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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海誓


    今晚,海市艺术品秋季拍卖会拉开序幕,伦敦苏富比少东家亲自到海市,夫妻俩得去捧老友场。


    文澜抬腕看手表,五点半,她得花一个小时回家,于是低回,“你先去。我后面到。”


    “在哪?让泽宇接你。”


    “不要。”文澜固执,“别管我了,我会到的。”


    “那能告诉我下午去哪了吗?”


    “墓园。”


    他那边一瞬间凝滞。


    文澜对着晚霞笑了笑,“晚上见吧,替我跟西蒙说一声。”


    这场秋拍晚宴是艺术界的盛事。


    在艺术品交易市场,秋季拍卖会向来地位卓然,而能进入夜场拍卖的都是珍品,今年的秋拍序幕由这场晚宴拉开,西蒙造足势,精心策划,收揽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与藏家齐聚盛会。


    文澜是近年来艺术品市场炙手可热的明星,而作为她丈夫,霍岩是圈内顶级的大收藏家,两人身份不言而喻。


    西蒙热切希望他们携手出席。


    现在霍岩单独过去,显然辜负西蒙的期待。


    文澜从墓园回到家,已经六点半,祁琪正盛装打扮着的等在楼下,身边带着一名化妆师、服装师和司机。


    好在文澜天生丽质,换好礼服,化上晚宴妆,头发稍微打理,人就闪闪发光一样。


    等到达晚宴现场仅仅是迟到三十分钟。


    一点不算晚,酒会才刚刚拉开序幕。


    文澜在签到册上签上自己名字,服务生引着他们这一群人进入,除了祁琪,文澜还带了几名实习生,在国内艺术界,恐怕还没有学生不愿做她的实习生,除了本身才能,她的社交圈也是顶级。


    国内的艺术制度就是这样,新人想要出头,得有赞助人,所谓赞助人就是欣赏你的品位与能力,进而关注到你的作品,这条路比辛辛苦苦参加各种大赛而获得关注来得痛快。


    文澜对新人的照顾有口皆碑。


    这些实习生中还有两位来自山城工作室,她在国内只有两个工作室,山城海市各一个,她回来海市,并没有疏忽那边。


    这两个从山城过来的,她反而更照顾,进到会场,首先就是朝熟人介绍他们。


    新人要出头,就得有人带着“抛头露面”。


    文澜完全有这个引荐的资格。


    况且,能进她工作室的实习生都是身经百战过来的天赋型新星,能力出众,很受瞩目。


    “你也成老师傅了,”一位看着文澜成长的评论家有感而发,“都带新人啰!”


    文澜也有点感慨,“过去两年在外面采风,荒废太久,趁年轻精力足,多带新人走走。”


    “你先生呢?没和他在一起?”别人也八卦她和霍岩的婚姻。


    文澜笑,对这类问题大大方方,“我带新人啊。他和西蒙在一起。”


    说曹操,曹操到。


    她一进会场,就忙着交际,同时主办方的眼睛也盯着她。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一个多月,不算久,西蒙却像几年没见着她似的,老远就张开双臂,声音搞怪,“谢天谢地没迟到太久,不然就真伤我心啦!”


    “真没伤你心,干嘛说出来让大家声讨我?”文澜言辞犀利,同时规规矩矩让西蒙抱了一下。


    作为英国男人,西蒙的风格就是无处不在的英伦风,礼服款式是,领结是,连胸针也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香水味若隐若现,结结实实抱她一把。


    文澜皱眉往后退着笑。


    西蒙拍拍她被礼服束得薄薄一片的背,“真不该英年早婚,瞧瞧全场,哪位女士有你靓?”


    “你再这样,我老公要疯了。”虽然和好后,文澜没当面叫过霍岩老公,但在外面,她给足他面子。


    “啧……”西蒙显得扫兴地一啧声,接着,不情不愿放开她。


    “他呢?”文澜奇怪望他身后一眼,霍岩没在。


    西蒙神神秘秘凑她耳侧说,“被一个狐狸精咬住了。”


    文澜一皱眉,首先不适应狐狸精这么粗俗的比喻,但西蒙却笑个不停,作为外国人,他准确将中华文化表达,就是霍岩正和一名女性在一起。


    她有些无奈,于是对西蒙说,“那不等他,你带我去看看今晚的拍品。”


    “你没看画册?”一场重要拍卖前,所有东西都会做成画册,发送到各个藏家手中,西蒙挺奇怪,她竟然不知道。


    文澜跟随他脚步,一边往拍卖场走,一边聊天,“这两天太忙,看一眼就忘了,霍岩在研究。”


    “你对自己的作品怎么看?”


    文澜有一件雕塑作品参与,不过是在压轴夜场上,今晚暂时不会出现,她笑着摇头,“随便啊,成不成功都是缘分。”


    “谦虚了。”西蒙乐在其中,“你可是近年最耀眼的天才。不知道这件会花落谁家呢?”


    耳畔觥筹交错声,即将走进正在准备中的会场,文澜笑着摇头,表示并不关注。


    她已经做到不受外界干扰,沉浸式创作心境中,可能正是这种对名利的可有可无素养,让她超脱气质备受瞩目。


    一路走来,多少道目光打量。


    今晚可谓集齐了国内外的各种大咖,从出席的人物就能看出这场秋拍多么备受瞩目。


    文澜到了会场里面,各种东西已准备差不多,拍卖台在最前方,面对着几十排座椅,此外楼上还有超级VIP席,此时来宾在外面等待,过不了多久就要进来。


    她随着西蒙的引领,先往自己的座位去。


    “等压轴场的时候,楼上会坐满。”西蒙相当重视压轴场,“到时你在上面,看到底是谁,对你作品情有独钟。他将展开激烈争夺,杀出重围拥有你。”


    “你放心,不会是我老公。”文澜两臂微抱胸地,高冷抬下巴,“他钱我管着。不给你们公司做贡献。”


    竞拍一旦成功,苏富比将收取相当可观的费用,最好炒到天价,那他们就赚翻了。


    西蒙是商人体质,这场秋拍没开始前就在舆论造势,刚好文澜两年没有出来,这一场拍卖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可能把她造出“神格”。


    文澜眉心蹙着,显然不太喜欢西蒙对她的定位,但是,商人就是商人,艺术也是从始至终离不开金钱的造势,就像曾经辉煌的文艺复兴,群星闪耀,如果没有那些对艺术家进行赞助的皇室与商人,那将是毫无波动的暗沉天色。


    西蒙胸有成竹笑着,“这世上,欣赏你的人多了去,霍岩只是把你娶回家,而不能阻挡别人对你的欣赏。”


    “一切都是交易。”文澜冷淡,“除了他,至今没见过像他一样懂我的人。”


    “可能就在压轴场出现。”西蒙始终话里有话。


    文澜诧异看他一眼,见他满脸克制着的喜色,忽地就了然,看来压轴场的确有冲着她来的、重量级买家出现。


    一时有些好奇,不过也只是稍微好奇。


    她扭回脸,双臂微抱胸,看拍卖台。


    此时,灯光亮着,陆续有人进场。


    西蒙也告辞,说要到前面迎人。文澜点头,让他去。


    她单独坐着,随意扫着西蒙的客人,然后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欧向辰。


    她心内有点猝不及防,不过很快一想,欧家多少年前就经营拍卖行,和苏富比也有合作,他身为少东家出现在这


    场晚宴再正常不过。


    是她大惊小怪了。


    低眸,文澜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她知道的,但还是得撑着。


    这时候,欧向辰已经往这边走了,看来位子就在她附近。


    祁琪突然找来,真是个小机灵鬼,扯了扯她胳膊,“你还没吃呢,坐这儿干嘛,吃完再进来。”


    文澜抬眸看前面,还没准备好,的确有点时间,于是,点点头,拎着裙摆,站起身,从位子里走出来。


    她的位置在过道,属于方便进出又视野好的位置,往前走时,特别来宾的欧向辰理所当然也往这里走。


    两人迎面碰。


    耳边都是乱糟糟的入场声,文澜不得不在这看着公众场合,其实和他尴尬无比的氛围里打招呼。


    “好久不见。”她笑。


    欧向辰对她离去的动作,相当落寞,“……走了?”


    “不是……”文澜意识到自己回答太急,赶紧慢下来,解释,“去吃点东西。”


    他应该也是刚到,不知道她迟到的事,听她这么解释后,皱眉关怀着,“赶紧去吧,别饿着自己,想要什么,我帮你拍。”


    “不用。霍岩在。”身为她丈夫的男人正在见“狐狸精”,文澜还得落落大方把人提出来当挡箭牌。


    “好……”欧向辰朝她笑了笑,随即侧转身子。


    文澜点点头,从他正面,差点擦碰到地走过。


    祁琪一出会场就笑了,“他真痴情啊,看你的眼神明目张胆,这么多人盯着你们呢,海市大佬们都来了一半!”


    “我又没偷情,怕什么。”文澜兴致缺缺。


    “我去找你老公?”祁琪笑,“他不出现,多少男士盯着你。”


    “他们是八卦我到底有没有离婚。非要我和霍岩当他们面睡了才相信。”


    祁琪哈哈大笑。


    来宾都陆陆续续往会场走,宴会厅里人稀稀落落的,祁琪笑着,声音蛮大,文澜摇着头,根本不理她。


    自己往前走,随意捡了一点东西吃。


    完全没尝出滋味。


    干脆找了一个僻静地,面对着花园,她靠在柱子上看月色。


    祁琪不知道窜哪儿去社交了,刚好不打扰她。


    这时,文澜听到急匆匆的一阵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竟然是欧家的人。


    欧向辰母亲带着继女欧佳悦,穿着礼服长裙,匆匆往场内走。


    欧向辰母亲吴亚君当年热情撮合文欧两家的联姻,给文澜买过好几套珠宝,都被文澜拒绝了,吴亚君比欧远江还要沉得住气,完全不像一个“婆婆”,对文澜不但不生气,还热情加倍。


    整个欧家,只有欧佳悦算是文澜的对头。


    毕竟是曾经的情敌啊,欧佳悦又是性子不加收敛的人,特别难以相处。


    文澜看到这对母女,避之不及,不过,欧佳悦作为外科医生,眼神还是相当好使的,人都走过去,还突然退着回来,在柱子前站定,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几乎一瞬间起风云。


    “真是你,躲这儿干嘛!”


    “你哪只眼看见我躲?”文澜觉得好笑。


    欧佳悦一挺前胸,忽而夸张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霍岩甩了你呢。这幅丧样。”


    文澜连笑好几声,“你挺了解我,今晚正好心情不佳,你少踩雷。”


    “你要怎么样啊?”欧佳悦立马追问,好像就怕文澜不能拿她怎么样似的。


    “佳悦……”吴亚君也退了几步回来,瞧到文澜,先笑一笑,文澜也对她点点头,喊了声吴阿姨,吴亚君面色好看了点,接着才对继女发声,“有没有礼貌?每次见面都和文文呛。”


    “她鬼鬼祟祟躲这儿,我说两句还不行?”欧佳悦忽然又笑,“况且我们从小就斗,都习惯了,谁还能杀了对方不成?”


