第51章 温重明
夜色浓得化不开,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
温雪生看了南希一眼,视线很快移开,落在自己沾满湿泥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慌,听我慢慢说。”
南希死死盯着他的手:“好好好,我也不想慌啊!小生生,那你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了,好吧?”
温雪生没出声,却弯下腰,将那块人类腕骨重新埋进旁边松软的土里,然后闷闷地开口:“刚才那俩人在挖坑时,我其实有意识,只是在装晕。我偷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信息量很大,也很惊人,如果我没听错,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埋人。”他指了指周围,“这里土坑还没填实,我很容易就能在土里摸东西……”他顿了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所以,刚才我被埋进坑里时,特意感受了下这些土,我发现里面,有些零散的,硬硬的东西……”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周围像是能听到鬼的叹气声。
温雪生没再解释,但在场的没一个傻子,全都懂了。
张笑远的脸唰地褪了色,跟涂了层白漆似的,那种从踏入这里就盘旋在心头的不祥预感,这会儿像是冰水浇头,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这地方真的是他们用来埋人、销毁杀人证据的地方,那么他们又怎么会让别人轻易发现?这里绝对——
南希倒抽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这里绝对不会只有两个打手那么简——”
然而,她话里最后一个“单”字还卡在喉咙里,黑暗中就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细细簌簌,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从很远的村子深处,从四周的阴影里,像潮水般围拢过来!
密集,且迅速!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或逃跑的时间!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温雪生这样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拖油瓶”!
意识到这点后,南希借着那可怜的月光,捕捉到了这些脚步声的主人。
一个,两个,十个……十几个,不,至少有二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流氓,渐渐显现了出来!
那些流氓手里拿着棍棒,或是空着手,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动气。
在这堆流氓里,一个长得跟猴子一样的男的,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棍,一晃一晃地穿越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他把脖子一扬,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和满口被烟熏染的大黄牙。
南希看清了他的脸,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攥住了。
这张脸她认得,当时在温沙城堡,就是他,伪装成温雪生躺在卧室的床上,趁她不备洒出了迷药……
可是,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是郑司令?!
南希下意识看向温雪生。
他的表情十分凝重,比南希更差,只见他牙关紧得很咬,手扶着身边的老榆树,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起身站稳,但他的腿脚显然还不听使唤,刚站起来,身体就轻轻晃了一下。
南希立刻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给对方一丝力量。
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确认——他们都认识这个人,也都明白,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
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不管是破晓还是红发女鬼,平日行动,都讲究隐蔽和先手,如今先机尽失,敌众我寡,强行突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剩下的,只有随机应变。
这时候,那个猴子男又上前了一步,用一种油滑随意的语气开了口:“雪生,是你吗?哥哥我查到你被郑司令的人绑架了,可急死我们了!咱爸让我赶紧来救你!你呀,快到哥哥这儿来!”
这句话油腻得令人作呕,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相信,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笑,说出来只是为了给他们的突然出现,勉强找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理由罢了。
温雪生没有回应,只是冷眼望着他。
眼前这恶心的猴子男,是温四认的干儿子,也是干儿子里最得宠的那个,温重名。
他是个狠角色,从小跟在温四身边,打架斗殴,冲杀在前,可以说是用身上一道道伤疤换来了温四的信任。温重明成人那天,温四为了奖励他,把自己起家的根本——那些日进斗金的夜总会产业,比如碧海阁,都交给了他打理。尽管温四近几年忙着洗白,转向正行,但夜总会仍然算是他的半壁江山。能把这么重要的产业交给温重明,他对这个干儿子的信任度可见一斑。
至于温重明本人,对外是活阎王,凶狠残暴,手段酷烈,但在温家内部,尤其是在温四面前,那就是条低眉顺目、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当然在温雪生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面前,也向来是卑躬屈膝,客气到甚至带着谄媚。
这是温雪生对温重明的全部印象,可眼前的温重明已大改模样,他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嚣张,和一种似乎已掌控一切的得意。
其实温雪生在废厂房醒来,瞧见那看守他的小流氓时,就隐约猜到是温四手底下的人在搞鬼,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谨小慎微的温重明。
“哈?你来救他?”
忽然,边上的南希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她挺着胸脯,朝不远处的温重明吆喝起来:“我看你是贼喊捉贼!黄鼠狼给鸡拜年!温猴子,你少在这儿乱放屁!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套早过时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别想再动我小生生一根汗毛,除非你从老娘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王八蛋得逞!你等着,我迟早把你那点龌龊心思全都给你抖落出来!”
这一番辱骂几乎没带喘气,温雪生知道南希泼辣,但不知道她这么泼辣,竟一时忘了紧张,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而南希则一边骂,一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对着张笑远的方向比划——找机会,带温雪生上车,撞出去!不用管我,我是红发女鬼,这些人还没有能捉到我的本事!
她的手势又快又急。张笑远眼皮跳了跳,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她的意思,然后身子微微弓起,计算着逃跑的距离和可能。
可没想到,温重明对她这机关枪似的挑衅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连嘴角那丝令人讨厌的笑意都没变。他只是懒洋洋地一挥手,跟赶苍蝇似的,然后,他身边那二十几个手拿棍棒的小流氓立刻动了起来,在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中,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棍棒反射着月光,冷飕飕的,小流氓们把南希几人死死困在了包围圈中心!
温重明瞧了瞧,这才又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雪生弟弟啊!你看看你,都被这些坏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哥哥我这心跟刀绞似的,咱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更心疼死!既然他们不肯放人,那就别怪哥哥我,动用些非常点手段,‘请’你回家接受治疗了!”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话音落下,周围的小流氓们握紧了手中的棍棒,缩小着包围圈,空气瞬间绷紧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战斗一触即发。
南希几人背靠背,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嗡——
引擎的咆哮跟炸雷似的由远及近,好几道雪亮的车灯,一齐劈开了老榆树下的黑暗。
紧接着,是杂乱却迅猛的脚步声。
另一波人,同样穿着黑色衣服,跟打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从杂草堆里,从车灯的边缘冲了出来!
人数不少,动作快得带风!
跑在最前头的那人,速度堪比逃命,黑色西装外套被他跑得敞了怀,衣角被风扯得向后狂舞,像张开了两只黑色的翅膀。
他一边狂奔,一边眼珠子四处扫射,没一会儿便锁定了那扶着榆树、脸色苍白的温雪生,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少爷!!!我cao他妈的祖宗啊!!!”
这一声呼喊,效果拔群。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温重明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像风化的墙皮一样剥落。
他周围那群小流氓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阵型变得散乱,窃窃私语声像苍蝇般响起,刚刚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顷刻间泄了大半。
而包围圈中心,南希和温雪生的眼里,几乎同时蹦出了一簇光。
他们的视线里,那插着黑翅膀的男人越来越近,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煞气,硬邦邦的,愣是在这铜墙铁壁的包围中撞出了一道口子。尤其显眼的,是那人脸上的刀疤——从额角斜劈下来,几乎贯穿了他的整张脸。
疤痕狰狞凸起,在晃动的车灯下,像条活蜈蚣在脸上爬,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魅!
他径直冲进包围圈,飞快地扫了温雪生一眼,确认他没出啥大事,脸上紧绷的肌肉地松弛了一瞬,随即,他猛然转身,像是一堵坚硬的墙,稳稳地挡在了温雪生身面。
而那张吓人的刀疤脸上,目光尖锐,像两把锋利的飞刀,越过小流氓,直直射向了,脸色铁青的温重明。
老榆树下的风向,瞬间逆转!
第52章 混战
刀疤脸李大发,虽然早已洗手上岸,成了温沙城堡的管事,专职伺候病弱少爷温雪生,但江湖上还流传着他的名号。传闻里,他是温四早年开疆拓土时最锋利的那把刀,当年温四“单枪匹马”闯济东,是李大发一根铁棍横扫了十几条街的对手,这才让温四爷的名号在black道上立了起来。
此时此刻,这传说中的人物就立在眼前,空气都沉了几分。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小流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像生了根,没有一个敢再往前蹭半步。而跟着李大发冲过来的那批黑衣汉子,人数虽不占优势,但气场强硬,这会儿竟在外围又套了一个圈。
也就是说,以那棵老榆树为中心,现场诡异地形成了三个圈:最里面的是南希温雪生几人,中间是温重明那二十几个手拿棍棒的流氓,最外面,是李大发带来的人。
而这些圈竟出奇得稳,谁都没有继续破圈。
“你个畜生!”李大发那破锣嗓子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刀疤随之扭动,“温重明!老子当年砍人的时候你他妈还穿开裆裤呢!老大把你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给你饭吃,教你本事,让你管着碧海阁,你他妈就这么报答?绑了他儿子?你他妈良心让狗吃了?!你想干什么?造反吗?!要背叛老大?!”
温重明掏了掏耳朵,做了个弹耳屎的动作,脸上挂着假笑:“呦,发哥,不对,李管事,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就是来接我弟弟回卢氏继续治病的。你看看他,这脸色,这身子,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被坏人掳到这荒郊野岭,多危险啊。”他上下打量着李大发,讥讽道,“倒是您,李管事,老了就是老了,病了就是病了,听说您之前挨的那刀,下雨天还疼得直抽抽吧?您不好好在温沙城堡里养老,跑这儿来吹什么风?别到时候脸上再多几道疤,吓得你媳妇不敢跟你上床!”
李大发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是伤了,是隐退了!但收拾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杂种,还绰绰有余!”
他侧过头,视线瞥向温雪生,语速飞快:“少爷,这几天我都没困觉,光找你了,虽然来晚了,但我也算把你找到了,所以,这次你可得听我的!出去后,你要赶紧去医院,千万别耽误!”说完他又立刻转向南希和她身后的张笑远几人,“张小姐,这儿有我!你们麻利地带着少爷走,去卢氏!少爷这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
然而,几乎在李大发话音落下的同时,温重明从后腰裤兜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金属表面趁着月光发出幽冷的光。
那竟是一把手枪!
