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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一直以来, 在政事堂里边,崔行友就是个混人头, 撑场面的。


    天子喜欢韦俊含,也信重他的能力,所以早早予了他中书令的职位。


    又因为知道他年轻,所以就点了崔行友做另一个中书令。


    如此一老一少,往来互补,外头人没什么好指摘的。


    且相较之下,韦俊含强势,崔行友庸懦, 后者虽然年长,但实际上还真是做不了中书省的主。


    为了安置这个视若亲生的外甥,天子可谓是费尽心思。


    崔行友也明白这一层,所以素日省内行事,也都以韦俊含为先, 并不与他相争。


    说得透彻一点, 要不是因为有韦俊含, 他也未必有机会进政事堂做宰相。


    所以这会儿公孙六娘忽然登门, 又如此平铺直叙地阐述了她要跟郑神福你死我活的话语之后, 崔行友实在是胆战心惊!


    他既害怕郑神福, 也害怕公孙六娘!


    前者从来都不是善茬。


    后者虽然官位低, 但架不住人家是御前的人, 天子喜欢她——这就是最大的权力!


    崔行友实在不敢参与到这场角逐之中。


    他只能做和事老:“哎呀,六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按理说,“六姨”该是崔二郎这一


    代称呼的, 崔行友如今也如此称呼,其谦恭便可见一斑了。


    公孙照却不买账:“何至于此?御书房里,崔相公难道没有听见看见?”


    她说:“是我上赶着要去寻郑神福晦气吗?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崔行友不敢接这个茬儿:“六姨,你应该是误会了……”


    公孙照见他含糊其辞,心下明了:“崔相公这么说,就是不肯帮我了?”


    崔行友一时语滞,几瞬之后,为难不已:“六姨!”


    他唉声叹气:“咱们两家是实在亲戚,你何苦这样为难我?”


    顿了顿,脸上带着点犹豫,又说:“郑相公……郑相公可不是寻寻常常就能扳倒的。”


    崔行友说:“今天这话,我就当是没听见,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都忘了。”


    公孙照面露哂色:“郑神福是人,又不是神,哪有个扳不倒?”


    她嗤笑道:“十三年前,人家只是个从四品,就敢筹谋着扳倒赵庶人和当朝左相,如今相公都是正三品了,却连扳倒一个同品宰相都不敢想?”


    崔行友听得汗流浃背,不得不拱手告饶:“六姨——六姨!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


    又有些疑心:公孙六娘不是不谨慎的人,如今大喇喇地来寻他商量如何扳倒郑神福……


    莫非,其中也有韦俊含的授意?


    若是如此……


    崔行友一时有些踯躅,短暂犹疑之后,含糊着道:“郑相公乃是尚书省的右仆射,想要将他扳倒,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行的……”


    公孙照遂笑道:“崔相公,你岂不知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


    她徐徐道:“我听说,郑家那位金夫人的兄长,如今在做工部员外郎,借着郑相公的光,没少揩油水……”


    ……


    公孙照离开之后,崔行友再没有睡着。


    晚上用饭的时候,崔夫人看他魂不守舍的,有点担忧:“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崔行友叹了口气,打发了周围人出去,低声将公孙照所言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面露不屑:“要不说越是没什么越是爱炫耀什么呢,尤氏就是爱在人前充款儿!”


    她说:“公孙六娘刚到天都多久?都称呼金氏一声金夫人,更不必说外人了,只是避着她罢了,可见郑神福的心到底在哪儿了!”


    崔夫人讨厌尤氏夫人是真的,但是想到她的处境,又有些物伤其类:“说起来,她也有些可怜,跟郑神福一步步走到如今,吃苦受累的是她,坐享其成的却是金氏和金氏的儿女……”


    尤氏夫人与郑神福是少年妻夫,出身寻常。


    金氏是官家小姐,在郑神福中年起家之后,嫁与他为妾。


    尤氏夫人的儿女议婚的时候,郑神福官位低微,所以嫁娶都很平平。


    金氏膝下一双儿女,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做世子夫人,儿子也将要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小姐……


    尤氏夫人不觉得难受才奇怪呢!


    崔行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说得着吗。”


    尤氏如何,关他什么事!


    他只关心公孙六娘跟郑神福这事儿:“你说这怎么办?我是答应,拒绝,还是装糊涂?”


    崔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顿了顿,又低声道:“别急着反应,明天到了政事堂,先看看韦俊含的反应,要是他也有这个意思,那兴许能成……”


    崔行友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夫人又问:“要是他没那个意思呢?”


    崔行友眉头拧了个疙瘩,几瞬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会儿屋子里边就自家妻夫二人,但说话之前,他还是先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那我就用公孙六娘做投名状,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听了,也不觉得奇怪:“是了,郑神福能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总也是有他的长处的。”


    ……


    如是第二日,再见了韦俊含,他便寻了个间隙,含糊地同前者谈起了郑神福。


    韦俊含有些讶然:“郑相公,他怎么了?”


    崔行友觑着他脸上的神色,料想他并不知道公孙六娘行事,当下打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他走了。


    韦俊含眉头皱起来一点,若有所思。


    短暂地犹疑之后,到底还是唤了亲信过来:“你走一趟,去替我送个话。”


    ……


    陈贵人生辰在即,因天子起意大办,宫内上下全都忙活起来了。


    公孙照上午结束差事,下午还被陈尚功以她名字挂在尚功局的名义,抓过去帮忙干活。


    不只是她,连许绰都被叫过去了。


    今年的二月较之往年更冷,花都还没怎么开。


    好在宫里暖房提前催开了一批花色繁艳的海棠和杜鹃,预备着到时候用来摆盆景。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酝酿出天子想要的那种绚烂繁华。


    尚宫局备了许多彩缎,预备着用来扎绸花,用以装饰内外。


    公孙照提前往届时行宴的临春殿去核对文图,天气太冷,提前把暖房里的鲜花搬出去,怕给冻坏了。


    所以事先对比临春殿各处尺寸画了图样,等到陈贵人生辰那日,再对照着进行安置。


    公孙照把自己的差事办完,确定无误,便预备着去找陈尚功复命。


    哪知道才刚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韦相公叫我来给女史递个话。”


    韦俊含叫人来给她递话?


    公孙照问:“什么话?”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说,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孙照一时有些错愕。


    崔行友会去试探韦俊含,这她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开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会出卖她。


    她只是没有想到……


    韦俊含居然会将此事转告给她,让她防备着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开,两人看起来虽都是云淡风轻,可他们心里边其实明白——他们谈崩了。


    可是现在……


    韦相公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


    公孙照眸光闪烁,继而微笑起来。


    传话的人问她:“女史可有什么话要转述给相公吗?”


    公孙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


    宫内上下都在忙活即将到来的盛事,公孙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里偷闲,便都聚在一起,从司珍局里借调了个小女官来,教她们做宫花。


    其实就是找个好玩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么细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头一瞧公孙照,她当时就笑开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处了!”


    公孙照自己也头疼呢:“怎么这么难?”


    明月教她:“你别做小花,越是细致,越容易出错,做大一些的。”


    公孙照照着葫芦画瓢,最后连搓带碾,折腾得手指头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样的牡丹花来。


    外头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渐隐没在西方天际。


    宫人们持着蜡烛,娉娉婷婷地开始点灯。


    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


    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


    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经有了春秋,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未来之外。


    他们都要为以后打算。


    晚风渐起,幽微的冷意来袭。


    韦俊含觑着风向,跟她换了个位置,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撑不起来,也立不住——你该知道的。”


    公孙照却没接这个话茬儿。


    她发起了另一个话题:“相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韦俊含侧目看她:“赌什么?”


    公孙照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


    韦俊含摇头道:“你说的目的太宽泛了。”


    “所以我把输赢的裁定交付给相公。”


    公孙照唇角微翘,眼睛在笑,眸光却是凌厉的:“事过之后,如果相公觉得我输了,那我便为相公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目露思忖,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徐徐道:“如果我觉得你赢了呢?”


    公孙照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向上一举。


    她下颌微抬,挑衅似的一笑:“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神情凝重,一时默默。


    公孙照问他:“不敢跟我赌吗?韦俊含。”


    第22章


    公孙照直呼其名。


    韦俊含脸上难辨喜怒, 一掀眼帘,定定地瞧着她, 抬臂与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掌一击:“一言为定!”


    公孙照眼睛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她重复了一遍:“一言为定!”


    赌约就此敲定,两人都没再提,氛围随之变得轻松,转而闲话起了别的。


    “我先前见了陈贵人,倒是吃了一惊……”


    公孙照道:“你知道陈尚功吧?我还以为他们叔侄俩会有些相像之处呢。”


    韦俊含自幼在宫里长大,身份和家世双重叠加,对天都的上层圈子很熟。


    也就是说,他既知道陈尚功, 也熟悉陈贵人。


    这会儿听她这么说,便道:“陛下喜欢聪明人,陈贵人能做后宫之首,当然也会是聪明人。”


    倒是对陈尚功,他的看法并不十分乐观:“她出身倒好, 运道也不坏, 只是人的命运并不只受出身和运道的影响, 她要是不能改改脾气, 总有一日要出事的。”


    又随口告诉她:“先前在政事堂见了孙相公, 居然还大喇喇地问他, 这两月间宫里边赐给府上的药材少了, 可见是孙夫人的身体见好了?”