    “我跟你不熟。”文澜笑容始终淡定,“没有从小一说。”


    吴亚君笑,“文文和霍岩才是从小一说,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要和她乱攀从小一说。”


    这话就有点一语双关,甚至讽刺了。


    指责文澜看不上欧向辰。


    文澜笑了笑,“阿姨说得对。”


    就像沙包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更何况即使文博延躺在疗养院,他的独生女也是全海市独一份的女首富,她丈夫曾经家道中落,后来又风生水起,把文博延的理念都干趴下,那份澎湃与霸气,让她的命运简直宛如天赐。


    她这高度用得着和人在公众场合吵架么?


    她这水平用得着和人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鸡飞狗跳?


    谁对她无可奈何,谁跳得高。


    吴亚君磨了磨牙,仍旧点点头笑,对欧佳悦使了个眼色,“还不走?”


    欧佳悦就指望吵起来呢,她出身上不了台面,在欧家不受待见,可在外面趾高气扬,就怕别人瞧不起自己,文澜就像她的眼中钉,能和钉子打起来也是骄傲的事。


    可惜文澜不理她。


    她只好笑笑,装模作样说,“代我向霍岩问个好。”


    音落,挺起骄傲自信的胸脯,踩着细高跟,张扬离去。


    文澜落在原地,表情真有些哭笑不得,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和欧佳悦说话是浪费口水的事,胸大无脑,说得就是欧佳悦,可搞笑的是对方竟然还是一名外科医生,学医挺累的吧,欧佳悦怎么养成四处惹是生非的性格?


    她累了。


    连首场拍卖会都不想参加。


    可她不想去的时候,别人一定在找她,先不说拿她做噱头的西蒙,霍岩恐怕也“约会”结束,找她找翻天了。


    于是,朝天上望够几眼后,转身,兴致不高往场内走。


    这个时候,还有人陆续进场,好像有一批人比她来得还晚,一边往里加快步伐,一边轻喊,“给政益打电话,我在E区三号,哎算了,他到了,我去接他!”


    文澜轻抬头,只见灯光辉煌的枝形水晶灯下,旋转楼梯下来一批人。


    后面的明显是助理之类,为首是一名女性,身量高挑,穿一件水绿色大摆长裙,下台阶时轻拎下摆,身形相当利索,完全到达平地,手一放,人往前冲。


    这女人外表相当优秀,鹅蛋脸,大大方方长相,气质飒爽。


    文澜听到她直呼舅舅名字,脚步就一停。


    这时,那女人也发现她,倏然侧眸瞧过来。


    文澜穿一件月牙白低领长裙,明明没有袒‘胸’露‘乳却超级性感,她的性感在眼神里,轻轻俯视的眸;下巴微抬,露柔美的颈;脸庞端庄,却有着离经叛道的艺术野性;两手臂朝后抄着,在宴会场合,既没有带手包,也没有虚有其表的热情。


    她冷淡着,平静着,无声无息站着。


    入口处并不是只有她们两拨人,还有尚未走进拍卖场的吴亚君母女,吴亚君先文澜前面看到那个绿礼服女人,直接打招呼,“蒙夫人,你也来了。”


    蒙夫人……


    放眼海市,没第二个姓蒙的富豪。


    这位蒙夫人笑容利落,朝吴亚君打招呼,“欧太太。”


    蒙夫人年轻貌美,绝不超过三十。章舒月口中的和蒙思进差不多大到底是给前夫脸面了,事实上,这女人是比蒙思进还小。


    文澜淡淡抬着眼,仍然落她们两方人后面站着。


    好像要等她们打完招呼。


    吴亚君十分热情,蒙夫人一边招架,一边送来一眼目光。


    文澜结结实实接了对方目光。四目相触,两人都没有回避。蒙夫人相当有手段,一边和旁人热情,一边还能目光照顾她。


    文澜轻轻一提嘴角,似讽似不屑。


    蒙夫人眼神作诧异状。


    接着,文澜身后就走来一大排脚步声,今晚大家好像都很忙,有文澜迟到的三十分钟,也有霍岩的分‘身乏术至今未露面,还有蒙夫人、吴亚君母女的脚步匆匆,到拍卖会已经开始,又赶来一群人。


    几乎看着文澜背影,对方就认出她,声音喜而激动,“文文——”


    文澜没回头,两臂仍抄在后面,放松站着,一头秀发披满肩。


    以蒙夫人的角度看,那群姗姗来迟的男人,在她身后呈围拢之势,她裹着一件月牙白长裙,锁骨间那根坠着男人婚戒的


    细链子,在灯下、她如云般雪白的肤色间,辉煌耀眼。


    ……蒙夫人从没想过,在这样的匆促下遇见她。


    “韩总。”来人正是在山城当老大的韩逸群。


    许久不见,文澜朝他笑笑。


    韩逸群风流倜傥,除带了助理外,还有一左一右两名美女陪伴,一见文澜就跟她介绍,“山城音乐学院的两位老师,也算你们艺术圈的人!”


    文澜以地主之谊打招呼,并笑宽慰,“大家都来得晚,不是你们一拨。”


    韩逸群早看到吴亚君,曾经在文博延手下干活,经常和吴亚君见面,只不过这几年生疏了,他老道地笑着拱手,“欧夫人好久不见啊。”


    “你忙。”吴亚君对他没太多话说,冷淡着一笑,重新关注蒙夫人,“我们先进去。”


    蒙夫人笑着应允。


    韩逸群看在欧远江份上才给吴亚君面子,这会儿被怠慢更好,他没那么多美国时间和半生不熟女人交际,直接就把关注点投文澜身上,有说有笑。


    等那两拨人彻底进去,大厅就剩文澜和韩逸群的人。


    韩逸群带来的两位音乐学院的美女老师,年纪都不大,二三十岁,气质文质彬彬,的确偏文艺派。


    其中一个叫姜瑜,山城音乐学院的钢琴老师,笑着说,“刚才那位,不是以前山城电视台的当家女主播吗?”


    文澜眼皮一跳,正和韩逸群说着话,声音戛然而止,韩逸群一下就脸色半白了。


    她侧回眸,笑问那女老师,“女主持人?”——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前文提过的女主持人吧?要给霍岩到香港生孩子的那位。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Yiju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海誓


    “对。”女老师确认,“乔司晨,是她。”


    文澜眸光变得意味深长。


    韩逸群笑容尴尬。


    这时,祁琪从会场赶出来,两人多日不见,先一阵寒暄,韩逸群拜托祁琪,将自己带来的伙伴送进会场。


    祁琪热情应允。


    她带着韩逸群的伙伴离开。


    门口剩下两人。


    韩逸群笑容无奈,眼神仿佛在无声邀请她去另外一个地方谈。


    文澜率先抬步,到自己刚才休憩的花园,站定后,开门见山,“是她吗?”


    韩逸群算是她这段婚姻得以继续的恩人。


    当时从利川回来,文澜心灰意冷,即使人还在山城,心里已经无法接受霍岩,她做到最卑微,以色引诱他,他居然能对她无动于衷,在那晚之前,文澜信心百倍,哪怕失败很多次,也没有涉及最根本的尊严,夫妻之间,除了心灵交流,身体合拍也是感情粘合剂,她当时有自信,曾经和霍岩之间的性体验,足以叫双方都难舍弃对方。


    他的拒绝,让她怀疑一切。她心里其实一直有那种疑惑,当时提离婚,他怎么会突然答应呢?


    她失去孩子心情不好,离婚只是冲动之举,他居然就答应了,那时候文澜就开始困惑,但她还是有所挽留,就是在提出离婚,到她签字之间至少隔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他如果也是冲动之举,就该想通的,文澜甚至特意挑选她生日当天签字,为了和他忆从前,可他呢?


    霍岩从她一时的口快冲动之后,毫不犹豫走上远离她的道路。


    文澜多么骄傲的人,生气又难堪,中间冷了彼此两年。


    到山城,是她的诚意,多有磨难,她咬牙坚持,最后身心俱疲、绝望透顶。


    韩逸群在她快要放弃时,注入强心针。


    他说霍岩的操守在商界罕见,两年来没背叛过她……


    从小见惯上流社会的权~色交易,文澜的确认为这很珍贵,毕竟,自己父亲风流在前。


    韩逸群对她加以劝告,才让文澜获得最后一点勇气,也正是这一点勇气,霍岩终于与她和好。


    当时,韩逸群举例子,说一名女主持爱慕霍岩,甚至愿意为他去香港生下一名私生子。


    这个社会,男人以忠贞为耻,女人为权贵歌唱,没名没分生下一个孩子是普遍的事。


    霍岩甚至可以一边拖着她,一边和乔司晨及那名私生子过真正一家三口的日子。他完全可以。


    文澜的舅舅就是如此,私生子会走路后才和原配离婚。


    韩逸群面色尴尬,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


    文澜目光如炬盯着他,见他为难,冷漠笑着,“都舞到我跟前来了,你还不说?”


    韩逸群叹声,“是乔司晨。”


    “的确有两把刷子,”文澜轻点着头,“做不成他女人,就做他舅妈?”


