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残疾少爷是绝色[九零] 60-70

60-70

    第61章 报警


    “那棵大榆树下,土都是翻新过的,那明显是他们杀人埋尸的地方。”张笑远目光锐利地转向温雪生,“他们无视法律,无视人命,天理难容,早该受到惩罚。我们按兵不动忍到现在,就是想看看,这帮畜生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温雪生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


    张笑远放缓了语气:“温少爷,在报警之前,有些事我得跟你讲清楚,温四,他毕竟是你爸,不管这件事他是不是知情……”


    “我来打。”温雪生打断他,就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冷硬且坚定。


    “什么?”张笑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电话,我来打。”温雪生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南希,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能借我手机用下吗?”


    南希上车后,摩托罗拉就被她扔在了中控台上,温雪生其实稍稍伸手就能够到。


    她瞥了他一眼,喉间缓缓挤出一个“好”字,然后她拿起摩托罗拉,眼神复杂,动作迟疑地递向他。


    温雪生伸手去接,指尖捏住手机的另一端,用力往后拉,谁料,竟没拉动。


    视线里,南希的手依然紧紧攥着摩托罗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竟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张笑远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悬在空气中的刀子,逼在南希的心口。


    她懂,她都懂。


    温四,是济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大树。温重明和郑司令干的那些脏事,怎么可能跟他脱的了干系?无论他是不是亲自点了头,命人把无辜的人埋在那棵大榆树下,一旦东窗事发,他都注定要被连根拔起。可他毕竟是温雪生的亲爸,到时候,倾巢之下,温雪生这片小小的羽毛,又能飘到哪里去?


    今晚,她和破晓几人撞破了大榆树下的秘密,温重明带人到了现场,怎么会不知道?他之所以没发动全力来追击他们、抹杀他们,估计正是吃准了这一点——他们会因为顾及温雪生,不敢轻易把那个埋骨之地公之于众,不敢把事情彻底闹大。


    南希看着手里的摩托罗拉,光亮的机身上隐隐倒映着自己沉重的面孔。


    “你真要打?”她抿了抿嘴,问温雪生。


    “嗯。”


    没有一丝犹豫,温雪生回答道,“你不要多想。”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南希的担忧,半解释半宽慰地说:“要是我怕大榆树下的秘密暴露,当时认出那些骨头的时候,就不会告诉你们。这件事,不管你们最终怎么选,我的路,只有这一条。如果一切都是温四做的,那么,他该死;如果跟他没关系,温重名和郑司令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也不冤。”


    这番话后,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南希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温雪生稍一用力,把手机拽了过去。


    他低下头,翻开手机盖,在键盘上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


    19,20,21……


    数字在显示屏上跳跃,电梯钢缆牵引着轿厢,往光源大厦的次顶层徐徐攀升。


    这里的电梯是引进国外的最新技术,在九十年代算是个稀罕物。轿厢内壁是锃亮的不锈钢板,头顶是排列整齐的方形照明板,操作面板上的塑料按钮带着背光,旁边还有英文标识。


    南希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份“豪华”。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人们大都在熟睡,所以电梯里只有她和温雪生两个人,他们并排站着,胳膊几乎要碰到一块,但两人间的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那个报警电话打得非常顺利,接电话的警察非常重视。


    电话挂断没多久,警笛声就出现在了他们耳边。孙紫跟着赶到的警察配合去李家村调查,提供初步的线索。张笑远留下一句“分头堵人”,就带着孙红匆匆离开,与破晓其他成员汇合,计划设法控制温重明和郑司令,防止他们毁灭证据或暗中逃跑。


    而温雪生,决定直接去光源大厦见父亲温四,理由和之前一样,除了试图稳住可能爆炸的济东black社会局势,他还想看看能否借此机会,捞出被卷入暴风眼的李管事。


    南希坚持跟着温雪生,她半开玩笑地说“你身体这个样子,没人跟着不行”,但真正的原因沉在她心底,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此刻,直觉正像细小的针一样,不断刺着她。


    电梯的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已经到了36,然后37,38,39……


    数字最终定格。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


    哔-哔哔——


    南希口袋里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寂静的电梯厅里被无限放大,异常突兀。


    南希吓了一跳。


    尽管理论上,温雪生来找自己老爸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她干“贼”这行当干得久了,已经习惯躲在阴影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会让她犯职业病,觉得自己暴露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兜,摸索着按下了挂断键。


    没想到,连一秒都没过,那铃声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这次她有了心理准备,也想明白自己没必要紧张,飞快地掏出手机,翻开盖子,同时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对着话筒说:“喂,谁呀?”


    温雪生脚步迟疑了下,见她接起电话,便又继续转过身,慢慢朝走廊深处走去。


    南希听着电话,目光紧紧追随着温雪生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心越拧越紧。突然,她快速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一甩手,翻上手机盖,疾步追了上去。


    “等等。”


    她一把抓住温雪生的胳膊,将他拉到承重柱后的阴影里,踮脚凑到他耳边:“张笑远来电,他们没有堵到郑司令,那老狐狸很可能来了光源大厦,而且带了不少人。”


    温雪生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样子,眼神深处甚至有种冷漠的平静。


    南希心思在别处,就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表情,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了遍走廊,不禁嘀咕: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这太不正常了。


    这里是温四的核心地盘,就算是深夜,也不该连个值班的接待都没有。


    她琢磨了几秒钟,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压着嗓子继续对温雪生说:“这地方静得瘆人,我觉得有些不正常。刚才我那电话响得不是时候,可能已经把咱们卖了。还有,情报说你爸在办公室一直没出来,一会儿我先过去探路,我和你爸算是有个小交易没完成,我去找他理由充分。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别犹豫,赶紧逃。”


    听完,不等南希落下脚跟,温雪生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他注视南希的眼睛,灰暗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郑司令要是真来了这边,说不定会有埋伏。这整件事,追根溯源,都是因我而起,就算是要冒险,也应该是我去。”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且,我去,不会有事。”


    南希眉毛一竖,刚想开口骂他“这病秧子充什么好汉”,却被温雪生直直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几乎要看进她的眼底:“信我。”


    信他……


    南希感到胸腔涌起一阵悸动,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脸上带着倦意,鬓角边的丑陋纹路也更深了些,但是他的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灼人。


    自打认识温雪生以来,他总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极其自主、倔强和执拗。就像现在,明明他的状态那么差,可依然坚持挡在她的身前。


    刚才弥漫在心头的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好像他执拗地用那眼神说了“信我”两字,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能把心暂时放在肚子里。


    她忽然伸手,指尖飞快地在他鬓角那几道纹路上摸了一下,嘴角随即弯起一个略带痞气的弧度,笑着说:“好啊,小生生,我信你,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温雪生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被她弄得一怔,脸上遏制不住地热了,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几乎是立刻迈开步子,走入了那条光线惨白、空无一人的走廊。


    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脚下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温雪生的心跳却如擂鼓般响亮。他回头确认自己已经走出南希的视线,然后用力捋了捋心口,勉强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标着“董事长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前,凛下目光,提高警惕。他没有敲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门内的人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扶着门框,气息不稳,一身黑西装松松垮垮、破破烂烂。他的脸上并不干净,一块灰一块黑,好在没有新鲜的红。


    第62章 郑司令


    “雪生?!”


    低沉的男音因为惊讶都变尖锐了。


    哗啦哗啦……


    茶水从紫砂壶嘴倾泻而出,注入了白瓷杯,水满溢到了桌面,然后又顺着桌沿淌下去,流到了男人熨帖规整的羊毛西裤上。深灰色的面料立刻洇开一团更深的颜色。


    “哎呀……”温四被烫着了,叫出来,“老郑啊,你这是……”


    郑司令回过神,这才发现,刚刚因为转着头看门口的温雪生,而忘了自己还在倒茶。他忙把紫砂壶放到桌上,从红木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半蹲下身,给温四擦裤子上的水。他动作很急,但指尖捏着纸巾的边缘,只敢轻轻地擦。


    温四睥睨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郑司令稀疏的头顶,几缕头发梳得勉强能盖住头皮;也能看见郑司令后颈堆起的肉褶,层层叠叠的肉藏在熨平的衬衫领子下面。


    温四没动,就这样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拖着长腔说:“好了,老郑,起来吧,没事没事。”


    其实他裤子上只沾了很小一点水渍,而且已经被郑司令来回擦了好多遍,早就没什么可擦的了。


    而郑司令擦得很认真、很仔细,或许是时间太久,他的手背上隐隐凸起了好几条青筋。


    温四发话后,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撑着膝盖起了身,关节随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老大,真是对不住,”他解释,“光顾着看雪生了……”


    温四眯起眼:“都说了没事了。”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腿麻了?唉,老了,就别蹲那么久了。”


    郑司令的屁股刚要沾上沙发垫子,听温四这么一说,竟悬在半空滞了那么三四秒。


    可就在这短暂时间里,他好像暗暗做了个决定,然后腰身用力,重重坐了下去,震得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老大说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我才四十六,正当年呢,再给您跑腿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两人一来一回,绵里藏针。


    温雪生站着看戏,没进门也没出声,一开始的惊讶也渐渐缓了下去,心想看来情势还没有他预料的那么糟。


    刚刚推开门的刹那,他在脑子里设想过很多种门内的场景。


    比如,温四根本不在屋里,只有郑司令坐在沙发中间,身后站了一排黑衣打手,他们虎视眈眈地瞪着大门,就等猎物主动送上来。


    再比如,屋内空无一人,而是布满了复杂的陷阱机关,只要他一推门,便会触发机关,然后,箭矢飞镖漫天而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但他唯独没想到,他看到的竟是这么一副和谐正常的画面。


    郑司令在给温四倒茶?


    这正常得都有些反常了吧……


    这时,温四终于把目光再次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雪生?!”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刚才的插曲没发生一样,语气转变自然,“真是你?!”