    公孙照认可他的说法:“陈尚功太聪明了, 也从不知遮掩。”


    孙相公官居尚书左仆射,坐政事堂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天子很看重他,知道孙相公的妻子多病,就叫太医常年在那儿值守,按月定时地给孙家赐药。


    陈尚功身在内廷, 能够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变化,说明她心思细致。


    但她又总喜欢在事主面前揭破这种变化,热衷于获得“我猜对了”的快乐……


    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破。


    更不会有人喜欢这种毫无顾忌,在人前揭破自己私事的人。


    公孙照觉得,陈尚功要是不能改改这个毛病,总有一天要栽跟头的。


    韦俊含同陈尚功无甚私交,这会儿说起,也不过是顺口一提。


    他继续了前几日在含章殿外,两人不欢而散之前的话题:“你不要再跟赵庶人和高阳郡王扯上关系,之前那回也就罢了,之后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理由都是现成的,几岁大就离开了京师,能有什么情分?


    韦俊含说着,自己都叹了口气:“天家母子,不同于寻常人家。”


    好久之前,他们其实有谈过这件事情,对此事也心有共识。


    当年的赵庶人案,不是郑神福等人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天子对于赵庶人的不喜,所以才能顺水推舟。


    时过多年,细节早已经变得模糊,又因为此事过于禁忌,坊间也无人胆敢谈及。


    那时候韦俊含十四岁,虽然年少,但想必也能够洞见许多事情了。


    公孙照心头微动,禁不住问:“陛下为什么不喜欢赵庶人?”


    韦俊含与她说话,倒也不遮遮掩掩。


    四下里看看,见左右无人,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因


    为陛下觉得赵庶人懦弱无刚,不像自己。”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很轻微,带一点痒。


    而他身上那独特而清冷的香气,相较之下,却要真切得多。


    公孙照短暂地恍惚了一个瞬间,回过神来,却顺势向前一靠,半倚在他身上,继续追问:“当年我离京之前,倒是见过赵庶人,模糊记得,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叫她靠着,口中却答非所问:“公孙女史,你该知道我现在给出的回答,千金难买吧?”


    公孙照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韦俊含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说了:“你大抵也知道,陛下与宁国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告诉她:“陛下的母亲韦太后入宫之前,曾为杨氏之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宁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后来韦太后与她的第一任丈夫和离,几个月后,又被先帝册为三夫人之首的贵嫔,迎入宫中。”


    “你应该能够猜到,先帝一朝,内廷斗得有多厉害……”


    公孙照点了点头。


    只看上一代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足以想象到无数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了。


    更不必说还有之后的储位之争。


    韦俊含见她点头,便继续道:“那是先帝在世时的事情,元后杨氏尚且在世,陛下当时只有八岁,总角之年,内宫里有人翻出了韦太后当年的旧事,大概是说得很不中听。”


    公孙照听得入神,禁不住追问:“然后呢?”


    韦俊含道:“陛下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出门去夺了侍卫的佩刀,掉头回去,把那个人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韦俊含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应该可以想见陛下的性情了。”


    公孙照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那赵庶人……”


    韦俊含低声道:“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贬黜赵庶人而语出怨怼,陛下知道之后,令赵庶人将其手刃,赵庶人不肯——那时候赵庶人应该是十岁出头?”


    他顿了顿,才说:“陛下很失望,呵斥赵庶人无君无母,那之后,对待他就很冷淡了。”


    公孙照注意到了韦俊含所提及到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赵庶人十岁出头的时候,陛下其实就已经更偏爱江王,胜过赵庶人了?”


    说起此事,韦俊含也有些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说:“先帝在时,北边就不太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北鹄人趁着天子立足未稳寇边,东边又有蝗灾,继而引发了民乱,朝廷内部也有敌对新君的人趁机发难……”


    公孙照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陛下一一解决了这些问题。”


    韦俊含告诉她:“那时候,帝国东北方向,也就是现在海东国的东北方向盘踞着一个氏族,他们以长庚为姓,据说是高皇帝之前的遗族,陛下借用他们的力量驱退了北鹄。”


    公孙照有些讶然:“这个长庚氏族,现在……恕我才疏学浅,倒是未曾耳闻。”


    韦俊含失笑道:“早在多少年前就被陛下灭掉了。”


    公孙照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禁不住追问:“那,那时候……”


    韦俊含低声道:“陛下大抵是与长庚氏族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便将赵庶人送去为质子。”


    公孙照心下一惊:“那时候赵庶人什么年纪?”


    韦俊含微微摇头:“不到十岁。”


    他说:“我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并不知道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青姑说,赵庶人在长庚氏族待了大半年,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回到东都之后修养了很久才恢复。”


    说完,他解释了一句:“青姑是我母亲的亲信,她的话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公孙照知道,韦俊含的母亲,几乎可以算是天子前半生最信任的人了。


    她既与天子有着血缘上的亲近,又不像长平长公主一样对天子具备着大位上的威胁。


    青姑作为她的亲信,说的话应当是十分可信的。


    原来赵庶人年幼的时候还有过为质的经历……


    公孙照忽的想起一事:“先前你说,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而心生怨怼,也就是说在那之后……”


    韦俊含注视着她,徐徐道:“你应该能明白的。”


    他说:“陛下喜欢像你这样的人,聪明,果决,康健,野心勃勃,唯独不喜欢软弱和庸懦。”


    天子为皇女时,八岁就敢提刀杀人。


    她从小就看着韦贵嫔跟杨皇后争斗厮杀,她自己也要跟同父异母的姐弟们厮杀。


    多少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但凡软弱过一次,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就不是她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赵庶人。


    你是朕的长子,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朕千辛万苦得到的这个位置,你唾手可得,你当然有义务要为朕分忧!


    去长庚氏族为质,多好的攫取政治资本的机会,你有什么好怕的?


    战争结束之后,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经历淬炼之后勇敢进取的皇嗣,却没想到自己只见到了一个脸色苍白、惶惶不可终日的懦夫!


    当着诸多朝臣的面,他哭得痛心断肠,叫她:“阿娘,阿娘!”


    他说:“他们会煮人吃!阿娘,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她只觉得失望。


    梁后守着赵庶人,等孩子睡下了,才很心疼地跟她说:“大郎睡的时候都不敢熄灯,那些人知道他胆小,故意吓唬他,让他去看血祭的仪式……”


    天子看着长子睡梦中不安皱起的眉头,些微的怜爱之余,更多的是叹息:“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又同梁后和沉睡着的赵庶人许诺:“先前与他们合作,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等朕腾出手来,就灭掉他们!”


    后来天子也的确把长庚氏族覆灭掉了。


    多年之后,不知是哪一场宫宴,赵庶人喝醉了,伏案痛哭,哭幼年被送去为质的过往,也哭曾经与他一起在长庚氏族结伴取暖,后来却被母亲下令杖杀的伙伴。


    “他居然一直都对我怀恨至今?长庚氏族早就连灰都没了!”


    天子为此事惊怒不已,也觉得寒心:“我让当朝首相给他做老师,让他娶尚书之女,我生养他出来,这么多的恩,他居然只记得那一点仇?”


    赵庶人觉得童年的那段过往,是终生难忘的梦魇。


    而天子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


    煮个人怎么了,她的话,甚至敢吃一碗!


    母子二人都不能理解对方。


    而对于下位者来说,这种不能理解其实是很可怕的。


    而裂痕一旦产生,也很难再修复了。


    公孙照听韦俊含说起这段过往,也唯有长叹一声。


    站在天子和赵庶人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早就有迹可循了。


    她刚刚知道此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韦俊含因早就知晓,反倒不觉得十分感慨。


    他只是有些奇怪,也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作为天子心爱妹妹的独子,韦俊含自幼长于深宫,备受宠爱。


    毫不夸张地讲,天子对待他的疼爱,甚至于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这都


    是有原因的——他是他母亲留给天子的唯一的遗物。


    但公孙照呢?


    她又是因为什么缘由,得到了天子如此深重的宠爱?


    公孙照其实也不知自己得到天子青眼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她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她莞尔,一抬眉毛,带一点从容的傲慢,反问韦俊含:“公孙照不值得被喜欢吗?”