    “这事儿你得跟霍总好好谈,他不能控制乔司晨的行为,事实上,压根不怎么搭理她。”韩逸群解释。


    “我会查。”丢下三个字,文澜头也不回离开花园。


    ……


    拍卖会已经开始。


    来宾大部分落座。


    极少数的几个人正往外走,文澜往里,与他们迎面碰。


    是西蒙。


    西蒙今晚打扮得风流倜傥,远远望着就一阵珠光宝气,像移动的“光源”。


    文澜眼辣,对“俗人”难以容忍,西蒙作为主办方,承担销售职责,隆重而瞩目理所当然,她目光直被他身旁男人吸引。


    那男人衣服颜色低调,头身比宛如神创,眉心一点蹙使得那张英俊脸庞多出几分不好接近。


    西蒙好像要伺候不来,不停跟他说着什么。


    男人视若罔闻,接着,一抬眸,猛地与文澜目光相撞。


    他神情立即放松,脚步也停下,嘴角扬起。


    文澜走向他,到跟前,闻到他身上不同于西蒙那种狂放而张扬的男香,是一阵阵含蓄的幽香,用香的最高境界就是幽,时现、时不现,引人探究欲。


    一旦对什么产生探究渴望,基本就为之臣服。


    男人分三六九等,霍岩就是最高等。


    伸手将她腰一揽,文澜就感觉自己被全世界关注,台上拍卖还在进行,纷至沓来的目光却已将她淹没。


    这是他们和好后第一次在国内重大场合合体亮相。


    分散在场内的各家媒体闪光灯朝这边射来。


    霍岩迁就着她身高,微低首,陪她走到座位,落座后,潮水般的议论渐渐止歇。


    拍卖继续。


    光线明亮,台上珍品一件又一件,竞价声此起彼伏。


    文澜一言不发。


    霍岩一侧手臂搭在她椅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得到她摇头的回复后,就侧眸瞧她。


    她目光始终向前,微抬着下巴,像雪白天鹅落入人间,对任何事都有些不满意,避着的态度。


    他笑了笑。那条架在她椅背的手忽然动作,握住她那一侧肩头,掌心与肌肤相触地施力揽到他怀中。


    众目睽睽,他们什么都不在意地靠在一起。


    直到竞拍结束。


    这一场,霍岩没有出价,有专门的竞拍师替他争夺,成功后拍卖师才念出归霍先生所有,他既低调了,也给足西蒙面子。


    散场,相熟的一起同行,西蒙坚持要请老友们吃饭。


    文澜说有点累,得回家了。


    她的确兴致不高,西蒙不强留,但坚持要送他们上车。


    这么一拉拉扯扯,队伍弄老长,往停车场走时几乎浩浩荡荡。


    没了会场的富丽堂皇与喧声,地下车库刷着静音的地坪漆,踩着往前走时,满目车辆与白色交通线。


    气味不好闻,却也没阻挡今晚盛宴所带来的愉快,谈笑甚欢。


    “是舅舅的事?”霍岩没等到上车,终于问她蒙家的事。


    文澜目不斜视往前走,手虽然被他牵着,可就像这热闹中的私语一样,她的身心都与他隔开了距离。


    “乔司晨和你什么关系。”文澜直接问。


    不在乎身边有没有外人,用他能听到的冷漠音量责问他。


    没错,她今晚与他碰面来的少有交流就是对他的一种责怪。


    牵她手的男人,似乎早习惯她脾气,也猜到她在为什么责怪,甚至没有大的反应,还和旁边一个到达自己车位的朋友告别一声,文澜也站定,对那位简短告别。


    等她结束,霍岩忽然拉着她手往前走,稍一拐弯,就停在一部货梯面前,这一块有四部电梯,人烟罕至,旁边还有其他人在道别,但视线看不到这里。


    文澜抬眸,看到惨淡白光下,他精致五官像染了一层蜡,凝重而复古,声音也厚重。


    “不相信我?”


    “信。”她毫不犹豫。目光直白,“但你告诉什么是另一回事。”


    霍岩眸光萎靡,像对她有些挫败,可嘴角弧度很温柔,“别因外人惩罚自己,也别揽太多责任在身上。”


    她就是太为别人考虑,太喜欢揽责任。


    孩子没的事她最后归结为自己的失误;婚姻的中途触礁也没有追究他分


    毫;如今蒙家出事,她也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霍岩目光怜惜而难过,“求你,别这样。”


    他是真的伤感,所以文澜感到沉重。


    这股沉重今天下午就一直压着她,却不是霍岩给的,但他也确实给了她沉重,不是今天的,是他之前的种种反常,从他失踪七年突然回归海市开始,他就一直闭口不谈某些事,婚姻中途的触礁,让他给的沉重越发刺眼,文澜不能视而不见……


    “我一直对你有一种感觉,你没有对我敞开心扉,以前可以忽略,或是保留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夫妻,也要对彼此有一些保留,但是霍岩……现在越来越感觉到我不了解你……”


    她目光开始皲裂般,像干枯的湖底。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由亮变干枯,他多么难受。


    霍岩眉心皱着,眼型微微变形,想解释。


    他对她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或许在考虑该用哪种方式能劝导开她。


    文澜等着,目光期盼。


    但是忽然,霍岩眼色一变,没了柔肠,全是狠厉。


    他这一刹那的转变,突兀而短促,接着文澜就被他搂进怀里,她正难受无解着,忽然听他说,“到西蒙那边去,不要离开他们视线!”


    “你不打算解释……”文澜失望。


    “会解释。”霍岩叹息,“求你,一切都是我的错,别折磨你自己。”


    他说完,就带着她走出货梯厅,并在人群处停留,将她交给西蒙。


    “泽宇!”李泽宇等在一个小角落里,人多他不怎么爱凑热闹,霍岩牵着文澜一出来后,就寻找他。


    他声音冷酷而严厉,明显带不快,他很少情绪外露,这一喊,不仅将李泽宇吓一跳,也惊动其他人。


    “怎么了霍岩!”西蒙脸色立马如临大敌,他和霍岩混久了,晓得他脾性,显然出事了才这么失态。


    这会儿,他们这群人里都不是普通人,除了西蒙这种天生的好战分子,秦瀚海这种后天的更加不可小觑。


    他这几年在海市风生水起,早有头有脸,西蒙正是送得他,秦瀚海已经上车,一听霍岩这一声吼,二话不说跳车,顺手从车里摸出一把SP甩棍。


    和霍岩站在一起,也问,“怎么了!”


    “看着文澜!”这话不止对秦瀚海说,还有跑过来的李泽宇,霍岩对李泽宇尤其严厉,眼神也警告了一次,意思要他盯紧。


    李泽宇立马兔子一样钻去文澜身后,对霍岩是怕,对文澜是百分百守卫姿态,背后是最脆弱的部位,左右有西蒙和秦瀚海,他们得保她万无一失。


    文澜眼神不解,无声地瞧着霍岩。


    他仍然牵着她手,目光根本来不及看她,只一直盯着左前方车道,那里面空空如也,但隐藏在车辆后的角角落落数不胜数。


    他倏地放手,一眼都没回应她地,径直往前走,那背影冷厉而毫不犹豫!


    “有贼!”秦瀚海第一个笑,“他妈的,舞到咱跟前来了!”


    文澜心慌意乱,但没表现出来,她在一群男人中间,宛如被三方面的铜墙铁壁包围。


    何况,霍岩身影转眼不见后,从他消失的方向,又跑来另一帮人。


    文澜眼皮一跳,呼吸开始急促。


    曾小山脸上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不用多表现就一身匪气,他和霍岩应该顶头碰过,晓得发生了事情,但是他没有保护霍岩,而是又过来支援这边。


    文澜一瞬间觉得生气,没了淡定,“发生什么事?”


    她让自己语气尽量冷静,但还是没止住里面的颤抖。


    霍岩显然和秦瀚海有过沟通,即使他什么没说,但秦瀚海第一时间就反应,表示“有贼”,且舞到跟前来了,证明他们之前一直在防范。


    她再迟钝,也知道可能是涉及自己在山城两次遇袭的事……


    曾小山经常帮蒙思进办事,这会儿,又当着以前大哥秦瀚海的面,对她更加礼遇,“霍总遇上在山城袭击你的人了!”


    “……谁?”一瞬间头重脚轻,文澜语气不可思议,“他不是被抓了吗……”


    “不是,”李泽宇插言,“刚才有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人过去,我没反应过来,哥认出来了,应该是那晚冒充小蒙总人马,砍我哥的人!”


    关于蒙思进砍霍岩这件事,文澜大发雷霆过,还在蒙政益面前告状,但后来了解到,蒙思进没做到恩断义绝,声称只是吓唬加打砸车辆,而有人浑水摸鱼,借刀砍人。


    她呼吸一下子都似消失,脸色煞白。


    文澜没说话,但是脚步开始往前,往霍岩去的方向。


    她这边人多势众,她义无反顾,他们也不好拦,全都跟上她。


    绿色地坪漆铺满地下车库,一根根柱子冰冷站立,同时趴卧着一只只沉睡兽一样的车子。


    四下无人,只除了他们移动的这一拨。


    曾小山走在前面,挡住文澜视线,她一袭白裙,是明亮所在,男人们围拢在她四周,她神情紧张而强作镇静。


    说实话,文澜从中午被舅舅叫去吃饭开始,整一个魂不守舍,遇上乔司晨后,更加晕头转向,她担心是不是乔司晨报复霍岩,而连累到舅妈的家庭。


    此时此刻,状况突发,文澜一下把心里负担抛弃,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地下车库深又长,道路一条又一条,亮着灯牌的字母指示牌显示他们已经走到E区。


    中途除了看见两辆熟人车辆离开,半个歹徒的影子没看着,也没有看到霍岩。


    文澜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秦瀚海提议,“我和泽宇送你上车,小山你去找霍岩。”


    西蒙叫,“我他妈去哪儿——”又喊,“敢砸我场子,要他好看!”


    “我不能走。”文澜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隐蔽角落和电梯厅位置。


    “不对!”李泽宇忽然低喊,“姐你没发现不对吗!”


    李泽宇口口声声喊她姐,回来海市的这段日子,他对她比对霍岩都亲。


    霍岩在两年前收留他,对他各种照顾提拔,但就像君与臣,虽然叫着哥,霍岩严厉无比,他动一下眉毛,李泽宇都要小心翼翼推敲半天。


    跟文澜就不一样了,文澜真把他弟弟,时不时买好吃的,还给他买衣服,带出去玩儿过,李泽宇对她感情极深。


    他一喊不对劲,文澜脚步紧跟着一踉跄。


    身边不知是秦瀚海还是西蒙扶她一把。


    文澜面色苍白,唇色都微弱,分不清是谁扶了自己,站稳后继续往前走,一边哑问,“……怎么不对?”


    李泽宇大大咧咧喊,“曾总——是你刚才碰到我哥,他跟你说是在山城袭击我姐的人?”


    “对!”曾小山答复。


    李泽宇语气更加爆炸,“姐,真的不对——在山城袭击你的人,我哥怎么知道的?对方不是穿着雨衣,在监控里模模糊糊一片的吗!”


    也许是李泽宇的喊声太喧嚣,也有可能是形势过于突发且惊心动魄,文澜两耳畔嗡嗡作响,明明能听见外界在议论什么,可就像罩着铁桶,她的世界是混沌不堪重负的。


    除了视线继续探寻,身体其他部位已然丧失功能般,全靠机械动作。


    曾小山没在第一时间回应,走过一个大拐弯才忽然语气愕然问,“——当时霍总在场,你们还不知道?”


    “……在什么场?”李泽宇俨然问出文澜心底的疑惑。


    她目光也开始模模糊糊起来,一切机能都似要罢工了,有什么重击泪腺,酸又疼。


    听到曾小山轻描淡写口吻说,“他那晚在场,先蒙总之前发现袭击者,他将文小姐从后山抱上来,之后蒙总来才走。”


    “这事儿蒙总知道,他求证过,霍总承认了。”为防止他们不相信,曾小山特意强调霍岩承认了这点。


    李泽宇惊着无话说,之后


    又嘀嘀咕咕,“怪不得那晚酒会他突然走了,是去我姐那儿……”


    文澜撑到极限,脑海如天崩地裂,视线花白,猛地一下就踩到哪里,宛如深洞,一下子就将她身体死死拖坠,她惨叫一声,瞬间功夫,身心同时受重创——


    作者有话说:霍岩老底要一步步揭啦,有被瞒住的甜蜜,也有开启火葬场的根源。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Yiju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海誓


    海市的秋短暂且不分明。


    前一天夏日短袖,今一早突然大范围降温,整个城市宛如被霜降,白蒙蒙寒雾一层。


    到中午,冷雨如期而至。人裹在厚衣里,止不住寒。


    但海市的树仍然是绿的,盎然伫立。


    文博延病倒没多久,他女婿将达延合二为一,全体搬离原先地址,来到位于龙净湖的产业园。


    整个园区以达延命名,被称为达延研发中心。


    地势广袤,景色秀美。


    深秋寒雨落得起雾。


    园区中心位置的龙净湖如被打搅的镜面,波纹泛滥。


    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幕中直往湖边办公楼而来。


    矗立在龙净湖边上的高大楼体,有着全园区最伟岸的外形与绝对的制高点。


    大雨从蓝色墙体唰唰滚落,坠入地表汇成无数道小溪,纷纷往轮胎底下冲。


    一双男士皮鞋落地,有人给这双鞋的主人打伞,雨声含混中似乎在说可以走地下。那双鞋的主人极其不耐烦,说了声“没空”,便急急往里面走。


    雨雾磅礴,披了那人一身,湿漉漉的。


    总裁办位于次顶层,面对着龙净湖。


    每天进出的车辆都要从园区门口大道驶来,那间办公室的男人只要稍微往下看,就能掌握来访的到底是谁。


    这一天,秦瀚海披着一身潮气,见到霍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平静,即使秦瀚海匆匆来访,说的那事有多令人震惊和匪夷所思,他也是同样面不改色。


    桌前泡着茶。


    他不太感兴趣地随手抹了茶汤,骨瓷的茶盖经热水一烫,似乎透明起来。


    秦瀚海更没心思喝,愕然连连,“你打算怎么跟他说?你老婆呢,要不要让她知道?”