    说着,他就要上前,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青年,“雪生啊,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自打你从卢氏消失,我这心就没落过地,两天了,整整两天,我眼都没合啊!好在你回来了!你快别站着了,我这就叫个大夫过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伤着。”


    他的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正因为这样,给人感觉并不真诚,好像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


    温雪生心里厌烦,没回话。


    他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边上的单人沙发旁,面对郑司令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些,然后身体前倾,用胳膊肘撑住膝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眼睛始终没看温四。


    “不用。”


    他冷冷地回了这么两个字。


    温四好像早已习惯儿子这个态度,没生气也没尴尬,只是搓着手,目光在温雪生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破损,但是碍于郑司令还在这,压住了想上前细看的冲动。


    “好好好,你不想现在检查就算了。”他的声音很缓,真就像个慈父,“唉,不管怎么样,你回来了就好,剩下的事咱们爷俩以后慢慢聊。”


    他顿了下,挥手指指郑司令:“你回来了,你郑叔叔也可以好好歇歇了,这两天他太辛苦了,到处找你,济东都快让他翻了过来。”


    温雪生一个抬眼瞅向郑司令,声音像冰:“哦?是吗?这么说我得多谢谢郑叔叔。”


    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粗短的脖子。他坐在那里,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竟是一副坦然的姿态,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大侄子你说这些干什么。”郑司令端起另一个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为老大分忧,那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的孩子一样,自家孩子不见了,我能不急?”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放下茶杯,往前蹭了蹭,“就是不知道大侄子这是打哪儿回来的?老大还真是没夸张,我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济东三条大街,两个火车站,连长途汽车站我都让人盯死了,愣是没找着你。”


    他说这话时,温雪生一直盯着他。他也不回避,眼睛弯着,像在笑,但眼神没笑,就这么直勾勾地跟温雪生对视。


    温雪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情势不明之下,只能忍着恶心,顺着他的话回:“我被几个流氓绑到了济东南边,离李家村三公里左右,S308省道旁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他故意说得很详细,想看看郑司令的反应。


    郑司令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忽地一拍大腿:“诶呀!怪不得啊!”他转向温四,“老大,市东市西市北我都派人去找了,就是没去市南!您说这……”


    他表情很懊恼,好似真在责怪自己的疏忽,但随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我记得好些年前,大侄子你就是被绑去了市南,也不能这么巧,两次都被绑去一个地……”


    话到这儿,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哑了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雪生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是温四的一大禁忌。


    温四曾下过死命令,任何人不准提这事。


    谁提,谁倒霉。


    郑司令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当年,是他跟着去的现场,处理的后续。


    他立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诶呀,瞧我这嘴!”


    他拍完脸的手没放下,又在空中虚扇了一下,“我真该打!老大,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是……就是一着急,嘴上没把门,我下不为例!”


    温雪生感觉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郑司令动作夸张,表情夸张,傻子都能看出他这是在演戏,而且演技十分拙劣。


    他继续强忍恶心,装作像是想起了什么,说:“等等,先不说这个了,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来这的路上碰到了温重明,他在……”


    “雪生,是重明救你回来的?!”没等温雪生说完,郑司令就打断了他,表现得很是激动,“哎呀,真是兄弟情深啊!重明那孩子我知道,看着闷,其实心里热乎着呢!”


    他拍起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温雪生看着他表演,胃里翻滚不止。为了不让恶心和火气爆发,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没再说一个字。


    房间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嗒,嗒,嗒——


    然后,温四打破了这份沉默。


    “是啊,雪生和重明那都是我的好儿子,兄弟情深,这是好事。”他的眼睛看着虚空的某一点,似乎陷入了回忆,“还记得以前,重明再累再忙,都会去温沙城堡给雪生讲故事,讲完了好几本世界名著……”


    他叹了口气,还想着再继续回忆点什么,把目光向了郑司令:“老郑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这次,他刻意没用“郑司令”这个称呼。


    郑司令没做任何琢磨,干脆地回:“有二十二年了,雪生还没出生,我就跟着您了。”


    “哦,二十二年了……”温四点点头,“还真是久啊,久到我也早就把你当兄弟了,老郑。”


    郑司令愣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一种感动的神色就浮现在了脸上。


    “老大!他颤颤地喊了一声。


    温四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那么激动。


    “好了好了,我是有个问题,想考考你。”温四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叫温四,别人见了我都要喊我一声温四爷吗?”


    郑司令回得很快:“因为您在家中排行老四。”


    温四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突然,声音也很大,等笑够了,他摇摇头,抹了抹眼角,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表情:“老郑啊,你怎么跟别人一样瞎猜?外面传的也当真?你是我兄弟,跟了我二十二年,你见过我排在我前面的三个哥哥?”


    演了这么久,郑司令的耐心越来越少,这会儿温四又突然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心里有点躁,但依然压着脾气,尽量配合:“您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见过,那您这称号咋来的,老大您给讲讲?”


    温四装作生气的样子,点了点他:“老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才还说咱们是兄弟,你这个做弟弟的,也不关心一下我这个大哥,连大哥名字的来历都不知道,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转向温雪生:“雪生,你也不知道吧?”


    温雪生摆一副臭脸,没理他。


    温四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温四这名字,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改的……”


    第63章 以一敌多


    “年轻时,我爱读历史,清朝的雍正皇帝,对我影响很大。”温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经大亮了,楼下的行人和车流多了起来,“他是康熙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他的那些兄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史称‘九子夺嫡’,最后,是他战胜了自己的兄弟,笑到了最后,成了一代明君。”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地,温四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射向了郑司令。


    “老大,原来您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您是想跟雍正皇帝一样吗?”郑司令看着温四,恍然大悟,他低头拍了拍腿,再抬起头时,竟换了个模样。


    “老大,其实我也蛮好看历史的,既然您这样说,我也想考考您,”郑司令缓缓站直,嘴角微扬,颇有一副想正面迎击利刃的意思,“您知不知道,明成祖朱棣,也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本来,坐在龙椅上的是他大哥的儿子,他的亲侄子,可是他不服,起兵打了整整四年,尸山血海,硬是把侄子赶下了台,自己坐稳了江山!”


    说完,郑司令抬手在领口处往下一按,办公室外顿时传来了低沉的轰隆声,就像是有哪道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浩浩荡荡,由远及近。


    很快,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一股强劲的冲力,从外面撞了开来!


    两列穿黑衣服的打手鱼贯而入。


    一共十六个,每个手里都握着一根五十公分长的银铁管。他们进来后迅速呈半圆形分散,铁管前端齐刷刷地指向温四!


    然而,温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有,他在江湖混了三四十年,从摆地摊被收保护费,到如今坐在光源大厦的豪华办公室,中间经过的大风大浪,多得自己都记不全,眼前这场面实在排不上号。


    郑司令会反,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人一旦膨胀,身上就有种味儿,藏不住,郑司令这几年走路脚后跟都不怎么沾地了,说话音调也越来越高,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没说话,因为说了没用,郑司令的根已经扎得太深,盘根错节,扯动一点,整个济东black社会都要晃上三晃。


    现在郑司令自己跳出来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反而松了。他垂下眼睛,从衣服内兜掏出一块黑色摩托罗拉,翻开了盖。


    郑司令对温四这冷淡的态度很是不爽,他故意挺起胸膛壮势,可因力度太大,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啪”的一声崩开了。


    他当做没看见,接着昂起下巴,用嘲讽的语气说:“怎么?想打电话叫人?唉,太晚了!你现在打给谁都没用了!光源大厦三十九层,已经被我的人秘密占领了——”


    温四不出声,也不看他,在摩托罗拉的键盘上按下了几个数字。


    “——哦,不对,应该是说,整栋光源大厦,从地下停车场到楼顶天线,现在都姓郑了!”


    温四又按了几个数字。


    “老大。”郑司令瘪瘪嘴,声音放低了些,似乎在表演一种怀念的感觉,“我还是再叫你一声老大,毕竟我跟了你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前,你从仇家手里救下我,那时候你和我说,跟着你混,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


    电话号码已经拨完,温四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忙音。


    嘟嘟嘟……


    “我信了。”郑司令往前走了两步,打手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我给你挡过刀,替你坐过牢,最危险的那些年,都是我冲在最前面。你呢?你成天就知道给我画大饼,说的比唱的好听,把我当傻子!”


    电话没接通,温四挂了电话,又按下另一串号码。


    “后来温重明那小子冒了出来。”郑司令脸色阴沉,“你收他当干儿子,让他跟你坐一辆车管一堆人,可我还是在搞那些收债的活儿。你是怕我势力太大了,找个毛头小子来牵制我呢?嗯?!刚刚,你说拿我当你兄弟,我呸!你总爱说漂亮话,可心里压根就没有兄弟,只有利益!”


    温四第二次挂了电话,又准备换号码再拨。


    郑司令还在说,温四便没仔细听,因为那些话他都能替郑司令背出来,反水的人,说辞都差不多,不是委屈就是不甘,觉得欠他的。


    “你怎么不出声?”郑司令转了转脖子,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松弛点,“别再弄你那块破手机了,都说了,你这是白费力气,能接你电话的人,都被我收拾掉了,一个一个,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全收拾干净了!”


    温四终于肯抬眼看他,眉心打了个结。


    郑司令见他有了反应,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竟有些得意忘形,他摊开手,表请夸张地说:“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做到的?我告儿你!这其实很简单,因为你心里只在乎你那宝贝儿子,他出了事你准会急!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他了,我下手自然也就方便了。现在你的大本营空了,就剩几个女文员,能顶什么用?


    “而且这些年,你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起家的地方。东边那五个夜总会,西边那些铺子,你多久没亲自去看看了?你知不知道,你连手下的心都快控不住了,不光我,好多人都想反你了!”


    说着,郑司令突然笑了,只是笑声干硬,“你搞什么投资,建什么工厂,弄那些你以为的正经生意,还不让我插手,防我跟防贼似的,不过你多心了,你让我去干,我也不屑去干,和那些自以为上流的人渣打交道?白天跟你握手,晚上算计怎么吞你的地盘,还不如在夜总会看场子痛快!至少咱们的弟兄,有血性,不玩那些虚头巴……”


    哔-哔哔-哔—


    郑司令正说得激动,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阵长短音相结合的电子音。


    他立马竖起耳朵,眼睛快速扫过房间。


    那声音竟然是从温四手里发出的。


    那部摩托罗拉正在响,黑白长条屏幕亮着,铃声闹个不停。


    而温四不慌不忙,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


    他说了一个字,语气平平常常,就像接了一个打错的电话。


    郑司令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脊椎爬了上来,爬过后颈,爬上头皮,快要把他吞噬。


    在道上混的人,对危险的感觉尤其敏锐,郑司令意识到不妙,几乎是下意识喊出声:“打掉那块手机!把温四拿下!”


    离温四最近的那个打手最先反应过来,听到命令,他像豹子一样猛冲过去,右手五指张开,直抓温四握手机的那只手。


    温四还在听电话,他甚至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右腿。


    这个动作,郑司令觉得他看到了,但又好像没看清。


    温四的腿抬得不高,速度也不快,就那么轻飘飘地一抬,脚底板竟然就印在了那个打手的胸口上。


    只听“啪”的一声,打手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出去。


    而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打手,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结结实实的砸中了。


    顿时,两个打手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书架,书本散落一地。


    郑司令嘴巴微张,震惊万分。


    他看看地上,那俩打手在咳嗽,每咳一声都好像带着血沫子。


    他又看看温四,这老头儿穿着他喜欢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老式黑布鞋。他稳稳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摩托罗拉依然贴在耳朵上。


    “这……”郑司令感到有些怀疑人生。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跟了温四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他见过他喝茶,见过他抽雪茄,见过他发号施令,见过他带着老花镜看书看报……但从来没见过他动手!