    韦俊含就在这个瞬间,会意到了天子的感受。


    公孙照永远都是坦然的。


    她从不怀疑自己。


    她坚定地相信,公孙照就是值得最好的。


    他重又低头到她耳畔,目光轻柔,语气虔诚:“值得。”


    第23章


    却说崔行友这日到中书省后, 因先前公孙照去寻他说郑神福一事,专程试探了韦俊含的反应。


    后者脸上只有讶异与茫然, 却没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崔行友就知道,这事儿其实是公孙六娘自作主张,事先并没有与韦俊含商议过。


    他心里边有了底。


    回去把这结果跟崔夫人一说,后者也是了然。


    “想想也是,韦俊含有什么必要跟郑神福斗?”


    崔夫人洞若观火:“郑神福不是善茬,贸然出手,必然结成生死大仇,一旦打蛇不死, 遭其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再则,就算真的把郑神福给斗倒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年岁在那儿摆着, 这几年间, 他很难再进了。”


    天子是个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人。


    对于早逝妹妹的追思和喜爱可以让她将妹妹的独子送进政事堂。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出发, 她是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掌舵尚书省的。


    崔行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边定了主意, 只是还需要一点鼓舞:“那我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点点头:“去吧。”


    她面带讥诮:“公孙六娘走得太顺了, 又被天子的宠爱冲昏了头脑, 她以为自己真能斗得过郑神福?”


    妻夫俩将此事议定, 崔行友便使人送了拜帖, 没有声张,悄悄地往郑家去走了一趟,将事情首尾说与郑神福听。


    后者听了,倒是也不觉得讶异,沉吟几瞬之后, 又笑着谢他:“崔相公的心意,我铭感五内。”


    崔行友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气性倒大。”


    又以一副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道:“我与公孙相公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她走错路不是?”


    郑神福面露赞同:“崔相公是仁厚长者。”


    相谈结束,又亲自送了崔行友离开。


    崔行友走了,郑神福脸上表情收敛起来,往正房去见妻子尤氏,将此事——主要是与郑家内宅相关的那部分说与她听。


    “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觉得只凭这点微末小事,就能拉下一个宰相来。”


    天子会在乎郑家内宅如何如何?


    会在乎郑神福把金氏抬得太高,在乎外人称呼金氏这个妾侍一声金夫人,斥责郑神福宠妾灭妻?


    天子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能爬上高位的,屁股底下有几个干净的?


    真要清算一下,郑神福那点事算什么,先帝才真是宠妾灭妻呢!


    郑神福也明白这一点,当下有些好笑。


    摇头之后,他嘱咐尤氏:“我知道你一向与金氏不和,但外敌当前,你们都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叫外人钻了空子,没人能讨得了好。”


    尤氏夫人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有数。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叫家里人都管住嘴,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过了这事儿再说。”


    郑神福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叫她:“不只是你,安氏那边儿,更得紧盯着。”


    安氏是郑元的妻子,他们的儿媳妇。


    郑神福很清楚,他与尤氏、金氏多年妻夫,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公孙六娘想用郑家内宅的事情来分化她们,使她们自曝家短,只要事先有所准备,公孙六娘就很难把事情做成。


    但安氏这个大儿媳妇毕竟还算年轻,郑元嫌弃这个原配妻室出身不高,已经准备要纳出身太宗功臣门楣的女子为妾,为此,妻夫俩没少争执。


    年轻,就意味着沉不住气。


    郑神福担心,安氏会受到公孙六娘蛊惑而反水。


    “安氏那边儿,倒真是不得不防……”


    尤氏夫人听得心下一凛,郑重其事地应了:“我来跟她说。”


    等郑神福走了,她第一时间叫人把安氏叫了过来。


    虽说是初春时节,可天气仍旧是有些冷。


    安氏身上裹着狐裘,只是因为近来消瘦了许多,竟也不显得臃肿。


    尤氏夫人没注意到儿媳妇的消瘦,也没有注意到儿媳妇眼下的青黑。


    她只是遵从了郑神福的吩咐,开门见山地吩咐安氏:“我知道,近来为着严氏的事情,你在跟大郎闹脾气,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吵来吵去,除了伤你们妻夫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意思?”


    又自觉苦口婆心地说:“你是大郎的结发妻子,又有儿女,地位稳若泰山,严氏是进门来做小的,你何必与她计较?”


    安氏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婆婆,别人不明白我的苦楚,难道你也不明白我吗?”


    你也是公公的糟糠之妻。


    你也眼见着公公发达之后纳妾。


    如今金氏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你咽下过那口气吗?


    尤氏夫人被噎住了。


    因为实际上,她与安氏的处境是一样的。


    安氏正在重复她多年前的老路。


    是丈夫的糟糠之妻。


    人到中年之后,丈夫嫌弃自己粗俗,娘家势弱,想要纳年轻美貌、出身更好的女子为妾。


    她每一句劝说的言辞,安氏都能严丝合缝地反驳回来。


    你让我忍,你自己忍了吗?


    你都没忍得下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忍?


    尤氏夫人无从应对,所以她被激怒了。


    她劈手给了安氏一耳光,火冒三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尤氏夫人盛怒不已,指着她发间鲜明的簪珥和肩上的狐裘:“要不是因为嫁给大郎,你能有这些?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安氏捂着脸,没有哭,反而在笑。


    她抬起眼眸,看一眼婆婆陈设华丽的正房和她那通身的锦绣,朝婆婆笑了一下。


    尤氏夫人读懂了这个笑容里潜藏的意味,这让她更恼火了。


    她又给了安氏一巴掌:“贱人!”


    叫人把安氏关起来:“让她好好清醒一下,免得她不知道是因为谁,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郑神福知道之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我叫你好好劝她,你怎么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尤氏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呢:“我怎么没劝?我劝了啊,人家一张嘴就把我给驳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郑神福哑口无言。


    他也觉得窝火,私下跟金氏说:“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这么多年都消不了。”


    金氏柔声宽慰他:“夫人就是脾气太急了一点,心是跟相公在一起的,您别生她的气。”


    郑神福感慨不已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在家里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


    金氏笑容温柔,很像一朵解语花。


    等郑神福走了,她才漫不经心地叫心腹:“去把这事儿告诉大公子,免得他不知道他在外边当值的时候,家里头出了什么热闹。”


    等郑大郎回去知道这事儿,与安氏又是一场大吵,当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


    公孙照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了些什么,但架不住陈尚功知道啊。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叫陈尚功知道,那距离满宫里的人知道,就不会很远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小郑夫人落


    发出家了。”


    所有人初听此事,都吃了一惊!


    公孙照也不例外:“这个小郑夫人是?”


    陈尚功说:“就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大儿媳妇安氏啊——现在得改改了,从前的大儿媳妇!”


    公孙照颇觉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时下风气开放,女子和离改嫁也算寻常。


    但宰相府上出了这种事,尤其还是小郑夫人这种郑家未来宗妇的身份,一朝落发出家,总归也是桩令人心惊的轶事。


    陈尚功就叹了口气。


    作为女子,总归是物伤其类的:“就是昨天的事儿,安国公夫人在自家宴客,南平公主跟郑夫人都去了。”


    “公主问起郑夫人,怎么不见小郑夫人?”


    “郑夫人就说小郑夫人生病了,在家静养,没有出门。”


    “那时候大家也没多想,无非就是关切几句罢了。”


    “南平公主倒是记挂着小郑夫人,打发人去郑家瞧她,结果郑家人左拦右拦,就是不肯……”


    “公主府的人回去回话,南平公主觉得其中有异,就打发亲信女官拿着她的令牌再去,这才见到了小郑夫人。”


    陈尚功说到此处,神色不忍,周围其余人也不由得前倾身体,唯恐听漏了哪个细节。


    便听陈尚功继续道:“小郑夫人给郑家关起来了,脸上还有伤,头发也被剪了——这倒不是郑家人剪的,是她自己剪的。”


    不免有人要问:“这是为了什么呀?”


    这回不需要陈尚功说,也有其余人知道:“大概是为了郑元要纳妾的事情吧。”


    众人一时叹息起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了。


    虽说家家户户都不免有些阴私丑事,但真正闹出来的,毕竟是少。


    堂堂宰相府上,虐待儿媳妇,逼得对方用剪发出家这样决绝的行径来进行抗争,事后还把人幽禁起来,终究是一桩丑事。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递到了御前,天子瞧过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人将那份奏疏送到尚书省去,给郑神福看。


    后者马上上疏,自陈治家不严之罪。


    可是说实话,这种家务事,是很难动摇对方根基的。


    更多的还是舆论上的影响。


    公孙照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


    之后见到韦俊含,便悄悄问他:“南平公主是不是跟郑神福有仇?”


    韦俊含朝她眨一下眼:“猜对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


    依南平公主的身份,跟安氏产生交集——不是说认识,而是说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


    她为什么要执意地派人去见安氏?


    大概就是从郑夫人遮遮掩掩的话语当中,察觉到了郑家内部的漏洞。


    所以她果断地叫人过去,把那个漏洞挑开了。


    只是公孙照不太明白:“郑神福怎么会跟南平公主结仇?”