温重脸上的假笑登时收敛,他迅速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李大发!
嘭!
下一秒,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像是平地惊雷。
子弹嗖地穿过人群的缝隙,擦着李大发的右脸飞过,狠狠砸在了他身后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
木屑纷飞!
刹那间,李大发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沿着他脸上的刀疤轨迹蜿蜒滑落。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那些小流氓。
还没等任何人从这声枪响中回过神。
嘭!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李大发只觉得左边大腿一紧,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烙了一下,钻心的疼痛骤然炸开。
他闷哼一声,左腿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西裤。
看到眼前的画面,温重明脸上浮现出一种阴森癫狂的笑容,他举着枪,枪口还冒着缕缕白烟:“李管事,你不是要来收拾我吗?来呀?怎么还给哥哥我跪下了?”他说着,手腕一动,似乎又要调整枪口瞄准。
李大发赶紧回头朝南希他们喊:“cao他妈的,你们还愣着干啥,等着被打成蜂窝啊?!快带少爷走啊!!!”
没有人预料到温重明手里会有枪,毕竟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哪怕是在地下世界,也是极稀罕、极凶险的物件。
black社会打架,顶天了用砍刀铁棍,那是血肉之争,一旦枪这种高级货介入,刀棍就成了小孩的玩具。
温重明手里握着的这黑家伙,瞬间就让他登上了食物链的顶端,打破了所有规则和平衡。
刚才还被李大发震慑住的小流氓们,让这两枪彻底打醒了,也打疯了。
眼前那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厉害角色,不也跪下了?不也流血了?看来他也没那么神!
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中间圈子的二十几个小流氓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挥舞着棍棒,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而外围,李大发带来的那些汉子见状,也红了眼,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爆炸,彻底陷入混乱。
棍棒砸在□□上的闷响声,流氓的怒吼声,惨叫声,脚步声,骂娘声……噼里啪啦地交织在了一起。
月色下,人影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李大发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他强忍着腿上和脸上的剧痛,猛地从地上蹿起,一个侧身躲开砸来的棍子,左手迅速抓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拗,同时右肘狠狠撞向对方的喉结,那小流氓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他随即夺过棍子,反手击向另一个流氓的太阳穴,然后转身甩棍横扫,又逼退两个想偷袭的人。他就像一头凶悍的豹子,朝着前方猛冲猛打,硬是用身体和一根短棍杀出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走!!!”他回头,再次朝身后几人大吼。
孙红孙紫两人眼神一凛,二话不说就冲进了那个随时可能合拢的缺口,死死顶住了两侧涌来的压力。
与此同时,温重明在外围举着枪左右乱晃,似乎在寻找目标,但混乱的人群阻挡了他的视线。
嘭!嘭!
他又开了两枪,子弹却偏离了方向,打中了外围两个正在缠斗的小流氓。
惨叫声格外刺耳。
温雪生被南希架着,看着眼前腥风血雨,迟迟不肯动身,他咬牙喊道:“李管事,一起走!”
李大发闻声回头,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眼神像烧红的刀子:“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少爷你放心,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我死不了!温重明就算拿着枪,在老子眼里也就是个玩木棍的猴儿!”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温雪生再反驳的机会,反手一抄,像是拎小鸡一样,把虚弱不堪的少爷直接提起来,粗暴地撂到了张笑远的背上。
“拜托了!”
张笑远感觉后背一沉,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咬紧牙关,背着温雪生,就朝孙红孙紫用身体撑住的缺口,猛冲过去!
南希在混乱中深深看了李大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决绝……最后只凝聚成一句简单却又力量的话:“我一定会带他冲出去!”
说完,她不再回头,身形灵活地一闪,避开挥来的棍棒,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钢管,也加入了缺口处的混战。
*
夜色如墨,浓重地涂抹在乡间的土路上。
一个幽暗的车头灯在颠簸中一闪一闪,“突突突”的三蹦子引擎声撕裂着晚上的宁静。
欢丫头蜷在车斗里,手指紧紧抠着围栏,她焦急地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催促道:“李伯,油焖踩到底啊,快一点,再快一点行不行!”
李伯趴在车把上,嗓子冒烟:“不能再快了!这路颠死个人,再快轮子都要跑飞喽!”
话音刚落,那“突突突”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开始断断续续,越来越缓,三蹦子不甘地抽搐了两下,彻底熄了火。
李伯一拍车把,懊恼地叹气:“诶呀,完犊子了,没油了!”
欢丫头抿紧了嘴,二话没说,蹭得跳下车,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也顾不上,直接扎进黑暗里往前跑。
“欢丫头!回来!”李伯忙扯着嗓子吆喝,“别去了,那地方还远着呢,你跑不到的!”
欢丫没回头,而是高高地向后摆了摆手:“我不嫌远!谢谢你李伯,你快回去吧,别连累你!”
她单薄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夜色,只剩下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欢丫头拼命地跑着。
土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
她从小跟着爷爷学中医,懂得调理,自认体力比同龄的姑娘家都要好上很多,可这条路实在太长了,好像没有尽头,吞噬了所有的光,也吞噬了她心里的希望。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她感觉自己快要跑不动了……
就在她累得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岔路上突然杀出一辆方块状的越野车。
大灯晃得她眼前一白,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脚下踩空,差点一头栽进路旁的臭水沟里。
吱——
刺耳的刹车声紧急而来,那辆越野在停在了她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尘土飞扬,弥漫在车灯的光柱里。
驾驶座的车窗被快速摇下,一个顶着满头红发的女人探出头,满脸关切:“喂!没事吧?没撞着你吧?”
欢丫头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她看着那个红发女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红发女人得到答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关切立刻被一种赶时间的焦急取代,说了句“没事就好”,立刻就要摇上车窗准备离开。
就在车窗合上前的刹那,欢丫头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车的后座。
后座车窗也是开着的,借着外面投射进去的光线,她隐约看到那儿靠着一个男人。
遮脸的刘海垂落,她看不清全貌,但那侧脸线条和异常惨白的肤色,她认得……
欢丫头的瞳孔猛然缩紧,她又连忙摇了摇头:“不……”
那红发女人正好瞥见了她这前后矛盾的动作,脸上的耐心瞬间耗尽,又猛地把车窗摇下大半:“你啥意思?到底有没有事?!我们赶时间!”
第53章 欢丫头
欢丫头看出对方生气了,左手在裤腿边死死攥紧,攥得那布料皱成了一团,右手指向车子后座,声音又急又快:“我认识他,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叫温雪生!他病得很重,中毒很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们快去我那,我有药可以救他!”
这句话几乎是一口气喊出来的。
后座上,温雪生被这声音惊动,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在臭水沟边上的欢丫头——那个土屋诊所里,给他扎针治病,眼神清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南希从驾驶座上回过头,目光落在温雪生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雪生朝她点了点头,这动作就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南希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又扭过头,朝着车下喊:“那个,你先上车再说!”
欢丫头应了一声,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塞上了车。
切诺基的后座还算宽敞,但原本就坐了孙红、孙紫和温雪生三人,空间已经不够,欢丫头瘦小的身体硬挤进来后,紧挨着温雪生滚烫的手臂,她立即像碰到烙铁一样缩了缩,努力把自己折叠得更小。
还没坐稳,车子就焦急地窜了出去,她被惯性甩得差点扑到前面的座椅背上,好不容易才伸手扶住,稳住了身子,然后探着脖子,对驾驶座上的人说:“那个,我的诊所在北边的李家村,我给你指……”
“先等一下。”
欢丫头话没说完,副驾坐上的张笑远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胆颤:“说说看,你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旁边就是臭水沟和荒草地,一个年轻姑娘突然冒出来,实在太奇怪。
欢丫头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确实蹊跷,也不怪对方语气不好,不信任自己,赶紧解释:“他……”她侧头指了指身边的人,“他今晚在我那看过病。” 她喘了口气,把温雪生如何出现在她的诊所,凯伯和大壮如何追来,以及他又如何破门逃走……全都讲了出来。
她一边讲一边抖,那场面,她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还有,”她继续说,“他逃走前,给我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拨了那个号码,打到了一个叫温沙城堡的地方。”
张笑远挑眉:“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把电话号码记住?”
欢丫头抿抿嘴:“事情是这样,那个号码,我虽然只记了个大概,但是我试了很多次,最后终于拨对了!对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很着急,向我问了地点位置,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没想到,可能也就过了二十多分钟,那个接电话的人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张笑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后座。
温雪生闭着眼,极轻微地点着头。
他心里有了数,看来,温沙城堡的李管事能精准定位,及时赶到,还多亏了这个小姑娘报信,当然,也幸亏温雪生临危不乱,在绝境中还能留下线索。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呢?”他追问道。
“后来……他们跟我问清楚了情况,然后找到了李伯,又从李伯那打听出了凯伯和大壮可能藏人的地方。再后来,他们就领着一批人,开车去找他了。”说到这里,欢丫头声音低了些,语气中带着点自责,“可是我放心不下,毕竟人是从我这走的,所以就求李伯也带我去找他……没想到,李伯的车子开到一半就没油了……唉,这老古董……”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只好自己顺着这条路往前跑,直到刚才碰到你们……”
听到这里,温雪生看向身旁因为着急而脸颊泛红的女孩,哑声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在女孩心里砸出了一圈涟漪。
欢丫头的脸“唰”地红了,忙不迭地摇头,双手乱摆:“不用谢,不用谢,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她声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你讲的那个故事,太可怜了,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虽然不知道现在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也不想再让那个故事里的主角再受到伤害了,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帮帮他……”
这句真情实意的话还没完全落地,切诺基突然猛地一顿,像是开车的人走神给了脚重的,随即,引擎发出更沉闷的低吼,整个车身极速加快,颠簸得更加肆无忌惮。
而驾驶人南希,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幽幽地问道:“哦?他都给你讲什么了?”