    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觉得,温四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自己不会打架,但有本事让关羽张飞替他卖命。


    不对……


    郑司令的脑子突然抽了一下,想起一些很早以前的碎片。


    他刚跟着温四时,听一些老混混讲过温四的发家史,说是温四曾经特别能打,可以一敌多,身上挨个七八刀都倒不了,还说温四虽然长得斯文,像个读书人,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郑司令当时听了,笑了笑,没当真,觉得这是兄弟们喝高了在吹牛。


    后来有一次,他试探着问温四是不是真能打?


    温四正在泡茶,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笑着摆摆手:“打什么打,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能动脑子,就别动手。”


    从那以后,郑司令就认定了,温四不会打架。


    这个印象根深蒂固,深到他已经完全忘了那些老混混的话。


    可是现在,眼前的温四收回腿,放下了手机,把摩托罗拉又揣回中山装的内兜里,然后冷冷地看向郑司令,沉声问:“老郑,你这是要干什么?”


    郑司令的嘴唇哆嗦了下,咽了口唾沫,没说出一个字,只有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打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就算温四再能打,他也快六十了,一个老头儿,还能有多少体力?


    而且,他只有一个人!


    想明白这点后,郑司令眼神放狠,一挥手臂,冲打手们喊:“都上,一起上!”


    打手们互相看了一眼,刚才温四的那一脚,让他们心里犯怵,但郑司令的命令不能不听,也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一群人猛地扑了上去。


    办公室很大,有一百平米,但十几个打手一起行动,这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打手们不能完全展开,只能分批次进攻。


    第一批冲到温四面前的打手抡起了铁管,冲他砸去。


    温四的身体向左平移了半步,几根铁管擦着他的中山装落下,砸空了。与此同时,他抬手抓住了一个打手的手腕,一扭,一拉,打手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栽去,直接撞倒了剩下的人。


    第二批上的有俩打手,他们很有计划,一个攻左,一个攻右。


    温四后退一步,背靠在了落地窗上。


    玻璃窗震了震,发出轻微的震动。


    两个打手见机同时扑上,铁管一左一右夹击。


    然后郑司令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温四突然蹲低,几乎是贴着地面从俩打手中间的缝隙滑了过去,那动作完全不像快六十的人能做出来的,更像是武打片里大侠的招式!


    他滑过去的同时,双腿向后蹬出,正中两个打手的膝弯。


    这一些列动作浑然天成,温四撑地起身,呼吸很平稳,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被扯歪的中山装拉正了!


    有那么一瞬间,郑司令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不会吧……


    不会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被温四一个人干掉吧?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郑司令很讨厌自己这样,他遇事总会先往坏处想,但也正是这个习惯,让他在无数次危险中活了下来。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他想,得找个办法,让温四停下来!


    郑司令的大脑再次快速转动起来,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


    对了,软肋!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温四的软肋是……


    郑司令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哪料,沙发上竟然空无一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急扫办公室。


    门口!


    温四的宝贝儿子温雪生正在门口,一只脚正要迈出大门!


    给我站住!


    郑司令在心里着急地吼了一声。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单脚轻轻蹬地,整个人扑了过去。


    四十岁以后他发福了,肚子凸出来,可平时工作得穿西装,为了不撑开扣子,他能不动就不动,近些年体能下降得厉害,但在这一刻,他爆发出了年轻时的速度,三步就扑到了门口,右手同时一抖,一柄弹簧刀从袖口滑出,落到了手心。


    紧接着,他猛一甩手,弹簧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线,直直地射向温雪生的后心!


    “雪生!”落地窗前,温四的声音穿过打手,变了调。


    郑司令心里大喜。


    赌对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温雪生外套的瞬间——


    一个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真的只能用“闪”来形容,郑司令甚至没看清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只看到了一抹黑。


    然后,他听到“哐当”一声,便看见弹簧刀从半空掉了下来,滑出老远。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又感到手腕突然一麻,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似的,那感觉瞬间从手腕传到肩膀,整条胳膊失去了知觉。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的侧腰,他整个人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登时,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等视线重新聚焦,他看见自己趴着,伸出的右手被一只鞋踩住了。


    那是一只纯黑色运动鞋,鞋帮很高。


    鞋的主人用力往下踩,然后左右一碾。


    剧痛登时从手背传来,郑司令清晰地听见手骨被碾断的声音,就像一包被踩碎了的薯片。


    “啊——!!!”


    凄厉的惨叫窜出喉咙。


    第64章 两面夹击


    “别叫了,耳膜都要破了。”


    运动鞋抬了起来。


    郑司令颤抖着把手抽回,手背已经血肉模糊,几根手指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他下意识抬头,顺着运动鞋往上看。


    黑色紧身裤,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牛仔夹克。


    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红色头发披散着,却给人利落的感觉。


    郑司令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四个字:“红发,女鬼……”


    “bingo~”


    南希一手揣兜,一手握着她的摩托罗拉,她没看郑司令,而是朝前仰了仰下巴。


    那是落地窗的方向。


    温四正被五六个刚爬起来的打手围着。


    “温四爷,”南希晃晃摩托罗拉,嘴角一勾,“刚才在电话里,咱们可说好了哦,我来救你儿子,咱俩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温四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放心,道上的都知道,我温四向来说话算话。雪生就交给你了。”


    “得嘞!”南希轻快地收起手机,把视线移回地上。


    郑司令还蜷在那儿。


    他像个球一样,左手死死攥着右腕,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痛给捏回去。


    虽然这会儿,他的意识基本都拴在自己的烂手上,但温四和南希的对话,还是零零碎碎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那个电话,是红发女鬼打给温四的。


    其实他曾经收到过一些模棱两可的情报,说是红发女鬼可能跟温大少有些牵扯。当时他觉得荒唐,且不说温大少长得怎么样——现在虽然好看了,但以前就是个比鬼都吓人的丑八怪,就冲那小子的别扭劲儿,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压根不可能跟女人扯上关系。


    可是现在,郑司令看着那神态恣意的红发女人,只觉得有股气憋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比手上的疼还让他难受。


    他张开了嘴,从嗓子眼里滑出了一句话:“你还他妈真是那病秧子的女人……”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咕哝给自己听的,但南希离他太近了,耳朵又尖,连最轻的呼吸声都听得着,更别说说话了。


    南希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郑司令因疼痛而扭曲的黑脸上,嗤了一声,弯下腰,凑近了些。


    “诶,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她偏过头,瞥向门口,视线与温雪生相撞。


    温雪生的睫毛颤了颤,脸竟莫名的涨红了。


    南希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又转回头,拖长了腔调:“——应该是,小生生是我养的小男友。”


    说完,她像是要往前走一步那样,自然地抬起了的右脚,但抬到一半的时候,速度突然变得飞快。


    郑司令看见那双黑色鞋底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脸面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登时,他脑袋后仰,眼冒金星,鼻血喷涌!


    另一边,南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借着踹人的反冲力,整个身体直往前窜,两步就跨到温雪生跟前,然后一把攥住他了的手腕。


    “走!”


    她没作解释,拉着他就冲出了偌大的办公室。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温雪生反应不迭,踉跄着跑了好几步才跟上了她的节奏,只是气息怎么喘都喘不匀:“喂,你——”


    “别出声。”南希头也不回,脚步更快,“省点力气,快点跑。”


    温雪生不得不加快了步子。


    南希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奇怪,刚才在你爸办公室,我明明已经把场子给镇住了,为什么还要带着你逃?”她语速很快,“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装腔作势。我跟你爸都是好赌的人,加上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就更会装罢了,我们装作镇定,装作能以一敌百,来赌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刚刚,看起来是我们占了上风,可如果真要硬碰硬,你觉得我们可能打过那十几个练家子吗?


    “而且,现在的情势,比我预想中的还要糟……”


    说到这时,两人已经跑到来时的电梯间。


    南希赶紧伸出手,拇指重重地按在向下的按钮上。


    顿时,代表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了。


    “还有,”南希死死盯住那个灯,因为上面没有数字,她没法确定电梯具体到了哪一层,不过,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冷静,“刚才你去办公室那会儿,我也没闲着。这个三十九层一个人都没有,太奇怪了,我预感不好,就趁机查了下这座光源大厦,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压低声音,“我发现,这里的每一层——听好了,我说的是每一层——都蹲着人。很明显,他们都是郑司令养的打手。我还从没见过像郑司令这么谨慎的流氓,他这次来,可以说,没给你老爸留任何活路。


    “只是,人都有弱点,我猜郑司令这个人的弱点就是应变能力不行,刚才办公室里那出是突发状况,他的弱点被放大,就让我和你爸联手给唬住了,但他不是傻子,现在肯定反应过来,已经叫人上来了。


    “现在,咱们只能祈祷他的反应,比我们的速度要慢一点,祈祷这部电梯里——”


    叮——


    上行提示灯熄灭。


    电梯到了。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南希后的半句话,“没有郑司令的人”,被卡在了喉咙里,然后变成了一个词:


    “靠!”


    眼前,那敞开的电梯厢内,满满当当的,竟然全是穿黑衣服的打手!


    他们个个寸头,面无表情,肩膀挨肩膀,把电梯塞得一点缝儿都不剩。最前面那个手里拎着根铁管,银色金属表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第二个人握着一截铁链,链子垂下来,末端在晃;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看到门外有人,没等门完全打开,打手们已经摆出攻击姿势。


    南希比他们更快。


    她没有退,反而上前半步,右腿高高抬起,运动鞋踹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上。


    那人往后倒,像保龄球似地撞翻了一片。


    电梯里顿时乱成一团。


    人压人,腿勾腿,胳膊缠胳膊。


    前面倒地的人,俩腿伸在电梯门外,铁门关不上,哐当哐当地撞着小腿骨,然后又弹开。这样,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被自己的人卡死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头的红头发女鬼拽着温大少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荧光绿的“EXIT”字母幽幽亮着。


    南希跑过去,一脚踹开了沉重的防火门。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楼梯间里荡出层层回声。


    “电梯坐不了,就走楼梯!”


    时间紧迫,说完这句话,南希就率先冲了下去。


    温雪生跟在她后面,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可没下几层,他就开始喘,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额头直冒虚汗。


    南希回头瞥他,没减速,但伸出了手:“你还是把手给我吧!”