    南平公主虽然与赵庶人一样,都是天子的子嗣,但子嗣与子嗣也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参政,对于天子来说,她是一个纯粹的女儿。


    纯粹的女儿不会对母亲造成威胁,所以即便她做错了一些事情,也会得到仁慈的宽宥。


    郑神福没必要,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得罪南平公主的。


    除非……


    韦俊含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含笑道:“看来你猜到了。”


    公孙照试探着问:“难道跟赵庶人有关?”


    韦俊含点点头:“陛下只是不喜欢赵庶人,想要剥夺赵庶人承继大统的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安国公府,想要叫安国公府万劫不复。”


    天子所有的皇嗣,名义上都只有一个父亲,也就是梁后。


    安国公府是所有皇嗣共同的外家。


    而当初的赵庶人案,导致了梁后的自尽,这对于安国公府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创伤。


    公孙照有了几分猜测:“所以陛下把南平公主嫁给了梁少国公?”


    这是一种抚慰。


    她福至心灵:“但对于南平公主来说,这很屈辱。”


    她原本是可以像妹妹一样娶夫开府的,但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却不得不被当成一个礼物,填补给了安国公府!


    公孙照在心里边推算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年纪上似乎……”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前。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如今二十岁,赵庶人今年就算是四十岁,十三年前二十七岁,南平公主作为他的妹妹,那时候总也该二十三、四岁了?


    虽说本朝公主向来不会早嫁,可是……


    韦俊含悄悄告诉她:“南平公主比梁少国公大六岁。”


    公孙照讶异不已:“啊!”


    她不由得道:“论年岁,其实清河公主更合适一些?”


    韦俊含笑得意味深长:“你进京第一日,不是见到了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公孙照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


    韦俊含轻声道:“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之前!


    公孙照初听一怔,回过神来,刹那间福至心灵!


    天子起初是打算把清河公主嫁去安国公府的,但是清河公主不愿出降,所以借孕躲避,最后让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公孙照暗吸口气,几瞬之后,幽幽地道:“南平公主恨的,估计不仅仅是郑相公。”


    韦俊含轻微地耸了下肩,对此不作评论。


    而对公孙照来说,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


    她与郑神福有仇,同清河公主的关系也很微妙,现下知道在对待这两个人的立场上,南平公主与她是一致的,总归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这个发现,等到陈贵人生辰前一日,皇嗣们和皇孙们提前进宫来陪天子用晚宴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南平公主几眼。


    南平公主的性情,出乎预料地很爽朗,言辞也很泼辣大胆。


    还跟江王妃裴氏说八卦:“为着修筑遂州官道的事情,礼部的董侍郎跟孙相公算是闹起来啦,先前在聚贤楼那儿遇见,董侍郎就叫伙计,去杀只鸡来吃,还特意吩咐——要公鸡,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


    她啧啧着道:“把孙相公给气得呀,出门叫了辆马车,没讲价就走了!”


    裴妃没忍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又咳又笑。


    公孙照也是死命地咬着腮帮子,才没有笑出声来。


    董侍郎专门要公鸡,说是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这就是在阴阳孙相公呢。


    公孙照知道,孙相公原本不姓孙,他是孙家的赘婿,所以跟随妻子姓孙。


    孙家本是名门,孙氏夫人的母父伉俪情深,只有这一个女儿。


    因怜爱她自幼体弱多病,所以给她招赘了丈夫,孙氏夫人与孙相公婚后多年,也无子嗣。


    至于南平公主后边那句,就更好理解了。


    因为公孙照进京之前就听大哥公孙濛说了,后来陈尚功也提过,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是一对貔貅。


    南平公主促狭说“孙相公气得叫马车都没讲价”,可见孙相公当时是真的很生气了。


    那话说完,不只是裴妃在笑。


    周围其余人,韦俊含,裴妃的丈夫江王,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南平公主的驸马梁少国公都在笑。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轻轻地说了女儿一句:“不许这样揶揄政事堂的宰相。”


    南平公主笑着应了声:“是。”


    瞧着倒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他们在一处说话,底下年轻一代的皇孙们也聚在一起言笑。


    仍旧是白袍玉带,丰神如玉,一眼望去,满目琳琅。


    只是不见高阳郡王。


    公孙照私底下问了明月一声。


    明月的说辞跟陈尚功先前给出的十分相似。


    “这种场合,高阳郡王是不会来的。”


    后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陛


    下不喜欢他。”


    公孙照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原来如此。”


    明月很快便转换了话题,兴冲冲地同她说:“今天只有直系的皇孙们在此,人数还不算多,等明天贵人生辰,宗室的年轻一代和皇室公主们的孙辈也会来,俱都是白袍玉带,一表人才,那才真叫蔚为壮观呢!”


    复又有些感慨:“只可惜,都比不过那一位……”


    公孙照不明所以:“哪一位?”


    明月叫她问得一愣:“你没有见过那位?”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近来没什么大事,他也没进过宫……”


    公孙照叫她说得起了好奇心:“你说的到底是谁?”


    明月一双眼睛显而易见地亮了起来:“就是高阳郡王的胞弟华阳郡王啊!”


    高阳郡王的弟弟……


    公孙照道:“小曹郡王?”


    又有些疑惑,他不是与赵庶人和曹妃在一起吗,什么时候也来了东都?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那还是个很小的孩子,追着她叫姐姐。


    再看明月脸上的神情,她不禁失笑:“小曹郡王风仪很出挑吗?”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明月笑眯眯地捧着脸,语气赞叹:“华阳郡王……光焰动天下!”


    作者有话说:光焰动天下,出自对安乐公主的描述,忘记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了_(:з」∠)_


    以及按照设定,前世照跟小曹的女鹅,应该是阮朝历史上颜值最高的皇帝。


    第24章


    公孙照对于华阳郡王的印象, 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比她还要小呢。


    且公孙照也早就知晓,当年事发之后, 赵庶人妻夫带着这个幼子,一起离开了京师……


    她悄悄地问明月:“小曹郡王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明月瞧了她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惊奇的讶然:“说起来,跟你算是前后脚。”


    公孙照也觉得讶然:“陛下怎么会忽然……”


    从前的事情,她不在天都,自然无从知晓。


    但是这段时间,她的的确确生活在天子的近侧。


    所以公孙照知道,天子传召她进京, 其实与赵庶人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从天子所表露出的态度来看,她对待赵庶人,仍旧没有丝毫宽恕的意思。


    韦俊含有一点说的很是,因天子对待赵庶人和高阳郡王的态度,她其实不该同这父子两人再发生牵扯了。


    但是小曹郡王却上京来了。


    这只会是天子的意思, 绝不会是前者自作主张。


    两相对照, 就显得这件事很奇怪了……


    她心下颇有些猜测, 只是凭据太少, 难以成形。


    等到这晚的宫宴散了, 才觑着时机, 悄悄问韦俊含:“小曹郡王怎么上京来了?”


    韦俊含居然也楞了一下:“小曹郡王?”


    公孙照因他的怔楞而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韦俊含脸上原还薄薄地带着一点酒意, 眼神也有些醉色, 这时候却很快清明起来:“赵庶人的幼子小曹郡王上京来了?你听谁说的?”


    公孙照下意识道:“明月方才说起,我以为你该知道呢……”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明月是因天子的安排,而跟公孙照成为舍友的。


    且她素日里又在含章殿当差,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私隐, 也不奇怪。


    尤其公孙照也暗暗地猜测,明月这个人选,应该就是天子特意为她选的。


    而华阳郡王既然出现在了明月口中,想必用不了多久,也就会出现在天都众人面前了。


    天子出于某个不能言说的目的,把华阳郡王传召上京了?


    公孙照心绪微微一沉。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有些不安。


    韦俊含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别怕。”


    公孙照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真是君心似海……”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回到住处,再见到明月,公孙照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色。


    就算起初不知道,相处得久了,她也该察觉到了——明月是天子的人,有些话,其实是天子借明月的口转述给她的。


    但是这一回,事关华阳郡王……


    哪怕明月说的是高阳郡王,她都不会这么疑惑。


    公孙照因有心事,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不算安宁,第二日天还不亮,便早早地起了。


    这日是陈贵人的生辰,不只是阖宫,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天都的盛事。


    只是盛事归盛事,班还是要上的。


    天子照旧去上朝,朝臣们知事,当然不会赶在这个时候奏事,略微说了半个时辰,朝议便结束了。


    天子往后殿去更衣,改换常服,叫上含章殿的学士们一起,往行宴的临春殿去。


    这日正好轮到公孙照值守,卫学士临走之前吩咐她:“虽说朝中要员都会往临春殿去,但前头各衙门还是照常运转的。”


    “你在这儿守着,小事自行斟酌着办,要是有处置不了的大事,就使人去找我……”


    又再三叮嘱:“走的时候,要把手里头的文书典籍交付清楚。”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


    卫学士笑着叫她放松点:“今天日子特殊,不必紧拘着时辰,你提前半个时辰过去,给你留着位置呢。”


    公孙照又应了一声。


    卫学士随从圣驾一起离开,只留下公孙照与外间几个官位更低一些的文书在此。


    花岩等人原是想留下的,公孙照都给撵走了:“去吧去吧,瞧个热闹,这可是少有的盛事!”