欢丫头身体一滞,立刻意识到这是在问她。
她怯怯地抬眼看了看那开车女人的冷峻侧影,然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温雪生,小声回:“就……讲了些他过去的事,就是……”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又怯怯地,带着询问的意思看向身边,“那个,可以说吗?”
温雪生的脸色依旧不好,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病态,而是添了几分沉郁和……紧张。
他没有回应欢丫头的问题,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重新闭上了眼睛。
欢丫头埋下头,双手揪起衣角,觉得自己肯定是说错了话,触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切诺基在欢丫头小心翼翼的导航下,拐进一条狭窄的小道,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李家村,藏在一堆柴垛和几棵歪脖子树后。
然后,几人迅速下了车。
欢丫头在前面带路,脚步飞快地穿过四五条只有几声狗吠的村巷,推开一扇低矮的木门,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土屋诊所。
她一进屋就进入了状态,直奔药柜,从最高层的抽屉里,摸出个粗糙的陶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然后走到被搀扶着坐在床边的温雪生面前,将药丸递到他嘴边:“啊——张嘴,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神药,能缓解毒性。”
温雪生没有犹豫,听话地吞下药丸。
欢丫头立刻去桌上倒了半碗温水,小心地喂他喝水冲下,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做完这些后,她轻轻吐出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然后扶着温雪生的手臂,想让他躺到铁床上休息。
整个过程,南希就杵在靠门的位置。她侧着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一面挂在墙上的锦旗,似乎对屋内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是,她的视线,好像一直斜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铁床那边。
这会儿,温雪生刚顺着欢丫头的力道要向后躺倒,靠上一床叠好的被子。
南希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突然一皱眉,转过身,厉声喊道:“喂喂喂,咱们逃命呢!能不能有点紧迫感?哪有时间让你在这儿躺平享受!”她的目光锐利地刮过温雪生,又扫向张笑远,“李管事他们能挡多久?追兵说不定已经闻着味儿过来了!我们必须立刻、马上赶回市里!”
温雪生听到这话,眼皮不自在地抬起一条缝,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偏过头,看向角落里散发着苦味的草药包:“不行……”
南希:“什么?你再说一遍?!”
温雪生:“……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没错。”旁边的张笑远开口附和,像是跟他提前对好了台词,“现在回去,的确不安全。”
南希不由眯起眼,脸色很是难看。
自从在车上,听那个半路杀出的“欢大夫”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根本没办法冷静。现在,她又瞧见温雪生和张笑远一唱一和,那股火气直接窜上了天灵盖,怎么都压不住了。
“你们什么意思?不回去?难道要留在这鬼地方,等着人家上门来连锅端,顺便再给我们颁个‘最佳配合奖’吗?!”
温雪生收回望向草药包的目光,落在南希因怒气而格外生动的脸上。
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认为如果现在回去,才是真正往枪口上撞。虽然欢大夫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咱们原本的计划,但我觉得,她出现的时机,挑得挺妙,正好让我有时间可以把今天的事好好捋一捋。”
南希:“呵,那你捋到什么了?”
温雪生不做正面回答:“我想问问你,如果按原计划回济东,你准备把我送去哪儿?卢氏?还是其他公立医院?现在,温重明的势力估计已经蠢蠢欲动,济东任何角落,都可能有他的耳目,所以,无论去哪儿,都不会安全。
“反而这里——”温雪生的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小土屋,“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打死也不会想到,我们非但没跑,反而回到了起点,而且还敢光明正大地在这儿住下。等温重明的人突破李管事的包围,马不停蹄的追回济东,再等济东那边藏着的牛鬼蛇神纷纷暴露身份,我们再回去,这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说完,他轻轻喘了口气,下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今晚,我们得留在这。至于明天,看情况再说。”
第54章 星空
南希没有说什么,因为温雪生的话,逻辑缜密,句句在理,她反驳不了。要是换作往常,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她本该是第一个嗅出味道的,可是刚才,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连想都没往那里想。
意识到这点后,她更恼火了,好像不仅仅是输了嘴仗,连带着智商和面子都给弄丢了。
她愤懑地盯着,温雪生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平静的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最后的反抗,然后转过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推开吱呀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外头黏稠的黑暗里。
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初春夜晚的寒意,在这座北方的村子显得格外尖利,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打了个明显的寒战,下意识抱紧双臂,脚步却不肯停,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着。
去哪?不知道。
只是憋着一口气,不想回头,不想面对那个讨厌的大少爷,还有……屋里那温婉体贴的欢大夫……
她走啊走,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像鬼火一样飘忽。
忽然,脚尖撞上了个硬东西,一阵钝痛传来。
她“嘶”地倒抽了口冷气,腿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紧接着,所有的委屈、恼火、不甘像是都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汇聚到了那条腿上。
于是,她狠狠地踢了出去,精准地命中了那个硬东西。
嘭!
登时,一块不小的石头带着泥土飞上了天,然后掉进了路边的草丛。
而她心里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一脚宣泄了出去,可没一会儿,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漫了上来,比刚才的憋闷更让人难受。
她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条土路伸向不同的黑暗,两旁是低矮的农村瓦房,样子都差不多。
她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
左边?还是右边?
她转着圈,努力辨认,却只觉得每条路都似曾相识。
她承认自己迷了路,慢慢泄了气,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某一点,失了神。
可是,渐渐的,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里,竟一点点重新汇聚起光亮,有了神采。
一个微小的人影映在她黑色的瞳孔里,且那人影正在慢慢变大,变清晰。
双唇轻轻动了动,她无声地,念出了浮上心头的名字:“小生生……”
是他……
远处,温雪生也看见了她。
他的步子原本有些虚浮,可在这一刹那,却明显快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跑,但跑得近了,那速度又慢了下来,晃晃悠悠的,慢到仿佛这短短的路程,他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一样。
南希等不下去,一瘪嘴,快步迎上前,一把撑住了他的胳膊。
温雪生微喘的气息霎时拂过她的头发,很烫。
她微微一颤,脱口说:“你这病秧子,不躺在床上休息,出来受什么冻?”
这话听起来是责备,语气却是软的,连带她的手,也依旧稳稳地托着他。
温雪生侧过头,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想让我躺下歇着吗?”
他问,声音很低。
南希想起诊所里,欢大夫照顾他时温柔体贴的摸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朝着黑漆漆的天空,硬邦邦地说:“想啊,你最好啊,好好歇着,别劳烦人家欢大夫操心。”
温雪生看过去,恰好看到她倔强扬起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缝儿的嘴,唇边竟掠过了一抹满足的笑:“可是一直躺着,也不利于身体恢复,”他慢悠悠地说,气息平稳了些,“还是得运动运动,多出来走走。”
南希依然梗着脖子不看他:“好啊,那你想怎么走?”
“嗯……”温雪生似乎在认真思考,“就随便走走。”
“没劲。”南希嗤了一声。
可话虽然这样说,她扶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省力些。
两人就这么挨着,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路上走了下去。
奇怪的是,刚才南希还觉得凄冷黑暗的村子,这会儿竟悄然变了样。月光似乎明亮了许多,洒在路上,泛起柔和的清辉。周围的空气也不再那么刺骨,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像个小火炉,驱散了她的寒意。
她仰着头,眼睛望着天。
农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夜空是纯粹的墨蓝,一条璀璨的星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细碎地铺散开来,闪烁着冰冷又纯净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辽阔而清晰的星空了,一时间有些发怔。
“真好看。”
这时,温雪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柔。
南希的目光流连在星海之间,没有回头看他,却已经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是挺好看。”
“以前被关温沙城堡,看着那片天,”温雪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从来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好看的星空。”
这句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南希的心微微动了下,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脱口而出:“这算什么,以后你跟着我,比这更好看的也能看到。”
温雪生低下了头:“嗯……”
南希:“就只是‘嗯’?”
“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温雪生再开口时,声音弱了几分,却格外清晰:“你以后,真得会让我永远跟着你吗?”
南希稍一失神,然后侧过头。
温雪生比她高不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流畅的下颌线,还有他的右眼。
那只平日里总是带着阴郁气息的眼睛,这会儿像浸在了星河里,闪闪发亮。
实在是好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慌又麻。
南希不敢再看他,仓促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天空。
关于他的问题,她很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会”,以后的日子,能跟他一直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头泛软。
可是,理智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恰到好处地刺了她一下,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这样回答。
以前,她对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甜言蜜语信手拈来,海誓山盟说的比唱的还顺,从不走心,反正玩腻了,就潇洒地离开,心里不会有半点涟漪。
可是面对他,这个认死理、性格别扭、心思敏感又纯粹得吓人的大少爷,她不敢做,也不愿意做任何她无法保证的承诺。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贪恋的是男人好看的皮相和新鲜的肉体,是那一刻的欢愉。
让她长久地跟他在一起?她对自己毫无信心。她仿佛已经看到,当自己那喜新厌旧的毛病发作,无情走开时,他会是怎样一种反应——他一定会找她拼命,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况且,即便没有这层原因,她也不能对他承诺什么。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像无根的浮萍,在这世间漂泊了二十年,未来也注定要继续漂泊下去。
这样的她,又拿什么去跟他保证一个“永远”?
她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挂起平日里那副略带戏谑的笑,巧妙地岔开了话题:“跟着我?诶,小生生,我说你刚才不会一直在跟踪我吧?要不我怎么会在这地方‘巧遇’你呢?”
她特意加重了“巧遇”两个字,尾音上扬。
果然,温雪生脸上,那刚刚还带着些许期待的表情,瞬间被气恼取代。他习惯性地拧紧眉头,反驳道:“我看是你跟踪我……否则,你怎么会出现在之前那棵老榆树那儿?”
老榆树?
南希立马抓住话头,瞪向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回:“诶,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我要是不出现在那,你说不定早就去给阎王爷报道了,还能在这儿跟我顶嘴?”