    不等温雪生同意,她再次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一圈一圈地往下绕,速度快到像有无数个影子在跟着跑。


    可光源大厦实在太高了,想要从三十九层下到一层,需要不少时间,而时间一旦拉长,就容易产生变故,且难以预料。


    果然,他们才刚下到三十层,这个变故就找上了门。


    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打手们涌了进来,黑压压一片,把楼梯平台直接堵死了。


    几乎是同时,从下方楼梯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南希探头往下看,二十九层,二十八层,二十七层……安全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打手们像蝗虫一样冒出,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往上也是。


    她抬起头。


    三十一层,三十二层,三十三层……头顶的脚步声好似闷雷,层层压下,越来越近。


    南希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行啊,郑司令,”她低声嘟囔,“汉堡包战术,这是把咱俩当夹心肉饼了。”


    她下意识攥住温雪生的手,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握得死紧,声音却放软了些:“你别慌,我能摆平。”


    温雪生脸是白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下巴扬着:“谁慌了?”


    南希斜眼,看到了他别扭的模样,即使是在这种危机时刻,也笑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在逞强,还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大少爷,本事没多少,嘴倒硬得很。


    不过也好,跟着她,确实用不着慌。


    南希吁了口气,大脑飞快过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左胳膊:麻醉针发射器,藏在袖口里,针头细,射程五米;电击装置,贴在小臂内侧,按开关就能发电。


    右胳膊:迷药喷雾,塑料小瓶,按压喷射;攀爬铁爪,藏在手腕处,弹射装置可用来攻击。


    不错,她很满意。


    幸好这两天一直在外奔波,红发女鬼这身行头还没来得及换,组织给的那些牛x哄哄的家伙都完好地藏在衣服下面。


    确认完后,她用余光扫视周围。


    楼上下来的打手距离还远,场地空间狭窄又隔着楼层,他们冲过来有些难度。


    所以现在,只需要把眼前这波打手干掉,她就能带着温雪生冲进三十层,冲进电梯间,坐电梯直下一层。


    因为以目前的架势推理,郑司令藏在各个楼层的打手,都被她引到了楼梯,已经不会再出现电梯里挤满人的情况。


    看来,郑司令百密一疏,还是犯了错,犯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常犯的错——轻敌。


    以为她势单力薄,想用两面夹击、人海战术淹死她?


    做梦!


    “躲后面去!”南希猛然侧头,高喝道。


    温雪生虽傲娇,却懂审时度势,他不再顾及什么脸面,立马听话照做,退到南希身后,脊贴上冰冷的混凝土墙。


    南希跨前一步,把他完全挡住。


    下一秒,只见她双臂一甩——


    电击、迷药、麻醉针、弹射铁爪,如炸开的烟花,“轰”的一声,齐刷刷地射向已逼至跟前的黑衣打手!


    第65章 亲我


    清晨的济东。


    早班公交拖着黑烟驶过空荡的马路,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像潮水般从巷子里涌出,“叮叮叮”的车铃声响成一片。


    大街上,一辆军绿色猎豹撕破了这幅晨景。它们好似两头闯入城市的野兽,嗡嗡地冲着,因为车速太快,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在空中打转。


    一辆三轮车正横穿马路,车上堆着白菜,垒得很高。


    猎豹的喇叭直响。


    嘀——


    蹬三轮的老头吓了一跳,急扭车把避让。三轮车登时侧歪,几棵白菜滚下来,在马路中间散开。


    老头跳下车,指着猎豹就骂:“赶着投胎啊?!开这么快!撞死你个龟孙!”


    然而,猎豹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了。


    车里,张笑远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右眼皮跳个不停,按老人的说法,这是要倒霉。


    后视镜里,孙红和孙紫两姐妹靠在后座,脸色也都不好看。


    坐在副驾驶的,是个伤痕累累的中年男人,绷带从他的头顶缠到脖子,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可即便这样了,他还是坐得笔直,一手死死抓着门框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大腿,骨节崩得都凸了出来。


    “快点。”男人的声音从绷带缝里挤出,“再快点!只要足够快,就能来得及!”


    孙红听不下去,探过身子,手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你能冷静点吗?笑远都要把油门踩进油箱里了!”


    孙紫附和:“对呀,再快就要撞死人了,刚才那辆三轮看到没?差一米就撞上了!”


    那被绷带包裹的脑袋转向窗外,没再回应,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张笑远也没回应,不过他做了个决定。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咬牙,脚下加重了力气。


    顿时,车子像被踢了一脚的野马,飞速冲过一个刚变黄的绿灯。


    *


    光源大厦,三十层。


    南希的计划一切顺利,她带着温雪生顺利地突出重围,顺利地冲进走廊,顺利地踏上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南希背靠电梯厢壁,喘了口气。


    温雪生站在她旁边,用食指按下了数字“1”的按键。


    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从30变成29,然后又变成了28……


    南希盯着那不断变化的屏幕,活动了下手腕,然后直起腰,沉声说:“小生生,我们虽然逃到了电梯上,但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就郑司令那谨慎样儿,他绝对不会放我们这样顺利下去。或许,电梯很快就会故障,又或许,接下来的每一层都会停。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我在前面迎击,你按关门键……”


    叮——


    电梯停了。


    南希闭上了嘴,身体不由绷紧,转向电梯门。


    另一边,温雪生伸出手指,距离电梯关门键只有一厘米。


    然后,电梯门开始向两侧滑开。


    在门缝开到十公分时,南希捕捉到外面有黑色皮鞋,不少于三双。


    南希看过很多电梯事故新闻,知道在电梯里不能做太大的动作,重心不能太高,也不能跳,她只能依靠装备作战。


    这样想着,她的指尖已经触到手腕上的装备按钮。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条铁爪从袖口弹射而出,银光一闪,直直地穿过了门缝。


    外面登时传来阵阵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下一秒,铁爪收回,爪尖染红,血珠在电梯门上洒出了一幅放射状图案。


    温雪生默契配合,在铁爪回归的瞬间,按住了关门建。


    电梯铁门缓缓闭合。


    可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扒住了门边。


    南希眼疾手快,一拳捣在那只手的腕骨上。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手缩了回去。


    铁门终于合拢。


    电梯晃了一下,继续下落。


    可到了下一层,门又开了。


    这次,门外的打手更多,有六个。他们学聪明了,站得离门两米远,呈半圆形包围了电梯。


    南希嗤了一声,随即手里多了一个塑料小瓶。然后她抬手一甩,登时甩出一片雾状液体。


    打手们下意识闭眼、捂脸,但已经晚了。


    两秒,第一个打手倒下了。


    三秒,六个打手全部瘫倒在地。


    温雪生马上按住关门键。


    电梯继续向下。


    接下来,不出所料,电梯每层都停,每层外面都堵着打手。


    南希的麻醉针射出三次,铁爪弹出两次,迷药喷了四次,在她的装备快要见底时,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


    9。


    电梯没停。


    8。


    没停。


    7。


    也没停。


    6……


    电梯的铁门再也没开启,眼看就要抵达最后的一层,南希没有兴奋,而是突然抓住了温雪生的手。


    她在抖,很轻,但温雪生感觉到了。


    他立刻明白了她传来的信息,她预感到了不好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温雪生觉得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到让人不安。


    他手下用力,反握住了南希的手。


    “南希。”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沉着,甚至算得上是温和,“不管前面会发生什么,我都在。”


    南希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电梯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也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


    他站得很直,把那身破西装都撑出了骨架的感觉;他的眼神很坚定,就像在随时准备迎接暴风雨。


    真像个武侠片里,能力挽狂澜的大侠啊。


    南希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然后她怔了下,竟忍不住笑了,刚才那股突然袭来的紧张感顷刻散了大半。


    她一挑眉,回:“是吗?那好啊,你亲我一下我就信,温大侠。”


    温雪生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亲我。”南希笑着重复。


    温雪生嘴角微张,却没发出声。


    他是真得摸不透她。


    她三十秒前还在血战,二十秒前还在慌张,现在却突然说这个。


    她有时洒脱得像什么都不在乎,有时沉着得让人安心,有时又会紧张忐忑,有时还会像现在这样,不分时候地说些跳脱的、惹人心慌的话……


    她就像个……精灵,有毒的精灵,一旦中了她的毒,就会万劫不复。


    这时,“啪”的一声,顶灯灭了,而应急灯没亮,电梯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剧烈的晃动袭来,金属相互摩擦的刺耳声攻击着耳膜:


    嘎吱——嘎吱——


    电梯猛地一顿,卡住了。


    温雪生看不见南希,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电梯壁,但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凭着记忆里南希站的位置,凭着刚才还握着她手的感觉,抱住了她。


    南希没有防备,或者说,她对他从不设防。于是,她就这么轻飘飘的,像普通女孩那样,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僵硬地滞了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心里竟泛起一阵窃喜,然后顺势把头埋了下去,埋进温雪生精瘦的胸膛,隔着西装,听到了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像战鼓一样。


    她的心跟着跳,便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一个人。


    习惯一个人扛,一个人拼,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挡在前面,以前,她总觉得这样没什么,可是现在,她忽然感到,能有个人对自己说“我都在”,能有个心跳声在耳边……好像也不错,哪怕只是精神上的,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哪怕下一刻就会面对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电梯依然没动,也没有光。


    但这个密闭的铁盒子,却是明媚的,就像是专门为他们制造的一处安宁的巢穴。在这里,时间好像静止了,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打斗声、命令声、嚎叫声……全都被隔在外面。


    至少现在,她不想管外面那些事。


    南希听着温雪生的心跳,和他渐渐加重的呼吸,轻声问:“怎么还不亲?”


    可不等他回应,她便仰起头,踮起了脚。


    周围实在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着他呼吸的味道往上凑。


    淡淡的梅花香味,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混着尘土的血腥味……


    然后,她撞上了一片湿热的柔软。


    他们之间,温雪生几乎从没主动过。她其实也不指望他主动什么,只要他不抗拒她的靠近就好。


    她喜欢逗他,喜欢看他那张傲娇冰冷的脸上出现裂痕。


    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她嘴边的这片柔软竟是向下探的。


    他低头了!


    两人同时颤了一下。


    两对唇像触电般分开,很快又贴紧,然后又缓缓分开,又再次揉合……


    南希攀上温雪声的肩膀。


    温雪生搂在她腰上的手,僵硬地收紧了。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喘息声瞬间淹没了耳蜗。


    ……


    咣当——!!


    突然间,电梯动了。


    吱呀呀呀——


    钢丝绳摩擦的声登时刺破了一个个粉红色泡泡,两人如梦初醒。


    电梯像是被什么强劲的力量牵引起来,左右摇摆,急速向上!


    南希被震得站立不稳,踉跄晃倒。但温雪生依然紧紧抱着她,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


    下一秒,两人一齐摔在地上,只不过温雪生在下,南希在上。


    可这并没有减轻南希的难受,电梯的速度快到让她反胃。


    不知过了多久,五秒?十秒?


    终于,电梯停住了,只是电梯里面仍然没光,这次,南希不知道自己停在了几层,也不知道会停多久。


    危机感嘀嘀报警,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这片黑暗空间很美,温雪生的怀抱很暖,也不行。


    现在,他们是猎物,困在铁笼里的猎物!而猎人,正在外面等着!


