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阿姐,我很想你
清晨, 天才刚蒙蒙亮,晨露缀在草木细叶上,闪烁着粼粼的光, 整个衙门都被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笼罩着。
姜芸薇立在县衙门口, 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没过多久,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两个衙差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 瞧见姜芸薇时, 微微一怔,紧接着, 打着哈欠道:“姑娘,你来太早了, 辰时衙门才升堂呢。”
姜芸薇柔声道:“官爷, 民女有事想要求见县令大人, 还请代为通传。”
衙差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见她衣着朴素, 语气之中便多了几分轻视,“姑娘你懂不懂规矩?眼下还没升堂,大人还在后堂用早膳,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姜芸薇急忙道:“官爷,你就跟县令说,我是季珣的姐姐,他听后一定会见我的。”她的语气分外笃定。
衙差将信将疑的瞥她一眼, 口中抛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走了进去。
很快,衙差便去而复返,这一次, 他望向姜芸薇的眼神恭敬多了,抬手道:“姑娘里面请。”
姜芸薇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赌对了。
现如今,只有县令梁大人能够帮她了。
姜芸薇走进内堂,正要行礼,县令连忙抬手拦住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姜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坐。”说完,又看向身旁的小厮,“还不快去给姜姑娘沏一壶热茶来。”
“不必麻烦了。”姜芸薇连忙直入主题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求见县令大人,乃是有事相求。”
县令笑的见牙不见眼,“姜姑娘有事尽管开口,令弟去省贡院参加乡试之前,还特意叮嘱让本官多加照拂你呢。”
瞧见县令的反应,姜芸薇心中紧张的情绪这才逐渐松懈下来,她抿了抿唇,这才将梁夫人意欲让她进府做妾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话毕,她抬起头,沉声道:“民女身份卑微,实在是不敢高攀令公子,还望县令大人做主,将来莫要再提及此事,否则,我宁可一死。”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脸上透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县令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后,急忙道:“姜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既然你不愿意,此事就此作罢,是我儿子没有福分。”
对于此事,他丝毫不知情,若是能够促成这桩亲事,确实是皆大欢喜,毕竟倘若姜芸薇嫁给了自己儿子,便也就此拿捏住了季珣,然而,既然姜芸薇铁了心不情愿,若是以权压人,只怕姻缘结不成,反倒结了仇怨。
那个季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仅得了贵人青睐,还三言两语,就让方家一夕之间覆灭,他手中还捏着自己包庇方家,收受贿赂的把柄,倘若姜芸薇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切,“姜姑娘,此事确实是内人考虑不周,我回去便告诉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姜芸薇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如此,那就多谢县令大人了。”
姜芸薇离开衙门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总算卸下,她长舒了一口气。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穿过枝桠,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片片光斑碎影。
道路两旁
早已摆满了各种小摊贩,货郎叫卖声渐次响起,胡饼的香气漫过半条街,包子铺蒸笼中腾起的白雾在半空中漂浮,似乎连空气中都流淌着鲜活的暖意。
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
自从这日以后,梁夫人果然没有再找过她,姜芸薇依旧每日在家绣帕子,闲暇时便和许娘子约着一起去街上逛逛,日子过得平淡而又安稳。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这日。
许娘子一大早便拉着姜芸薇一起去登高,呼吸清气,两人在山上插了茱萸,赏了秋菊,回到家中后,还共饮了自酿的菊花酒。
姜芸薇不会饮酒,她原是不想喝的,却耐不住许娘子的软磨硬泡,况且,今日又是重阳佳节,赏菊饮酒乃是节日习俗,便难得放纵了一回。
一直喝到戌时,姜芸薇才离开许娘子家,脚步踉跄的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明明只喝了一壶,此刻却觉得酒意上涌,双颊发烫,意识也朦朦胧胧的,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时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热意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就恍若骨头都酥软了般。
姜芸薇抬手推开院门,却见屋内亮着烛光,晕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迟缓的眨了眨眼,心中一时生出几分茫然,她走之前,竟忘了吹灭烛火吗?她想不起来了。
姜芸薇跌跌撞撞的朝着屋内的方向走去,脚下像是踩着云絮般,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快要走到屋内的时候,突然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
眼看着就要摔倒,一双有力的臂膀,蓦地稳稳的揽住了她的腰肢,“阿姐,走路当心些。”
她撞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霎时间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姜芸薇晕乎乎的抬起头,不期然撞上一双熟悉的深邃眼眸。
居然是季珣。
她眯了眯眸,有些怀疑是自己喝醉了出现了幻觉,季珣此刻远在省贡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芸薇指尖无意识的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口中无意识的嘟囔,“我是不是喝太多醉了,又出现幻觉了,早知道就不听许娘子的了。”
菊花酒虽清甜温润,却后劲绵长,不宜贪多。
季珣宽厚的大掌紧贴着她腰间的衣料,她身上的温度,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递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定定的望着怀中的女郎,面色沉静无波,然而瞳仁深处,却凝了层灼热幽暗的光芒。
融融烛光下,姜芸薇此刻双颊绯红,眼波迷离,眸中像是氤氲着一层水雾,如春水荡漾,她的嘴唇沾染了一丝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芒,勾人而不自知。
她身上那股清甜又带着微苦的菊花酒香,混着她发间幽兰的香气,交缠融合在一起,隐隐撩拨着季珣的神经。
“阿姐,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季珣嗓音低沉,透着几分喑哑。
他说话时,喷洒的气息拂过姜芸薇的头顶和耳廓,带着几分灼热,令姜芸薇醉意愈发浓了,整个人如一滩水,软倒在他的怀中。
姜芸薇眼尾泛着薄红,就连呼吸之间,都带着温热的酒意,她伸出一根手指,眸中水光潋滟,“阿珣,我就喝了一壶酒。”
嗓音清甜绵软,如同江南缠绵的风,缱绻动人。
她平日里温柔安静,也只有喝醉了酒,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态,可爱极了。
季珣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恍若蜻蜓拂过水面,一触即分。
季珣目光幽深暗沉,他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像是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之中。
看着姜芸薇醉眼朦胧的模样,他故意使坏般,手指隔着衣料,极轻、轻缓的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嗓音低沉,带着一点被水汽浸润过后的哑意,“阿姐,往后喝不了酒,便不要喝了,喝醉了酒,第二日醒来头可是要痛的。”
腰间传来的酥麻感,令姜芸薇秀丽的眉头蹙成一团,她身子躲闪了一下,口中溢出细碎的轻语,“痒。”
季珣低笑一声,带起一阵胸腔的震动,他眸中流露出几分愉悦的光芒。
紧接着,他缓缓松开手,目光含笑的凝视着她,“阿姐,这不是幻觉,我是阿珣,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闻言,姜芸薇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眼睫猛的眨了眨,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昏黄的烛火笼罩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润的暖光,他漆黑的眼眸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眸底清亮如同浸了月光。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姜芸薇如同被火烫了般,猛的清醒过来,“阿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按理来说,乡试考完后,还得在省贡院多住上一段时日,等到放榜了再回来,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前几日才刚刚算过日子,按照她预想的时间,起码还要再晚上半个月左右,如今却提前了这么久!
季珣弯了弯唇,柔声道:“阿姐,今日是重阳佳节,我想和阿姐一起过节。”
乡试一结束,他便快马加鞭的赶回青阳镇,一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只为了能够早日见到姜芸薇。
分开的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不想着姜芸薇,往日里追求的那些权势、地位,财富,如今看来,却只觉得毫无趣味,唯有在姜芸薇的身边,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活生生的人,他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那些陌生的,鲜活的情绪,皆是因她而生。
“阿姐,我很想你。”季珣目光贪婪的一寸寸巡睃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他的眼神恍若一簇燃烧着的火焰,所过之处,似乎就连空气之中,都添了几分灼热。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姜芸薇竟无端觉得心口发紧,她慌忙垂下眼帘,避开这灼热的目光,“阿珣,我也很想你,你平安回来了就好。”
顿了顿,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对了,今日乃是重阳节,阿珣,我做了重阳糕,你可要尝尝?”