    她们这才走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功夫,临春殿方向,便有隐约的鼓瑟之声传出了。


    公孙照听见几个文书在外边小声议论:“听说光宫花就制了不下万朵……”


    还有个美美地说:“到时候我讨个人情,要一盆海棠花去房里养!”


    殿内还燃着地龙,暖香融融,甚至于开了半扇窗户透气。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书案前,瞧着窗外戍守的禁卫,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阿娘和提提近来在扬州如何……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人急急忙忙地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是个有些脸熟的文书,在门下省当差。


    进了门,火烧眉毛似的说:“许绰毛手毛脚的,也不知怎么,撞上了永平长公主,长公主生了大气,叫人杖责她呢!”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回过神来:“什么?!”


    她面露急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人现在在哪儿?”


    文书向外一指:“就在望仙阁那边,不久之前的事情,我一看出了事,就赶紧来给您报信了!”


    公孙照几乎是马上就要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忽的反应过来,当下一把拉住他的手,动容道:“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文书摇摇头,又叫她:“公孙女史,您还是赶紧过去吧,永平长公主要真是传了杖,许绰只怕撑不了多久……”


    公孙照叫他先走:“我把手头上的文书交付清楚,马上就去。”


    文书这才离开。


    公孙照觑着他的身影消失,叫了人来:“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上哪儿去了?”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又来回话:“回禀女史,他就在殿外盘桓


    呢。”


    公孙照就把手头的文书归类清楚,到外间去,告诉几个文书:“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要是有人过来,就叫他暂待片刻,我很快就来。”


    文书们应了声。


    公孙照就往外走了几十步,去找守在窗外的禁卫,神色肃然,把内侍讲的话说与他们:“这是什么地方,岂容无关之人盘桓?不要惊动了人,先去把他扣住。”


    又郑重道:“再绕着含章殿转一圈,看有没有旁的人在此?今天是大日子,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禁卫们知道轻重,听得神色一凛,正容应了:“是!”


    他们走了。


    公孙照却没有急着回去,只在窗外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要是再有人来,不会间隔很久的。


    果不其然。


    略微过了会儿,她就听见正门那边儿有人在叫:“公孙女史,公孙女史?”


    声音起初很大,而后逐渐转小,带着几分了然。


    公孙照听见他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怎么不见公孙女史?”


    外间的文书们就说:“公孙女史出去了,你是有什么事儿?且稍待片刻,她马上就回来。”


    “什么,人不在?”


    那人急得不得了:“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略微等了等,就火急火燎地问文书们:“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文书们哪里知道?


    只能说:“你再等等吧,快了,快了。”


    那人怫然道:“上值时间,人却不在,这是玩忽职守,耽误了大事,谁来负责?”


    说着,声音已经逐渐远了。


    他正在大步向外走。


    文书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快步离开了。


    他来得匆匆,同样走得匆匆。


    文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的官位虽不算高,但都是御前的人,没道理会惧怕别处的官员。


    这会儿狐疑地瞧着他走远,都觉得纳闷儿:“是户部的人?”


    “这关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他上赶着投胎啊?”


    公孙照听得微笑起来,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背着手,转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问文书们:“方才可有人来找我?”


    文书们照实说了:“不久之前,户部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我们叫他等等,他又不肯,脚都没怎么沾地,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是吗?”


    公孙照有些讶异,复又斟酌着道:“户部啊,别是有什么大事……”


    她叫殿里边的内侍往户部去走一趟:“去户部问问在那儿值守的那位侍郎,看是有什么要紧事?”


    又有些无奈:“我总共走了不到半刻钟,就遇上了这种事,也真是……”


    内侍应声而去。


    公孙照瞧着他的背影,心下猜测——这时候在户部值守的,多半是牛侍郎。


    前朝的要臣们这会儿大多都已经跟随天子往临春殿去了,只是各处官署都还留了人来值守。


    按照规矩,六部都得留一个侍郎看家。


    许绰先前调查郑神福的时候,就跟她说过,户部的何尚书向来与郑神福交好。


    这也就意味着,郑神福可以很轻易地通过何尚书来达成他的目的。


    户部的两位侍郎,一个姓牛,一个姓顾。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顾纵的伯父,先前公孙照上京,还专程往他府上拜会过。


    是以公孙照猜测,为了行事方便,这回顾侍郎多半是跟何尚书一起往临春殿去了,留在户部的,该是牛侍郎。


    至此,今天这事儿,就逐渐地明朗起来了。


    永平长公主设法拿住许绰,是第一步。


    使人来含章殿寻她,引她离开,是第二步。


    户部的人往含章殿来办事,揭出她玩忽职守,是第三步。


    公孙照心头一片雪亮——幕后的人,是郑神福。


    也正因为意识到设局的人是郑神福,所以她心下不免暗暗摇头。


    为永平长公主。


    今天这事儿,她其实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


    郑神福未必觉得这回能够除掉她,但他想的是,至少也能借永平长公主的手除掉许绰,断她一臂。


    而他作为政事堂的宰相,的确是有资格过问下层官员玩忽职守一事的。


    他师出有名。


    哪怕天子暗地里怀疑今天的事情与他有关,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玩忽职守,擅自离岗,就是有错。


    设计成与不成,郑神福都有得赚。


    公孙照不去,他就除掉许绰。


    公孙照去了,他就在除掉许绰之余,再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但对于永平长公主来说,这是桩完全亏本的买卖。


    以她的身份,责打一个御前低阶女官,虽然过火,但如若事出有因的话,最后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子的亲姐姐,打了天子身边的一个小女官,这算什么大事?


    可一旦这件事情再牵扯到了含章殿女史公孙照的身上,尤其又有户部何尚书等人在后边影影绰绰,事情的性质马上就变了。


    天子的亲姐姐与朝廷要员暗中串联,有所勾结,这是绝对触及天子底线的行径!


    冒着触犯天子底线的危险,只为出一口气,这笔买卖做得太亏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思索着整件事情,确保自己没有出过纰漏。


    很快,她遣出去的人先后过来回话。


    禁卫队率来得早些:“奉女史之令,已经把人给扣下了,那文书狡辩,说是来给女史传话的……”


    队率当然不信。


    要真是这样,公孙女史有什么必要叫他们去拿他?


    公孙照没叫他们继续讯问,只说:“门下省的人,不在门下省当差,跑到含章殿来做起内侍的活计了?”


    她叫人仍旧把那文书拘着:“不必审了,堵住他的嘴,等贵人的生辰顺利过了,再做安排。”


    又问:“旁的地方可有不妥?”


    队率道:“回禀女史,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照点了点头。


    那边往户部去的内侍也来回话,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回禀女史,奴婢到户部去问了一问,才知道那员外郎此时不在户部,竟是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了……”


    公孙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什么?!”


    吃惊之后,又问那内侍:“可曾问了户部值守的那位侍郎,那员外郎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事来此?”


    内侍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牛侍郎支支吾吾,说他也不清楚。”


    公孙照百思不得其解:“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心里边却如明镜似的。


    牛侍郎哪里是不清楚?


    他是知道事情做漏了,所以想极力摆脱与此事的干系!


    公孙照能叫人往户部去问话,可见她此时就在含章殿。


    既然她在含章殿,那么,那员外郎却急急忙忙往临春殿去寻何尚书告状,岂不是自曝其短?


    除非他真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可是他有吗?


    一时的惊讶是为了做戏,扮猪吃虎,长久的不解,就真变成猪了!


    公孙照脸色转冷,面露讥诮,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她觑着时辰,三言两语将含章殿的事情安排妥当,便动身往临春殿去了。


    ……


    一刻钟之前,户部的李员外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怫然,到户部何尚书旁边去咬耳朵。


    半刻钟之前,何尚书才皱着眉头,带着一点年轻人真是不像话的无奈,说卫学士:“倒不是我想说人是非,只是……”


    他转述了李员外郎的经历。


    卫学士听得讶然,思虑几瞬,却没有妄下定论:“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公孙女史向来做事周全,不是这样的人。”


    何尚书被驳斥了,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李员外郎的确是这么说的啊,他往含章殿去的时候,公孙女史并不在那儿当值。”


    他眉头皱着一点,不解地说:“在与不在,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有什么必要撒谎?”


    清河公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不由得笑


    着加入了进来:“公孙女史怎么了?”


    再左右看看,又奇怪道:“怎么没见她?”


    卫学士道:“含章殿今日轮到公孙女史值守。”


    何尚书恰到好处地道:“方才李员外郎还说呢,去含章殿没见到她,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清河公主惊讶地抬高了声音:“竟有此事?”