    南希提起精神,凑到温雪生耳边,问:“还有力气吗?”


    温雪生点头。


    南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温雪生点动的下巴蹭过了她的额头。


    “好。”南希起身,顺势一把拽起身下的温雪生,然后从脖子上摘下夜视镜,戴到头上。


    视野立刻光亮清晰。


    她看到了温雪生的脸。


    温雪生也在看她,眼神复杂,嘴有点肿,下唇还微微渗着血。


    南希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然后伸手向前,摸到了电梯门的缝隙。


    “小生生,”她看着那道缝,沉声说,“和我一起把这扇门拉开。我,”她仰起头,“要到电梯上面去。”


    第66章 天台的风


    光源大厦四十层之上,机房层。


    一个高瘦的打手探出头,朝电梯井里瞅了瞅。瞅完,他忙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掉进去。


    “咋没动静了?”他对后面的人说,“咋回事啊?这样我咋跟老大交代?”


    他身后站着仨打手,都穿着黑西装,其中一个蹲在控制板前,手里拿着螺丝刀,一脸愁容。


    “我都说了,咱们别乱动这玩意儿。”蹲着的打手说,“等懂电梯的来了再弄不成?!”


    “想pi吃啊!等他们来了,人早跑了!”高瘦打手说,“老大说了,必须把他们抓着,活的死的都行,现在人困在里面,正好!”


    “好什么好?电梯卡住了,咱们也弄不上来啊!”


    “要不……”高瘦打手眼睛转了转,“咱们一块儿用手拉?”


    蹲着的打手翻了个白眼:“你拉一个我看看。”


    “试试呗……”


    话没说完,一根银针从电梯井的黑暗里飞来,稳准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他眼睛瞪圆,瞳孔放大,同时手摸向脖子,摸到一根细细的东西,刚想拔,可手抬到一半,人已经软了下去。


    倒地时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蹲着的打手猛地抬头,看向电梯井。


    他看见一个女人。


    红头发,黑衣服,像蜘蛛一样挂在钢丝绳上,夜视镜的镜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两点诡异的光。


    此时此刻,这女人一只手扶着钢丝绳,而另一只,正直直地指着他!


    “啊……”打手张嘴要喊。


    银色铁爪从女人袖□□出,快得像子弹,精准地钉进他的锁骨。


    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他撞在墙上,铁爪收回时带出一块皮肉,然后他很快滑坐到地,低头看着喷血的伤口,两眼一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剩最后一个打手,他已经转身跑着要去叫人,忽觉脚下一疼,整个人扑了个狗吃屎,紧接着,一把手刀砍在他的后脑勺,他登时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南希收回手,蹲下身,检查了倒地的打手。


    没问题,都昏迷了,呼吸平稳。


    她开始搜身,很快从高瘦的打手身上摸出一把弹簧刀,而另外两人的武器都是铁管,不好携带,对她来说意义不大。于是她只拿走了刀子,别在了腰后。


    然后她走到电梯井边,往下看。


    电梯停在下面大约十米处,透过夜视镜,她能看见顶部:灰色金属板,最顶上的检修盖已经被她翻动过。


    她再次放出铁爪,固定在洞口处,随即纵深一跃,双手紧紧抓住钢丝绳,滑下去,落在了电梯厢顶上。


    这时,温雪生透过检修盖,吃力地探出了个脑袋。


    南希嘴角一勾,心想这大少爷还不算太不顶用,然后她一把将他从电梯里拽出,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接着按下按钮,借助铁爪伸缩绳的拉动力,直接跃上了机房层。


    然而,没等两人喘口气,机房层里,另外三部电梯的上行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浩浩荡荡的脚步声透过楼梯间的安全门,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小生生。”南希放下温雪生,回头看他,竟笑了一下,只不过笑中略无奈略苦涩,“这下,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要被包围了呢,而且呀,”她低头扫了眼自己有些发抖的两条胳膊,“我力气用完了,装备也用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全门似乎在颤。


    温雪生似乎咬了咬牙,忽地握住南希的手腕,抬起头,目光闪烁:“还有路。”


    “啊,什么?”南希觉得手腕有些疼,还有,那握住自己的只手十分冰凉,“路?”


    她扫视了一圈,机房层并不宽敞,从这里出去,就是光源大厦的顶层天台……如果说这里还能有路的话,那么只剩……


    她忽然眼睛睁大。


    “你说的路该不会是……”


    “嗯。”温雪生语气坚定,“元旦夜,我来过这里。”


    南希的目光一点点收紧。


    几个月前,温雪生从光源大厦顶层一跃而下,被张笑远徒手接住,才保下一命,这件事,她至今想起来,都还是那么的荒唐。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南希问。


    温雪生走向离他两米外的铁门。


    “不算是跳,而是用你的铁爪,从这外面的天台上爬下去。”


    他边说边伸手转动铁门把手。


    其实,当南希明白温雪生所说的“路”是什么时,这个方案就已经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只是操作太难——她的体力几乎耗尽,就算精力充沛,单凭铁爪从四十层攀下也极其艰难,更何况还要带上温雪生。


    而且,攀爬耗时太长,中途变数太多:他们可能会被窗内突然出现的打手袭击,也可能被楼下的人发觉、报警。


    温雪生背对着南希,看不到她脸上变换的表情,也就更没法知道此时她的想法,但他突然转过了头,说:“没问题,相信我。”


    这句话,又好像是在回应南希心里的疑惑。


    “只是,”他接着说,“这扇门被锁上了,我上次来时还是开着的……也许就是因为我的缘故,这地方才被重点关注了。”


    他仍在转动把手,只是怎么转,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南希行动,一向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为先,现在,从这狭窄的机房层里逃出去,才是最紧迫的。


    电梯的上行灯已经闪动,楼梯间的脚步声正加速逼近。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能出去,有钥匙。”南希的视线掠过倒地的三个打手。


    刚才搜身的时候,她翻到过钥匙。于是,她凭借记忆,在其中一个打手的裤腰里一摸,果真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立马拽下钥匙环,往温雪生那儿扔去。


    温雪生稳稳接住,随手挑了一把看起来差不多大小的钥匙插进门锁,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两人不由相视。


    这难得的幸运,让他们会心一笑,眼里登时有了神采。


    而且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南希也已经接受了温雪生的提议。


    不就是爬楼嘛,最差的结果是摔死,可就算这样,也比在机房层沦为猎人的食物强。


    还有,她竟莫名的,很是相信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


    “小生生,跑起来!”想明白后,南希立马蹬地起身。


    温雪生也朝她伸出了手。


    半空中,两只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然后一前一后,冲出机房层,用钥匙锁上了门。


    清晨的风不算小,风吹过身体的时候,有一种骨头被刮裂的感觉。


    南希和温雪生迎着风,跑到天台的女儿墙旁,外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相当于济东之巅。


    站在济东之巅往下看,一览众山小,树木、行人、车流,甚至是楼房都被无限缩小,变成了蚂蚁那么大。


    “神灵俯视众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温雪生的话伴着风声传入了南希的耳朵。


    她侧头看向他。


    他正专心地望着眼下的微型世界。


    他的头发被风刮到了脑后,互相之间拍打着,如果发色变黄,跟日本动画片《龙珠》里的超级赛亚人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这幅画面让南希的心情平复下来,甚至还有些愉悦,她眯着眼,说:“你倒是还挺轻松的嘛。嗯……元旦那天,你站在这地方,是不是因为这样想,才有勇气跳下去的?”


    温雪生回头,也看向她。


    两对视线在和煦的晨光下交融。


    “嗯。”他微笑着说,“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我还看到了你。”


    “我?”


    “嗯。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那是晚上,天很黑,还下着雪,往下看,能看到的世界有限,但是……”温雪生很快又避开南希的视线,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伸着手接雪花的你,我甚至,能看清你的表情……你笑得很开心,让我竟一时觉得,那时候是跟现在一样的清晨。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跳下去,就能让那个笑容在这世界上一直存在下去,好像也是功德一件。”


    南希听到胸腔里的跳动一点点变大,变沉。


    “那你怎么确定,你跳下去后,那个笑容就可以一直存在?”


    温雪生的头好像更低了:“我没法确定,但是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个……”


    他没有往下说,但答案不言而喻,南希闯入他的世界是为了蓝宝石,所以……


    咣咣咣……


    远处的机房层,打手们已经涌入,似乎在激烈地撞门。


    南希不再看温雪生,脚下用力,单手扶着女儿墙跳了上去。


    温雪生被机房层的震动吸引,正要往回看,忽然被南希一晃,又回过了头,像是受了惊:“你,你干什么?”


    南希蹲在墙上,风拍打着她的脸,“嗖嗖”地擦过她的耳畔,将她整个人往后吹,但她还是扶着膝盖站直了。


    站在墙上看世界,跟站在女儿墙的保护中看世界,感觉竟然全变了。


    “哇哦,这里好爽啊,小生生!别管那边了,你快也上来吧!不上来的话,怎么往下爬?”


    她没给温雪生任何做心里建设的机会,话音没落,就一手把温雪生拽到了跟前。


    温雪生脚下不稳,直接扑到她身上。


    南希撑着他倒退了两步,两个人在狭窄的女儿墙上晃悠着,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往后,差点踩空摔下“万丈悬崖”。


    可南希竟觉得十分畅快,“咯咯咯”地笑出来。


    “怎么?怕了吧?”她轻轻蹭着温雪生的耳垂。


    温雪生别开头,逞强地站稳,双手却紧紧地搂住了南希。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跳过。”


    “好啊,那么这次一起。”南希挑眉,“不过,在跳下去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下,关于蓝宝石。”


    温雪生身体一颤。


    “别紧张。”南希安抚了下他乱飞的长刘海,“之前你老爸逼我做交易,让我把蓝宝石再偷回来,我虽然答应了,却不情不愿。刚才在三十九层,我抓住机会给你老爸打电话,我说,我也在光源大厦,我可以救你儿子,但是咱们之间的交易和恩怨,都要一笔勾销。


    “嗯……小生生,我这样做,你会觉得我很卑鄙吗?”


    温雪生怔住,他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南希想做的,竟是坦白,还有确认他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轻声:“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温四不同意,你还会来救我吗?”


    轰隆——!!!


    机房层的铁门被打手们协力撞开,一群拿着铁管的黑衣人蜂拥而出。


    温雪生的问题,南希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废话!


    她能不救吗?!


    不仅如此——


    她身体前倾,在众打手们一上一下的瞳孔里,环抱温雪生一头扎入深渊。


    ——小生生,要是跳下去后,我们还能活着的话,我一定,把从你眼里偷走的蓝宝石,还给你!


    第67章 坠落


    “那是什么啊?”


    “好高啊!”