    “我傻吗。”霍岩眼帘一抬,几乎失笑。


    “在蒙思进回来前,你准备好应对这件事的方案,使你的处境更加有利。”秦瀚海急切地判断着,“他拿住你一件把柄,你拿住他一件,他就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放下茶盖,霍岩随意地一抬手,意思是让他慢一些,秦瀚海被这个抬手打断,一时都忘记自己该继续说什么。他一路赶来,心底被那件事真相震翻,到现在还不可思议着,急切地想告诉霍岩怎么处理,可霍岩好像一点不着急,他甚至连震惊也没有。


    那天晚上的拍卖会,之前一直迫害文澜的凶手被成功围堵,霍岩本该放松一些的,毕竟从文澜在山城第一次受伤开始,他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可惜在那边让凶手两次得逞,他都没有抓着对方的真身。这一回,他一直有防范,当晚对方来“踩点”,直接被霍岩堵个正着。


    那晚唯一不漂亮的地方就是文澜在停车场扭了脚。


    而扭脚直接原因是踩到一支不知谁掉的口红,根本原因却是曾小山那个嘴没把门的,忽然向她透露在山城被匪徒袭击那晚,霍岩是第一个到达现场且救下她的人。


    这件事对文澜而言相当震惊,她神思不在身上,一下子就踩错脚而摔倒,左脚踝肿老高,现在都还在家歇着。


    霍岩有没有哄好不知道,但今天这种暴雨天,他不急着下班回家,在办公室慢条斯理坐着,秦瀚海就觉得很有问题——


    文澜一定没有轻易原谅他。


    毕竟,那次她受伤严重,霍岩怎么都说不过去,他为什么明明在场却逃离而事后只字不提。


    这会儿,关于他们夫妻的事,秦瀚海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全心全意为他操劳蒙思进的事情。


    身为文澜表哥,霍岩的大舅子,蒙思进对他们夫妻俩无疑都是重要的存在——


    蒙思进当时还去山城帮了霍岩一把,没有蒙思进鼓励,文澜早放弃这段婚姻了。


    “能确定桑晨当时报警,去压下这件事的人是蒙政益的人?”霍岩抬着冷淡的眉眼问。


    秦瀚海一副大为冤枉的样子,着急喊,“——我还能查错?当我什么人!”


    霍岩笑了,嘴角轻轻地一撇,就像又承认了秦瀚海本事,又同时道了歉,“我只是,要确定,是不是真的。”


    “事关重大。”秦瀚海一本正经,“我也知道你心情,蒙思进和文澜关系要好,他受到伤害就是文澜受到伤害,加上蒙家最近确实混乱,如果桑晨被伤害的事确实是蒙政益所为,那蒙思进就要疯了……”


    “别惊动他。”霍岩冷静回应,“他性情冲动,对他父亲向来有芥蒂,一旦知道是他父亲,恐怕杀父的事情都会发生。”


    “你什么意思……”秦瀚海皱起眉,“这么好的机会……”


    霍岩再次抬手打断,他面庞平静地像暴风雨下不为所动的礁石,“别让蒙思进知道,我也不会威胁蒙政益,他拿住我把柄是他事,我拿不拿住他都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秦瀚海微恼,“你当年是被他逼走的啊!”


    当年文澜流产,没多久文博延在高速公路病危,霍岩和文博延的对话被一丝不漏传给了蒙政益,对方可是雷厉风行,没几下就把霍岩逼得出走山城,一边和文澜签下离婚协议,整整两年没敢回来。


    “他当时不逼你,你怎么可能在文澜失去孩子没多久就离开她?今天也不会因为山城那点破事而感情不和!”


    “谁告诉你,我跟她感情不和?”霍岩抬起眼,表情似笑非笑。


    秦瀚海在椅内挪了下背脊,慵懒道,“我不管你俩怎样。”反正都能解决,他俩怎么都分不开,霍岩不能没有她,而文澜也确实很爱他,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他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


    霍岩表情却相反,提别人的事他无所畏惧,而跟文澜相关的,却有着别人所体察不到的忧虑。


    室内静了那么一瞬,霍岩开口,“将当年参与桑晨那件事的帮凶都处理掉,算我还蒙思进的情,不过就到此为止。”


    秦瀚海叹口气,“那可是强~奸啊!”尾音颤着,似乎为当年才二十出头的桑晨抱不平。


    “又怎么样……”霍岩口吻却很淡,“她除了改名换姓,远离蒙思进什么也做不了。”


    “是啊……蒙政益就像捏一只蚂蚁……轻而易举就破坏了这段恋情……”


    秦瀚海叹息着,起身说,“我走了,冒大雨跑来,得到息事宁人的结果,真没意思。”


    “你想要什么结果?”霍岩落下眼眸,连个目送都没有,“非让蒙思进知道,他爸爸找人强~奸了自己初恋女友?”


    秦瀚海咋舌地笑,“最起码……得拿这点去给蒙政益一个警告吧?让他从此怕你三分?”


    “不需要。”霍岩毫不领情。


    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深渊,例如瞒下血海深仇和她奔赴婚姻殿堂……


    ……


    海市深秋突如其来一场台风,渔夫入港,市民闭户。


    澜岩大厦的视野独一无一,从客厅望去,在暴雨夜里亮着灯站立的各大楼体颇为魔幻。


    闪电擦过,雨珠连绵。


    室内亮着暖色调灯,落在每个角落,都显得极具家的温馨。


    披着一件绵羊毛毛衣外套,文澜弯着腰在整理鞋柜。


    房子偌大,每个功能区都足以有个厅。


    她家有个面积不小的入户厅。正正方方的形,铺着格纹的地毯,靠墙摆着一排柜子,一头挂衣物包包,一头摆鞋。


    除开这排嵌入墙体的柜


    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叫《迎接脚步声》的世界名画,这画颇有来历,画家是文澜母校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创始人。


    此时,这幅名画下面摆着两盆绿植,绿植的对面就是文澜弯着的背影。


    她一手按着自己毛衣外套的衣襟,不让两侧离开自己的胸口,台风天来,气温有些凉了,她已经裹上绵羊毛的外套。


    外面风雨声呼啸,室内温馨静逸。


    雪白手指将两双男士皮鞋摆正,她背脊直起,在鞋柜前又看了两眼,才慢慢地按上柜门。


    “你脚还没消肿,不要老站着。”兰姐的声音从客厅来。


    文澜应两声,说着知道了,就随她走回厅内。


    两人已经吃过晚餐,兰姐刚洗完碗,下着围裙准备离开的样子。


    文澜就像白天一样,再次窝到沙发前,捧起一本厚厚的正看到一半的书。


    兰姐下完围裙,看她一眼,“你呀,白天他打电话回来,你又不接。”意思是她现在想他了……


    文澜想反驳,的确没有想的意思,只是台风天,他迟迟不归总得有个说法的意思……


    嘴巴一张,却又懒得谈了。


    继续看书。


    “打两次电话,你都不理他,他不就难受了吗。”兰姐好心好意地坐过来,伸手按她肩头,试图劝说。


    兰姐身上有长辈的温馨,同时又有些长辈的唠叨。


    文澜从小被这人带大,多少有点骄宠味道,平平淡淡一呛,“关我什么事。”


    兰姐直笑,又伸手捏捏她耳垂,宠着,“你扭到脚,他马上就让我来照顾,生怕白天家里没人,你做事不方便,这对你还不好啊?”


    “真对我好,就该留家里陪我。”


    “那是你家的企业,他充其量就是个打工的,他为你干活呢。”兰姐反正是笑着,向着霍岩。


    文澜听了皱眉,沉默一段时间后才出声,“你跟他最亲,永诗妈妈是你一开始的东家,后来才来我家里,不管霍岩做什么,你都向着他。”


    “他很苦的。”


    这句话一出来,文澜就知道对方开始打感情牌,十几年了兰姐还是这老一套。


    “原来是天之骄子,忽然家里就不行了,他还看着他爸爸坠楼,妈妈弟弟不见后,他四处流落……”


    文澜虽然在看文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你不公平。”这一声险些破音,后面语调也歪歪扭扭般,“……什么都是他好……我任性……无理取闹……”


    “不是,”兰姐否认着,“你是我带大的,怎么会不向着你。”


    “嘴上向,行为一点不向,”文澜难受着皱眉,“他总这样,仗着你,仗着我和你一样的心理,做事肆无忌惮,不顾我感受,什么也不跟我说,还要别人来告诉我,他做得那些荒唐事。”


    “他怎么荒唐了?”兰姐笑。


    “多着呢,”文澜懒得掰手指数了,“我累了。”


    “文文,”兰姐说不向着他,还是向着他,“他在爱你这件事上不会有半点不真诚,其他性格上的缺陷也不是生来就这样,从前不这样,你知道这个变化的点和他的家事有关,你想想他那些伤心事,不考虑他,单你自己就受不了。包容一下,他是你丈夫。”


    “我可以开除他……”文澜的这句威胁,兰姐并不当真。


    她反而笑,“你不会的。”然后像霍岩一样,从容的拿捏她,让她去房间休息。


    文澜像是有点内伤,郁郁寡欢,拿起那本看了一天都没看完的书,兴致缺缺往房间走。


    外面狂风暴雨,她都没招呼兰姐住下来。


    这几天兰姐都是早来晚归,有专门的司机。


    也有点赌气成分,她懒得关心兰姐回去方不方便,至少在偏袒霍岩这件事上,兰姐完全没有否认余地。


    房门一带,心灰意冷。


    文澜走向了床。


    ……


    兰姐单独下楼。


    司机等在楼下,她上车后,让司机去达延集团。


    以前达延在市中心时,去一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自从搬去龙净湖,一趟至少五十分钟。


    赶上下暴雨,到达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办公室里亮着灯。


    秘书在内线告知,有人来访。


    霍岩一讶,眉心皱了皱,让人进来。


    没一会儿,秘书就把人引进来。


    霍岩抬头,看到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脸忧心走进来。


    他唇瓣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恭敬而温和地笑,笑地叫老人家挑不出毛病,即使他坐着,不曾迎起,老人家也不会怪他一丁点,全纵着。


    但是暴雨夜来访,霍岩是清楚知道这一趟是来“教训”他的。


    所以,他恭敬而温和,洗耳倾听。


    “你和文文怎么回事。”兰姐果然开门见山。


    “一点口角。”霍岩表情淡然、放松。


    兰姐目光锐利,“文文不会因为一点口角和你这样,她很懂事。”


    霍岩则闭口不言。


    兰姐趁势追击,“她懂事到,不管你做错什么都会原谅,懂事到和亲生父亲闹翻也要嫁给你,她体谅你的不易,也向来对你信任,无论是集团还是她自己,全部的交给你,你不能对她封闭你自己。”


    文澜有多好,霍岩当然知道,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无论兰姐说不说,她的好,他一清二楚。


    但是兰姐最后的那句话对霍岩很有杀伤力,他平静着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变得防备,却又用那种虚浮着的笑意试图轻轻一带而过,他摇头,“您怎么了?我和她之间没大问题,别担心。”


    “就是看似不大的小问题,一个接一个就会出现极大问题!”兰姐生气,几乎厉声,“那些事我从来不愿意和你深提,怕你难过,可是霍岩,我今晚要和你提一提!”