    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瞧一眼天子,又笑着同左右说:“到底还年轻,容易贪玩,做事也没个定性。”


    卫学士瞟了何尚书一眼,那眸光有些冷。


    她没接话。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女们身上,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陈贵人剥开一只红橘,细致地除去丝络,双手递了一瓣过去。


    天子接了,不辨喜怒地将其送到口中。


    许多双眼睛都不露痕迹地在看她,只是没有人敢把平静水面下的暗潮翻开。


    何尚书垂下眼帘。


    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何夫人忽然间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何尚书微吃一惊,侧目去看,继而顺着妻子的视线,望见了那个刚刚来此的、年轻的绯袍女官。


    她神色自若,举止坦荡。


    何尚书的心霎时间就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年轻女郎一路到了天子的面前,弯腰在天子耳畔低语。


    陈贵人似乎也说了什么。


    天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阴霾。


    她忽的扭头,动作很明显地看了永平长公主一眼。


    继而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何尚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天子问公孙照:“那个给你传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叫人给扣住了,还在含章殿的暗房里。”


    天子意味不明地道:“你审讯他了?”


    公孙照摇头:“没有。”


    天子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又问明姑姑:“永平把那个姓许的丫头给打了?”


    回禀的人却不是明姑姑,而是陈贵人。


    他低声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那丫头行事不稳当,惹了长公主生气,要杖责她。”


    “底下人来回禀,我顾虑着那丫头又是功臣之后,今天宫里边人来人往,总是不好张扬,就做主叫先把她拘着,等宫宴散了,再行处置,也来得及。”


    天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赞许:“你做得很妥当。”


    再没说别的。


    只摆了摆手,叫公孙照:“落座吧。”


    公孙照听得许绰暂时无事,心也就放在了肚子里,行了一礼,退将下去。


    鼓瑟之声还在继续,舞女们那绚烂华美的彩带还在半空之中飞扬,但这场宫宴的氛围,实际上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没有人再提起公孙照,亦或者是除陈贵人生辰之外的任何事情。


    唯有觥筹交错,急管繁弦,一派盛世富丽的宫廷华景。


    待到鼓瑟之声暂停,天子举杯,先敬尚书左仆射孙相公。


    孙相公起身还礼,仰头饮下。


    孙相公之后,郑神福先行站起了半个身子。


    却没想到,天子看的竟不是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座次在他和崔行友之后的韦俊含。


    四下一片寂然。


    郑神福脸色有些僵硬,很快又自若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好像没有察觉到方才空气转瞬的凝滞,神色感慨,举杯同韦俊含道:“这杯酒不是给你,是叫你替你母亲代饮……”


    韦俊含起身谢恩,行礼之后,一饮而尽。


    天子方才敬孙相公,只是喝了一口,现下却仰头将杯中酒全数饮尽。


    这动作果决到含着几分恨意。


    她神情阴鸷,环视左右一圈,猝然冷笑出声:“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天不垂怜!”


    第25章


    朕这些姐妹, 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没能说出口的下一句是什么?


    该死的却还活着!


    公孙照饶是早就猜到天子必然惊怒于永平长公主的行径,也没料想到她竟会当众说出这么狠辣的一句话来。


    不只是她, 殿内所有人在闻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天子现在的心情的确很不好。


    御极多年,唯我独尊,一旦涉及到权柄,连赵庶人这个亲生儿子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指望天子去容忍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也配!


    天子当然知道永平长公主到了这把年纪,几乎不会,也不敢再生出对于帝位的渴望。


    之所以私底下与朝臣串联, 多半也是为了别的事情。


    但底线就是底线,朕管你是为了什么,踩过来就是不行!


    天子的姐妹不算少。


    有宁国公这样同母异父的,也有先帝诸公主这样同父异母的,至于今次天子说的究竟是谁……


    谁自己心里清楚。


    宁国公不露痕迹地侧了侧头, 便见永平长公主的脸上一片煞白, 半分血色都没了。


    亏得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在旁边扶着, 如若不然, 这会儿只怕已经倒下去了。


    宁国公暗暗摇头,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永平长公主心下惶恐, 郑神福与何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威所在, 岂能不惧!


    然而天子却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们。


    她很快便重新举杯:“姜相公。”


    门下省侍中姜廷隐顺势起身,彬彬有礼道:“臣在。”


    这杯结束,是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


    陶相公从容应对。


    这两位都喝完了,天子才忽然间想起来似的,扭头回去, 歉然道:“差点忘了郑相公……”


    “臣惶恐,”郑神福毕恭毕敬道:“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笑了一下,转向最后一个人:“崔相公。”


    崔行友弓着腰,比郑神福还要恭顺:“陛下,臣在。”


    如是挨着问了一圈儿,才算结束。


    鼓瑟之声重新响起,杂耍、戏剧、说书和剑舞连番上阵。


    殿内的地龙烧得暖熏熏,热闹一次更是强过一次。


    但所有人的心头,都有挥之不去的冷意在盘旋。


    ……


    宫宴持续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未时末才结束。


    陈贵人看天子似乎有些醉了,便搀扶着她,柔声道:“您要不要去偏殿小睡一会儿?”


    天子枕在他腿上,神色困倦,眼皮要闭不闭的,问了句:“阿照呢?”


    陈贵人会意地命令左右:“去请公孙女史来。”


    公孙照本也没走,就在外头候着,听闻传召,很快就过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揉着太阳穴,问她:“你扣着的那个人,是在哪儿当差?”


    公孙照道:“门下省。”


    天子“唔”了一声:“明天叫人押他到门下省去,杖杀。”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谨遵陛下旨意。”


    天子闭着眼睛,说:“你很稳得住,不错。”


    公孙照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臣只是学到了陛下的一点皮毛罢了。”


    天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觉得有些累了,当下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公孙照见状,便行个礼,悄悄地退出去了。


    陈贵人早叫人熬了醒酒汤,这会儿温热着端过来,叫天子:“您喝几口再睡吧?”


    天子应了一声,困倦之余,又觉得疑惑:“总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


    陈贵人一时不知她究竟是忘了什么,也觉茫然。


    好在天子也没有纠结此事,喝过醒酒汤后,便合眼睡了。


    陈贵人在旁边静静地守着,等她睡得沉了,才悄悄出去,叫心腹:“去把那个许绰放了吧,赏她点东西,算是宽抚。”


    心腹应声而去。


    ……


    公孙照与许绰再见,中间


    只隔了不到一日,却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公孙照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将事情原委讲了——永平长公主之所以为难许绰,实则意在于她。


    她问许绰:“会怨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许绰不答反问:“女史既然如此坦诚,现下何妨再坦诚地回答我一次?”


    她说:“虽然永平长公主的确是因为女史,才来为难我的,但陈贵人愿意对我伸出援助之手,恐怕也是因为女史吧?”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不错。”


    先前韦俊含曾经与她说过,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陈贵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他蒙受天子宠爱,身居高位,但他还很年轻。


    他既要考虑到自己的未来,也要顾虑到母家郑国公府的未来。


    公孙照是天子的爱臣,她的活动范围覆盖了含章殿。


    那是他作为天子内宠抵达不了的地方。


    而韦俊含作为宰相,又在三省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同样也是他需要避讳的地方。


    陈尚功是天生的八卦圣体,陈贵人没道理不知道公孙照与韦俊含之间的关系。


    这次他肯出手,从永平长公主处救下许绰,本身也是一种亲昵与示好。


    而对于公孙照和韦俊含来说,他们也的确需要一个如陈贵人这般的盟友。


    枕边风能够发挥到的作用,往往是前朝臣子无所比拟的。


    公孙照知道许绰不是蠢人,在她面前,当然也无谓去遮掩这一点,当下很痛快地承认了。


    许绰便说:“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既想往上爬,又不肯担风险,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女史没有去救我,这是对的,依照永平长公主的脾气,您就算是过去了,又能如何?既救不下我,又在郑相公等人面前落了把柄。”


    “要成大事,就要有所取舍,您要是去了,我才会失望。”


    她神情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结果是好是歹,我都受着,绝无怨尤!”


    公孙照听得眼波明亮,却没言语,当下取了酒水,为她斟满,继而举杯。


    许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既喝了,话也可以说得坦荡。


    公孙照道:“你既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靠郑家内宅里的那点私隐将郑神福拉下马,那不可能。”


    许绰显然不觉得意外,当下失笑:“我想也是。”


    她早有猜测:“女史行事向来谨慎,郑相公既是尚书右仆射,又与公孙家早有牵连,他们家的事情,想必没进天都之前,女史就该了然于胸,怎么还要我去查?”


    许绰笑道:“只怕是想要以此麻痹郑相公,使他轻敌吧。”


    公孙照也是莞尔,脸上倒是添了几分正色:“扳倒郑神福,不可能一蹴而就,赵庶人那样的大案,本朝大抵只会有那一桩。”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要叫天子对他心生厌烦,今日之事,郑神福是作茧自缚,已经成了。”


    “二么,就是要寻求外援,内外携手了。”


    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愿的。


    天子一定猜得到今天这事儿的背后是郑神福在操纵,但是她不会贸然把事情揭开,叫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她明面上的怒火,基本上全都朝着永平长公主去了。


    因为相较之下,永平长公主的错误性质更严重。


    也是因此,天子会问她:你审讯过那个人了吗?