温雪生撇撇嘴,赌气似地嘟囔:“与其活着受气,我还不如去阎王爷那报……”
“诶诶诶,好了好了,少说些不吉利的!”南希赶紧踮起脚尖,伸手堵住他的嘴。
指尖堪堪触上他干燥滚烫的唇,然后,像被烫了一下,微微一缩。
夜风恰好在此时拂过,吹乱了温雪生长长的刘海,将他那只总是若隐若现的右眼完全显露出来。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微微蹙着眉,漂亮的右眼正直直地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南希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乱的影子。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视线飘向别处,心跳如擂鼓般震颤。
她忙不迭地收回手,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试图找回刚才的话题节奏:“啊,那个,我之所能找到你啊,是因为我足够聪明……”
她开始讲述他失踪之后发生的事,只是讲得颠三倒四,语速也很快,像是在用这个故事,掩盖掉刚才的暧昧和心跳。
温雪生听她讲着,眉头却越来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南希正讲到兴头上,一斜眼,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在他眉心上用力捋了捋:“小生生,你现在二十岁,应该还没什么,但是,如果你一直这样皱眉,不用等到老了,我看最多再过五年,你就会有皱纹了!”
温雪生懵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然后,他生硬地别开脸,努力放松脸上的肌肉,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点。
但他强行舒展眉心的别扭样子,看起来更加滑稽,南希只瞧了一眼,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刚开始还捂着嘴,后来干脆放开了,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温雪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刚刚才被捋平一点的眉头,立刻又像纸团一样皱了起来,比之前更紧。
“别笑了!你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尝试把话题拉回之前,好借此打断这令他无地自容的笑。
可南希依旧笑得欢,一边笑一边回:“哈?故事?你还没听够呀?”
温雪生闷声闷气:“你还没说,从那个废厂房出来后,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村子的?”
第55章 女朋友
南希看温雪生抿着唇,嘴角耷拉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像平时那样只是闹别扭,倒像是真动了气,赶紧把脸上残余的笑收拾干净,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说我找到这个村子纯属巧合,你信吗?”
温雪生看着她,没说话,沉默像夜色一样弥漫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南希眉毛一挑,踮起脚尖,手自然地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用一种夸张且欣慰的语气说:“看来我家小生生还不算太傻嘛。”
温雪生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脸上的怒气好像比刚才更厉害了。
南希却不在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眼里依旧含着笑:“小生生,是这样,之前在废厂房那儿,我发现看着你的那三个人里头,有两个是被人砸晕的。当时那儿没别人,所以下手的人只能是你,而你已经跑了。但你那身体……肯定跑不远,那你能去哪儿?最可能的就是想办法回市里,去找李管事。我就顺着往市里去的路,一路找你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后就摸到了这个李家村。”
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我们运气不错,刚进村就碰到了李伯。还好我这人眼尖,干我们这行的,就爱观察,我一眼就认出了李伯的那辆三蹦子。我们去厂房的时候,在路上遇到过他,只是当时急着赶路,没多想。”
温雪生脸上露出惊讶,打断她:“你说什么?我路上碰到的那辆车,是你?”
南希耸耸肩,无奈地埋怨:“可不是嘛!要不是你突然发疯,看也不看就上了那辆三蹦子,我早就接着你走了,哪还有后面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她斜眼瞅他,语调拉长,“不是我说你,小生生,你连我的车都不认识了?”
温雪生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嘴上依旧倔强:“你开车喜欢开大灯,我被灯晃得眼睛都花了,就只能看见两团光,哪还看得清什么车?还有……切诺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开,就算我看清楚了,也不敢赌。”
南希哼了声,没再接着反驳,想着给他留点面子,毕竟,要是把这家伙惹急了,什么跳车之类的混账事,他可都能干得出来。
于是,她把话题轻轻一转,引向一个她更在意的事情:“还有啊,小生生,你跟你爸……关系是不是真不太行?”
温雪生沉默了几秒,才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南希斟酌着用词,“你爸对你被绑这事儿,反应有点太淡了,淡得……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什么怪的,”温雪生想起他小时候的那次绑架,声音干涩,“他对我,一向这样。”
南希歪着头,盯着他的侧脸:“是吗?”
温雪生的身体颤了一下,很轻微,但他立刻又绷紧了肌肉,想把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压回去,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这件事,我不想再说……”
南希见他这种反应,眼神沉了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声音也变得阴阳怪气:“你跟那个欢大夫说的……该不会就是你跟你爸的事吧?”
温雪生一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南希却不给他机会,直接打断:“等等,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就想听这件事。你能跟一个陌生人说,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说着,她突然踮起脚尖,整个身体倾向他。
她的脸凑得很近,温热的、带着她特有气息的呼吸,顿时拂过了他的唇瓣。
温雪生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了一堆扎肉的谷草。
“正因为她是陌生人,我才……”
“别废话。”南希跟着逼近,不给他退缩的空间:“反正,我就是要知道。”
温雪生只能继续后退。
南希似乎很享受他的这副样子,紧追不舍。
两只游蛇般的小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精瘦的胸膛。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嘴唇若即若离。
南希压低声音,眼神挑衅又有些迷离:“你必须告诉我,否则……”
温雪生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在南希的掌心下剧烈起伏。
他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轻得像耳语:“否则……什么?”
南希用嘴唇若有似无地蹭着他,吐息也失去了节奏:“否则,我就在这儿把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威胁和暧昧搅在一起,在冰凉的空气里点燃了一簇危险的火焰。
他们的身体紧紧贴着,唇齿间的距离趋近于无,滚热的体温透过衣服间的摩擦,相互传递。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合时宜地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周围紧绷又暧昧的氛围骤然破裂。
南希和温雪生受了惊,身体稍稍分开了些,但在旁人眼里,他们依旧是贴在一起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黑暗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能看到瓦房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眼睛瞪的很大,正用手捂着嘴。
是欢丫头。
她一只脚向前,另一只脚别扭地朝左,身体拧着,像是急着要离开,却没能来得及走掉。
夜色很深,但即便如此,南希还是敏锐地从欢丫头脸上,捕捉到,除惊讶之外,一些别的情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彻底从温雪生身边退开了。
“欢大夫?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欢丫头慌忙放下手,可双手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扭捏地交握在身前:“啊,刚才……你出了门,他,他说要去找你,就也跟着出来了。可是这么久了一直没回去,他身体还不行,我……我放心不下,就想着出来找找……”
南希飞快地瞥了温雪生一眼,原来他来是找她的……还真是个嘴硬的家伙。
她冲欢丫头回道:“你放心,我很快就带他回去。”
“那就好……”欢丫头已经没有继续呆在这儿的理由,转过身,想要离开:“那我先……”
“诶,别别!”南希赶紧追上去两步,“我们得跟着你,这地方长得都差不多,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呢。”她说着,回头指了指还站在原地的温雪生,“这位大少爷,估计也不知道。”
温雪生想反驳,却无话可说,他刚才光顾着找她,心里乱糟糟的,脚步也乱,确实没记住来时的路。
欢丫头没回身,背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南希跟在她后侧,说:“谢谢啊,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俩说不定就在外面冻成冰棍了。”
欢丫头忙回:“不用谢……”然后就没了下文,似乎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她默默地走在前面,南希和温雪生跟在后面,也没再说话。
就这样,三个人在璀璨的星空下,“哒哒”地走着。
欢丫头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她稍稍偏过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地上一瞥——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其中有两个影子并排着,他们的手紧紧相连在一起。
欢丫头心里一颤,身子跟着晃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南希反应快,立马伸手过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
欢丫头低声道了句谢,忍着心里的难受回过头,正好看到他们牵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分开的手。
她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点发颤:“没想到……你们是一对儿……”
南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温雪生牵住了。她的脸略略热了,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哪想温雪生竟先她一步,使劲攥住了她,力道大得甚至让她觉得疼。
然后,温雪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欢丫头:“嗯,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南希彻底懵了。
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没几个月前,她也曾这样不管不顾地对别人宣称过“他是我男朋友”。但她那是对着不相干的外人,为了应付场面。可眼前,这个欢丫头……她明明是对温雪生有意思的……他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欢丫头听后,表情明显不自然起来,眼睛迅速泛红,但她还是努力笑着:“嗯,这样啊……你们,很般配。”说完,她猛地回过头,好像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刻意变得轻快了些,“咱们还是快往回走吧,外面太冷了,病人可不能一直呆在这种环境里。”说着,她加快了脚步,与身后的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特意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南希本想解释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望着欢大夫那虽然瘦小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以及那坚定有力的步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这脾性,她很喜欢。
然后,她收回目光,恶狠狠地瞪向温雪生,确保前面的欢丫头绝对听不见:“喂,我是你女朋友吗?”
温雪生也侧过头来看她。
他很少这样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她也很少见到这样认真又完整的他。
衬着星河,他的右眼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光,柔和且清亮。
南希听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嗯。”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重重地跳起来。
南希强撑着气势,问:“我……怎么就是你女朋友了?”
温雪生的目光没有移开,一字一句地回道:“我只允许,我女朋友,对我做那些事。”
第56章 输给他
温雪生的眼神太直接,太滚烫,南希率先败下阵来,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但被他攥住的手,却没有试图挣脱,反而悄悄地,更紧密地回握了过去。
“你……”她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脸火辣辣的不舒服,脑子里尽是强迫他,蹂躏他,戏弄他的画面。起初他还会挣扎反抗,到了后面,他就已经束手就擒、任她摆弄,难受了便皱眉忍耐或者发出低低的shen吟。她原以为他是认了命,没想到竟是认了她……
她……
“好,算,算是吧……”南希像是也认了似的,再次抬起头,颇有种恃宠而骄的蛮横感,“那你刚才也不应该那样跟她说!”