第32章 第 32 章 阿姐的一番心血,岂能浪……
季珣眸中蕴着笑意, “既然是阿姐做的,自然要尝尝。”
瞧见他亮晶晶的眸子,姜芸薇脸颊微红, 小声嗫喏着补充道:“我也是头一遭尝试, 可能不怎么好吃,只是为了讨个吉利,你随便吃一两口就好了。”
以前季母在世的时候, 每年重阳节都会亲手做重阳糕, 有避灾祈福、步步高升的寓意。
只是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学会, 季母便去世了。
她今日尝试着做了几块,还给许娘子尝了尝。
许娘子只咬了几口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了。
说是太甜了, 甜得发齁, 糕体也太过松散, 不够软糯。
姜芸薇本想再吃几口便扔掉的, 如今既然季珣回来了, 吃重阳糕又是节日习俗,便想着让他尝一口,讨个好彩头,保佑他此次乡试能有个好成绩。
说着,她从桌上的碟子中,执起一块白玉似的糕点,其间还点缀着枣、栗、杏仁, 被暖黄色的烛光一照,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你尝尝。
她刚要递到季珣面前, 季珣却蓦地俯下身子,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上了那糕点。
动作极其自然,似乎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温热的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指腹,姜芸薇心尖一颤,一股过电般的酥麻感瞬间涌上心头。
姜芸薇僵在原地,脑海中像是糊了一团浆糊,压根无法思考。
糯米的软糯糅杂着蜜枣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绵长而又醇厚,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口。
季珣眯了眯眸,他卷起舌尖,若有似无的舔舐过唇角,似是在回味,尾音微微扬起,含了丝笑意,“阿姐,很甜。”
季珣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姜芸薇脸颊滚烫的烧了起来,方才季珣居然就着她的手吃了糕点,虽然两人乃是姐弟,但这样的举动未免也有些太过亲密些了。
她张了张唇,想要
开口提醒,目光扫过他眉眼,见他眸光澄澈,神情没有半分旖旎之色,到了舌尖的话便又被咽了回去。
许是自己想多了,阿珣并无任何绮念,她这样一开口,倒反而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那股子酒劲又涌了上来,姜芸薇的脑袋依旧有些昏昏沉沉的,恍若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
眼前烛光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一切都如雾里看花般,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手中剩下的糕点突然被季珣拿了过去,姜芸薇这才如梦初醒般,睫毛轻轻颤了颤,“阿珣,吃一口讨个吉利就好了,这糕点不好吃的。”
季珣面不改色的咬了一口,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阿姐的一番心血,岂能浪费?”
姜芸薇呆呆的眨了一下眼睛,樱唇微张,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似的茫然。
看着她眼尾洇开的那一抹红晕,水盈盈的眸子,季珣心中一软,“阿姐,这酒后劲大,既然你身子不适,便坐着好好歇会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好。”姜芸薇嘴唇翕动,慢半拍的点了点头,声音软的像棉花。
醉酒后的她,简直乖的不像话。
季珣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那阿姐在这等我一会。”
话毕,他转过身,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前世,季珣初入京城时,无权无势,不知道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的排挤、欺凌、打压,他那时候生活过得很是拮据,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做饭洗衣、操持家务,这些事情于他而已,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煮一碗醒酒汤,自然也不在话下。
待到季珣煮完醒酒汤出来后,却见姜芸薇双臂交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潋滟的烛光下,她面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恍若熟透的蜜桃,乌发如云堆叠在桌上,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眉目舒展、呼吸清浅。
季珣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目光贪婪而又肆意的描摹着她的眉眼。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他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而又疯狂的跳动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束缚蹦出来。
他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子,慢慢靠近她的脸。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季珣能够闻到她身上淡雅的幽兰香气,看见她樱桃般小巧的嘴唇,柔软而又红润,似乎在引诱着他靠近。
一个滚烫的吻如同羽毛,轻飘飘的落在姜芸薇的薄唇上。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姜芸薇似乎有所察觉,睫毛轻轻颤了颤,恍若蝴蝶扑簌着扇动了一下翅膀。
*
“芸娘,我煮了醒酒汤……”
伴随着这声音传来的同时,一道瓷碗砸在地上的清脆声响骤然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季珣猛地直起身,回头看去。
他眸中的温柔缱绻刹那间褪去,周身都充满了冷冽的寒意。
只见皎白的月光下,许娘子正一脸惊愕的站在门外的院子里,与他对上视线。
……
“阿珣,方才是什么声音?”
姜芸薇揉了揉眼睛,缓缓坐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沙哑。
这酒后劲太大了,她此刻心口有一股灼烧感,自喉头翻涌上来,头也昏昏沉沉的。
季珣神色温和,“没事,阿姐,我给你煮了醒酒汤,你喝了再回房睡吧。”
话毕,走进灶台,将醒酒汤端了出来,递到姜芸薇的面前。
视线不经意间瞥过门外,却见院子里方才许娘子站着的地方,此刻已经是空无一人。
姜芸薇握着温热的素白瓷碗,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
汤里加了蜂蜜、陈皮、甘草、甜润中泛着几分淡淡的酸涩,温热的汤汁滑过喉间,化作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奇异地压下了胃里那股酸涩与灼烧感。
待到喝完后,季珣贴心的递过来一块帕子,“阿姐,擦擦嘴。”
姜芸薇点了点头,接过帕子将唇边沾上的汤渍擦了擦。
屋外,夜色如泼墨般浓稠,一弯明月如勾,挂在漆黑的天幕上,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星星点点光辉。
季珣温声道:“时候不早了,阿姐早些休息吧。”
*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半晌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昨夜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入脑海。
阿珣昨夜回来了,还给她煮了醒酒汤。
想到这里,她连忙穿好衣服,洗漱一番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然而,外面却是空无一人。
院子里,灶房,房间,通通都找过了,压根不见人影。
姜芸薇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
想必是太过挂念季珣,这才导致生出了幻觉。
此处距离省贡院路途遥远,季珣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芸娘。”
这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了许娘子的声音。
姜芸薇连忙走上前打开院门,只见许娘子立在门外,正面色古怪的朝着屋内探头看去,“季公子是不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姜芸薇惊呼出声,“什么?你说阿珣他回来了?”
“对啊,你不知道吗?”许娘子面露讶异之色。
姜芸薇揉了揉眉心,“昨夜喝醉了,有些头疼,我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许娘子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听到门口有动静,应该是季公子一大早出去了。”
说完,她手指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脸欲言又止的望着眼前的姜芸薇。
昨夜的那一幕场景又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
烛火摇曳下,素来冷冽寡言的少年,慢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亲在熟睡的姜芸薇的嘴唇上,恍若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季珣,他居然觊觎自己的姐姐!
现在想来,许娘子心中依旧震惊不已。
她收回思绪,面色复杂的看向姜芸薇。
眼前的女子眼眸澄澈,无丝毫杂念,这般单纯,丝毫不知道自己朝夕相伴的弟弟其实是个怀有卑劣心思的魔鬼,竟然对自己的姐姐做出这种悖逆人伦之事!
许娘子叹了口气,试探问道:“芸娘,昨夜发生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
姜芸薇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记得一些,怎么了?”
许娘子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昨日来给你送醒酒汤了,你可知晓?”
姜芸薇愣了愣。
昨夜,她好像隐约间听到了瓷碗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思及此,她歪了歪脑袋,“我好像确实听到了些动静,昨夜,你是不是打碎了汤碗。”
许娘子连连点头,“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彼此也算是颇为了解,在许娘子心目中,姜芸薇是个温柔善良的女郎,她不希望姜芸薇受到伤害,所以想要将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告诉她。
然而,季珣那双寒潭般冷冽的眸子却时不时浮现在脑海,眸光阴鸷蕴着翻涌的杀意,令她肝胆俱颤。
昨夜和他对视的那一刹那,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她甚至丝毫不怀疑,季珣下一刻便会杀了她灭口。
第33章 第33章 季公子似乎对你太过亲密了些……
瞧见许娘子一脸踟蹰的神情, 姜芸薇不由好奇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昨日阿珣也给我煮了醒酒汤,我喝过后便睡着了。”
许娘子想了想后,委婉提醒道:“芸娘, 你可觉得, 季公子似乎对你太过亲密了些?”
姜芸薇愣了愣。
许娘子的话尤其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令她平静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连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浮现。
上次她不慎中药后, 季珣将她揽在怀中,两人肌肤相亲, 再譬如昨日,他极其自然的就着自己的手吃糕点, 还有他看向自己时, 那若有似无的、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一桩桩, 一件件, 早已经超越了姐弟之间正常的相处范畴, 她之前并未在意,只觉得是意外,如今细细想来,却只觉得胆战心惊,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两人最近的行为, 确实太过越界了些。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姜芸薇一直将季珣当成自
己的亲弟弟看待,倘若他当真存了别样的心思……
姜芸薇一时竟不敢继续想下去,季珣乃是如圭如璋的温润端方君子, 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存有别样的心思?想必是母亲去世以后,他心中伤怀,便格外依恋亲近她这个姐姐。
她不断在心中这般安慰着自己。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很难再压下去。
心底某个角落,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阿姐。”季珣的嗓音蓦地在门外响起,“怎么站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进屋说吧,早上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姜芸薇心口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的抬眸,恰好撞上季珣的视线。
四目相对,季珣的眸光清浅无波,像是一泓清澈的湖水,无波无澜。
瞧见他这副沉静淡然的模样,姜芸薇攥紧了袖角,心中打起了鼓。
定然是自己多心了吧?
季珣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她怀有别样的心思,许是她曲解了。
许娘子却是惊的脸色煞白,季珣的声音,于她而言,不啻于惊雷。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便嗓音干涩的开口道:“芸娘,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说完,匆匆转过身朝着隔壁院子的方向而去。
季珣并未在意仓皇离去的许娘子,他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语调温和,“阿姐神情有异,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姜芸薇连忙摇了摇头,她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面上露出一副笑容,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阿珣,你一大早去哪里了?”