    “妈妈,是超人吗?”


    “啊啊啊,又往下滑了好几层!”


    “好像有俩人吊在那!”


    “他们不会砸下来吧?”


    ……


    光源大厦下,路过的行人仰着头,望着光源大厦由蓝色玻璃拼成的流光外壁,伸着手,指指点点。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停下步子观望,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对面路上的行人也听着声儿赶了过来,仅仅五六分钟的功夫,这地方就聚满了乌泱乌泱的看客。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路边,不知何时停下了辆风尘仆仆的猎豹。


    车厢里,副驾座上那绑满绷带的男人要开门下车。


    张笑远冷声叫住他:“李管事。”


    绷带男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车门把手,他犹豫了一刹,没有动。


    他在等那叫他的人继续开口。


    “李管事,这是我最后一次阻止你下车,”张笑远如他所愿,“我理解你着急的心情,可是,你要知道,你这样出去实在太显眼了,对温雪生百害而无一利。”他透过窗户,望向光源大厦,南希正背着温雪生,吃力地从楼上往下攀。今天的风不小,气温不高,他很难想象,他们俩现在倒底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和压力。


    张笑远收回视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在不给他们添乱,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救下他们。”


    救下他们。


    李大发听到这四个字后,转过了身,用从绷带间隙中露出的两只眼睛,打量了下张笑远,不客气地说:“兄弟,把你的夹克借我,明天我再给你买件新的。”


    张笑远皱眉,他瞬间明白了李大发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他了。


    自打他看到温雪生挂在大厦上的单薄身影,这个男人就已经失去了理智,张笑远觉得他甚至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张笑远脱下自己穿了很久的夹克,递过去。


    李大发赶紧接过来套在身上,随手把连在夹克上的帽子往头顶一翻,遮住了遍身的绷带。


    “谢了,兄弟。”他抬起手,想要跟张笑远做最后的握手。


    可张笑远没动。


    李大发挑了挑唇角,并不在意,毕竟张笑远是正经人,正经人拒绝跟Black社会握手,天经地义。他又放下手,说:“兄弟,你们端了温重明的老窝,把我从鬼门关里捞回来,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可他妈的……我怕要是让你们白忙活了。温重明那杂种见警车来了,他自己不想活了,竟要拉我当垫背的,一把火差点把我烧成灰!老子命硬,从火海里逃出来,说不定就是为了留着这口气,现在去救少爷!”


    他再次转身按住门把手,手腕用力,“少爷他们挂在那么高的地方,万一张小姐体力不够了,撑不住了,砸下来就是两条命。”


    车门开了。


    “所以你要琢磨的事,我早就琢磨明白了,我怎么也得去救他们!从大厦里面找到他们的位置,把他们给弄回去,就是唯一救他们的法子。”


    他跳下车,站稳,啐了一口。


    “而且,那姓郑的,他妈带了那么多人,老大也还在里面,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冲进去!”


    说完,李大发捂着帽子,弓着腰身,一瘸一拐地混入了熙攘的人群。


    张笑远的心情没法很快平复,他沉默了片刻,回头对孙红孙紫说:“李管事的话也有道理,你们跟着他去光源大厦,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选择报警。”


    “好。”孙红孙紫领命下车。


    猎豹里只剩下了张笑远一个人。


    他摇下窗户,冷风闯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视野里,聚在光源大厦楼下的人似乎更多了,而楼上,那俩蚂蚁般大小的身影在风中摆动,摇摇欲坠。


    他听到有人吆喝:


    “报警了,已经报警了!”


    “警察就快到了!”


    “他们一定要撑住啊!”


    一定要撑住啊……


    张笑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路人的话。


    几个月前的元旦夜,他路过光源大厦,碰巧撞上一起跳楼事件,当时情况危急,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举着胳膊冲了过去。


    下一瞬,一个不算重的身体,直坠而下,擦破空气,稳稳地掉进了他的怀中。


    只是那坠落的冲力实在太大了,他登时感到自己的臂骨碎成了一块一块、一点一点,紧接着是自己的肋骨,胯骨,腿骨……


    最后,他支撑不住,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等他再有意识时,周围已经凑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惊叹着,欢呼着:


    “真厉害啊!这小伙子接住了他!”


    “大英雄啊!”


    “快去找电视台记者,可以好好采访采访呢!”


    ……


    听后,他立马确认了下怀里的人是否还活着,然后又迅速感受了下全身的骨骼——


    还好,每一块都完好,每一快都强健。


    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涌上脑海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成功救了人,不辱破晓使命……


    张笑远收回纷飞的思绪,视线依然钉在车窗外,那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高空上。


    如果上一次能行,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也能行?


    他是不是可以作为破晓最后的底牌,在李管事、在孙红孙紫可能失败后,去接下坠落的伙伴?


    “局中一人已陷困顿,恐有血光之厄,然而,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


    白先生的话,恰到好处地浮上了脑海。


    张笑远稍一垂眸,推门而下,大步走向人群。


    可就在这时,在他视线边缘,突然闯入了一个小黑点。


    那黑点急速放大,下坠,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


    咣——嗤——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厚棉被,又像轮胎突然漏光了气。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率先尖嚎。


    “两个!是两个人!”


    穿工装的男人手指着天上,胳膊僵着还没放下。


    “第几个了?光源大厦阴气真重啊!”


    旁边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抹了把脸。


    “是啊是啊,邪门,真邪门!”


    有人低声附和。


    ……


    一片嘈杂。


    张笑远的心跳撞击着肋骨。


    他拨开身前交头接耳的人,见缝插针地挤到了最前面。


    视野顿时开阔。


    他看见了一滩血。


    血水在泥地上洇开了一片暗红,两个中年男人并排趴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他们身上衣服的料子不错,但现在已经和血肉糊在了一起。


    他们的脸侧着贴地,张笑远看不全,但轮廓他熟悉。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


    右边那个,身形矮胖,是郑司令。


    左边那个,穿中山装,是温四!


    刹那间,张笑远觉得脚下的地晃了一下,耳鸣声嗡嗡地响起,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喘了口气,粗重得自己都能听见。


    然后,听觉渐渐恢复,尖叫声、嘶喊声再起,那是从光源大厦高处飘下来的声音!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瞳孔登时放大。


    光源大厦的蓝色玻璃墙上,那俩原本用铁钩挂着,随风晃荡的身影,不见了!


    南希,温雪生,消失不见了!!!


    第68章 (番外) 父与子


    温雪生睁开眼睛时,阳光透过白纱帘打在地上,光影斑驳。


    屋里还有医疗器械冰冷的“嘀嘀”声。


    他动了动手指,酸,麻。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条蜿蜒的透明软管,药水正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滴着。


    耳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门开了。


    他看过去,果然,一个推着各种瓶瓶罐罐的护士走了进来。


    两人视线相撞。


    护士的动作滞了下,一句惊讶的话不受控制地滑出喉咙:“少爷,你醒了?!”,然后她扔下小推车就往外跑,边跑边嚷:“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涌进了病房。温雪生眼前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穿紧身T恤的张笑远。


    双手攒来攒去的卢院长。


    叉腰靠在一块儿的孙红孙紫。


    满身绷带,只露着半张脸,手里还高举着个点滴瓶的李大发。


    以及,温沙城堡的王姐,甚至还有李妈妈。


    每张面孔上的神情都十分复杂,温雪生没法很快分辨出里面的紧张,激动,或者是哀伤。


    他只觉得头痛,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挖空了,这里面没有她……还有……


    这时,李大发扑到了病床边,铁床被震得发出了一阵嗡鸣。


    “少爷!你醒了就好……好在你没事,谢天谢地……就是,就是……”李大发的声音变了调,他再也说不下去,一头埋进床上,肩膀隐隐抖动。


    温雪生感到一片湿热沿着床单洇到了自己指尖。


    心里的那份空洞登时被无限放大,他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所躺的房间明显是卢氏的vip病房,再加上眼前这些人的反应,他已经可以做出判断,他又晕倒了。


    而他的记忆停在了晕倒之前:


    他和南希冒险从光源大厦的天台跳下,南希及时放出铁爪,牵住他们的身体,结束了因急速坠落而产生的失重感。


    接下来是漫长且艰难的下行。


    不过当时的他并不担心。他建议南希跳下天台,虽然有些铤而走险,但他有足够的把握能保南希平安——就像上次在温重明的伏击里脱身那样。


    可是没想到,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当南希第三次操纵铁爪,扣进大厦的外墙时,他们已经下坠到整栋楼的中间位置。


    可就在那时,他们面前的玻璃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咣——!!!


    然后,蛛网般的裂纹在玻璃中心炸开。


    紧接着——咣!咣!咣!


    三下响声!


    那些裂纹急速蔓延、密布,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整面玻璃哗然崩碎。


    他们悬在高空,在大风下本就摇摇晃晃,这会儿,大风更狂燥了,就像找到了归宿似的,硬推着他们的后背,咆哮着灌入大厦内部。


    就在这摇晃的间隙,温雪生看清了玻璃后的景象。


    温四正被三个打手死死按着肩膀。郑司令就站在他身前!


    他们两人都望着窗外,只是温四满脸惊恐。


    而郑司令,嘴角咧得很大。他手里拎着铁管,大风把他敞开的衣襟吹得狂飞乱舞,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很享受地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济东。


    “嘿,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扯着嗓子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温雪生没看他,而是看向了碎玻璃上细密的网格暗纹。他意识到这是一种新式的单面玻璃,里头能看见外头,外头却看不见里头。估计他和南希刚荡到这儿的时候,就成了郑司令眼里的“瓮中之鳖”,眼前破烂的玻璃窗,明摆着是他刚才用铁管捣出来的。


    郑司令很快笑够了,脸上只剩下阴狠,现在,他是刀俎,而南希和温雪生为鱼肉!他没使唤手下,自己往前踏了一步,然后抡圆了铁管,就要把眼前碍事的“鱼肉”彻底扫进深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闯入耳蜗。


    玻璃窗内的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一个缠着绷带、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踉跄着冲进了屋,他腿脚明显不利索,但冲势极猛,进门一个矮身扫腿,登时撂翻了守在门边的打手。


    “姓郑的!我李大发他妈的跟你拼了——!!!”


    来人吼了一嗓子,那架势,完全是不要命了。他卯足了劲要朝窗口的郑司令撞,这要是撞实了,借着冲力,两个人大概得一起飞出去。


    见状,郑司令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他了解李大发,知道这刀疤脸啥都干得出来。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撤步后退,左手一翻,亮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甩手就架在了温四的脖子上。


    “李大发!”郑司令回喊,“有种你就过来!我倒要好好看看,是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这招阴险,却有用。李大发竟硬生生刹在几步开外,瞪着眼,却不敢再动。


    郑司令赶紧歪头冲旁边呆愣的打手吼:“还等个屁!把那俩荡秋千的给我捅下去!快!”