温雪生的目光转向前面,那儿有欢丫头固执且孤单的背影。
他望着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一向不喜欢模棱两可,不能给人确定的希望,却拖着不说,那才是最大的不尊重。说清楚,哪怕一时难堪,对她也公平。”
南希眨了眨眼,心虚起来。
他说的这些话,怎么感觉另有所指……
果然,温雪生又重新看向了她,眼里的水波似乎更加荡漾:“我希望,你也能对我公平一些。”
老天爷……
南希只觉得自己被他一步步带进了坑里,再也出来了……
“……怎么公平?”她只能明知故问。
温雪生挑起唇角,露出笑容,可这个笑,竟是冷的。
他本不打算这时候说这些,可天意弄人,竟话赶话把他堵在心里的事一步步赶了出来。
“怎么公平?”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比如,你可以先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个,你和张笑远是什么关系?”
“哈?”
南希惊住,蹙起的眉眼明显是,她没听懂温雪生在说什么。
温雪生微微抿抿唇,眼睛里竟泛了红,火光般的红,可嘴上的弧度仍然冰冷:“那么,我换一个问法,那天在济大,你和张笑远站在我的教学楼前,都干了些什么?”
南希更加震惊,记忆短暂地回到了几天前,她想起张笑远跟她在教学楼前说话,本来好好的,他却突然把她引到了教学楼的侧门,那时候,他的模样好像有些的不自然……
她顿时恍悟。
张笑远曾多次告诫她,离温雪生这个Black社会大佬的儿子远点,所以也付诸到了行动上。哪想他当时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竟酿成了现在难以收拾的困局。
可这事解释起来太复杂,南希讪讪笑道:“小生生,我觉得,我可以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
温雪生睫毛一闪,竟笑了:“好,那你听好,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以后,真得会让我永远跟着你吗?”
听完,南希不禁张开了嘴,心中掀起万丈涛浪。
呵,竟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也是……对她来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十分艰难,第二个问题又怎么会简单?
但她转瞬又释然了,她还真是上了贼船,然后再也拿船长没有办法。是情势所迫,又不是她自己举双手认输,她不丢人。
想通后,心里的变扭消散了。她轻轻拉起温雪生的手,踮脚,把双唇送到了他温顺的鬓角处:“我和张笑远只是朋友。还有……”
舌尖顺势探出,沿着鬓角,在那已经发热发颤的耳垂上舔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却洒下火种,野火燎原。
温雪生战栗着,猛地搂紧了她的腰。
南希第一次感受到他这样强大的力气,她挣脱不得,或者,她根本就不想挣脱。
她看到他眼底的水波已经泛滥成灾,直冲出眼眶,可还没等她分辨那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真实的泪水,对方柔软的唇瓣已经覆了上来,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因为,刚刚,就在她蹭过他耳畔的刹那,还留下了另外一句话:
“你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唉,心里那无数次堆砌起的理智沙垒,终究不堪感性的潮涌,一朝倾颓。
迷恋的模样是他,满意的身体是他,想要马上见到的是他,令她牵肠挂肚、心酸委屈的是他,相伴而行、为之心荡神驰也是他……
她好像……真的,真的,有些喜欢输给他呢……
*
大概七八分钟后,土屋诊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随风闪动了一下。
欢丫头先进的屋,表情很是不自然。
紧接着,南希和温雪生也跟了进来。
人还是那两个人,位置也还是隔着半条胳膊那么远,但屋里的孙红孙紫,甚至是张笑远,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他们跟出门前不一样了。
这两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肢体更是碰都不碰,可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那一片的空气仿佛都黏稠温热起来,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粉红气泡,把诊所里原本的草药味都挤到了一边。
孙红和孙紫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闪过诡异的光。然后,孙红先开了腔,声音拖得有点长,跟用羽毛尖儿搔人的耳朵根似的:“哎呀呀,这李家村的风就这么醉人?我看欢大夫头发都没乱,可她后面那两位身上,倒是沾了不少‘仙气儿’啊。”
孙紫立马接上,她故作正经地拿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子摩挲着,眼风却斜斜飞过去:“可不嘛,他们去了快一个小时了,按说这时间,都够把这李家村绕三圈,然后再坐下来好好探讨一下人生理想了。姐,你觉不觉得,这屋里头,突然就有点热了?”
温雪生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耳边刮过一阵风。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边,抱起胳膊靠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大少爷独有的“生人勿近,熟人也滚远点”的冷气。
南希可没他那么好欺负,她眉毛一挑,在脑子里搜刮到一句能堵住这对双胞胎的嘴、反将一军的话,唇角登时浮现出一抹带着杀气的笑,只是这笑还没完全绽开——
哔哔哔——哔哔哔——
一阵急促的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是张笑远的大哥大。
张笑远从兜里掏出那块“黑砖头”,放到耳边:“喂?”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他脸上的松弛感随之一点点消失,眉头逐渐锁紧,嘴角向下弯成一个严肃的弧度。
孙红孙紫,以及南希,都是作战丰富的老手,张笑远的反应让她们立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危机。
而这种危机感也传染到了温雪生和欢丫头,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诊所只剩下大哥大里细微的嗡嗡声,和张笑远回应声。
只见他对着话筒,断断续续地说:
“……知道了……”
“他现在在哪?”
“……好……”
“让老宫多留意下……”
电话那头似乎确认了一句什么,张笑远略显不耐地皱了下眉:“就是老公宫啊,宫教授。”
“……好,好好,我下次注意……”
“放心,我们这就行动。”
“再见。”
“咔”的一声,他摁断了通话。
孙红一个箭步跨到他面前,问:“是白先生?”
能一个电话就让张笑远露出这种表情,并且还做出某种决定的,在整个破晓里,只有那位能窥天机的白先生了。
因为他的话,一向准得邪乎。
张笑远点了下头:“是。”
旁边的孙紫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声音又急又尖:“你可别吓我啊,白先生又算出什么了?”
张笑远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沉声回:“白先生为我们要走的路,起了一卦,得反吟局,主事体反复,变动不宁,波诡云谲,阻碍迭起。白先生说,此行必多波折,须当机立断,或可化险为夷,转逆为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另外,白先生还说,卦象显示,局中一人已陷困顿,恐有血光之厄,然而,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
南希蹙眉:“说人话。”
张笑远:“……”
这时,温雪生疾声插嘴:“他的意思是卦象反复,需要我们尽快做出决定,因为有一个人陷入了危险,还有一个人,或许能改变这个局面。”
他边说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其实,从那棵老榆树下离开后,他心里就一直梗着块石头。
李管事血淋淋的双腿,喘息不定的胸口,和他奋力吆喝着“快走”的脸……他都不敢细想,只能强行告诉自己,会没事的,那可是刀疤脸李大发!
可是现在,这该死的卦象,就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自欺的伪装。虽然他向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心口还是隐隐发颤,脑海里那些凄惨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张笑远看了眼温雪生,肯定了他的解释:“没错,情况紧急,救人要紧,所以现在,我决定……”
温雪生低着头,内心翻滚不止,根本没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卦中受困,血光之灾……这说的,肯定是李管事……
那么,能在温重明那龙潭虎穴里力挽狂澜的人,就只有……
不等张笑远把“决定”后面的计划说出口,他猛然抬起了头,一字一顿:
“不等了!今晚就回济东,我去找温四!”
第57章 引路
光源大厦三十九层。
这是光源大厦的次顶层。
深灰色地毯延伸至整面落地窗,窗外铺展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霓虹。
一位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落地灯的暖光拢着他,映出了他温润的面孔。
他带着厚重的老花镜,正在看书。
看得入迷,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左手还夹着雪茄。
那雪茄就静静地燃着,烟灰将落未落。
嘭,嘭,嘭。
这时,房间里荡起三下敲门声,很轻,一听就知敲门的人十分小心。
他没抬头,淡淡地回了一个字:“进。”
然后,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职业装的盘发女人,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房间。
可他仍然低着头看书。
那女人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了口,开始做一些工作上的汇报。
他好像对汇报的内容很满意,听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抬起头,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然而,偏是这含笑的面容,让整个空间都凝固了。
女人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把剩下的内容快速汇报完,然后退出了房间。
他已没兴趣看书,合上书皮,把烟灰弹掉,走到了落地窗边。
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一道金色光线刺破黑暗,从地平线下四射开来,映亮了灰蒙蒙的城市。
而他立在那光线之巅,腰背直挺,如同这座城市的主宰者。
主宰者俯视万物,深深地抽了口雪茄,然后在心里默念道:“100,99,98……”
当这些数字倒数至个位——
——“9,8,7……”
光源大厦脚下,警笛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三辆蚂蚁般大小的警车,在晨光中疾驰而过。
他一挑眉梢,又吸了口雪茄,接着往下倒数:“6,5,4,3——”
数字就快要接近0,这时,他突然一扬手,把雪茄重重地按到玻璃上,用力碾灭。
透亮的玻璃立马印出一道漆黑的斑点,像块丑陋的疤。
雪茄头掉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声音被地毯吸了个干净。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黑沙发,越过空旷的办公室,钉在不远处的双开门上。
“2,1……”
100个数字倒数完毕,周遭却一切如常。
整个过程,似乎除了那已经听不见的警笛,再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也是,在这座并不算特别繁华的城市,在这六点不到的大清早,又能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呢?
可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失望,毕竟周围的人都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料事如神,张良再世,他预料到的事,又怎么能不发生?
他有些愤懑地走到红木办公桌前,一把提起了电话听筒。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沉重的“咣当”声在耳边炸响,他惊了一下,猛然回头,与刚破门而入的男人视线相撞。
“你……”
他微微张嘴,眼珠极速转动,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
“郑司令?!”