    如果公孙照叫人把那个送信的文书关起来拷打,审出来结果,说这事儿就是何尚书,亦或者郑神福指使的,难道就是好事?


    未必!


    在天子不想一次性除掉两位朝廷要臣的前提下,叫天子在明面上看到他们的罪过,反而会打乱天子的计划,令她不快。


    所以当天子听公孙照说没有审讯过那个人的时候,才会觉得满意。


    作为人臣,要等待天子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自作主张,将天子逼向一个唯一的选择。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天子虽然不打算马上处置何尚书和郑神福,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过去了。


    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唯我独尊,喜欢热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为着今天这场宫宴,内外提前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结果居然有人出来砸场子……


    别说是天子了,换成谁都不会高兴的。


    郑神福这一关,远没有过呢!


    许绰更多地将视线汇聚到了她所说的第二点:“援手?”


    她做出了与韦俊含相同的判断:“崔相公的话,只怕是靠不住,韦相公么……”


    许绰脸上的表情,模棱两可。


    她抿了抿嘴,试探着说:“我不知道女史现下与韦相公是什么关系,只是女史,我觉得——您可以用韦相公的关系,但不可以只有韦相公的关系可以用。”


    公孙照微微一笑,靠近她耳畔,悄悄地说了一个名字。


    许绰初听一怔,细细思忖几瞬,眸子里好像是被点亮了一把火。


    她想要说话。


    公孙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唇:“嘘。”


    ……


    天仍旧是那个天。


    但宫廷里的氛围,似乎发生了某种幽微的变化。


    到第二日,公孙照依照天子的命令,叫人把那文书带到门下省去行刑。


    杖杀。


    姜、陶两位相公表现得很平静。


    陶相公还说:“叫人把窗户都打开,好好地听一听、看一看,见了今天的例子,以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左右唯唯。


    不只是门下省,公孙照回含章殿复命,沿途所见,尚书省和中书省的窗户也都开着,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了。


    明明是初春时节,空气里反倒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天子恍若未觉。


    亦或者说,她享受着这种权力所营造出的血腥又危险的氛围。


    她就是有点疑惑:“总觉得好像是忘了什么……”


    这时候轮不到公孙照等底下的人来回话。


    有资格回话的,譬如说几位含章殿学士和明姑姑,又要小心地操控着回话的尺度。


    不要叫天子觉得她老了,所以多忘事。


    只是往来说了几件,都没能挠到天子的痒处。


    直到何尚书往含章殿来奏事。


    公孙照守在旁边,看天子的眼睛好像地狱里被点燃的篝火似的,“呼”一下,愉悦地明亮了起来。


    她笑着还跟明姑姑说:“朕就说总感觉忘了点什么!”


    明姑姑和殿内其余人起初还不明所以。


    何尚书也觉茫然。


    紧接着就见天子转头看他,眸光森森的,脸上笑意全无:“那个员外郎,咋咋呼呼,在朝内煽弄是非,也押出去杖毙!”


    何尚书打了个冷战,慌忙低下头,恭顺地应了声:“遵旨。”


    天子盯着他低垂下的头顶,静静地看了会儿。


    然后又和蔼地笑了:“何尚书,你刚才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回去拟成奏疏,也叫宰相们看看……”


    何尚书唯唯。


    第26章


    郑家。


    郑五郎早就与礼部新近上任的华尚书的女儿定了亲, 原本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不曾想陈贵人生辰之日的宫宴上, 又出了那么一场意外。


    郑神福心知肚明,天子下令杖杀门下省的那个文书和户部的李员外郎,就是在杀鸡儆猴。


    何尚书是猴子,他也是猴子。


    郑神福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失算了。


    他以为就算无法叫公孙照入彀,起码也能除掉那个许绰。


    却没想到陈贵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永平长公主,坏了他的计划!


    当天是什么日子?


    是陈贵人的生辰。


    他的身份又摆在那里,即便是永平


    长公主, 也不好拂他的情面。


    闹到最后,公孙照毫发无损,他跟何尚书反倒在天子那儿挂上了号。


    郑神福回府之后,先叫心腹过来:“你着人盯着公孙六娘,她出宫见了谁、去了哪儿, 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下, 回来禀报。”


    人只有在志得意满的时候, 才会露出破绽。


    今日公孙六娘大胜, 未必不会泄露几分端倪。


    心腹领命而去。


    此后郑神福思虑再三, 终于还是使人递了帖子, 亲自往华府去走了一趟。


    他的态度很谦和:“华兄, 说来惭愧, 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否还是往后稍微延上一二?”


    郑神福自知理亏,脸上不免带了几分窘迫:“近来朝中……你身在中枢,想也知道。”


    天子正看他不顺眼呢,一边勾搭着户部尚书, 一边牵连着永平长公主,你想干什么?


    这头的事情还没完,结果他马上又要跟礼部尚书做亲家?


    一边是相府,一边是尚书家,都非蓬门小户,彼此结亲,当然得风光大办。


    可这一幕落到天子眼里,她又会怎么想?


    虽然这婚事是前年就定下的,但天子可没耐心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只会在意自己看到的东西!


    华尚书很能理解他的顾虑:“人在朝中,多有无奈之事。”


    又说:“既然如此,就推迟上三个月,郑兄以为如何?”


    郑神福口中唯有感激而已,当下连声称谢。


    华尚书神色和气,摇头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反倒显得生疏了。”


    亲自送了郑神福出去,等再回房,却悄悄同华夫人说:“不及早成婚也好,再观望观望,我看郑家日后如何,还很难说。”


    华夫人很认可丈夫的意思。


    她虽不在官场,但身在天都,凭借着尚书夫人的身份往来应酬,听到看到的都不在少数。


    “郑相公也好,郑夫人也罢,都不是心胸开阔、广结好友之人,如若天子信重,那倒也没什么,可要是惹得天子不高兴……”


    华夫人没再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却已经很明白了。


    郑家妻夫俩性格上的弱点,是一直都有的,可是之前郑神福圣眷正浓,那就只是小事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华尚书有点头疼:“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到时候怎么办?”


    宫宴当日的事情,他看得分明,所以心里边儿直打鼓:“你说陈贵人是真的不想在自己生辰当天见血,才叫人去拦住永平长公主的,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意思?”


    又忐忑不已地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忽然间传召了公孙六娘进京?真是赵庶人要回京了吗?”


    华夫人就问丈夫:“你要是早知道陛下会传召公孙六娘进京,那还会与郑神福结亲吗?”


    华尚书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


    公孙家牵着赵庶人,赵庶人案是郑神福告发的,这是生死大仇!


    要是提前知道赵庶人有可能翻身,华尚书哪里肯沾这麻烦事!


    华夫人遂道:“既然这样,就不该再继续跟郑家的婚约了。”


    华尚书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不就是把郑神福给得罪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较之他的焦躁与不安,华夫人反倒是胸有成竹的那一个:“成事难,坏事还不简单?”


    ……


    郑神福却不知华家夫妇已经起了退婚之心。


    回到郑家,同妾侍金氏说了要暂缓成婚的消息,又叫她:“你得了空,多去华府坐坐,咱们有所亏欠,嘴上便客气些,不要缺了礼数。”


    末了,又叫心腹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给金氏:“去给华家女孩儿备套钗环头面。”


    但凡涉及到儿子的,金氏都很谨慎,当下满口答应:“老爷放心,我会办好的。”


    三千两银子,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正房尤氏夫人知道,生了一宿的气。


    再听说郑五郎的婚事拖延了三个月,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她娘家的人往郑家去探望,还说呢:“这算什么儿媳妇?只要人没抬进来,那就不算成,金氏要是想仗着这事儿得意,下您的脸面,那可就想错了!”


    又悄悄地给尤氏夫人出主意:“五郎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爱美人的?”


    “您想方设法给他搜罗一个,再把这事儿捅到华家那边儿去,成与不成,都能给金氏添堵!”


    尤氏夫人听得眼睛一亮——这很有道理啊!


    人在使坏的时候,是不辞辛苦的,尤其是坑金氏的儿子,她就更有劲儿了!


    这段时间,郑家各种行事不顺。


    大儿媳妇落发出家,搞得她在外边没脸。


    儿子呢,虽到了门下省当差,但似乎也不顺遂。


    郑元嘴上虽然不说,只道是诸事顺遂,可尤氏夫人是他亲娘,还能看不明白他?