    霍岩眉心蹙起,不再言语。


    “你妈妈已经走了——”兰姐气着,伤心喊。


    霍岩像是无法叫醒的人,脸上神色自若。他除了略微垂下的眸,盯着面前文件,没有任何要理这位老人的意思。


    “你爸爸妈妈恩爱,是好事也是坏事,当年你爸离开,你妈妈带着你和弟弟原本可以站起来的,可是她太难受了,她弄丢小宇,她不负责任,还有一个大儿子就不管了,自己跑了消失了——她已经死了,在你爸爸坠楼那一刻已经死了,但是霍岩——你不能也随着她死了——你还有文文!”


    老人家一声比一声高,好像要跟外面的风雨搏斗,做出比风雨还要狂的声势,要将眼前的男人叫醒。


    兰姐站着身,在办公桌前情绪激动,嗓子都似乎嘶哑了,一段话结束后,办公室残留她的回音,她继续苦口婆心,“你还有文文啊……”


    “想想七年前你娶她时的初心,如果你也随着你妈一起死去,你们霍家还有人真正活着吗?你们霍家怎么对得起文文啊?她在等你,等你妈妈,找着你弟弟,她嫁给你是求幸福,不是求不幸,你如果是一个没热乎劲的死人,随着你妈早死了——那你就是祸害了她!”


    “不如不回来——”


    不如不回来。


    七年前不回来,这一趟山城,也不如不回来。


    掷地有声。


    霍岩一时半会没法儿回答,垂着眼眸盯着文件看,像是对老人家的话不在意,可兰姐那么自信地就去握住他拿钢笔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抖,他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的在抖……


    兰姐握上去后霍岩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兰姐按下,“对任何人封闭自己,也不要对她封闭。”


    兰姐的声音,像天外来音,响在落针可闻办公室。


    她又握了握他手,像是无声鼓励,接着又如来时不用他操心地,独自离去。


    霍岩在空荡荡办公室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下班。


    ……


    回到市区,雨已停。


    一场声势浩大的台风,


    在海市扫了一个边缘,深夜时分离去。


    街上有些凌乱,海滨大道上有折断的树木。


    车辆小心平稳地行驶,在一家花店前,霍岩让李泽宇停下。


    暴雨之后开门的花店,鲜花沾着雨雾般可爱。


    他走了进去,在暖黄光线中,选择花材,亲自包扎,做得有条不紊,衬衣袖子挽着,仿佛是个老手。


    店员看得惊讶连连笑。


    霍岩以前有常去的花店,两年多没回来那家店竟然就歇业了,他有点遗憾。


    包好花后,店员主动要他电话,说有新鲜花材到,会通知他。


    他欣然给了。


    连坐上车时,心情都是好的。


    冷战是夫妻间最忌讳的吵架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是由女方发起,作为丈夫的人也该有理由合理制止。


    很多时候,文澜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能体谅一切。她常常都是这么可爱、善解人意。


    霍岩偏偏给不了,他无法自圆其说。


    抱着那捧花进门,她没有向往常迎来,客厅也静悄悄,但灯都是开着的,从入户厅到过道客厅,没一处不亮。


    往卧室走时,霍岩身上都是披着一层光的,脚步轻快,像是提前知道她肯定会喜欢而洋洋自得着。


    ……


    文澜坐在卧室听到动静,他进门恨不得广而告之似的,一系列的动静。


    换鞋时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谁的,大概约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声音虽然隔着老远有点含糊,但语气自若,都可以想象,他用那种沉静口吻拒绝掉人家,对方嫉妒又气愤的心理……毕竟谁有他老神在在的幸福?无论做出些什么,老婆都大度永远不会跟他较真的。


    进到客厅又喊她一声。


    那副赶紧过来接驾的口吻……


    虽然在冷战着,但文澜就是听出他那层意思,就像兰姐总是对她放心,她不会真的怪霍岩,他自己也有那种自信,吃死她,拿捏她……


    文澜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她一声不吭着,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终于,他走了进来。


    行为与语气上绝对没有她心理活动的那些内容,非常儒雅安静地走来,一言不发摆弄她面前的花瓶。


    那里头插着一束百合,纯洁的白。


    他挺意外,因为花是新鲜的,但今天又是台风天,是谁买来的呢?


    文澜托书的手微微一僵,惊讶他的敏锐。


    两人面前是一副大镜子,她的梳妆台,纯实木,气派又漂亮,她托着书在正位坐着,稍微从书里一抬眼,就瞧到暖黄光线下,他后撤着的、放松着的腹腔,纯白色衬衫,从皮带往上到胸肌以下,这一段宽窄的视野显示他的肢体语言,明明放松又谨慎起来的样子。


    袖子挽起,一手抱花,一只在拨弄纯白的百合。


    他手掌好看,小时候就被文澜评为米开朗琪罗在《创世纪》中的亚当之手,现在成熟稳当的年纪更加魅力。


    手指头点着花瓣时,像有千言无语在无声诉说。


    文澜落了眼帘,看着书中文字,冷静说,“向辰送来的。”


    霍岩一时没说什么。


    文澜翻过一页,“他早上来探望,和以前一样,都是带着花来的,对了,在山城那两次住院,多亏他,不然我无聊死。”


    这话带刺,众所周知,文澜在山城两次住院,霍岩都是最后一天临出院才来。


    文澜可记仇了,尤其在那晚得知他竟然救过她,却能把她抛在雨里一走了之,而事后只字不提。她气炸。


    这两天也因为这件事,冷战着。


    霍岩就是不解释,甚至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是她说过,和好后一切既往不咎,她显然食言。


    文澜就是不甘心,所以闹……


    故意把欧向辰送的花摆在卧室,气他……


    霍岩没在言语上发作,而是平静一点头,接着换下了欧向辰的花,然后把那束百合带出去扔进了厨房垃圾桶。


    他之后去浴室洗澡。


    文澜在厨房翻到他的“杰作”,一皱眉,回房间就把他那束连瓶子都扔掉……


    就扔在梳妆台边上垃圾桶,好让他一出浴室就能看到。


    之后文澜躺到床上,背对着他那侧,闷头大睡。


    断断续续的动静显示他出浴室,又看到那束被扔掉的花,大概束手无策,也不想理她了,一句话没说,身后那边床铺就传来动静,他也躺下了,和她一样裹起被子。


    雨停后,天空就一片浓重的蓝黑。


    窗帘也没有拉。


    好在夜空无人打搅,只有他们两人在静静地表演。夜色看着他们。


    文澜气人有一套,同时气自己也很有一手,她把自己带进那股气里,闷着脑袋开始昏昏沉沉,鼻尖薄被的香气渐浓,之后模模糊糊,似乎是陷进梦里,哪怕生气也能睡着,只要他回来了,就算一言不发,他就睡在旁边,她也会睡着。


    是一种安心……


    这股安心在梦里忽地被打扰,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有霍启源当年的坠楼,何永诗和宇宙的失踪,还有霍岩无影无踪的七年……


    她在梦里告诉焦急的自己,一切都是梦,已经好起来了,快别怕……


    可那梦似乎被魔主宰,竟然又来到她小时候一个人在暴雨夜惊醒,无休无止哭的画面……


    那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挣扎着、撕扯着胸口醒来……


    文文、文文……


    半明半暗中,他温柔的嗓音叫得她好难受,眼前似乎被一层荧光覆盖,看不清屋顶,只有模糊的如雨点落在玻璃上的晕染般亮光。


    她上身被两条手臂锁着,连带她的胳膊都被锁在其中,一侧是他的胸膛,文澜好久眼前才能视物,发现自己在他怀里,而自己胸口的撕扯感正是她手指的缘故。


    几根细嫩的手指弯曲着,似乎刚从她皮肤上搬离,正被他的手掌扣着,文澜一抬眼,从两人缠着的手指,到他脸庞。


    光线昏暗,他头发柔软着正垂在一侧眼角,眉心紧紧拧起,深垂视线担忧看着她。


    “……老公。”像绵羊一样的低软叫声。


    他瞳孔一怔,接着无限般放大,不可思议印着她柔弱垂泪的脸,“叫我什么?”


    他问句,文澜却在同时低哑出声,“做噩梦了……”


    “你叫我什么?”他却抓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文澜泪眼朦胧。


    霍岩丝毫没有体贴她的害怕,还是那双激动的双瞳,“叫我什么?”