季珣轻声道:“去了书院一趟。”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季珣此次提前从省贡院回来,姜芸薇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害怕会影响到他乡试的成绩。
“阿姐不必担心,只是院士找我聊了些事情。”季珣缓缓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慢吞吞补充道:“对了,王姑娘也回来了,在书院碰到她,便叙旧聊了几句。”
姜芸薇愣了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清丽柔婉的女子身影。
自从王诗婉逃婚后,姜芸薇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如今方家昔日辉煌不再,方源也死于非命,王诗婉不用再嫁给方源了,也算是脱离苦海。
同为女子,姜芸薇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想当初,王诗婉还曾经恋慕过季珣,也不知道如今,她有没有放下这段感情。
其实在她看来,王诗婉和季珣倒是分外般配,两人一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一个蕙质兰心,仙姿玉色,倘若真能玉成好事,也是美事一桩。
“阿姐,还没用早膳吧?我买了几块蒸饼和一碟水晶虾饺,一起吃些吧。”
季珣清凌凌的声音兀的响起,打断了姜芸薇的思绪。
瞧见他手中拎着的,正冒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早膳,姜芸薇心情颇为复杂的点了点头。
季珣似乎当真长大了不少,不仅处事稳重妥帖,而且格外细心周到,将来嫁给他的女子,定然分外幸福。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的吃着早膳,屋内一时间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姜芸薇手中拿着一个蒸饼,正慢吞吞的咬着。
她脑海中想着事情,神情恍惚,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窗棂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洒下碎金般的光。
姜芸薇半边身子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整个人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蒸饼,正小口小口的咬着,唇瓣轻启时,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一缕乌黑的发丝沿着脸颊滑落,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季珣目光粘腻如蛛丝,缠绕在她的身上,一寸寸的描摹、刻画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阿姐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好几次两人视线对上,她都立马躲开了,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今日早上许娘子来过,她瞧见自己时,浑身都僵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许是她和阿姐说了什么。
思及此,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眸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又过了十日,很快便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姜芸薇便开始坐立难安了,她忍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院门外,既盼着报信的人早日带来结果,又害怕季珣榜上无名,一颗心犹如在油锅中煎着,十分难熬。
季珣温声劝道:“阿姐,不必这般忧心,坐下来等吧,结果早已注定,现在焦躁也是于事无补。”
一回头,瞧见季珣泰然自若的模样,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明明最该紧张忐忑的人就是他,然而,他这正主却一派沉静。
姜芸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阿珣这般淡然,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说他压根不在乎呢?
她总觉得季珣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疏离气质,就恍若一尊不染尘俗的佛龛玉像,似乎这俗世间的荣辱兴衰,人情冷暖,都沾染不了他分毫。
姜芸薇张了张唇,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
她心中一紧,连忙几步冲到门外。
院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衙差被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百姓簇拥着往这边走来,面上堆满了笑意,“敢问此处可是季公子的住所,恭喜季公子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姜芸薇浑身一震,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原本只盼着季珣能够考上举人,她便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他此次成绩竟然这般优异!
那可是乡试第一名解元啊……
姜芸薇从前压根不敢想,她知晓季珣天资聪颖,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浅显的道理她还是知晓的,她是真的没料到,季珣居然能够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夺得第一的名次。
“恭喜你啊,季公子。”
“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绩,将来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青阳镇也算是出了一个解元了。”
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道喜祝贺的人,恭维声不断。
季珣面色淡然的颔首,面上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如玉少年,姜芸薇眼眶又热又胀。
温热的水珠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视线逐渐模糊,她连忙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唇边却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倘若母亲在世,看到这一幕,定然分外欣喜。
只是可惜,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阿姐怎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报喜的衙差早已四散离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屋内转瞬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季珣停在姜芸薇面前,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眼泪濡湿,鼻头和眼尾都红红的,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娇态。
他的阿姐,还是这般爱哭。
季珣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角凝着的一颗泪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上的肌肤时,姜芸薇突然如梦如醒般,仓惶往后面退了一步。
季珣的手便就那样僵停在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住了,姜芸薇也愣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的躲闪,乃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现下想来,确实有些失态。
想到这,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季珣的反应。
季珣神情倒是分外平静,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微笑道:“阿姐,今日可是个好日子,莫要再哭了。”
姜芸薇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阿珣,我是太高兴了,所以才忍不住激动的哭了,方才脑海中不由想起了母亲,倘若她还在世,看到你如今有此成就,定然分外开心。”
话毕,她语气激动道:“阿珣,我去给母亲上柱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凝视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季珣眸光逐渐变得幽深。
第34章 第34章 她的笑容是那般明媚,又那般……
得知季珣考上解元, 县令梁大人派人送来帖子,邀请他和姜芸薇两人去梁府赴宴。
宴席当日,还特意派了马车到家中迎接。
这日一大早, 两人便坐了马车前来赴宴。
马车在梁府门口停下, 季珣先下了马,紧接着,朝着姜芸薇伸出了手。
姜芸薇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紧接着,踩着脚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刚站稳脚步, 立马便有下人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想必这两位就是季解元季公子和令姐吧, 快快里面请, 我们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季珣点了点头, 两人跟在下人身后, 朝着设宴的花厅方向而去。
这已经是姜芸薇第二次来此了, 上次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不过这一次,有季珣陪在身侧,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方开阔的庭院,此刻院中已经是人影幢幢,分外热闹。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谈笑风生,梁县令今日宴请之人,大多都是今科得中的举人,他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眉眼间皆蕴含着掩藏不住的喜色。
季珣和姜芸薇两人甫一到场,便吸引了席上众人的目光。
梁县令原本正和宾客攀谈,瞧见季珣,立马笑着上前,“季贤侄,你总算是来了,今日这宴席,你可是主角。”
见状,周遭的议论声陡然静了几分,不少学子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季珣的身上,带着钦佩和艳羡,这季珣,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又在今科乡试中拔得了头筹,真真是羡煞旁人。
“这位姑娘是?”瞧见季珣身旁跟着的貌美女郎,有学子忍不住好奇问道。
季珣转头看了姜芸薇一眼,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沉静,“这位是家姐。”
“季解元和家姐感情真好。”那人听后,不由感慨道。
姜芸薇今日穿了一件绿色的薄纱裙,裙摆上用金线绣制着彩蝶花纹,行走间裙摆荡起,翩然若飞,日光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少女姿态楚楚,更显温婉秀美。
席上不少男子都看直了眼。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姜芸薇脸颊不禁有些发烫,她下意识的垂着脑袋,只盯着自己鞋面上绣着的牡丹花纹样瞧,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季珣蹙了蹙眉,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将她挡在身后。
紧接着,他抬眼扫过那些或惊艳、或贪婪或好奇的目光,眸光冷若冰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戾气。
被他这一眼扫过,席上众人自知失礼,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
梁县令极擅察言观色,见状连忙笑道:“姜姑娘,那边还有其他女眷,桌上也备有糕点和茶水,你可以过去歇歇。”
闻言,姜芸薇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飞快离开了此处。
*
女眷席间亦是分外热闹,目之所及,皆是华服珠翠的流光,侍女们犹如穿花蝴蝶般,提着食盒和酒盏,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
姜芸薇不喜热闹,便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前,径直来到了庭心的池边,池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粼粼的波光。
她倚靠在雕花石栏上,看着池中的鲤鱼,红的似火,白的像雪,明黄若朝霞,在水池中悠闲的摆尾,如同一匹流动的绚丽织锦。
“姜姑娘。”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
姜芸薇回过头,竟是多日未见的林遇。
他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眉目疏朗,气质温和,长身玉立,恍若修长挺拔的修竹,举止间都是世家公子的清雅。
姜芸薇愣了愣,旋即双眸一亮,“林公子,真巧。”
梁县令今日设宴,宴请的都是在乡试之中榜上有名的举人,既然林遇也在,那么他此次定然也考得不错,姜芸薇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林遇走到她身旁,视线也落在湖水中嬉戏游弋的锦鲤上,“姜姑娘也不喜热闹聒噪,来此处躲清静吗?”
姜芸薇点了点头,“此处清幽雅静,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微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两人的影子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余水声潺潺。
一条金色的鲤鱼倏地“噗通”一声跃起,在湖面溅起一层水花,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又几乎同时收回目光,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林遇眼底漾开抹极淡的笑意:“听闻阿珣考上解元,还没来得及恭喜姜姑娘呢。”顿了顿,他又笑道:“我实在没想到,姜姑娘你今日也会来赴宴。”
姜芸薇莞尔一笑,“那我也恭喜林公子考上举人,我也是沾了阿珣的光,梁县令才会邀请我。”
四目相对间,两人相视一笑,恰好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身后桂花树上,几片细碎的黄色花瓣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在空气中缠缠绵绵的漾开。
季珣立在廊下的阴影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溶溶日光下,少男少女并肩立在石栏处,恍若一对壁人。
湖畔微风轻拂,姜芸薇正侧目望向林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飘动,唇畔嗪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在她脸上洒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她的笑容是那般明媚,又那般刺眼!