    他想明白了,亲手解决红发女鬼和温四的宝贝儿子固然爽快,但夜长梦多,赶紧除掉那俩祸患才是正经事儿。


    打手们反应过来,扑向窗边。


    这时,温四的喉咙在刀锋下剧烈滚动,他没看郑司令,也没看打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李大发脸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救雪生——!!!”


    救雪生!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劈进李大发的意识。


    他猛地想起不久之前,南希曾对他说的话:“我知道您最在意温大少……啊,不对,应该是温四爷……可你现在是跟着谁干呀?”


    他懂,他现在跟着少爷,是少爷的兵,凡事应该以少爷为先。


    可,老大呢?老大对自己有恩,还是少爷的亲爹……


    他头痛,他想不明白。


    忽然,温四的嘶吼再次炸响,比第一声更决绝:“大发,救雪生就是救我!!!”


    救少爷,就是救老大……


    “唰”的一下,李大发脑子里的乱麻被这句话烧了个干净。


    他眼神一凛,所有犹豫化为乌有,像头豹子一样直直地扑向窗口!


    几乎在同时,温四不知打哪儿来的蛮力,肩膀猛然一耸,竟挣开了打手的束缚。


    郑司令大惊,慌乱之下,手腕本能地向前一送——


    温四的脖子登时绽开一道血线,但他冲势不减,脑袋狠狠撞在郑司令的胸口上!


    另一边,李大发拳脚并用击倒拦路的打手,在温四与郑司令倒地飞出的刹那,他伸手探到窗外,一把捞住了正向窗内荡来的温雪生和南希!


    温雪生放大的瞳孔里,两张扭曲的脸一闪即逝,直坠下去。


    咣——嗤——!!


    人体砸地的声响从楼下传上,又迅速被狂风吞没……


    病床上,温雪生禁不住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确定自己还能发声,问:“这次我晕了多久?”


    李大发缓缓抬起头,侧着脸抹了两把泪,回:“少爷,您昏迷两天了,当时我把您和张小姐从外面弄进来,您的头撞到了地,当场就昏过去了。”他顿了顿,以为温雪生还想听些别的,继续说,“老大没了……当时的情况您应该瞧见了……还有,我们没让警察带走他的尸体,他现在被冻在医院里,您还能再看他一眼……老大的后事,全看您的安……”


    “好了。”温雪生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再答什么,我没问的事情,不需要说。”


    李大发愣了下:“哦,好,好……”


    温雪生沉吟一会儿:“她呢?”


    李大发:“谁?”


    边上的孙紫插话:“还能有谁,南希啊。”


    李大发赶紧回:“张小姐走了。她觉得自己的打扮太扎眼,怕警察把她当红发女鬼抓了,就在警察上楼之前离开了,之后,她也没再出现。”


    张笑远补充:“这两天,我们也一直没有她的信儿,她手机关机,没回家,也没回学校。”


    孙红听不下去,说:“笑远,你这样说,搞得温少爷像是被南希故意抛弃了似的。”她眯着眼上前一步,“温少爷,你放心好了,南希不是这样的人。她之前跟我提过,说是最近在申请退出前组织,估计是被这些事儿给缠住了。办妥后,她准会回来找你的……”


    温雪生咽了下口水,语气十分不自然:“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


    “哦,对了。”孙红继续,“我们也打听过了,她没落到警察手里,只要不是被抓了,凭她的身手和脑子,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温雪生垂下眼皮,不再说什么。


    张笑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终于提起正事:“温雪生,这次的乱子闹得很大,非常大。从李家村附近的埋骨地,到温重明老巢的火灾,再到光源大厦Black社会的斗殴,这几乎惊动了整个济东的公安。因为你是当事人,警察已经来找了很多遍,这会儿,你醒过来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他们那儿了,你最好赶紧想想,该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话,是隐瞒还是坦白?


    “对了,”他的声音突然沉下,“你昏着的时候,警察抄了不少你父亲势力下的点儿,夜总会,仓库、接头的茶馆……总之,好些个,还抓了不少人。只是我很奇怪,这些点儿藏得很深,散得像撒了一把的豆子,警察是怎么找到的?难道有人给警察提供了情报?”


    李大发忙接话:“是啊,里面有些点儿连我都只听过大名,没摸过门朝哪开,警察怎么就能一掏一个准的?要是硬说有人提供情报,那这人也只能是老大……”


    说到后面,他禁不住抖了一下,像是被这话烫了嘴,后半句直接咽了回去,眼神飘忽地瞅着床头柜。


    张笑远极轻地“呵”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着。


    多年来,他追查温四,收集的资料摞起来能抵到腰。他了解,温四有两张脸:一张是济东地下世界的温四爷,狠辣,缜密,手底下的生意见不得光;另一张是报上常提的温老板,慈善晚宴的座上宾,新开发区的投资商,中山装白衬衫,讲话慢条斯理。可这两张脸之间,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联系也没有,就像是隔着一座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高山。


    尤其是这几年,温四渐渐的,把手从他的那些黑买卖里抽了出去,把起家的产业交给了郑司令和温重明。这在外人看来,他是在撒手放权,准备养老,但细揪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时,李大发的声音再次冒出:“不、不会真是……老大自己吧……”他猛地扑到床上,一把抓住温雪生刚伸出被子的手腕,“少爷!就在上个月,老大叫我过去喝茶,他说,‘大发啊,时代不同了,要与时俱进,学着变通,以后多跟着雪生,做点正经事,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慌慌地转,“老大还说‘法治社会,黑dao这条路,走到头是死胡同,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这,温雪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不再淡然。他的胸口开始起伏,被子跟着他微微地抖。


    他转过头,盯紧李大发,嗓子哑得厉害:“他,他还说了什么?”


    李大发咽了口唾沫,眼珠往左上角瞟,像在翻那天的记忆。


    “老大还说……‘不想让雪生小时候那档子事,再来一遍。’”


    话音落地,温雪生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塌,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床头。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都没发出。


    张笑远看着温雪生的反应,突然产生了一种同情的感觉。


    他查温四,自然知道温雪生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儿。他也知道自打那以后,温家父子形同陌路,温雪生憎恨温四,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眼神都带着刺。


    现在,他全明白了。


    可能从那场绑架结束后,温四便开始筹谋起一场长达十几年的计划。他故意让儿子恨他,恨到骨头里,这样他就可以把儿子干干净净地隔在自己的黑色版图之外,哪怕将来儿子面对警察,也能毫无负担地指认他,甚至举报他。


    而他自己,则拖着黑影一路往前,将所有的脏污和危险都挡在外面。


    这些不是猜测,张笑远见过可以证明的文件。


    温四名下所有干净的投资、企业、慈善基金,最后受益人签字盖章的地方,写的都是“温雪生”,甚至这些投资、企业、慈善基金的本钱都是经得起任何审查的。


    就连最后的那场决战,温四扑上去与郑司令同归于寂,也不只是为了救儿子的命。


    温四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活着,温雪生就永远没法真正站在太阳底下,血缘就像是甩不开的影子。所以他得死,必须死,而且要死在对头手里,死得光明正大,死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那天晚上,温四怕是早就在等郑司令出现了。


    想到这儿,张笑远不由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很是复杂,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


    “温少爷,”他侧过身,眼睛的余光瞟向温雪生,“一会儿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太紧张了,因为你已经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也没什么不好的事身份怕被被暴露了。”


    他顿了顿,向前走到门口,开了门。


    “你的父亲,已经把拦在你前面的路障,都替你铲平了。”


    【第4卷 Hi,温雪生】


    第69章 一次通话


    南希给摩托罗拉换上电池,翻开盖,黑白长条屏亮起绿光。


    她开始在键盘上按电话号码:139……


    刚按了三个数,铃声响了。


    哔-哔哔哔-哔-


    她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数字,勾起唇角,按下接通键。


    “歪,刘总啊!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打来了!”


    刘总是个老油条,不好忽悠,虽然这次南希说得是真的。


    “小张,你别给我整这套,你要是想找我,早找了,也不会三整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南希恍惚了一下。


    三天……


    她上次联系刘总,是托他打申请去总部,那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哪想竟然才过了三天。


    “刘总,这三天可把我忙坏了,都没怎么合眼,”南希装作委屈,“我就差没把自己劈成三瓣使了,这才刚喘口气,就赶紧找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啧”。


    “你是忙着和温少爷一块儿,在光源大厦顶上当空中飞人吧?”


    南希眉毛一扬:“哟,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灵通?”刘总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我是瞎了吗?你们的照片都上新闻了!拍得是糊,别人认不出,我还认不出你?你这阵子,一会儿说想隐退,一会儿又要申请去总部,不过这些是你的私事,我不好多问,可关乎你性命的事,我还能装看不见吗?我必须……”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摸口袋找烟。


    南希奇怪,刘总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主要是,人一抽烟就会啰里八嗦,她只好赶紧截住话头,“好了好了我的老刘,你给我打电话,该不会是专程兴师问罪的吧?”


    电话里传来一段很长的吸气,接着是烟从鼻腔缓缓冒出的细微声,然后是一段更长的叹息。


    “小张啊……”刘总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你这是在跟我装糊涂吗?电视上,收音机里,新闻都快炸锅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跟温少爷的照片只是附带的,真正的头条新闻是温少爷他爸,温四爷。他今天早上从光源大厦掉下去,当场就没了。”


    南希脑子里闪过温四撞上郑司令,与自己擦肩而过,冲下大厦的画面。


    那一瞬间的风声好像又回来了。


    风呼啸着穿过她的耳膜,冲得她头昏脑胀。


    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事儿发生在市中心的地标建筑,而且主角还是温四这种黑白两道都有名的大人物,他坠楼消息的传播速度,肯定会比野火燎原还快。


    只是,现在听刘总这吞吞吐吐又满是忧虑的语气,他八成已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联想了——觉得温四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她干的。


    虽然这事儿要是细究起来,好像,也确实跟她有那么点关系。


    南希抚着额头,故作轻松:“哦,你是说温四爷那事儿啊,我当然知道呀。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刘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倒是想先问问你怎么了!你最近这一系列反常举动我先不管,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这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音讯全无,你到底上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没等南希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好好好,这个你要是不想讲,那你至少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发生了什么事儿吧?你怎么会跑到光源大厦顶上去?还挂在外面?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你一直关机!一直关机!”