    “老公。”


    她的声音一定柔弱无骨,她的眼睛一定将全副身家都托付他,以至于霍岩在她这一声后,猛然地狂喜。


    两人贴得近,除了锁住她的胸膛,他整个腿也是在锁住她,文澜简直被他如八爪鱼一般搂在怀里的。


    醒来时的压制感可能也是这一点,由他的搂抱。


    文澜低下眸,沉重的喘息,两手掌忽然被压进他怀里。


    他猛地


    又抱住她,由紧张的锁,到宽厚的抱,一手揽着她背,一手压着、抚摸她的发。


    夜是深沉的,不知几点。


    他的心跳剧烈,像是在跳舞,文澜都听到了。


    她仍然泪光朦胧,没有从噩梦中抽身,霍岩搂着她,一遍又一遍的爱抚她长发与整个背部,甚至胳膊与腰肢。他掌心慢条斯理,好像务必要安抚到她的每一寸。


    文澜于是哭了,在他怀里哼唧,是真的做了很可怕的梦而导致。


    霍岩除了一阵搂和爱抚,低下唇,在她一侧脸颊深情地吻。


    说一些情话。


    说整个晚上都在后悔没跟她说话,根本没睡着,一直在陪她,她刚才做梦时他已经在扯她,叫她不要怕。


    文澜伤心地几乎有些窒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怀抱的缘故,是一种温暖而又炽热的感觉,舍不得离开,又着实有些难过,无意识说,“我是不是很坏……”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顺着本能问。


    那男人说没有,意思是她很好。


    文澜就哽咽起来,“我说不再追究以前的事……却弄个没完……”


    在山城和好那晚,文澜多么大方决定既往不咎,只要和好,什么都成为不了他们的阻碍,哪怕心里有疙瘩,回到海市来,他们还是心照不宣地一起往美好的方向前进。


    哪知道,她抵挡不了初见乔司晨的嫉妒,也抚平不了得知他曾经救过她又抛下她的狼狈……


    “我太矛盾了,不断把我们的婚姻往低谷里拉……”她甚至产生绝望,觉得无能,无法驾驭和他的感情。


    霍岩和世上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有美满的童年,又有血腥的少年,和他在一起,得有全副武装的手段,给他幸福的难度也非一般人能挑战。


    曾经自信满满,现在文澜却时常怀疑自己。


    泪水涟涟中,她已经伤得不能自已。


    霍岩始终低眸深深看着她,哪怕她在哭,也没有自乱阵脚,接着从容告知她,她现在这模样不是无能,而是天才本能所致。


    因为情绪敏锐,深爱着世间的万物,才会做出流芳百世的作品。


    “苦难,是艺术家创作的源泉。”他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声音就在她耳畔,像温柔的咒语,使得文澜深切相信了他的话——


    她是天才,比常人更有捕捉情绪的能力。


    “悲伤被放大,压得你喘不过气,这不是错误,而是优点,”他缓慢而深沉地回忆着,“记得第一次见你作品,它静静印在宣传册上,我心潮澎湃,当时是我们分开的第六年零三个月三天……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每天都数着和你分开的日子,有位文豪说,只有离别的岁月里才深切体会爱意,每一个不曾见面的日子我都在疯狂爱你。”


    “……过去两年也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已止住,静静躺在他怀里,像听故事一样被他哄着。


    “当然……”霍岩毫无停顿地回复,接着低喃笑,“你有世上最完美的灵魂,而我的污浊不堪……”


    “不……”她哽咽着打断,说,“夸我就行了,别贬低自己……”


    “和你比,我自私、怯懦。”


    “你很有主意呢……”文澜反向刺激他,意思他一点不怯懦,做什么都大胆,她才是真正的怯懦,对很多事情瞻前顾后。


    霍岩却仍然笑,低头亲亲她,“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那年见到你的作品,我就在想,怎么年纪轻轻我的爱人就有这种天赋,上一个有这等才能的人是大画家列宾。”


    俄罗斯的大画家列宾。


    身为中国人对这位画家如雷贯耳,从小学课本上就了解他,那副著名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就是他所画。


    “列宾……”文澜摇摇头,反驳,“我没有……”


    “你有。”霍岩搂了搂她纤弱的背脊,斩钉截铁,“那幅作品就是你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你用善良的目光永恒苦难,那些埋在天地角落里黯淡无光的人们,因而被注视。我当时甚至泪光迷蒙,震撼你的勇气,谁有这样直面惨淡人生的魄力?你有。”


    “很多人有……”文澜承认着,“但没有表达的能力。”


    “你是天才,别否认,否则我也不会爱你。”


    “我是俗人你就不爱了?”


    “你生来不是俗人,我爱着生来就和我在一起的人,你的天分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我安排好的。”霍岩低喃着,“难道你不相信,我们是天生一对?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风格像列宾,当时只是一副作品而已,后来你果然有浪漫豪情的一面。”


    列宾在艺术史上名声斐然。


    他在表现苦难这一方面,有着蜚声世界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同时又有浪漫派的诸多名作。


    他像是两个半圆凑成了一个圆的艺术家,一半严肃而深沉,一面又浪漫而豪情。


    在俄罗斯,他地位更是超然。


    文澜晕晕乎乎,说,“你再说,牛皮就破了。”


    那男人就笑崩了,胸膛不断颤。


    文澜眉心微皱,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跟列宾相提并论,一边又希望以霍岩的审美,她是有那么一点天赋在身上的。


    可他却笑那么凶,也不反驳她,她于是就拿捏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了。


    她沉闷着脑袋,不再吭声,不过哭声是确实没有了。


    霍岩搂着她笑了一会儿,忽然严肃说,“蒙家那边,不管乔司晨什么原因,都和你没关系。”


    乔司晨成了她新舅妈,文澜就是因为这个,而情绪大受波动,先是到霍启源墓前哭了一通,又怪上霍岩男女关系混乱。


    乔司晨当时在山城和他“勾搭”上,甚至要替他去香港生孩子。


    这种行为处事的女人,很有可能因爱而不得,跑来海市做他的舅妈。这样一来,舅妈的家庭就是因他们夫妻而被破坏。


    从小到大,舅妈都对她视如己出,文澜怎么能忍心舅妈因自己而受到伤害呢。


    她把这种心虚全都算到霍岩头上,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这会儿解释了,又先提是她情绪太敏锐。


    文澜发现了,霍岩劝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先指出她细节所在,接着又讲具体的事件,她脑子这么跟着他一转,是觉得自己太敏感了。


    这么一通下来,她没有动静了,身心都疲惫。


    “睡不着了?”他关心。


    “嗯。”文澜老实点头,声音闷在他胸口处。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问,“听点音乐?”


    他心情这么好,是因刚才叫他老公了吧?文澜想起这点,忧心自己的随意,怎么做个噩梦就没出息地娇娇直喊老公呢?


    这会儿有意折磨他,就鼻音回了一声“嗯”。


    霍岩身体往上靠了靠,文澜顺带着就被他扒拉起来,然后他靠着床头,拧开一侧的台灯。


    半弧形的光线立即照亮两人。


    文澜头发乌黑亮丽,如瀑温柔散了他满怀,单手扶着一侧她背脊,用另一手取了一本大头部的《聆听音乐》。


    这本书分量不轻,他将它摊在小腹,一边侧头笑望她,“随便翻一页,翻哪听哪儿。”


    文澜被迫迎着他这温柔的眸子,乖巧点点头。


    霍岩就随手翻出一面,两人同时低头看,竟然是《梁祝》。


    这本书主要讲述古典乐。霍岩是古典乐资深爱好者,床头常年摆放跟古典乐相关的书籍。


    这首协奏曲是东方古典乐代表作而广被西方知晓。被收录在这本书中实至名归。


    他扫完二维码后,音乐即刻从手机内流泻。


    文澜靠在他怀里,不时听他轻微地插一句接下来要到哪个乐器,他甚至告诉她表演了几个音阶,会听音乐的人能理解里面的步骤,音乐不单单是音乐,还有演奏时的瑰丽。


    当独奏的中国传统乐器二胡由西方的管弦乐队伴奏而出时,二胡的音色立即传达出祝英台的行动和情感,几乎让闻者激动落泪。


    文澜也不知道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什么,自己忽然就和他听起音乐来,不知道霍岩困不困,毕竟一晚上没睡觉,这会儿还陪着她。


    她反正是越听越精神,甚至跟他说起那年在佛罗伦萨留学时,听过一场古典音乐会,当中竟然演奏了来自中国的《梁祝》。


    音乐也是一种艺术,很多人都说自己可能不懂艺术,其实只要一份作品能让观者有所感触就是懂了艺术。


    艺术是情感的表达,如果能在一件艺术面前触动颇深而落泪,那就是创作者的成功,同时也是观者的自我升华。


    “我当时好想念家乡,当晚就买机票回来了。”当时霍岩了无讯息,她回到海市,除了打听他,也只是到处走走,“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她微微感慨着,由一首乐曲引发的回忆。


    他拍拍她后背,没说什么。


    曲子余韵悠长的结束,床头恢复安静。


    霍岩这时候才出声,嗓音温柔缱绻地,带着微微笑意,“再翻一个?”


    她看起来是完全没有睡意了,轻微点点头,同时眼神巴巴地向下瞅着,期待他下一首翻出什么来。


    结果,霍岩那只漂亮手掌轻轻一动,翻出一首《罗密欧与朱丽叶》。


    文澜一下就翻白眼,简直有点不可置信。


    霍岩也像惊着了,非常抱歉地挽回,说要再翻一个。


    文澜吐槽,说他手气烂,要不然就是故意逗她,怎么总翻出这种生死离别、情侣不得善终的曲目。


    霍岩笑说真没有。


    两人闹了一阵,最终是文澜掌握了翻页权。


    她小手轻轻一带,翻到一首挺不错的爵士曲。跟两人还颇有渊源。


    新婚那年,文澜在伦敦念研究生,霍岩有时候抽空过来,两人会一起旅游,最常做的就是陪她去意大利,那里毕竟是她本科母校所在地,那些不曾在一起的时光,她是想补回来,于是满意大利的旅游。


    “那天在威尼斯,我们坐在水边餐厅用餐,晚风夕阳里,有个黑人乐者演奏地就是这首……霍岩?”


    她兴致勃勃,抬眼一瞧,他竟然已经睡着。


    眼帘闭着,面庞平静,头微微枕着靠背。


    音乐还在响着呢,文澜情绪还陷在水城威尼斯的傍晚里,面庞似乎都能感受出那晚的微风,他竟然就睡着了。


    “……老公?”文澜不甘心,轻轻又叫一声。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了一瞬忽然睁开眼睛,那漆黑又沉静的眸盯着她,似乎在问有何贵干。


    那眼底的清明没有半点迷怔样子,文澜知道自己上当了,将他腹前的书往旁一抚,扯过被子就想睡觉。


    霍岩似乎没管那本书,任凭在地板掉落发出哗声,他凑到她后背耳畔边,正经音调,“知道吗,男女有十二个求爱的步骤。”


    文澜简直想把脸埋进被子里,但是没有经受起蛊惑,竖耳倾听他的“歪理邪说”。


    “先眼对身阶段,眼对大脑传达信息,对我表示你是一名有吸引力的女性;接着眼对眼阶段,你会避开我的眼睛,因为羞意……”


    文澜想回他胡说八道,他紧接着就论述到“话对话阶段”,因为视觉信号已经让彼此满意而开始做出进一步交流……


    差点咬了舌头,文澜才赶紧阻断这种“交流”。


    他势子没有分毫减弱,提到“手对手阶段”,而随着话音,他手就已经扣住了她手,几乎十指相交。


    文澜眼神开始恼他,认为他是故意的……


    霍岩却笑,说,“如果不是在床上,现在我该搭着你肩,在床上这一步就取消了,不用任何试探,你已经在我怀里,那就进入臂揽腰阶段。”


    音落,他就揽她一把。


    文澜身体猛地往他怀里一送,登时面红耳赤,结巴说,“睡睡觉吧,别闹……”


    霍岩低头,用鼻尖碰她鼻头,“到嘴对嘴阶段了。”


    声音开始哑了,说完唇瓣就碰到她的,接着又手对头阶段,他捧起她头颅,手指头抚摸她的面庞、脖子和长发,而文澜则抱住了他的后颈窝。


    霍岩笑着,在她口中喃,“手对身……”


    “还有嘴对乳……”后面话没让他蹦出口,文澜用掌心捂住了他。


    她睫毛颤着,任由背面起伏,同时感受着他的重量,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他口中似提起生~殖器这个词,接着就猛到最后一个阶段。


    天花板晃着,她想问,如果少一个阶段会怎么样,就不算完整还是什么……


    却因忘情,不宜发问。


    幕窗外,天是亮了,从惊醒到此刻,竟是聊了半夜。


    身上男人,近乎完美到不真实,如果不是那一波波感官冲击,真觉梦未醒——


    作者有话说:写这篇文带入太强烈的情绪,过头时身体吃不消,没过头感觉不到位也是写不出,所以起起伏伏,目前算无欲无求,可能是在等待结尾的爆发,希望本月顺利完结。


    结局有很大遗憾,也在微薄剧透过,最后画面是冬季海岸边,一家三口游玩的情景,文澜吹着霍岩父亲留下来的口琴,曲子叫《欢乐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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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大家!