*
切诺基在省道上狂奔,夜色的帷幕笼罩着四野,只有车头那两盏大灯,顽强地抵抗着前方的黑暗。
去找温四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顺利。
正像南希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温重明为了抓到温雪生,动了真格。他亮出了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家底,那势力的庞大程度,甚至隐隐压过了他的老大温四爷,而他精心培养的手下像张无形的巨网,铺天盖地般地,在济东撒了开来。
这情况让远在据点的宫教授头痛欲裂。他守着晃眼的电脑,试图通过不发达的网络,监控局势,可屏幕上的光点乱窜个不停,他完全无法掌控。
走街串巷收集信息的小乞丐们,平日里像蚂蚁一样高效,这会儿面对爆炸般涌出的信息,却根本收集不过来。更糟的是,有几个小子差点暴露身份,险些被那无形的网给粘住。
就连依靠信徒探寻线索的释行和尚,也被这突如其来、弥漫全城的乱象,搅得心绪不宁,在心里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
于是,他们提供的情报也只会是糟糕的。
切诺基后座,张笑远别在腰间的 BB 机接连震响,像催命符似的。他掏出来,三条信息依次跳入眼帘:
03:15:凤凰路发生混乱(来自宫教授)
03:19:长乐街上打起来了(来自小乞丐)
03:21:避开金山街(来自释行和尚)
张笑远的眉头逐渐锁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撇嘴,拿出那块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号码。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与车身的噪音混合在一起。
“老宫,什么情况?”一接通,他就着急问。
电话那头的语速也同样着急,甚至顾不上纠正“老宫”的称呼:“还能什么情况,事态失控了!短短一个小时,市里各个角落都冒出了温家的人,别的不说,我刚给你发过去的凤凰路,那儿直接被几辆横着停的大卡车给堵死了……”
正在开车的南希隐隐听到了些碎片声,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往后瞥:“诶诶,怎么了?”
张笑远心里乱,没说话,直接把 BB 机从后面递了过去。
坐副驾的温雪生转身接过来,就着光,一字一顿地把上面的信息念了出来。
“靠!”
没等听完,南希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切诺基立刻发出一道短促而愤怒的鸣笛。
“三条路都给堵死了?那咱们还能走哪儿?!”
没有人回答。
沉重的静默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都很清楚,想从目前的位置返回济东,凤凰路、长乐街、金山街是三条最主要的通道,也是必经之路。可是现在,所有的通道都被切断了。
希望,也被切断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南希非但没有减速,脚下反而加重了力道。
切诺基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因突然的加速而震动起来。
“你疯了?!”后座的孙红失声叫道。
孙紫也紧张地抓住了前座的靠背:“开那么快干嘛?”
“干嘛?”南希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到了现在这份上,当然是只能快走喽。慢吞吞的,不就是随了温重明那混球的愿了?”
她声音里透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儿。她一向如此,局面越棘手,她反而越镇定,因为慌乱屁用没有。只有,那一次例外……她极快地扫了眼身旁的温雪生,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恢复常态,继续说:“我还偏不想让他得逞。”
可是南希不在乎,有人在乎。孙紫疾声说:“可这样下去,我们几个很快就会跟他们那群Black社会正面撞上,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南希慢悠悠的,腔调有些气人:“冷静冷静。这不还没到地方吗?我们还有时间想想接下来到底该走那条路,拐哪个弯儿。放心,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最后一个“路”字刚从她口中蹦出来的刹那,一直沉默的温雪生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头般沉重:“我想起一个地方,咱们或许可以绕去市里。”
其实,从踏上返回市区的省道开始,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就在他心底盘旋。他感觉这条路他走过,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呢?他被关在温沙城堡里太久了,上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多年前被绑架的那次……
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温四把他救出来,他因为惊吓和药物的作用半躺在车后座,浑身无力。所有人都以为他昏迷了,其实他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像游丝般细微。他隐隐听到温四压低声音对司机吩咐,说不要引人注意,走一条他们的人已经清理好的小路,那条路在……
“那地方在……”温雪生依照记忆里的对话,组织起语言:“在,长乐街和金山街之间。”
长乐街和金山街之间。
这是他拼命撑开一丝眼缝,看到司机选择的路线。
只是,十几年光阴流逝,沧海都能变成桑田,这条隐秘的小路,还会在吗?会不会早已被高楼大厦吞噬,或者被新的规划抹去?
“我来指路。”温雪生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处地平线的位置,城市的霓虹在天边涂抹出淡淡的光晕。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从小记忆力超群,诗词歌赋读两遍就会背诵,见过的人和事几乎都烙印在脑子里。现在,脑海里那原本朦胧的路线图,在压力的催化下,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既然如此,他决定赌一把。
“前面,那棵大树看见没?右拐。”温雪生的声音平稳。
“左,贴着那排破围墙走。”
“直走,别管那个小岔路。”
随着他一句接一句的指引,南希操控着切诺基,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昏暗的路上左拐右拐,最终车头一沉,拐上了一条真正的土路。
这路活脱脱就是李家村那种路的翻版,路面没有任何照明,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宽度仅容一车通过,坑洼不平,让车子不断发出吱嘎的声响。
一拐进来,温雪生那些陈旧的记忆,就像被涂上色彩的黑白照片,骤然鲜明起来。这条路……竟然跟他儿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土质,同样的狭窄,同样的荒凉与死寂……
只是……
十几年了。
一座城市疯狂扩张的十几年,一条位于城市边缘、可能连通着重要区域的小路,怎么可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车上其他人,却因为他成功指引出一条能通往市区的路松了口气。一时间,车内充斥起劫后余生的喜悦。
张笑远抹了把额头的汗,孙红孙紫小声嘀咕着“有救了”。南希在旁边,嘴角弯起,声音轻松:“可以啊,小生生,你这脑子,比地图好使!”
温雪生机械地点了点头,心里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阴影彻底笼罩。
不合理,也不科学。
这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道具十几年不变,只等着特定的演员上场。
而且,万分危险!
这事一定有蹊跷!
他侧过身,一把抓住南希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吃了一惊。
“停下!”他颤抖着喊,“别开了,快停下!”
南希刚浮出的笑容瞬间冻结。她一歪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怎么了?这路不是对……”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后座的张笑远瞳孔骤缩,发出一声嘶哑的大吼:“小心!!!”
话音未落。
咔嚓——嘣!
一声沉闷且巨大的断裂声从车底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shen吟,所有人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不可抗拒地向前冲去!
安全带狠狠勒进肉里!
失控的切诺基,车头朝下,像一只被陷阱捕获的野兽,带着一车人的惊愕与未喊出的尖叫,轰然摔进了不知深浅的黑暗。
尘土腾起,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第58章 逃亡
摔进沟里的切诺基,像个被揉烂了的铁皮罐头,歪斜地杵在沟底。
“这边,多来几个人,快来,这个门打不开了!”
几道手电光柱在残骸上乱晃,人影幢幢。
有人开始用家伙砸变形的车门。
咣咣咣!
“别砸啊,越砸越开不了!”另一个声音着急地喊。
“来,我喊一二三,咱一块使劲儿!”一个好似领头的人扒住了车门的缝隙。
“一!”
嘎——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shen吟。
“二!”
吱——
缝隙似乎大了一点儿。”三!”
咔——咔——咔!
一连串断裂的脆响,车门终于被硬生生扯开,带起一片烟尘。
南希咳嗽了几声,鼻腔被一下子涌进车厢的尘土呛到。
头好痛……
身体动不了……
肋骨处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有灼痛的感觉,好像是骨折了……
怎么搞的?……
哦,她想起来了。
刚才她开着切诺基,夜太黑,路况也差,前面突然出现的大沟她根本没看到……
车子以将近100迈的速度,一头栽了进去!
100迈啊!
没有粉身碎骨,她竟然还活着?!
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对了,小生生!他怎么样?!他坐在副驾!
还有张笑远,孙红和孙紫……
她忍着疼痛,勉强睁开仿佛被黏住的眼缝儿。
这时,一道强光射了进来,耀得她又立马闭上了眼。
脑袋像炸了一样,嗡嗡作响,然后,她的意识再次陷入了恍惚。
“快快快,就是他,温大少!”几个黑影挤到副驾那边。
“死了没?”
“不知道啊,身上都是血!”
“把他弄出来!”
“不行啊,他的腿卡住了,得先弄旁边那个!”
小生生……
南希心里一颤,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旁边那个模糊的身影,确认他的存在。忽然,耳边感觉到一阵风刮了过来,是有人靠近,然后又飞来一阵尘土,接着,一股强横的、不容抗拒的力气箍住了她的上半身,把她从扭曲的驾驶座上往外拽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然后又重重地跌落,再然后,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肋骨处的痛楚更是尖锐得让她快要晕厥。
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一言不发,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她的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在干燥的土路上划拉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们把她拖到离大沟几米远的路中央,像扔垃圾一样撒了手。
而她头朝下趴着,尘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冲进了鼻子。
然后,耳边又响起了人声。
这个声音赖叽叽的,拖着长腔,透着一股刻意的嚣张。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呦,你们倒挺够意思,把这对鸳鸯都给弄出来了啊!”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然后继续,“诶,跟他们一块的那仨能打的呢?”
“嘿嘿,回老大,那仨早咽气了!”一个谄媚的声音立马回,“您放心就成,都压车里了!”
南希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她清楚,他们说得那仨是指“破晓”的张笑远,孙红,还有孙紫。
咽气……他们都死了吗?
几个小时前,张笑远还在意气风发地指挥破晓成员,孙红孙紫那对双胞胎还在从容地检查装备……他们的模样,如此鲜活生动……
死?
怎么可能?
她不相信!
南希紧紧攥住了五指,在手心里抓起一把干硬的土。
她心里有愤怒,只有愤怒。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烧尽了本应该有的悲伤。
“呦,还有力气呢?拳头握得这么紧?想揍谁呢?”