    南希把话筒拿远了些,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嗡嗡作响。


    等那头连珠炮似的质问终于告一段落,她才慢悠悠地把话筒凑回耳边:“那个……刘总,我关机,真没别的原因,就是手机电池没电了……”


    刘总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南希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但好像又十分合理。


    他知道,南希不会再回答他的疑问了。她一向这样,想说才会说,想做才会做,别人很难改变她的想法,也很难逼迫她做任何事。


    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唉……”


    这时,南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明显的逐客令意味:“那个,刘总啊,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


    “还有事!”刘总连忙打断她,像怕她下一秒就撂了电话,然后从此消失一样,“我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事!这个事,昨天晚上就来了,可我找不着你人……”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恢复严肃,但这严肃底下,还隐隐藏着一丝紧绷,“你之前让我打的那个去总部的申请,上头有回音了。”


    听到这,南希心里一紧,指尖在摩托罗拉的壳子上划了一下,发出一道像粉笔擦摩擦黑板的刺耳声。


    刘总的话还在继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总部那边,同意了你的申请。”


    南希没出声。


    刘总只能听到电话里电流的嗡嗡声。


    他便也没再说什么,他想等等南希的反应。


    可等了将近半分钟,什么也没等到,他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小张?”


    然后他听到了清喉咙的声音。


    南希回:“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刘总,给我总部的具体地址,还有过去的时间。”


    这个回复过于冷静了,冷静到刘总心里发慌。他预想过南希的很多种反应——兴奋地追问细节,谨慎地提出疑惑,或者,用她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说的语气说“行啊,那就去呗”……


    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小张,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刘总强装镇定,“比如,总部为什么就同意了?那边可能会有什么安排?……”


    “不想,”南希回,“只要能去就行,别的不重要。”


    刘总又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了,而且每一次似乎都比前一次更沉重。


    其实昨天后半夜,当传真机突然吐出总部的批准函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莫名的心惊肉跳。他这人,大半辈子过得稀里糊涂,对很多事都后知后觉,很少有什么强烈的预感,可那一刻,他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打印字体,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他本能地想把那张纸藏起来,甚至想过干脆撕了,假装从来没收到过。可今天一早,他在早间新闻里,一眼就认出了挂在百米高空、命悬一线的南希,刹那间,他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侥幸都被击碎了。


    他想,这孩子肯定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否则,她怎么会突然要申请去那个神秘又吓人的总部?瞒着她批准函的事,说不定,反而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刘总坐立不安了一整个早上,给南希打了五个电话,抽掉了半包烟,直到手表上的指针逼近最后时限,他才像上刑场一样,再次拨通了她的号码。


    当听到“嘀嘀嘀”而不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时,他的手都是抖的,他既盼着南希接,又隐隐盼着她别接,让这件事、这个时间点,就这样错过……


    可电话通了。


    也许,这就是她命里该有的劫数。


    躲不过,避不开。


    “地址,我没法告诉你,”刘总重新开口,恢复了往日的腔调,“小张,你觉得,就咱总部的行事风格,会把具体地址告诉我,然后再让我转告你吗?上头只传下话,说会派高层领导亲自来接你,时间是……”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今天上午,嗯,十点。”


    南希抬起眼。


    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一个大概的时间:九点五十八。


    她禁不住笑了:“哦,十点啊?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总部那边一向喜欢在深更半夜活动,这大白天露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嘛,刘总,”她话锋一转,“你好好看看表,现在几点了呀?这时间点卡得诶,啧啧,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你是不是本来不想跟我说这事儿?”


    对面传来“噗”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手忙脚乱拍打什么的声音:“咳咳……小张,你,你胡扯什么呢!我为什么不想跟你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你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南希真的偏头想了想,几秒钟后,她才对着话筒,用无辜的语气说:“也是,你没理由,也没必要。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刘总,现在离十点只剩两分钟,我就算变成孙悟空,也飞不过去啊。你说的那位组织高层领导,脾气怎么样?能等人吗?”


    刘总的咳嗽声终于平息,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小张,别急,你还没问,你们的见面地点在哪儿呢。”


    南希又想笑了。


    地点?现在问地点还有意义吗?


    两分钟,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都勉强。


    但她还是顺着刘总的话问了下去,就像在逗人玩:“那——我尊敬的刘总,请问,接头地点,安排在哪个秘密据点啊?”


    刘总的声音,透过电流,一字一顿地传来:


    “就、在、你、家。”


    南希睁大了眼。


    霎时,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有规律地转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然后,南希听见了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她斜眼看向挂钟。


    秒针正朝着12滑过最后几格刻度,即将与分针会合。


    时针正中地指着数字10。


    十点整。


    第70章 张叔


    南希咽了口唾沫。


    摩托罗拉依然贴着耳朵。


    另一头,刘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忙问:“怎么了?”


    “刘总,”南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十点了。”


    然后,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敲门声没再继续。


    但南希知道,外面的人没走。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缓慢地走到门口,手一点点触上冰凉的门把手。


    “谁?”她问。


    外面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


    “小希。”


    这个声音……


    南希怔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不是加速,而是停了一拍,接着便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手下用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吱吱”的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毛寸白发,高,瘦,打眼一看,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脸上有皱纹,但并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故事感。


    他鼻子很高,嘴唇很薄,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微凹陷,眸子近乎纯黑,看过去时,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幽深,什么情绪也打捞不上来。


    南希像是被抽走了魂,嘴巴下意识张开,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张,叔……”


    对,眼前这个人是张叔。


    那个收留她,带她进组织,教她学本领,让她吃饱穿暖的张叔;也是那个在她终于通过所有考核,正式“入行”的第二天时,从她生活中彻底消失的,张叔。


    那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连他常穿的那件旧西装都从挂钩上消失了。


    南希找了他整整八个月,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甚至动用了组织里不该动用的浅层关系,最后只能面对一个冰冷的事实:张叔不想被找到,那么她就绝对找不到。对接人刘总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带着新的任务和充满危险的生活节奏,让她在不断的紧绷与释放中,渐渐学会了不再寻找,不再追问,不再期待。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任务的间隙里偶尔想起张叔,就像想起一段老电影。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以现在这样一种方式……


    想到这,她突然恍悟了。


    迟钝,南希,你太迟钝了。


    张叔是组织的高层领导,这点她早就从诸多细节里拼凑出来了。而那个能领她去总部的人,除了他,还能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打去总部的申请,就像是一把钥匙,只需轻轻转动,便能开启“见到张叔”的那扇门。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就这么简单,如果她以前再大胆一点,早些发现这把钥匙,她可能就不用难过那么久了……


    “小希,”张叔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南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整理好情绪,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潇洒不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南希。


    “张叔,”她语气轻快,“我当然很惊讶,毕竟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就金盆洗手,种花养鸟去了呢。”


    “是啊,多少年了?”张叔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


    但南希太了解他了,他其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不会记错,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哎呀,脑子不好了,真是太久了……”他眯眼笑起来,“你看啊,小希,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让张叔在门口站着?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哦,瞧我,”南希立刻侧身,手臂划出一个邀请弧线,“这都忘了礼数了!主要是您这‘惊喜’太大,把我给惊着了。张叔,请进,寒舍简陋,别嫌弃。”


    她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很紧张,她自己知道。


    而张叔那双眼睛,更不可能瞧不出来。


    眼前,张叔抬脚跨过了门槛,他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进门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整个房间,然后感叹道:“哦呀,不错嘛,很温馨。”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一排粉红色的靠垫上,又移向窗台上那盆开着粉红小花的植物,最后定格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电影海报,《大话西游》,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穿着粉红色纱衣,笑得很明媚。


    张叔回过头,笑着对南希,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反手带上门,瘪了瘪嘴:“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张叔继续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南希示意张叔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大街上碰上?”她冷笑一声,“张叔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俩怎么可能在大街上碰上?”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我找了你那么久,整个南方都快被我踏破了,要是能碰上早就碰上了。


    张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小希,你这是怪我当初不告而别吗?”


    “嗯……”南希琢磨了一会儿,表情认真起来,“不怪。”


    张叔摇摇头:“逞强。”


    她愣了下,然后竟笑了,而且还找回了一些久违的放松感:“张叔,我还真不怪你,要不是你当初的离开,我现在大概还跟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的跟屁虫,就不会经历那么多有趣的事,碰到那么多有趣的人。”


    张叔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南希太熟悉了,每次他要说重要的事情时,都会这样。


    “有趣的人?”他问,“是那个姓温的少爷吗?”


    南希耸耸肩:“哈,张叔,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张叔:“今早的新闻都爆炸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和他的照片。”他顿了顿,“我也知道,你之前完成的蓝宝石任务,那块蓝宝石,本来在他的眼睛里。”


    南希啧了一声:“张叔,你还真是组织的高层领导呢,啥秘密都清楚。”


    她双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茶几,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那么张叔,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申请去总部看看?”


    张叔摊开手,摇了摇头:“小希,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南希盯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藏着无数秘密。这些年他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脸上的褶子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白发更明显了些。


    但是,感觉变了。


    南希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不再是她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张叔,而是一个代表组织的“高层领导”。


    这些年她从一次次任务中,从各种零散的线索里,推测出一个可能的真相:张叔在组织里的角色,是“培养者”。他专门寻找那些无依无靠、有潜力的人,比如失忆的她,然后训练他们,打磨他们,直到他们能够独立执行任务,再然后,他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继续前往寻找下一个“培养对象”。


    所以她对他而言,也许从来都不是特殊的,只是无数个“作品”中的一个,完成了,验收合格了,就该摆上货架等待出售了。


    她不傻,哪怕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毫无保留。


    南希也眯起眼,学着张叔的样子,让笑意只停留在嘴角:


    “这样呀,那我告诉你吧,张叔。我去总部,就是为了那块蓝宝石,我想去把它偷出来。”


    这句话后,张叔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很快又被缝合了。


    “小希,都这么大了还闹,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南希“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哈哈哈,那肯定是玩笑啊!我怎么敢去一个养着很多‘神偷’的组织老巢偷东西呢?”她站起身,“好了张叔,咱俩之后再慢慢叙旧,现在先办正事吧。嗯……总部的位置在哪?快带我去呀,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张叔也站起身,语气平稳:“好的,小希,不过总部位置隐秘,去之前,我需要在你眼上蒙上一块黑布。接下来的路,我会拉着你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南希本能地想拒绝。


    让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蒙住她的眼睛,然后带她去未知的地方?


    这简直是把命交到“危险”手里。


    但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根本没得选。


    向总部提出申请,就意味着要接受组织的任何安排,这是规矩。


    她看似爽快地点了点头,笑得灿烂:


    “好呀,我当然相信张叔你不会让我有危险。”


    张叔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黑布,然后走到南希面前。


    “小希,”他一边将黑布展开,一边说,“我来这之前,已经联系总部处理了我到你家,以及你回家以后的所有信息,没有人会知道我来过,也没有人知道咱们之后会去哪。”


    黑布盖住眼睛的瞬间,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南希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张叔的手指在她脑后打结,动作熟练,结打得既牢固又不会太紧。


    结打好后,张叔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次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闭上了眼睛。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