    第99章 海誓


    他那一套男女求爱过程中的十二阶段并非歪理邪说。


    一对男女都是从眼对身开始,从外貌与气质判断是否合自己胃口,若是合拍,随即进行到眼对眼阶段,眼睛是心灵窗口,对方爱不爱你,在和你眼神对视时最能说明问题。如若眼光有温柔的闪躲,爱神之箭必定射中双方……


    接下来会有肢体的各种接触,包括牵手与接吻……


    她可能是第一次听说,有点怀疑。


    可温柔的爱意的确从一系列动作中倾泻,最后的欲望由前面十一个阶段的铺垫,显得尤为水到渠成。


    天逐渐亮,灰蒙蒙静逸蓝光中,床上两人线条,看起来比窗外的天光还要着急地奔向哪个远方,终于静止下来时,那之前的一切都仿佛是拼搏的过程,没有那么急切的奔赴与努力,他们就收获不了巅峰一刻的平静。


    许久,先起来的那道影子是幅男性躯体。


    他弯下腰时,温柔询问,洗澡?


    躺在床上的人却不动。


    他于是明白了,先拉过被子盖住她,接着到浴室搓好一条热毛巾,再回到床上,给她擦拭。


    她一点声儿都没有。疲累又安分着。


    霍岩帮她收拾好了,看着她在床上睡觉,自己一点睡意没有,于是回到浴室放好毛巾。自己洗了一把澡,穿了晨袍出来。


    这时,天色更蓝了一点,马上天亮了。


    他却重新拉起窗帘,让她躺在床上的身影彻底陷入昏暗里。


    走到床侧的位置,弯腰在地板寻找手机。


    除了手机,还有那本介绍古典乐的书,甚至还有她的内裤……


    霍岩笑了。


    找到自己手机,放好书,又提着她的小内裤到浴室帮她搓了……


    忙完,才查看手机消息。


    ……


    蒙思进住在楼下。


    和楼上一模一样的格局,装修却截然不同,蒙思进的房子有着明显钻石王老五的风格,除了娱乐设施就是酒水雪茄,没有一本书,更别说像楼上能装出两间书房的文气。


    雪茄室里,烟雾缭绕。


    霍岩走进去。


    灯光微弱,窗帘紧闭,真皮雪茄椅内躺着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蒙思进。


    霍岩微眯起眼,似乎经过个把月不认识眼前人一样。


    蒙思进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夜里大概也没洗澡,浑身臭烘烘。


    霍岩不耐了一瞬,还是平静下来地,走到窗边,帮他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不错,清新的蓝,真的要天亮了。


    “……怎么到现在才来……”蒙思进似乎怕光,用手遮住眼前后,才沙哑出声。


    他昨天夜里回的海市,当时霍岩正买了花刚进门,他就打电话让他下楼喝酒。


    霍岩没愿意,他得陪文澜。


    夜里,蒙思进一直打电话骚扰他,他还是不理,哪怕当时他没有睡着,而只是在盯着文澜睡觉。


    “你得冷静。”他给蒙思进的解释是这样。


    “很冷静了……”蒙思进沙哑出声。


    霍岩轻点头,并不安慰什么。


    蒙思进在雪茄椅里忽然哭起来。


    霍岩眯着眸,一边抬手喝酒,一边坐下来。


    蒙思进突然发难,“你跟文文倒好了……怎么不管我死活?在山城没我,她早放弃你了……你现在这么回报我……喝个酒都不愿意……”


    霍岩还是不说话。


    蒙思进就断断续续骂人,骂霍岩,也骂其他人,比如他父亲,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所有参与反对他和桑晨恋情的人,通通骂一遍,他当时谈恋爱时,霍岩和文澜都还小,圈子跟他没交集,只知道蒙思进谈了一个家里人都不喜欢的女孩,那女孩没背景,小地方来的,普普通通。


    霍岩挺冤枉的,就被蒙思进


    骂得体无完肤。


    他是很感激在山城,蒙思进对他的帮助,所以一言不发,让他发泄个够。


    蒙思进失败了。


    等了桑晨十四年,追去桑晨现在的家……


    “一个非常小的地方……开车二十分钟就转完城中……她家住在一个医院对面……”


    “她在学校里当老师……学校就在医院后面……离她家很近……她那个地段是真好……学校、医院、图书馆集中……所以房价很贵八千块……哈哈哈哈……八千块……”


    “她老公比她差一点,在底下乡镇当医生……每次她老公值班时她就一个人在家……我没想到她会当老师……她却说,老师很好,可以带孩子……她那个儿子被教育的很优秀……你门也看到了……每到寒暑假……她就带着孩子旅行……去过曾经我很想去的地方……做过我曾经和她约好要做的事……”


    说到这里蒙思进就崩溃了,好像积攒了一夜的话就得在此刻倾倒。


    “和我在一起没做成的事……她全部和她儿子一起做了……这能是不爱我吗?”


    霍岩端着酒杯的手不再有动作,静静停在扶手上,听着。


    “我求她出来……和我说清楚……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分手就和别人结婚……她到底爱不爱我……”


    “她跟我说没必要说这些……因为都结束了……”


    他砸了酒杯,又踹翻了摆酒的桌几。


    两张雪茄椅之间的地面是一片凌乱。


    蒙思进眼睛红得像野兽,发了一会儿疯后,忽然望向霍岩,“……我给你加点酒?”


    霍岩来时倒了一杯自家的,这会儿已经见底,他望望扣在指间的杯子,忽然说,“只能喝这一点。”


    “……她又管这个了?”


    霍岩回,“我们可能要孩子了。”


    “……什么?”蒙思进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个?”


    “你问我就回。”霍岩目光微冷,和外头清晨的凉雾如出一辙,他真是连安慰人都这么冷酷,不会说点软和话,“况且只是我的猜测,生不生,决定权是她。”


    “……为什么这么猜?”蒙思进不依不饶,“你就是不想喝酒,就是惧内,什么孩子……”


    霍岩提唇一笑,“猜的。”


    “反正你开始做准备了对吧?”蒙思进霎时愁眉苦脸。


    “对。”霍岩提起空酒杯,朝他一举。


    蒙思进说,“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霍岩一笑置之。


    “凭什么你这么顺利啊?嗯?文文对你多好,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你做过什么她都不管你,只要和你在一起。”


    忽然又联想到他自己,蒙思进猛地往椅内一摊,伤心哽咽,“……她却不给我机会……我说了不管家里怎么样我都要和她在一起……她不信任我……认为我吃不了苦……”


    他和桑晨曾经同居,决定和家里对抗到底,他可以放弃少爷生活,和她宅在一百五十钱一个月的房子里,桑晨却半途放手,弃他不顾。


    “十四年……我有几个十四年……”蒙思进咆哮,“我已经三十四了——孑然一身,她却家庭美满,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恨不得拿刀捅了她老公她自己,或是我!”


    “别幼稚了。”霍岩冷眼看着他,“已经结婚生子,连姓名都换了的人,别再打扰吧。”


    “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蒙思进哭泣,“我能等她十四年,就能在当年跟她一起坚守……她辜负我……”


    “算了吧。”霍岩忽然笑了两声,“她就是不够爱你。”


    “她爱我……不然,她儿子不会叫蛋炒饭,不会去那些我想和她去的地方旅游……”


    霍岩继续冷笑,“不够爱就是不够爱,你否认什么。”


    “闭嘴……”蒙思进恼火,“你不懂我和她……”他想长篇大论自己在桑晨老家见面时,双方的那种撕心裂肺、物是人非,想从各个角落里扒出许许多多的细节来证明桑晨是及其爱他的……


    但是霍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残忍,如果早知道他会这样“安慰”人、杀人诛心,蒙思进打死也不喊他下来。


    他坐在对面雪茄椅里,穿着深色的晨袍,头发还半湿润,看起来刚和妻子温存完的状态,他眼神却相当冷酷,直创人心似地打击着他。


    “如果爱你,怎么会别人一挑拨就离开?”


    “如果够爱,你就是死了,哪怕成一捧灰,她也会送你上山。”


    “如果够爱,你现在哭什么。”


    “看透一些,她就是不够爱你,你们的爱不足以应付风浪,你该有自知之明。”


    霍岩对别人说着这些话,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也在对自己说一般,“如果够爱你,能渡过一切危机……”


    “是我爸……他们破坏的太严重……”蒙思进被打击到一蹶不振,却还用最后一丝力气为桑晨辩解,“她爱我……”


    “爱,和不够爱,是两码事,”霍岩仍然目光深远,“不够爱就是不够爱,你没那么重要。”


    “不是……”蒙思进在雪茄椅内哭了一通,简直像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颤抖着挣扎,“是孩子……”


    这三个字宛如一剂强心针,蒙思进忽然活过来,“是孩子……她舍不得孩子……不然能跟我回来……”


    霍岩无动于衷,酒杯里已经没有酒,他仍然在晃。


    眼神并不看需要关注的蒙思进,他眼神独立、冷淡着,把置身事外演绎到淋漓尽致。


    蒙思进冷静着说,“是孩子……她丢不下孩子……母爱坚不可摧……输给她的母爱……”


    两次被轻易放弃,蒙思进不承认自己输了,更不愿承认霍岩的说法,是桑晨不够爱他,他宁愿相信是孩子让桑晨舍不下,才不愿意再次跟他再一起。


    他的确失败了,十四年前失败,十四年后也失败。但两次都是因为别人,是家里人的破坏,还有她的孩子,她无法抛弃婚姻,放弃孩子而跟他在一起。


    “是孩子。”


    “母爱。”


    “母爱战胜一切……”