这时,那个赖叽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随之而起的还有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砸在地上,因为南希也趴在地上,所以她感觉那脚步正一震一震地向自己逼近。
不过她没有丝毫害怕。
害怕没用,她不打算放弃任何逃生的希望,哪怕希望看起来十分渺茫。
她屏气凝神,通过耳朵分辨周围的状况。
她旁边有道不稳的喘息,那应该是温雪生,他和自己一样,正趴在地上。
除了温雪生,周围应该还有六七个打手。他们在她身后,像是排了一排,正沉默地站着。
然后,她又飞快地估计了下自己还剩下的力量。
她的肋骨肯定断了,但是胳膊和腿,忍着剧痛似乎还能动。
最重要的是,她的脑子已经清醒。
于是,一个粗糙但直接的计划迅速形成:
等那个脚步走到她身前,走到足够近,她就探身抱住他的脚腕将他撂倒,然后撑地甩身,利用惯性把手里的土扬起来,撒进身后那一排打手的眼睛里,接着,再用不太疼的那条腿,把他们扫倒在地。当然,这些动作一定要快,只有快才能出其不意,才能先发制人。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她还有力气,完成这些后,她会扛起温雪生,尽可能向身后的黑暗里逃。
至于能逃多远,逃到哪儿,不是她现在该想的,她只需要尽力去做,如果要死,她也得在反抗中死,不能像待宰的牲口一样。
做好这个决定,她的心里不再有任何涟漪,像结了冰的湖面,只等着那个脚步慢慢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就是现……
然而,那个脚步竟又迈出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对方根本没有走到她身边!反而越来越远!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距离她两米远的位置上。
一双锃亮的皮鞋尖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边缘,正对着温雪生的脸!
那脚步的主人垂下头,露出了他跟猴子一样的眼睛,是温重明。
他冷漠地看着地下软成一滩,却紧握着拳头的男人,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上半身提离地面,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喂,说你呢,我的好弟弟,你把拳头握这么紧,难道是要把它挥向你的好哥哥我吗?!”
话音未落,后面的一个打手像是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突然上前一步,熟练地抓住温雪生的胳膊,双手用力,反向一折。
只听“嘎嘣”一声,那胳膊瞬间成了个不自然的直角。
刚才还紧攥的拳头随之不自然地松开,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温雪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硬是没惨叫出声。
温重明嘴角一勾,伸手拍打他的脸。
温雪生沾着土的长刘海随着温重明的动作一甩一甩,那因疼痛而涨红的面孔便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隐没在刘海投下的阴影里。
温重明阴笑着说:“诶呀,我的雪生弟弟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这么能忍啊?”他斜眼瞟了下地上的南希,“难不成,是为了你这相好的?怕她听到你的叫声心疼啊?”
温雪生的身体隐隐颤抖,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
可温重明见了,笑得更肆意,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刺耳:“哎呀呀,看来我猜对了,真是感人,都快把我感动哭了……”
噗——
温雪生猛地抬起头,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狠狠啐在温重明的脸上。
温重明的视线变红了,他松开抓温雪生的手,抹了把脸,看着指尖的猩红,再看向掉在地上,神情愤怒的男人,竟然露出一种很享受的样子:“呵……好啊,多么熟悉的感觉,还是那个没把我当人看的大少爷……”
然而,他的脸转瞬又变沉了,声音也霎时冰冷,“呵,这些年我在你们家忍气吞声,当牛做马,可是你们从来都不在乎,尤其是你,温雪生!你以为你是谁?成天摆着张高贵的脸给谁看?你不就是一个害死自己亲妈和亲哥哥的混……”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讲,突然,他感到脚踝被一股强力绊了一下,那力量来得迅猛且精准,让他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叫着向后栽去。
倒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惊奇的一幕。
那个一直像死了般趴在地上的女人,竟像豹子一般弹地而起,同时扬手撒出一片灰蒙蒙的尘土,那些他带来的打手顿时嗷嗷叫唤着捂住了眼睛。
而那女人身影如风,单腿支地,另一条腿如同钢鞭般迅捷扫出!
噗通!
“哎哟!”
一连串倒地声和痛呼声接连响起。
那身影毫不停滞,借着一扫之力旋身,飞扑向温雪生,用肩膀奋力驮起他,跌跌撞撞就朝远处的黑暗冲去。
温重明手忙脚乱地扶地爬起,脸上沾着唾沫和尘土,混合成滑稽又狼狈的图案。
他望着那个逃窜的背影,望了一会儿,蹙起的眉头竟渐渐平整了。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打扑了下身上的土,没有立刻命令追击,因为他看得很清楚,那女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趴,她驮着温雪生的肩膀塌陷得厉害。
他知道,她刚才的爆发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现在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逃不出多远。
“啧,真够劲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抱怨。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感到了震惊,甚至有些佩服那个女人,都伤成那样了,身上明显有骨折,却还能有这种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强得简直不像是人。
还好,他按郑司令说的,提前安排了人在这路上设了埋伏,先折损了他们最强的三个战力,不然,今晚还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温重名的视线尽头。
南希正咬着后槽牙艰难前行。
驮着温雪生的那条胳膊酸麻剧痛,肋骨处的疼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撕裂感,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喘气,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脸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不堪,不一会儿,又掺上了新的液体。
那液体从她头顶上方滑下,掉进了她干裂的嘴里。
很咸。
第59章 重启
然后,温雪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放下我……你自己……走……”
南希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因为只要张开嘴,她可能就会泄掉强提着的那口气,可能就会痛呼出声,可能就会彻底崩溃。
她的肋骨实在太疼了,她都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头茬子在刺着自己的心肺和血肉,她快要意识不清了……
温雪生被她驮着,知道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敢轻易从她背上跳下来,任何突兀的动作都可能让她立刻倒下。
她都已经这副模样,却还在坚持支撑着他,他不能添乱,只能尊重她。
可他的心早就被后悔和自责填满,如果不是他,张笑远、孙红、孙紫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他,南希也不会在眼前的绝境里挣扎……
他就是个祸害,所有跟他沾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就像他的妈妈,他的哥哥……他早就该死了,他怎么就不早死呢?为什么还要再连累这么多人……
“喂,你们还要这样蜗牛爬到什么时候?”
远处,温重明令人作呕的声音穿透空气,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听到他戏谑地喊着:“哎呀,我已经等不及了,我劝你们干脆早点放弃,这样还能少受点苦。现在整个济东,不,应该是整个世界都没有人能救你们了,那仨能打的死了,李管事被我绑了,甚至是温四,你们想不到吧,他已经被郑司令控制了!”
郑司令!
这个称号钻进温雪生的耳朵,像一根钉子似地扎了进去。
他突然一阵恍惚。
那个男人常年深眯的眼睛一下子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可怕。
小时候,郑司令是家里的常客,他会和爸爸在书房里低声谈笑;会系着围裙,在厨房帮妈妈择菜;会和哥哥在院子里比划拳脚,然后大笑着摸哥哥的脑袋……
也会把自己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小温雪生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因为被举得很高,他的视野变得很开阔,他兴奋地咯咯笑,挥舞着小手,叫着“郑叔叔,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然后,那双拖举他的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而他像块石头一样,被从高处重重摔落……
温雪生的身体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他感觉大脑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穿了。
然后,世界疯狂地旋转起来,无数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像是找到了决堤的缺口,转动着,咆哮着冲泄而出。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逼天灵盖。
南希何等敏锐,哪怕已经筋疲力竭,也很快捕捉到了温雪生的变化——那趴在她背上的人突然变得冰冷且僵硬。
她顾不上什么泄气不泄气,微微侧过头,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喂……”
可是,温雪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一片空洞,跟灵魂被抽离了似的。
南希正好瞥见他失焦的眼睛,心里猛然一慌。
这一慌,脚下便踩了个空,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背上的温雪生,像两截沉重的木头,向前栽去。
然而,在倒地前的那一瞬,温雪生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那只完好的手臂突然环住南希,腰身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两个人的位置。
砰!
一声闷响。
温雪生结结实实地垫在了南希身下。
南希的额头砸在他的胸膛上,那胸膛不算柔软,却缓冲了大部分冲击。
下一秒,南希听到了胸膛里传来如擂鼓般的心跳,紧接着,是对方沉沉的话,压着喘息,一字一句:“你还记得,你从我房间床头柜里,拿的那个东西吗?”
南希强忍疼痛,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不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
她当然记得。
当时,她为了“蓝宝石”任务,潜入温沙城堡三楼,偶然发现了那个藏在床头柜暗格里的东西,然后才拥有了与这位温大少爷做交易的筹码,把他们原本平行的人生强行扭到了一起。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还是牵动了肌肉,引来一阵抽痛。
温雪生的眼睛斜下来,与她对视。他的瞳孔似乎找回了一点焦距,但深处依旧是一片荒芜。
他再次问她,还是关于那个东西:“你,看过吗?”
南希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拿到那东西后,确实打开扫了一眼,知道那是什么后,便立刻阖上了。她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同样,她也绝不会主动去窥探别人的,这是她的原则。
温雪生极其浅淡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又无力完成。
“谢谢你,没有看。”他虚弱地说。
与此同时,远处的温重明不耐烦地吆喝起来,然后,打手们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手电的光柱在他们周围的土地上乱晃。
情势已经火烧眉毛,南希实在不明白温雪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正要着急地回些什么,比如“快起来”、“别说废话”,可温雪生的声音又出现在耳边。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被风送过来的:
“君如清露洒人间,我是凡尘偶相逢。”?
南希不禁蹙紧眉头,下意识瞥了眼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心急如焚。她试图用手肘支撑地起身,然后再去拉温雪生:“什么啊,我听不懂!先别说这些没用的,快起来,走!”