季珣指尖骤然收紧,飘落在他掌心的那片桂花叶子瞬间被碾碎,碧绿的汁液顺着指缝间渗出,指尖满是黏腻的触感。
胸腔倏地燃起一股无名妒火,越烧越旺,他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然而一双漆黑的双眸中,却冷的像是淬了冰。
真是碍眼。
这辈子,林遇果然还是这般碍眼。
*
“林公子,季姑娘,宴席快要开始了,老爷派我来唤你们入席。”
很快,便有一个小丫鬟走上前,脆声道。
两人微微颔首,一同朝着席间走去,又在垂花门处分开。
女眷宴席上,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上挂着抹温婉亲和的笑容。
姜芸薇视线在她面上一扫而过,紧接着,悄无声息的上前,在角落的位置上落座。
“这位便是季解元的姐姐姜姑娘吧。”
一道嗓音蓦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芸薇的身上。
“姜姑娘生的真美,这气质,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姜姑娘裙摆的绣花真好看,这蝴蝶花纹栩栩如生,看着像是要从衣裳里头飞出来,是自己绣的吗?”
听着周围诸人的夸赞声,姜芸薇不禁有些无措,她原来想悄悄入席,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想到却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忐忑,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尽量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她柔声答道:“是我自己绣的。”
季珣如今中了解元,她这个解元的姐姐,自然也成为了人群之中的焦点,她可绝对不能露怯,让季珣丢脸。
闻言,那位女眷忍不住走上前,捧着她的裙摆,轻轻摩挲着,口中不住发出赞叹声,“姜姑娘果真是蕙质兰心,这裙子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匀称,我府中的绣娘,恐怕都及不上呢。”
姜芸薇垂眸,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夫人谬赞了。”
瞧见这一幕,梁夫人气的险些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瓷杯,由于太过用力,就连指甲边缘,都透着几分青灰色。
这个姜芸薇,实在太不识好歹,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心比天高,能够嫁进梁府,给自己儿子做妾,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
分了,她却推拒不受,还将此事禀报了老爷。
老爷得知此事后,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将她给训斥了一番,想到这事,梁夫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便再次沸腾燃烧起来。
没想到她那个便宜弟弟竟然当真考上了解元,连带着姜芸薇,一时间也变得水涨船高起来,人人争相巴结。
今日来赴宴的女眷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对姜芸薇这般夸赞,梁夫人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弯了弯唇,缓缓开了口,“姜姑娘小小年纪,这一手绣活便如此出类拔萃,想来这些年,夙兴夜寐做绣活养家糊口,委实是辛苦了,不过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好在季小郎君争气,考上了举人,往后姜姑娘你也能够跟着享福,过上好日子。”
姜芸薇唇边笑意一僵,笼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
梁夫人这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在关心她,然而话里话外,却透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挖苦之意。
梁夫人目光掠过姜芸薇身上穿着的衣裙,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就算绣工再精巧又如何,用的还不是那般劣质的衣料?
思及此,她颇为愉悦的勾了勾唇,慢悠悠的补充道:“往后啊,等到季小郎君当了官,府中自然会请专门的绣娘,姜姑娘你就不用再亲力亲为了,到了那个时候,姜姑娘也可以多花时间,学些琴棋书画,管理中馈之事,至于那些针线活,自然有下人去打理。”
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如何听不出梁夫人话中的深意?
一时间,宴席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第35章 第35章 “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
姜芸薇虽然性子和善, 不喜纷争
然而今日宴席上,来的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女眷。
梁夫人却话里话外的贬低她家境贫寒,不懂主持中馈, 上不得台面, 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不能给阿珣丢脸。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 面上已无丝毫怯意, “多谢夫人提点,只是民女以为, 针线女红与琴棋书画,其实道理相通, 皆能修身养性, 况且, 《周礼·考工记》中曾有言:画缋之事, 杂五色, 五采备谓之绣”,且上古之时,帝舜命禹絺绣于冕服之上,以明礼制、昭德行,足可见刺绣乃国之根本,分外重要。”
此言一出,席上静了一瞬。
梁夫人没有料到姜芸薇竟然还敢反驳, 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十分精彩,她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心中怒极、恨极。
偏偏姜芸薇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竟令她一时无法反击。
席上众人也纷纷对姜芸薇有了几分改观, 这个女郎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面对梁夫人的刁难,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可见其外柔内秀,胸有丘壑,果然不愧是季解元的姐姐。
席上一位女眷忍不住笑着夸赞道:“姜姑娘所言有理,真是没想到姜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
“是啊,只怕将来,来家中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有福气,能够娶到姜姑娘。”
听着这些赞叹声,梁夫人气的胸口不住起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原本想挖苦嘲讽姜芸薇一番,没想到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她名门出身,乃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从小就没有吃过苦,如今却三番四次被这个穷酸丫头惹怒。
梁夫人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当众落了个没脸,如何还呆得下去?她很快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开了此处。
梁夫人一走,就连席上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不少女眷都围着姜芸薇请教刺绣技巧,姜芸薇颇为受宠若惊,却始终面带笑容,一一为其解答。
宴席正酣,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佳酿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分外热闹。
姜芸薇上次贪杯饮了菊花酒,宿醉后头疼欲裂,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此次便没有再饮酒,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喝茶,一个着粉衫的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为她添茶。
小丫鬟倒茶时,手蓦地一抖,茶水倾泻而出,大半都泼洒在姜芸薇的裙摆上,泅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姜姑娘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伏地磕头,嗓音慌张。
姜芸薇用帕子擦了擦裙衫上的湿痕,反倒柔声安慰起那小丫鬟来,“没事的。”
小丫鬟怯怯道:“奴婢笨手弄脚,弄脏了姑娘的裙子,湿衣穿在身上容易受寒,东厢暖阁备着给女客换的衣裳,奴婢这就带姑娘过去换一件。”
裙裾湿凉,委实狼狈,又瞧见眼前小丫鬟一脸惶恐的模样,姜芸薇便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小丫鬟七拐八拐,穿过曲折回廊,丝竹声、笑语声渐渐淡去,周遭一片僻静,偶尔能够听到几声鸟鸣啁啾声。
小丫鬟并未将姜芸薇带去东厢暖阁,而是来到了庭心的水池旁,只见石栏边正站着一位衣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棣。
姜芸薇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她蹙了蹙眉,转身便欲离开。
梁棣却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姜姑娘何必急着离开?许久不见,我对姑娘可谓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位带路的小丫鬟早就已经不见身影了,寂静的湖边唯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姜芸薇心中一紧,攥着绣帕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强装镇定,“梁公子,这是何意?今日贵府设宴,我可是府中客人,你却将我骗来此处,实在有违礼数,倘若梁县令知晓,只怕难以交代。”
“你这小娘子还挺聪明,还知道拿我爹来压我。”梁棣冷笑一声,“只是可惜,我偏偏却不吃那一套。”
母亲原本都答应了,将姜芸薇纳来府中做个妾室,他日夜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谁曾想,临到头来,母亲又改口说,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期待落空的滋味可不好受,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发心痒难耐,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始终没找到什么好机会见姜芸薇一面。
等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来了合适的时机,得知父亲今日设宴,会邀请姜芸薇,梁棣便威逼利诱小丫鬟帮他将人骗过来。
如今,果然顺利见到她了。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梁棣心情自是分外愉悦。
姜芸薇的语气冷了下来,一脸戒备的盯着他,“梁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棣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姜姑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我费尽心机,也只是想见你一面,以慰相思之苦罢了,你却对我如避蛇蝎。”
“梁公子慎言。”姜芸薇厉声打断他,“我和梁公子素无瓜葛,还请梁公子自重。”
梁棣一脸痴迷的看着她,“姜姑娘,我是真心想娶你的,你是不是不想当妾?那我娶你当正妻如何?我保证将来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姜姑娘,芸娘,我的好芸娘,你就嫁给我吧。”
姜芸薇神色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初。
像梁棣这样的纨绔公子,嘴里又有几句真话?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没有得到之前甜言蜜语,待到得到了以后,便弃之如敝履。
她自然不会相信梁棣的承诺,况且,她素来厌恶这种轻浮好色的公子哥,就算当真让她嫁给梁棣当正妻,她也是不愿意的!