    蒙思进喋喋不休,从地毯上捡起酒瓶继续倒酒,一边反复重复是母爱战胜一切,他输给母爱天经地义。


    霍岩摧毁了他,那些自怨自怜,那些仅剩的渴求,他用那些话维系着自尊,叨叨不休着。


    霍岩却也像忽然陷入某种情绪内,连蒙思进给他酒杯倒满酒都没有阻止。


    他眼神微迷离着,耳畔不断回荡那些话“母爱能战胜一切”“是母爱”……


    蒙思进每叨叨一句,他眼神就深一分……


    ……


    深秋。


    荣德路已经迎来金色的盛景。


    游人随着远去的夏日而退潮,马上到冬季来临,海市就会真正成为海市人的海市。


    不再有摩肩擦踵的游人,世界都似清闲了。


    山中古寺,门前老银杏璀璨,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清扫。


    时间停滞下来般。


    没有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的存在,人也缓慢着,在佛前拜了又拜。


    离开佛前,男人来到院中。


    这是一座古寺,小小一座,在香火鼎盛的莱山,这种无人问津的小寺庙十分罕见。


    严格来说,佛在莱山也很罕见。


    莱山自古是道教圣地。


    著名的张真人就是在此建立全真教。


    道教让莱山的名树古木数不胜数,这些道长从海岛上带回海市的市花山茶花,又名耐冬。


    此时,十一月深秋,耐冬绽放,粉的蕊、红的蕊,遍地热闹。


    古寺中也种植许多上百年的花木,一株紫薇就是记录在册的名木。


    男人衣摆从门洞中转出,在光滑的紫薇树干上擦过,无声、无痕。


    他慢慢来到院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停顿着一瞬,继续往前。


    天已凉,霍岩的风衣下摆被秋风吹开,面庞冷峻着,从古寺走到茶园。


    他忽然停下。


    抬眼看去,不远处茶园几名妇女在劳作,扎着头巾,看不清面容。


    太阳光刺眼,天气


    极好,这处茶园却有些取水困难,一名妇女挑水灌溉,沉重的水桶压弯她的腰,使得身子佝偻像磕碰着走路的细瘦蚂蚁……


    霍岩目光倏地一垂,眼角渐红,一时之间,竟似没有勇气再看——


    作者有话说:写蒙思进和桑晨就是为了引出“母爱”,很多内容都不是凭空出现,包括上一章的《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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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海誓


    早起时,霍岩已经不在家,发消息跟她说有事先出门,没说具体的事,但有事肯定就不是公事。


    文澜没来得及回消息。


    她睡醒时对她而言算“早起”,却已经午饭时间,一通来电打扰到她接下来的安排。


    脚伤养好几天了,她打算下午去工作室,这通电话一来,瞬间就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不愿和舅舅说话?”


    蒙政益的声音仍旧沉稳而慈爱,文澜听着却有些陌生,沉默一瞬,才回,“没有。”


    “到办公室来,陪舅舅吃顿饭?”


    “好……”


    到了蒙氏集团,果然不愉快。


    蒙政益先行用餐结束,然后泡了茶,也给她弄了英国的红茶,他记得她喜好。


    “你啊,和你舅妈一条心,我和你才是亲人。”饭一结束,开始谈正事。


    文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声音发凉,“她也是我亲人。”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我跟你才是。”


    “表哥和我有血缘。”


    “文文,今天就来说说你表哥。”


    文澜洗耳恭听。


    “我这里收到消息,他昨晚回来了,你知道吗?”


    “霍岩说了,”文澜坦诚,“他一直派人跟着他。”


    “对,”蒙政益目光赞许,“思进做事冲动,他追去那个女人的老家,指不定干出什么丢人的事。霍岩很了解他。”


    文澜说,“舅舅到底要说什么。”


    “你这么不耐?不想跟舅舅待一起?”蒙政益伤心说,“我已经老了,你表哥十几年来一直跟我作对,公司不管,私事一塌糊涂,这几年还传出不能人道——我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家大业大难道一个继承人都不能有吗?”


    “你怕他真的不能生育,蒙家就断后?”文澜语气不可思议,眼神失望,“你还是在为你背叛舅妈找借口……”


    蒙政益并不感到羞耻,相反,他目光坚毅,试图苦口婆心,但绝对不承认自己错误。


    “你要明白,一个创业者想传承基业的决心。”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蒙政益看着她眼,认真说,“这次,他应该对那个女人死心了。希望你帮我转达,我已经六十五了,没多少年活头,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他,一个才两岁,我可能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两岁奶娃娃身上吗?”


    这段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的私生子才两岁,不成气候,就算长大成人也是二十年后的事,还不包括那孩子才能如何,性情又是否能归他掌控,那样风险太大了,把希望寄托在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蒙思进不一样,他早能独当一面,是个真正的男人。


    “只要他回到正轨,接纳我们的父子关系,蒙氏就还是他的。”


    文澜成了传声筒。


    就算不会将原话一五一十生硬传给蒙思进,以她和他的关系,她会潜移默化的影响、改善他们的父子关系。


    蒙政益还是在求和。


    不过文澜心里明白,舅舅早不是之前的舅舅,在她心目中,背叛家庭的舅舅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长辈。


    离开办公室,她在外面碰到一个女人。


    和那晚在拍卖现场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乔司晨有着女主播独特的端庄持重气质,靓丽的容颜使她没有老气的一面,反而相当可靠、宜室宜家。


    眼神稍微一带,文澜就脚步不停,跟着秘书下楼。


    而乔司晨则领着孩子快步追来。


    电梯毫不停留地继续下行。


    蒙政益的秘书小心翼翼解释说,乔司晨在楼上有一间办公室,她已经是公司副总。


    文澜心里起鸡皮疙瘩,回想着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跟她说,他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奶娃娃身上,而这边乔司晨却已经入主蒙氏,不再是个女主播,成了董事长夫人加掌握实权的公司副总。


    而蒙思进呢,在蒙氏别说一个办公室,恐怕连踏进来都会被那个女人监视。


    不过,所有人都是蒙董事长的棋子,他想要个孩子就娶了乔司晨,给她一点权利;他还是舍不得大儿子的话,就继续培养,用利益引诱他……


    淋漓尽致的人性。


    ……


    莱山的海岸线陡峭,悬崖林立。


    几个条件比较优质的沙湾都成了旅游景点。


    工作室所在的渔村比较原始,尚未得到大规模开发,同样的海岸也就安静。


    在渔村的山脚下就有一处相对平缓沙滩。


    从工作室沿着山崖小道走下来,在秋日午后,沙滩成了她的独享。


    文澜今天穿得很淑女。


    脚伤才好就踩上一双小高跟,鞋面为哑光皮,有个金属的小搭扣,样式简单,配黑色阔腿的长裤恰到好处。


    她上身穿得单薄,里面一件鹅黄色带飘带的缎面衬衣,飘带简单系在颈间,长长的落下,随着海风不断飘,外面是一件玫红色绵羊毛外套,没有系扣子敞开着。


    那件毛衣外观非常雅致,袖子较长,会遮住她的部分手掌,显得那双小手更加轻巧可爱。


    海风吹乱她的头发、衬衣飘带,还有绵羊毛毛衣的下摆,渐渐地,连阔腿的长裤也在飘起来。


    天似乎阴了,海水不再湛蓝,变得像成色不好的白玉。


    沙滩上一踩一个坑。


    她干脆将身体重量放在脚跟,尖尖的鞋跟于是在沙滩画出一颗颗小洞洞。


    手里的黑色小包被随意拎着,随着她身体打转。


    就这样玩,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然后就有一双脚步走过来。


    文澜低着头在看沙滩上自己的鞋跟杰作,那男人修长的小腿就先出现在她面前。


    不知道来了多久,反正鞋边缘干干净净,没有过早进入她“基地”的模样。


    她不抬头,仍旧在沙子上“画”,最后是自己身体歪斜,要跌倒了,他才过来扶。


    他手掌轻而易举扣住她一侧小臂,就稳稳扶住她。


    文澜还是低着头。


    海风肆虐,初冬将临,海市的风不再柔和,带着冷,不断往人脸上刮。


    文澜头发很长,长到腰,于是这些乱舞的发替她遮挡情绪,再低着头,她可以保证自己脸部表情不外露。


    “去哪了……”很久,她才问。


    声音微哑,无法抑制地就传递出委屈。


    她干脆不再说话。


    他显然没有去公司,穿着修身的裤子和长风衣,身上有好闻的古龙香水味,他做什么都干干净净,保持儒雅英俊的外表,让人每次看到他都会心动一次。


    海风吹动他的风衣轻裹她的腿。


    两人挨很近了,以至于他声音就在她耳边,“看望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文澜抬眸,眼神有些好奇,迎着混沌的天色,她眼眶的微湿还是暴露。


    霍岩看着她这模样,先轻轻挑唇一笑,眼神深深凝视,“谁欺负你?老公去帮忙。”


    他把故人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不过想来是不必要遮掩的人物,不然可以干脆不提。


    文澜整颗心被海风吹得透凉,却也因为他的到来和坦诚的语气所安慰。


    她突然低下身,哽咽骂一句,“谁要他的破财产!”


    她一蹲下来,就带动霍岩身体也跟着弯下。


    沙滩圆弧形,除了他俩,没有外人。


    霍岩就伸手帮忙托住她下巴,不然这委屈的姑娘就要把脸蛋埋到沙子里去了。


    她伤心,他反而笑。


    她哭着又喊,“——谁稀罕他的破财产!”


    “不稀罕。”霍岩附和她,以他的神通广大当然也知道她骂的谁。


    文澜哽咽着,数落蒙政益的自以为是,又说看到新任蒙太太的事。


    这位蒙太太可是跟霍岩理还乱的关系,他神情微微一肃,认真倾听。


    “她追下来和我打招呼,”文澜哽咽止住,不可思议眼神,“你知道吗,在心底我把她想得极坏,见面却不一样,她让那个孩子叫我姐姐,我没办法不应,还抱了孩子一下,她就表现的如释重负,好像我是多么关键的人物,她非要得到我的认可,或者说,她想要那个孩子得到我的认可……”


    “你认可了?”霍岩语气宠着,眼神温柔,因为不管她认不认可,他都赞同她的。


    文澜表情露出不忍和痛苦,说,“我没办法……他只是一个两岁小孩……一声声叫我姐姐……我想就算表哥见面……也没办法不应他那声哥哥吧……”


    “孩子是无辜的,他的确是你们的弟弟。”


    “对……”文澜就


    难受在这里,“他叫蒙思前……”


    蒙思进、蒙思前……一听就是亲兄弟。


    “可也好恶心人啊……都是舅舅的错!”文澜骂完,将脸全部埋进他怀里。


    “看你这么难过,我们出去旅行?”他提议。


    “哪里?”因为蒙家的事,文澜几乎一蹶不振,这是她内心家庭观念的又一次崩塌,她从小所受到的教育是何永诗和霍启源那种恩爱模式,虽然她早逝的母亲早给她讲述了情爱的恶果,可她眼睛看见的只有美好。


    蒙政益是她亲舅舅,亲自示范这种恶意,简直摧毁她。


    她一刻也不想继续留在蒙家事件的范围里,想出去走走。


    她以为霍岩会带她去国外,他却神秘莫测笑,“保密啊。”


    文澜望着他眼,在浑浊天色下,他半眯着的笑眼,依然那么魅力、深情。


    不是长时间注视后,他仍然镇定自若、绝口不提,她就要闹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会提前告诉她。


    文澜落下眸,嘴角不可抑制翘起,又气又想笑,最后只能咕哝一声,“随你。”


    音落,这男人就将她搂着起身。


    两人在沙滩上亲吻。


    海风越来越大,她躲在他风衣里,心情逐渐美妙——


    作者有话说:要带她去见何永诗了,霍岩以后会后悔的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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