可温雪生太沉了,而她自己的力气早已透支殆尽。力的反作用下,她非但没把他拉起来,反而再次失去平衡,又砸回到他胸口上。
“啊……”她听到身下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世界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男人的喘息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打手们的吆喝声,甚至夜风掠过枯枝的呼啸声,沙尘被鞋底扬起的摩擦声……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刹那,都消失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像是骤然跌入了绝对的真空;
像是死亡降临前,那片刻仁慈的宁静……
然后,在这万籁俱寂之中,整个世界轻轻地、缓缓地飘下一句话,落在南希的耳膜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能遇到你,是我这悲惨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
“前面,那棵大树看见没?右拐。”温雪生的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与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景物形成反差。
南希按照他的指挥打了把方向盘。
“左,贴着那排破围墙走。”温雪生继续说。
“直走,别管那个小岔路。”
“对,就是这个方向。”
……
随着他一句接一句的指引,切诺基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昏暗的路上左拐右拐,最终驶入了一条颠簸不堪的荒野土路。
南希一直紧绷的肩颈肌肉稍稍放松,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唉,总算是找到回市里……
这时,温雪生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许多:“慢点开,这里太安静了,不对劲,说不定会有埋伏。”
后座上,一直保持警惕的张笑远立刻出声附和:“不错,越是这种看似安全的地方,越需要谨慎,温重明不会让咱们轻易回济东的。”
南希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又紧张起来,第六感回归,她也隐隐感到某种不安,总觉得暗处有许多眼睛在盯着她。
她左手扶稳方向盘,右手迅速抓住别在胸前的夜视镜,戴到头上,眼前的世界瞬间明亮如昼。同时,她将副驾前面的望远镜抄起,头也不回地扔到后座。不需多言,张笑远默契地接过,挂在了脖子上。孙红孙紫也从包里拿出装备,一时间,车里的每个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地扫视窗外,防范可能从任何角度出现的袭击。
切诺基的速度降了下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这样行驶了约莫七八分钟后,南希的瞳孔突然一缩。
前方的道路看似平坦,但透过夜视镜,她清晰地看见地面有一段不自然的塌陷——一条很深的大沟横亘在土路中央!几乎在同时,她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道路两侧那些稀疏的树林后,似乎有几点不自然的反光,它们与环境融为一体,很难分辨那是什么。
“有情况!”她低喝一声,脚下已经条件反射地踩住了刹车。
就在她出声示警的一瞬间,切诺基后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三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在车辆还未完全停稳的刹那,已然跃出车厢!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张笑远落地一个前滚翻,消解冲力,起身时手里已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军刀,身影如鬼魅般扑向树林。
孙红和孙紫姐妹心有灵犀,分别扑向左右两侧。孙红手腕一抖,一截特制的合金短棍滑入掌中。孙紫则更为直接,人未至,几点寒星已从指间射出,精准地射向藏匿在树林后的反光。
没有喊杀声,只有身体急速移动带起的风声,和武器破空的锐响声。
战斗在黑暗中瞬间爆发。
第60章 鸡血
几条模糊的人影正在缠斗,画面在南希的夜视镜上无声闪过。
南希目视前方,紧紧锁定土路上,那道几乎隐没在黑暗里的深沟,然后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坐好了!”她嘱咐边上的温雪生。
与此同时,切诺基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向前蹿去。
南希双手急打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几乎是擦着深沟的边缘,猛地甩到了左侧的小树林。
树林里,最后一个试图藏身的打手,中了一记精准的手刀,软软地瘫倒了下去。接着,孙红从一棵树后冲出,没有丝毫停顿,拉开后车门,利落地跳了上去。
她额角带着汗,呼吸略促,但眼神很亮。一上车,她就潇洒地抬起手,冲南希比了个OK,代表这边树林的危险已经解决。
南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视线扫过倒车镜,确认孙红已经坐稳,右脚再次将油门深深踩下。
切诺基的轮胎在地上空转半秒,带起一片尘土,随即车身如离弦的箭般,冲向右侧那片更密一点的树林。
就在车头即将扎入林间黑暗时,两声枪响撕裂了空气。
几乎是紧接着——
咣!咣!
切诺基左侧,传来两道金属被硬物撞击的闷响。
车门瞬间凹陷进去两大块,车身的震颤,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座位上。
然而,切诺基没有减速,反而以更决绝的姿态,一头撞开低矮的枝条,冲进了小树林。
南希不是不怕枪击,而是相信队友的能力:再危险的敌人,他们也能解决!
下一刻,车灯的光柱扫过,映出了林间空地上的景象。
三个拿着棍子的打手已经倒地,抱着腿满地打滚。而他们旁边,高高屹立着两个人影——张笑远和孙紫。
或许是因为车灯角度的缘故,南希看过去时,竟觉得他们周身好像笼罩着一圈金光。
简直,酷毙了!
“干得漂亮!”南希不吝赞叹,踩下刹车,摇下车窗,示意他们赶紧上车。这时,张笑远手臂一扬,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朝她飞来。
南希反应敏捷,立马抬手,精准地将那东西接住。
入手一片冰凉,沉甸甸的,金属的质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
南希定睛一看,那是一把手枪。
温重明的手枪!
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孙紫双手插兜,抖了抖肩,冲南希说:“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卸了那猴子男的枪,然后放他走了。”她歪头瞅了一眼张笑远,“他的意思。”
张笑远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声音自然:“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做,是为了以后的计划。”
南希握着那把冰冷的手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的线条,心里掠过一丝不甘。
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温重明之前害温雪生不浅,对她来说,把温重明那家伙绑了,找个僻静地方挖个坑埋了,给温雪生出口恶气,那才叫一个痛快。
但她知道张笑远,也知道破晓想干什么。
当初张笑远找上她,说的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空话,而是“我们想要挖掉的,是这个城市光鲜表皮下的烂疮和毒脓”。
他也明确说过,他们最近的目标是温四。
温四代表的是盘踞济东多年的black社会根基,完全符合烂疮和毒脓的标准。这一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南希很清楚,张笑远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兑现招揽她时的承诺,还想借着温雪生被绑架的契机,把济东的黑暗面连根拔起。
放走温重明,其实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南希极淡地“啧”了一声,将手枪随手塞进了驾驶座的门板储物格。
然后,切诺基倒车,转向,重新碾上坑洼不平的土路,将小树林甩在了黑暗里。
之后的路程,他们又先后遇到了两次阻拦。一次是两辆横在路中的摩托车,孙紫用温重明的手枪精准地打爆了车胎,吓得车手抱头鼠窜。
还有一次是路中间堆放的荆棘路障,而切诺基直接加大马力冲了过去,车身被刮得“吱嘎”作响。
当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代表城市的光晕越来越亮的时候,南希知道,最危险的路段已经过去,前方是灯火,是秩序的象征,已经没有什么能再阻挡他们进入市区。
可是,那种时刻萦绕的危机感减弱后,南希心里,另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却浮了上来。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这一路虽然惊险,但似乎又太顺利了点?温重明的人就这么点能耐?还是别的什么……
在一个岔路口,等红灯时,她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的温雪生。
这一路,他一直很安静,从他指完最初的那段路后,他就再没开过口。这会儿,他低着头,额前的长刘海垂了下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南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气息,就跟暴风雨前的沉闷空气一样。
南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对方的肌肉好像僵硬了一下。
“喂,”南希小心翼翼,放低声音,“有心事?”
温雪生没抬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嗯……”
“啊?还真有?”南希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他会立马承认。
“我在想……”温雪生沉吟了下,“我在想,见到温四后,要说些什么……”
“嗯……”南希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多大点事儿,快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是,他的心事,真的只是这样吗?
有什么话,连跟她都不能说?
难道是,因为后座的那仨外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发堵,她忍不住回头,视线飞快地扫过破晓三人组。
张笑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南希的目光,抬眼看她:“怎么了?”
南希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又扭回头,想找个诸如“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之类的借口敷衍下,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是张笑远那快砖头似的大哥大。
张笑远收回目光,从腰间皮套里取出大哥大,按下了接听键。
大哥大那头传来嗡嗡的声音,南希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感觉到对方语速很快。
她便趁机又迅速回头瞥了一眼。
张笑远举着大哥大,眉头微蹙。他旁边的孙红孙紫,脸上都看不出疲惫,反而……反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她们眼神灼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神态,像极了准备扑食前的猎犬,或者更通俗点,像刚被打了一针鸡血。
对,就是鸡血。
这个词蹦进脑海的瞬间,南希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除了温雪生的沉默,路上的顺利,还因为这一车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不对劲!
她细细回想从踏上那条土路开始的一切。
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信任这几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为什么会跟着他们一起热血上涌?
小树林那场战斗,她明明可以载着他们,开车直接冲出去,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可她却选择了战斗,冒着枪击的风险,跟他们一起战斗。这种近乎玩命的选择,放在以前,只有她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时才会做……
“南希,南希,张南希?!”
“啊,什么?”
恍惚中,南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叫她的是张笑远。
他已经挂断了大哥大,那块“石头”被他随手放在腿上。他看着她,视线扫过全车的人,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荡起:
“我刚接到老宫的情报,温四不在家,”他加重了语气,“现在,他在光源大厦的三十九层。”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温雪生身上,眼神沉重,且意味深长。
“不过,在咱们去找温四之前,”张笑远的语气不急不缓,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需要打个电话……”
南希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她在等他的下文,可他说到“电话”就停住了,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你说呀,”她忍不住催他,“打什么电话?”
张笑远侧过头,目光与她相对,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数字:
“110。”
报警电话?!
南希怔住。
她知道张笑远和破晓的目标是扳倒温四,也知道这必然伴随着一场困难的作战。但她没想到,这件大事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直接。
报警?利用警察的力量?这和她想象中那种更隐秘的对抗方式完全不同。
张笑远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给她,也给其他人消化的时间。他看着南希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讶,继续开口,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据老宫的消息,温四的势力内部出现了分裂。温重明逃回市里后,直接投奔了一个温四最得力的下属,郑司令。”
南希一愣,脱口而出:“你的意思,小生生被绑架,是他们俩联手搞的?”
这事看似不可能,但稍一细想,好像本就是这样,要不,卢氏的那个小护士怎么会参与其中?
张笑远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不过,”他话锋一转,“根据最新情报,温重明好像和郑司令之间也发生了分歧。也就是说,温四的势力,现在至少分成了三股。一股是温四自己,一股是投靠郑司令的温重明,还有一股,是郑司令本人。
可即便是这样,那分裂成三块的硬骨头,光靠破晓,也是啃不动的,硬啃只会崩了牙。”张笑远把目光投向前方,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亮,“所以,我们需要借助警察的力量。而今晚,在李家村附近发现的人骨,才是击倒他的关键。”
50-6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