“哦?梁公子想要娶我姐姐为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沁凉如水的嗓音。
梁棣回过头,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眸,只见一个清俊秀美的少年郎君正站在身后不远处,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眸光却是一片幽冷。
认出了此人乃是姜芸薇的弟弟季珣,梁棣面上堆起一抹笑,
殷切道:“对,我是真心爱慕你姐姐,想要娶她为妻,季兄,不如你帮我劝劝你姐姐吧,我们两家结亲,对你将来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季珣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姜芸薇,脸上露出抹温和的笑容,“阿姐,你先回席上吧,我来和梁公子说。”
姜芸薇脚下步伐未动,一脸踌躇。
季珣语调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阿姐,此处有我。”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静,姜芸薇跳动不安的心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此处。
碍于季珣在此,梁棣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姜芸薇离开。
待到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季珣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望着梁棣。
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被季珣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梁棣难免觉得有些心虚,他开口解释道:“季兄,我是真的对姜姑娘一片痴心,相思成疾,想要见她一面,这才一时糊涂做下此事。”
“哦?一片痴心?”季珣眸中溢出一丝笑意,望着梁棣的眼神温柔的似乎能够滴出水来,然而他开口的语气,却冷的像是冰渣,“就凭你,也配觊觎我阿姐?”
梁棣被他冷厉的模样骇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抵上冰冷的石栏,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这才猛的清醒过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从面前的男子身上散发着的危险气息。
梁棣嗓音发颤,“你想怎么样?”
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容,他慢悠悠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匕首刀刃薄而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而冰冷的寒芒,将他的眼底也映照的幽寒一片,“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最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辗转吐出,多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
瞧见季珣手中的匕首,梁棣吓得心口狂跳,脸色发白,“这里可是梁府,你要是胆敢伤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季珣轻笑一声,他望向梁棣的眼神极淡,透着几分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梁公子,你把自己的命,想的也太值钱了些吧?我手中有你爹贪污受贿的证据,你猜,到时候,梁大人会选择保全你的性命,还是整个梁家?”
说着,他弯唇笑了起来,冰凉的刀刃缓缓贴近梁棣的脸颊。
刀锋划破空气,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梁棣的一缕头发被划断,悠悠飘落在地,他吓得两股战战,浑身都在打着哆嗦,连忙开口求饶,嗓音恐惧,“季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瞧见他这副模样,季珣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手上力道加重,匕首刹那间在梁棣脸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弯了弯唇,“你还想让我阿姐给你做妾?”
梁棣牙齿打颤,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往后挣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已经如断线的纸鸢般,朝着身后的池中坠落,“噗通”一声,在水面溅起一层水花。
“救命。”
梁棣并不会游泳,拼命在水中挣扎起来。
季珣收回匕首,站在石栏边,漠然看着他在水池中沉浮挣扎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徒然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36章 第36章 阿姐,你可以依赖我
许是梁棣命不该绝, 下人们听到他的呼救声,连忙赶了过来。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几个会水的小厮连忙跳下去救人, 其余的匆匆跑去请大夫,通知梁县令。
季珣漠然的站在原地,似乎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很快就惊动了其他人, 姜芸薇也闻迅赶了过来。
瞧见季珣好端端的站在一旁,姜芸薇松了口气。
然而, 看着浑身湿透,被打捞上来,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梁棣, 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不安的神情。
梁棣方才还好端端的, 她才刚走了一会儿, 梁棣就落水了, 当时现场只有阿珣和梁棣两个人在,难不成是阿珣所为?
想到这里,姜芸薇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季珣的反应。
只见他安静的站在人群之中,低垂着眼眸,脸上神情晦暗不明,难辨喜怒。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她悄悄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襟, 压低了嗓音问道:“阿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珣看她一眼,语调温润平和,“阿姐不必担心, 是梁棣他自知理亏,不慎失足落水。”
姜芸薇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乱如麻。
虽然说梁棣乃是自作自受,然而倘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们姐弟两人都难逃干系。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帮忙按压着梁棣的胸膛,他猛的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梁夫人一脸关切,“棣儿,你没事吧?吓死娘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脸上被刀刃划破的伤口沾了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梁棣刚从鬼门关迈出来,此时还很虚弱,他瞳孔涣散,目光在人群中空茫茫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珣的身上,瞳孔瞬间放大,恍若见了鬼似的,他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啊。”
梁夫人见状吓坏了,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棣儿这是怎么了?”
梁棣手脚并用的往后缩着身子,哭的涕泗横流,口中语无伦次的叫囔着,“别过来,不要杀我!啊,我错了!对不起。”
说着,又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恶鬼。
见状,一旁的梁县令和梁夫人都是一脸惊骇。
老大夫连忙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把脉,紧接着,又仔细查看了梁棣身上的伤口,发现他除了脸颊有一块被刀刃划伤的痕迹,后脑勺还有一处淤青。
老大夫抚着胡须,叹了口气,“梁大人,令郎恐怕是失足坠湖时撞到了头颅,再加上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智已乱,看这情形,应该是失心疯的症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都倒吸一口凉气。
梁夫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大夫,“你说什么?棣儿他疯了?”
“夫人节哀。”老大夫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怜悯。
梁夫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好的一场宴席,最后却这样惨淡收尾,众人一时都不禁有些唏嘘。
一直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姜芸薇依旧有些难以回神。
真是没有想到,梁棣居然就这样疯了,果然是世事无常。
虽然说他乃是罪有应得,然而想到梁棣疯癫时候的神情,姜芸薇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怪异。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然而姜芸薇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梁棣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的细微神情。
梁棣他,似乎是看到阿珣以后才突然发疯的。
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尾椎直击脑门,姜芸薇下意识的抬眼,悄悄去看季珣。
只见季珣靠在身后的车壁上,阖着眼帘,正在闭目养神,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面目俊美无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谦谦君子、温雅如玉的模样。
然而,他真的像表面上看到的这般温和吗?
姜芸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了。
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她。
“阿姐在想什么?”
季珣蓦地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似乎能够透过她面上的神情,窥透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姜芸薇心口猛的一跳,慌忙收回目光,下意识的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犹豫半晌后,她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珣,梁棣他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吗?”
此言一出,马车内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时间,只能够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
发出的辚辚声响。
季珣的神情分外平静,语气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沉静,平和,不带丝毫波澜,“自然,难道阿姐不信我吗?”
姜芸薇定定的望着他,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寻出一丝伪装过的痕迹。
然而,他的神情却太过坦然了。
坦然到令姜芸薇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或许这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许是梁棣和阿珣两个人发生了口角,然后梁棣不慎落水,摔坏了脑袋失心疯了,下意识的便将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当成了凶手,所以他看到季珣才会这般惊惧。
再说,梁棣现在只是一个疯子,疯子的行为本就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姜芸薇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
罢了,无论如何,阿珣是她的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相信他才是。
这样想着,姜芸薇抬起头,微微一笑,“阿珣,我自然相信你。”
季珣蓦地话锋一转,“阿姐,我去省县城参加乡试的时候,梁府的人,是不是欺负了你?”
姜芸薇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不由微微一怔,“阿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顿了顿,她又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莫要再提了。”
季珣目光一错不错的望着她,“倘若阿姐不告诉我,我便去问别人了。”
听后,姜芸薇不禁有些无奈,阿珣还是如此,虽然看着性子淡漠平和,然而骨子里却分外强势霸道,但凡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弄个明白便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她低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那日去梁府赴宴时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听完后,季珣眸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戾气。
仅仅只是失心疯,还真是未免有些太便宜梁棣了。
感受到季珣身上散发的冷意,姜芸薇连忙宽慰道:“阿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今考上了解元,就连梁县令都敬你三分,往后他们应该也不敢再欺凌我们了。”
闻言,季珣扭头定定望着她,“阿姐,往后,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炙热,姜芸薇心跳乱了一拍,她沉默须臾后,才柔声道:“阿珣,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便不想总是麻烦你,况且,你平日里学业辛苦,我不想你分心,你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阿姐,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有事,况且,我们姐弟之间,何谈什么麻烦?”季珣嗓音低沉,一字一句。
闻言,姜芸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弯了弯唇,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嗔笑道:“傻话,我能有什么事情。”
季珣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他的眼神分外深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姜芸薇被他看的心慌意乱,下意识的垂下眼帘。
“阿姐,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不要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阿姐,你可以依赖我的。”
头顶蓦地响起一道带着叹息的嗓音,季珣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片羽毛,在姜芸薇的心尖轻轻拂过。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自己可以依赖他。
第37章 第37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春闱定在二月末, 在京城贡院举办。
算下日子,眼下已经快到十月了,从青阳镇到京城, 一路长途跋涉, 车马慢行,路上少说也得耗上月余,况且到了京城还得赁屋, 熟悉环境, 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也就是说,最晚十月底, 他们便要离开青阳镇,动身前往京城了。
在此处住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又要搬离,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然而, 姜芸薇知晓, 季珣绝非池中之物, 屈居青阳镇,实乃明珠投暗,龙困浅水,他终会去往更广袤的天地。
她这个做姐姐的,还等着季珣高中状元那一日呢!
许娘子的夫君此次乡试落榜,并未考中举人,他们夫妻两人连夜收拾了行囊, 放在驴车上捆的结结实实,准备动身回老家。
“许娘子,这几个烙饼你拿着路上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里面还有一小罐我自己腌的辣酱,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姜芸薇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许娘子的手中,柔声道。
许娘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神情复杂。
半晌,许娘子叹了口气,接过东西,放在身后的驴车上,又转过身,握住姜芸薇的手,语气怅惘,“芸娘,此次一别,往后便再难相见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你弟弟考中了解元,将来定然前途不可限量,而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姜芸薇宽慰道:“许娘子,你也别灰心,一朝落第,只是时运不济,沉淀三年后卷土重来,必能考上举人。”
许娘子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夫君有几斤几两,难不成我还不清楚吗?他呀,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和他商量过了,打算回去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
姜芸薇莞尔,“这样也好,那就提前预祝你生意兴隆。”
“别说我了,芸娘,我这个性子,谁能欺负了我去?此次回去,我已经想好了,倘若我婆婆要是再敢磋磨我,我绝对不让着她,既然她想闹,我就闹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宁!看谁先受不了。”许娘子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顿了顿,她看向姜芸薇,又长叹了口气,“芸娘,你性子太好了,我真担心你被人欺负,京城那地方,可不比我们镇上,倘若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恐怕就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姜芸薇轻轻颔首,“你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许娘子没有再说话,她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郎,明明看了无数次,然而,她却还是会不自觉被姜芸薇的容貌所惊艳。
她的美,并非那种张扬明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而是恍若一株被雨水打湿过的梨花,清丽脱俗中透着几分易碎的柔美,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一个女子若是生得过分貌美,又无权无势,便很容易遭人觊觎,不过,她的弟弟季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娘子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季珣定然能够护得住她。
许娘子收回思绪,拍了拍她的手背,“芸娘,有些话我还是得叮嘱你,你弟弟季珣,以他的才学能力,说不定将来真能金榜题名,不过你要记住,哪怕他当再大的官,也与你毫无关系,你得多为自己考虑,若是季珣真的能当上大官,凭借着他姐姐这个身份,你也能为自己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暖,自从季母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真心实意的关心她,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了。
“你无父无母,没人为你操持终身大事,你弟弟他又——”许娘子眼眸闪了闪,停顿了会,才接着说,“女子嫁人就犹如第二次投胎,你可千万不要害羞,若是喜欢谁,就主动争取,芸娘你生的这么美,那些男人啊,定然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话毕,许娘子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只希望季珣他能够顾忌两人的身份,不要当真做出那等有悖人伦之事。
姜芸薇被她逗笑,面上泛起一抹红云,“许娘子,你就别打趣我了。”
“娘子,我们该动身了。”
许娘子夫君的声音骤然自门口传来。
“诶,我这就过来。”
许娘子应了
一声,说完,依依不舍的看了姜芸薇一眼,“芸娘,我走了,你往后多多保重。”
姜芸薇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是,多保重。”
看着那辆简陋的驴车逐渐消失不见,姜芸薇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别,恐怕往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入了秋,空气中都多了几分寒意,风一吹,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满院的萧瑟气息。
一件外衫蓦地披在肩头,暖意随之覆了上来。
“阿姐,怎么不多穿些。”
季珣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尚未回头,他身上清冽的雪梅香气便随风悠悠的飘了过来,在鼻尖萦绕。
姜芸薇怔了怔,下意识的回过身。
季珣站的离她极近,他身形高大,落下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的笼罩住,宽大的衣袖被风扬起,擦过她的手背,衣料划过肌肤的触感分外鲜明。
姜芸薇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眸子,神情难掩低落,“阿珣,许娘子和她夫君离开了。”
瞧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季珣心中不禁有些困惑。
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他实在不明白,阿姐为何要因此伤神?
于他而言,这世间芸芸众生,皆是无关紧要的过客,唯有阿姐,才值得他放在心尖、刻入骨血。
他不喜欢姜芸薇挂念别人,更不喜欢她为了旁人心伤落泪。
明明他们才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她的满心满眼,都合该只装着他一个人才对。
季珣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和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
他凝视着她潋滟如水的眸子,哑着嗓音低声道:“阿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此言一出,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般,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汹涌的暗流,似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姜芸薇脑海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令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季珣是她的弟弟,是她拼死也要护着的人,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他此刻说话的语气,看向她时的眼神,都炙热的令她感到惊慌。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猜测又浮上脑海,令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些事情,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珣只是年纪太小了,还不懂男女情爱,所以才会错误的把这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当成了儿女情长。
等到他长大了就好了。
姜芸薇深吸一口气,暗自掐了掐掌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嗔道:“又在说傻话了,你将来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我们姐弟两人,哪能一辈子在一起。”
季珣目光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的锁在她脸上。
看着姜芸薇眼底的慌乱、因不安而颤动的睫毛、唇角僵硬的笑容,他的眸色越发幽深,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阿姐又在逃避了。
她分明察觉到了,却拼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试图粉饰太平。
就像一只怯懦的蜗牛,但凡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慌张张的躲进自己的壳里,半点不肯探出头来。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况且,阿姐这般胆小,倘若吓跑她就不好了。
季珣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附和道:“阿姐说的是。”
姜芸薇松了口气,她眼神躲闪,“阿珣,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屋收拾东西了。”
话音落,便匆匆越过他,逃也似的朝着屋内的方向而去。
*
到了十月末,空气中寒气愈发重了,姜芸薇这段时日,给两人都做了几件冬日御寒的衣衫,她从未去过京城,听人说,那边的冬天格外的干冷,朔风刮在身上,刀子似的。
这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雇来的乌蓬马车便已经在院子外的桂花树下等侯了。
行囊昨夜便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季珣和车夫一起,正将包袱搬上马车。
院子里栽种的秋菊开的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璀璨若金色的云霞,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阿姐,走吧。”
季珣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姜芸薇点了点头,她关上小院门,走了出去。
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
马车外熟悉的景色像是一幅流动的画,正飞快向后倒退,模糊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姜芸薇心情分外复杂,有对未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忐忑。
也不知道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是否当真有那么繁华?听说京城人才济济,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也不知道阿珣此次春闱能否榜上有名。
马车驶上官道,两旁道路逐渐变得宽敞起来,姜芸薇放下车帘,将那不断变换的景致隔绝在外。
第38章 第38章 他要让阿姐,过上锦衣玉食的……
一路上舟车劳顿, 总算在十二月下旬赶到了京城。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喧闹嘈杂的声响传入耳中,姜芸薇忍不住掀开车帘, 朝外面看去。
扑面而来的朔风恍若刀子般凛冽,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京城的繁华也随之映入眼帘。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彩旗招展, 飞檐斗拱鳞次栉比, 一眼望不到尽头,酒楼还未入夜便挂着高高的灯笼, 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摩肩接踵, 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人, 车马行人恍若流动的潮水, 汇聚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洪流。
姜芸薇眸中难掩惊叹之色, “阿珣, 你快看,京城果真繁华热闹。”
季珣抬起眼帘,目光却慢慢落在她的脸上。
姜芸薇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夹袄,领口处镶着一圈白狐毛领,柔柔拂过下颌,她侧着脸,望着马车外的景致, 眸中跳跃着璀璨明亮的光芒,恍若漫天星子坠入其中。
前世初到京城时,他也曾为此处的繁华所迷了眼,心中霎时滋生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渴望, 他想要留在京城,留在这片广袤的天地。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然而,当他经过了数年的宦海沉浮,站在权利顶端后,最终却登高跌重,走向了一条必死之路。
而这辈子,有阿姐常伴身侧,他一定会拥有不同的结局。
季珣收回思绪,“阿姐,冬日天黑的早,我们先寻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去赁院子吧。”
姜芸薇点了点头。
季珣掀开车帘,朝着车夫说道:“去永乐坊的悦来客栈。”
车夫应了一声。
季珣刚放下车帘,便见姜芸薇正一脸好奇的望着他,“阿珣,你如何知晓京城的地方?”
季珣面不改色,“之前在书院听旁人说起过。”
姜芸薇不疑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感慨道:“听说这京城寸土寸金,也不知晓在客栈住几晚要花掉多少银子。”
季珣:“银子的事情,阿姐不必担心。”
闻言,姜芸薇忙道:“阿珣,你不会又打算去抄书卖字画赚银子吧?你如今快要参加会试了,阿姐不希望你为这些事情分心,你放心吧,等赁了屋子,在京城安定下来后,我就去寻个活计,你现在只需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此次的会试上。”
季珣眸光深了深,并未与她争辩,只乖顺点头道:“好。”
阿姐,你再等等。
待到金榜题名后,他定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姜芸薇的面前。
季珣忍不住在心中幻想着。
他要在这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一间大宅子,在院内种上她最喜欢的梨花,花园里再搭上一个秋千架,等到
天气好的时候,阿姐便能够坐在秋千架上晒太阳。
他还要请来京城最顶尖的绣娘,用上好的浮光锦给她做衣裳,阿姐这般美,穿在身上定然流光溢彩,走动时如披霞光。
他要让阿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再也不用艳羡旁人。
*
“公子,姑娘,悦来客栈到了。”
车夫的嗓音自马车外传来。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冷风霎时像是刀子般无孔不入的刮了过来,吹的脸颊生疼,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冬日天黑的早,道路两旁都挂上了灯笼,寒风呼啸着卷了过来,姜芸薇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夹袄。
眼前悦来客栈的招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门前两盏红灯笼摇曳晃动着,散发着橘黄色的的暖光。
客栈的小二瞧见他们,连忙出来帮忙搬行李。
进了客栈,一股暖融融的热意瞬间扑面而来,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住,冻僵的身体得以缓解。
客栈大厅炭火烧的正旺,每张桌子都坐的满满当当,这些客人大多都是和季珣一样,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此刻正三三两两的攀谈着,今年会试的考题。
小二脸上带着笑,看向季珣,“这位公子也是上京赶考的吧?可是要住店?”
季珣点了点头,“对,要两间客房。”
小二搓了搓手,一脸歉意的开口,“客官,真是对不住,年关将至,往来客商比较多,再加上最近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上京赶考的举子,小店如今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这……”姜芸薇愣了愣,面露为难之色。
见状,季珣果断开口道:“阿姐,那我们再去看看其他客栈。”
小二听后,劝道:“两位客官,听我一句劝,别去了,眼下临近年关,城里头客栈基本上都住满了,再加上今日天气不好,到了夜间,恐怕还要下雪,你们这会儿出去,当心冻坏了身子。”
季珣低头看向姜芸薇,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姜芸薇睫毛颤了颤,沉默着没有说话。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外面天色已黑,再加上天气确实分外寒冷,他们初来京城,对此处又不熟悉,倘若其他客栈也没有房间,到时候再回来,说不定连这间房都没了,到时候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住这间房了,劳烦给我们再送一床被褥。”
小二笑道:“好嘞,那我这就带两位去房间。”
这房间倒是华贵异常,里面宽敞明亮,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绒毯,内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月白色的帐幔用金钩挽着,上面用银色的银线绣着缠枝牡丹,看上去朦胧而又华贵,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气息。
姜芸薇还是头一次住这么好的屋子。
然而,此刻的她,压根无暇欣赏这无一不精,无一不巧的房间,她坐在桌边,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整个人僵硬的就像是一块木雕。
明明季珣没有说话,然而她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属于他的气息,正无孔不入的弥漫过来。
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姜芸薇连忙站起身,上前去开门。
“客官,我来给你们送热水了。”小二分外热情殷切,“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情两位客官可以下楼叫我。”
姜芸薇点了点头。
待到小二离开后,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分外安静。
安静到似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季珣柔声道:“阿姐,一路上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先去洗漱一下吧。”
“好。”姜芸薇声如蚊讷。
话毕,她连忙逃也似的,飞快的走到房间角落的纱隔屏风后。
第39章 第39章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窗外狂风呼啸, 拍打着窗棂。
姜芸薇慢吞吞的脱下身上的夹袄,衣料摩挲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清晰,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铜盆中的热水散发着袅袅的雾气, 氤氲模糊了屏风上的花鸟图。
她抬手绞干巾帕,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然而淅淅沥沥的水声却仍旧在寂静的屋内被无限放大, 姜芸薇耳尖发烫, 下意识的加快了动作,想要速战速决。
屋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晕浸透屏风上的绢纱,将女子的窈窕纤细身影轮廓勾勒的影影绰绰。
姜芸薇正要穿上衣衫,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遽然涌上心头。
她总感觉, 有一道灼热的视线, 穿透过屏风上的牡丹缠枝花纹, 如影随形的缠绕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令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姜芸薇呼吸一滞,浑身僵硬,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外间翻动书页的声响也随之传入耳中, 分外清晰。
水汽氤氲,晕开了屏风上的花鸟纹路,隔着那层薄薄的娟纱,只能够看到一团雾蒙蒙的影子。
除此之外, 什么都看不清楚。
姜芸薇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多心。
*
姜芸薇走出来时,便见季珣正临窗而坐,专心致志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光影晃动,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挺鼻薄唇,眉峰朗润,仿佛用墨笔精心勾勒过一般,分外俊美。
她垂下眼帘,盯着鞋尖,小声开口,“阿珣,我洗好了,你也去吧。”
话落后,她能够感觉到,季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静默一瞬后,他才低声应道:“好。”
眼看着季珣走至屏风后,姜芸薇这才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挪到床边,掀开锦被,一气呵成的躺了进去。
柔软的锦被包裹住身体,暖融融的热意袭来,连日以来积攒的疲累和浸骨的寒意,霎时间消融的一干二净。
然而,想到季珣与她仅仅只隔了一个屏风,一颗心便高高吊了起来,浑身的弦都绷的紧紧的。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她还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遑论此人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弟弟。
过了大概一刻钟,季珣这才走了出来,他缓缓走到床沿边,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姜芸薇呼吸发紧,心跳都好似瞬间漏了一拍。
季珣弯下腰,抱起床榻上的另外一床锦被,“阿姐,今夜你睡床上,我打地铺睡吧。”
姜芸薇愣了一下。
京城的冬日格外的冷,睡在冷硬的地板上,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更何况弟弟这般瘦弱?
想到这,她有些急切的脱口道:“阿珣,这床这么大,我们一人睡一边就好了,这么冷的天气,倘若睡在地板上,着凉了就不好了。”
季珣垂下眼帘。
缓慢的掠过她纤细的脖颈、绯红的耳垂、紧抿着的唇瓣。
烛火倒映着他的眼眸,他眸中像是浸润了一汪蓄着暖意的春水,灼亮的惊人。
阿姐她还在害怕,害怕与他同榻而眠。
可她偏偏又最心软,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他早就算准了她的性子,故意主动示弱说要睡地板上,阿姐果然如他所料,瞬间便软了心肠,主动邀他上榻。
而这份良善,恰恰是缚住她的枷锁囚笼。
今日她允他同榻而眠,来日便会容忍他愈发过分的胡作非为。
她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蝴蝶,掉入了他精心罗织的大网之中,待到她惊觉时,早已被蛛丝牢牢缚住,无处可逃。
“阿姐,那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烛火被吹熄,屋内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床榻很大,容纳两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
柔软的衾被陷下去一块,是季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姜芸薇攥着被褥的手紧了紧,她僵着身子,后背紧绷成一线,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床沿上。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便越发清晰。
姜芸薇能够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却半点睡意也无。
季珣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床帷内浓郁的熏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缠得人
心中发紧。
窗外的风声愈发急促,恍若猛兽在暗夜中咆哮,拍打着窗棂树叶,发出呜咽的声响。
身畔的人异常安静,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熟睡了。
姜芸薇下意识的侧过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四下里黑沉沉的,只能够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在锦被的掩映下,他高大的身躯,恍若雾霭中的山峦,透着几分硬朗的弧度。
姜芸薇不敢细看,仓惶的收回视线。
紧绷的神经终是抵不过沉沉睡意,连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眼皮重若千金,她终是撑不住,阖上眼帘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黑暗中,身旁的少年却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慑人的亮光,恍若蛰伏已久的野兽,正审视着不慎掉入陷阱之中的猎物,黑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他前世习过武,在黑暗中亦能视物。
他能够清晰的看到女子恬静的、毫不设防的面容,许是屋内炭火烧的太浓,她衣襟被扯开了些,露出胸口一片莹白如雪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恍若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在黑暗中,白的晃眼。
季珣眸光暗了暗,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
屋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帐幔之内,却暖得令人心中发紧,胸腔内灼热的渴望恍若滚烫的岩浆,烧的他浑身的血液都烫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心口胀得发疼。
他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他不想再当她的弟弟。
他憎恶这个身份。
他憎恶姜芸薇将他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孩童,更憎恶她看向自己时,那干净的不染半分杂质的眸子。
里面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有对弟弟的关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让姜芸薇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想将她拆吃入腹,想让她在自己身下战栗承欢,就连骨血之中,都浸透他的气息。
*
翌日清晨,姜芸薇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瞧见了身侧躺着的季珣。
他侧脸的轮廓沐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皮沉阖,细密的睫毛覆在眼下,看上去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如玉的少年气质。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就在咫尺。
姜芸薇愣了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昨夜的回忆遽然间涌入脑海,她浑身一僵,如同被火烫了般,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明明睡觉之前,两人隔了几乎有一臂的距离,怎么一觉醒来后,就离得这么近了?
近到姜芸薇能够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畔响起,像是羽毛一般,撩拨着她的心。
姜芸薇心中霎时涌起一阵慌乱感,她连忙掀开被褥,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她掀开帐幔,走至窗边,待瞧见窗外的景致后,双眸猝然一亮。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屋檐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坠满了雪团,几株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点点嫣红,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格外醒目,整个天地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中,干净透彻。
“阿姐怎么光着脚?”
身后蓦地传来季珣幽幽的嗓音,似乎贴着耳廓响起。
姜芸薇吓了一跳。
她连忙回过头,只见季珣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走路竟然没有半点声音!
姜芸薇惊呼出声,“阿珣,你什么时候醒的?”
“阿姐为何不穿鞋子?”
季珣并未回答她,而是幽幽的盯着她的脚,目光沉沉,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姜芸薇脑海中恍若炸开一道惊雷,双眸瞬间睁大。
方才她太过慌乱,便赤着脚下了榻,屋内烧着炭火,地上又铺着厚厚的一层绒毯,踩在上面,就如同踩在棉絮里,丝毫不觉得冷。
况且,她也没有料到,季珣会突然醒来,还形同鬼魅般,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到了她的身后。
明亮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脚背上铺沉开一层暖融的光晕,她的脚踝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即断,由于太过紧张,脚趾正不安的蜷缩着,恍若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女子的脚极为私密,然而此刻,却毫无遮挡的暴露在季珣的面前。
他的视线恍若带着滚烫的温度,如有实质般,正一寸寸描摹着她光裸的足踝,目光的每一寸流连,都激起她肌肤细微的战栗。
姜芸薇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就连耳根都隐隐发烫,她张了张唇,却羞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就去穿。”
再也顾不得其他,姜芸薇像是被火烫了一般,仓惶的提着裙裾,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床帷边奔去。
第40章 第40章 阿珣,这院子应该不便宜吧?……
雪后初晴, 日光破开云层,映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细碎的、耀眼的白光。
屋檐下的积雪有些化了, 凝成水珠落在青砖上, 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太阳虽出来了,然而空气中,却还是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无孔不入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冷的人浑身直打颤。
季珣一大早便出去物色房舍了。
姜芸薇独自留在客栈。
姜芸薇原本想与他同去,季珣却道, 他在书院的时候,曾听同窗提起过京城几处物价便宜的地段, 他一个人跑一趟便好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 实在没必要两个人一起。
今早的回忆, 始终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姜芸薇一时也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季珣, 便也没有强求。
晌午时分,她独自下楼用午膳。
客栈大堂内此刻依旧是人声鼎沸,坐满了客人,大多都是穿着锦缎绫罗的年轻学子,他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高谈阔论。
“原来兄台竟出身琅琊王氏,失敬失敬。”
“早就听闻王公子文采斐然, 学富五车,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要我说,这会试第一名非王公子莫属,不像有的人, 出身茹毛饮血的岭南之地,竟然也敢来参加会试,简直是自取其辱。”
姜芸薇蹙了蹙眉,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三四个学子,正簇拥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琅琊王氏王公子,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眉宇间有淡淡的矜傲之色。
一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学子嗤笑一声,鄙夷的目光落在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男子身上,“诶,乡巴佬,说你呢,听见没有,谁准你和我们同处一室的,身上一股子穷酸气。”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言辞刻薄,“看他这穷酸样子,从岭南蛮荒之地来的,恐怕连像样的笔墨纸砚都买不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连下房都住不起,只能住在柴房,这样的人,怎么配参加会试?”
话音落下后,周遭的世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他们口中所嘲讽的对象,名唤岑墨,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浆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衫,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旧书,气质温文沉静。
他连壶茶水都没舍得点,面前只摆着一杯白开水。
悦来客栈在贡院旁的街巷当中,也算得上是头一号的客栈,占地极广,客房分成三六九等,住满了
来自五湖四海赴京赶考的学子,客栈掌柜怜岑墨穷苦,连下房都住不起,便大发慈悲允他住在柴房,每日帮忙做些活计抵扣房钱。
前几日客栈人多,岑墨给这几位世家子弟送饭菜的时候,不小心迟了些,梁子就此结下。
虽然掌柜的已经向他们赔礼道歉过了,然而他们在得知岑墨也是参加会试的举子后,便开始对他百般针对,出言挖苦。
岑墨对周遭鄙夷目光视若无睹,他低着头,自顾自的翻看着书册,身上自有一股子沉静淡然的气质。
只是握着书册的指节,却微微有些泛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瞧见他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那些世家子弟心中越发气恼,不过一个乡巴佬,竟然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学子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岑墨面前,猛地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桌子晃动了一下,桌面上的狼毫笔骨碌碌滚落在地面上。
那学子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他蓦地抬起脚,重重碾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笔杆应声断裂,沾满了墨汁的狼毫笔在地面上晕出一片浓黑的墨迹。
“什么破笔,一碰就坏。”靛蓝色锦袍学子似是嫌脏,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连支像样的笔都买不起,也敢来京城丢人现眼?姓岑的,还不如早些滚回你的岭南去吧。”
岑墨攥紧了拳头,胸腔内气血翻涌,却是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捡那只断裂的狼毫笔。
他的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姜芸薇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胸腔腾内起一阵怒意。
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靛蓝色锦袍学子上前一步,还欲发难。
这时候,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公子突然语气淡淡的开了口,“好了,不过一介寒门,何必与他计较?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闻言,靛蓝色锦袍的学子立马换了一副笑容,连连点头附和,“王公子所言有理。”
过了午时,客栈大堂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无人再去在意岑墨。
他垂着头,独自坐在角落里,额前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面上神情。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门第偏见,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那些世家子弟,从骨子里便看不起寒门子弟。
吃过午膳后,姜芸薇回了房间。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铺面而来,她突然瞥见,楼下庭院里,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正在扫雪。
正是中午在客栈大堂被人欺凌的岑墨。
放眼望去,满目皆白,他孑然立于其间,身影越发显得格外寂寥孤清。
姜芸薇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起了波澜。
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笔墨纸砚有多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想到同为寒门子弟的季珣,姜芸薇心中一软。
她转身打开包袱,取出一支竹青色狼毫笔,用绣帕包好,紧接着,往楼下走去。
这笔乃是她想要送给季珣的,只不过,还没寻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罢了,到时候再给阿珣买一支新的。
*
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开大半,露出湿滑的地面。
院中栽着一株枝干虬劲的梅树,枝桠上积着厚厚一层积雪,将坠未坠。
几朵稀疏红梅点缀其中,在白雪中绽出一抹艳色,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公子。”
姜芸薇鼓起勇气上前,轻声唤道。
岑墨怔了一下。
他回过头,便见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月白色袄裙,肩头披一件大红色鹤氅,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毛边,乌发如瀑,脸庞莹白素净,在皑皑白雪中,白得清丽,红得秾艳,叫人移不开眼。
姜芸薇将手中用绣帕包着的狼毫笔递上前,“公子,方才我见你的笔损坏了,公子若不嫌弃,这支笔便赠予公子了。”
岑墨自从来到京城后,便饱尝冷眼,如今遇到姜芸薇雪中送炭,心中一时颇为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姑娘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笔太过贵重,我断不能收。”
姜芸薇目光澄净而又温柔,“公子此言差矣,笔不过只是死物,在你手中,才算是物尽其用,搁在我这儿,也仅仅只是白白糟蹋了,望公子勿再推辞。”
说完,不由分说的将手中用绣帕包着的狼毫笔递到岑墨手中。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黑眸中满是真挚,“公子且收下吧,愿公子此次会试下笔成章,榜上有名。”
岑墨抬眼看向她。
日光映照在她的眼底,衬得那双乌黑的眸子恍若浮动着一层晶莹的水光,潋滟动人。
一阵微风拂过,几朵梅花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鬓上,平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清丽。
岑墨攥紧了手中那方绣帕,掌心被汗水濡湿,他张了张唇,声音低沉清冽,“多谢姑娘。”
“不客气。”姜芸薇嫣然一笑。
继而,她微微欠身,不再停留,踅身朝着客栈内走去。
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岑墨如梦初醒般,急急唤道:“姑娘,请留步!”
姜芸薇脚下步伐一顿。
岑墨喉结滚了滚,音调高了几分,“敢问姑娘芳名?这支笔的钱,我将来定会还你。”
姜芸薇回眸一笑,“公子不必挂怀,来日有缘,自会相见。”
话毕,她踏雪继续前行,红色斗篷逶迤曳地,与皑皑白雪相得益彰,美得恍若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岑季立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半晌后,他垂下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绣帕,只见雪白的帕子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稀疏几朵梅花,那一抹红,恍若团燃烧着的火焰,灼的他心尖都有些发烫。
一直到傍晚时分,季珣才回到悦来客栈,“阿姐,屋舍已经找好了,我们现在便搬过去吧。”
姜芸薇听后,松了口气。
倘若屋舍没有找到,她和季珣今晚还得继续睡一间客房,实在是多有不便。
幸好,总算是找到了。
季珣赁的屋舍就在永安坊,离贡院不算远。
马车停了下来,姜芸薇掀开车帘,目光落在眼前的宅院时,不由微微一怔。
京城米珠薪桂,她原本以为,季珣赁的院落,应该是一间普通的小院子。
然而眼前这宅院,乃是标准的二进院,整个院落布局规整,宽敞雅致,和她预想中的简陋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姜芸薇瞪大了眼,回头望向季珣,“阿珣,这院子应该不便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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