    这会儿对着金氏的儿子使使坏,也算是解闷消遣了。


    ……


    不再说郑家华家,单说英国公府。


    陈贵人的生辰结束,永平长公主就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


    吓病了。


    作为天子的姐姐,她亲身目睹过当年杨皇后与韦贵嫔的血腥争斗,也见证了天子与燕王、乃至于其余皇嗣的残酷厮杀。


    通过赵庶人案,她更加清楚地知道,虽然夺位之战已经过去多年,但天子的心肠丝毫没有变得柔软,反而愈发地冷硬了。


    怎么能不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永平长公主病了,整个英国公府都在闭门谢客。


    其实只有“闭门”,没有“谢客”。


    因为陈贵人生辰之后,哪怕永平长公主传了太医,一连几日的问诊,卧床不起,也没有人登过英国公府的门。


    所有人都在观望。


    一直过了大半个月,还是陈贵人委婉地同陛下提起来:“永平长公主的身子还是不见好,世子妇夫昨天进宫来给我请安,说是想跟弟妹们一起辞官,在家安心照顾母亲呢。”


    天子惊讶极了:“什么,姐姐生病了?怎么没有人告诉朕!”


    仍旧是陈贵人柔声说:“您平日里政务繁忙,谁敢去搅扰?长公主也必然是不愿叫您忧心的。”


    又含笑道:“我叫太医在英国公府住着,您且放心吧。”


    天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不无感慨地道:“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陈贵人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还是感同身受似的应了声:“是啊。”


    觑着天子语气还好,就顺势问了句:“那世子所请?”


    天子很随意地说:“就那么办吧。”


    就这么应允了英国公府子嗣辞官的事情。


    陈贵人就知道事情至此,天子对于永平长公主的那口气,总算是出得差不多了。


    他挽着天子的手,柔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跟陛下说,陛下待我的恩遇太重,仪典太过,叫人惶恐……”


    没等天子的眉毛皱起来,陈贵人便继续道:“所以我想着,您不妨借这个时机,加恩先帝的妃嫔们?如此,一来能彰显您的孝道,二来,也叫臣民知道您友爱手足……”


    天子听得眼眸一亮,思忖几瞬之后,面露赞赏:“你这个主意倒是不坏。”


    陈贵人低头一笑:“先前公孙女史问陈尚功先帝嫔御们的追尊之事,我才顺势想起这事来。”


    天子不无欣慰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很仁厚。”


    ……


    英国公府。


    裴大夫人实在没想到,宫宴之后,第一个上门探病的,居然是公孙照!


    因为这位来客太过


    于出乎预料,以至于当外头陪房来报的时候,她都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公孙女史?!”


    陪房也觉惊诧,慌里慌张地说:“是啊夫人,来的就是宫里边的公孙女史!”


    裴大夫人怔楞了几个呼吸,回过神来,慌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迎客!”


    公孙照是打着探病的旗号来的,只是等真的到了,却没有去见永平长公主的意思。


    后者是什么人?


    天潢贵胄。


    低头,那也是对着天子低头,却未必能够对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低头。


    公孙照来此,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谓叫人不快。


    还是那句话,说到底,她跟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都没有深仇大恨,为了斗一口气结仇,不值当。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她去见了裴大夫人,神情关怀,满面笑意,相隔一段距离,就提前把手伸过去了:“我在宫里头,听说长公主病了,牵挂得不得了,只是职务所在,出不来,这不,刚休沐,就赶紧往府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纠正一下评论区对小曹的猜测。


    天子不会主动把小曹塞给照的,她知道不需要她塞。


    即便小曹前世就是被照出卖沦为阶下囚的,再来一回,他还是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主动过去的(但是他认为自己这一世变了,他不会再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实际上是变成了具备一点点攻击性的舔狗)。


    赵庶人一家里,天子最厌恶的就是小曹。


    就还挺讽刺的吧,天子希望赵庶人拥有的血性,出现在了小曹身上,却是通过他逼宫夺位的野心暴露出来的。


    前世天子是真心想杀他,只是被照拼死护住了。


    重生一世,天子也知道小曹重生了,她不会杀他,杀他有什么意思?


    天子很喜欢照跟小曹的女鹅。


    她要看着小曹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去,再跟照把自己喜欢的重孙女生出来。


    她要让高阳郡王活下去。


    他最爱的人是他哥哥的妻子,他的女儿只会叫他叔父,天子要他永远都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那条狗。


    这么一说,感觉好阴暗啊……


    第27章


    向来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


    对于英国公府来说,这段时间, 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雪中”了!


    人情冷暖,往来对比。


    饶是裴大夫人一向人情练达,舌灿莲花,这会儿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握着公孙照的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照也不在意,笑吟吟的,继续道:“不只是我,宫里边陛下也惦念着长公主呢, 要不是政务繁忙,怕也得来瞧瞧!”


    裴大夫人怎么敢指望天子真的驾临?


    只是有这么个态度,知道这事儿过了,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公孙照风风火火地来,坐了约莫两刻钟, 把该说的说了, 就痛快地起身走了。


    裴大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一直等她骑马的身影彻底消失, 才折返回去, 到正房去给永平长公主回话。


    ……


    公孙照离了英国公府, 便往崔家去了。


    她倒不是来看崔行友夫妇的, 而是公孙三姐在家里边设宴请客, 提前送了信儿过去,叫她有空来凑个热闹。


    公孙三姐的社交手腕颇为了得,见一面,不说是叫人十分喜欢,但多半也不会有人对她心生恶感。


    现在她在天都的社交圈子里, 不是被称为“崔相公的儿媳妇”,而是“公孙六娘的三姐”。


    相较之下,竟是后者的含金量更高一些。


    至少当她以前一个身份在天都生活的时候,是不会有机会设宴待客,请这么多人到家里来说笑的。


    这也是公孙照希望她做的。


    公孙家阔别天都十三年,社交领域的交际几乎全废。


    如今长兄公孙濛夫妇不在此处,她又长久地身处内廷,迫切需要有个人撑起局面,跟天都城里的权贵们缔结联系。


    公孙三姐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就很适合做这件事情。


    事前她也问公孙照:“虽说我们换了地方住,账目也跟公中分开了,但毕竟还住在崔家,到时候,是否也要请我婆婆过来?”


    她拿不准妹妹是否会忌讳她身上的崔家儿媳属性。


    不想公孙照反倒是很高兴:“当然要请啊,不只是这次,以后的每一次,但凡崔夫人事先没有安排,你都可以请她来。”


    她说:“三姐,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咱们姐妹俩亏就亏在身份太低了。”


    公孙照作为内廷女史,参与拟就呈送政事堂的文书,即便是冯本初那样权柄极强的吏部侍郎,见了她也十分客气。


    但这也并不妨碍公孙照官位低微。


    公孙三姐作为她的姐姐,就更不必说了。


    所以公孙照很欢迎崔夫人来出席公孙三姐的宴会。


    有崔夫人在,公孙三姐就可以借她的名义,请品阶更高的宾客们到此,这是好事。


    公孙三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只是心里边儿不免有些迟疑:“拉虎皮倒是简单,只怕这次之后,我婆婆就不肯来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这却简单。”


    她寻了个没有外人的时候,叫公孙三姐陪着自己去给崔夫人敬酒。


    敬完之后,还笑吟吟地挽住她手臂:“我三姐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也好,叫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常日无聊。”


    公孙照语气亲昵:“崔夫人,世叔母,你得来呀,我三姐可是你的亲儿媳妇,你不疼她,谁疼?哪怕是看我的面子,你也得来!”


    崔夫人叫她抱住一条手臂,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当下强笑着应了:“来,我一定来!”


    等她走了,公孙三姐都有些惊奇:“这就成了?”


    公孙照笑得轻快:“这就成了。”


    她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妻夫俩都是这种人,庸懦,黑心,会落井下石,但也欺软怕硬。”


    公孙照知道崔行友把她卖给郑神福了。


    可那又如何?


    他敢明刀明枪地跟她撕破脸吗?


    他不敢!


    只要没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就当是没发生过。


    反正他们俩是软柿子,郑神福能揉搓,韦俊含能揉搓,她公孙照凭什么不能揉搓?


    公孙三姐头一回以“公孙六娘三姐”的身份宴客,请的客人多半都是亲朋旧友。


    她外家的人。


    公孙照外家、也就是冷家的人。


    公孙照那似真似假的顾家伯母。


    公孙濛之妻康氏的娘家人……


    除此之外,许绰所在的许家、戚校尉,乃至于郑国公府等与公孙照相熟的门第,也都请了。


    她把皮少监先前委托给她的事情说与公孙三姐听:“这两三日间,皮小娘子怕就要来京了……”


    公孙三姐听了,马上就说:“虽说皮少监必然会安排人去接应,但咱们预先有所安排,也是叫皮少监知道,咱们没忘了他的托付。”


    公孙三姐办事,公孙照很放心。


    她多说了一句:“下次三姐要是再宴客,可以请裴大夫人过来。”


    公孙三姐虽还不知道妹妹是从英国公府过来的,但只听这话,也有了猜测:“英国公府的风波,过了?”


    公孙照微微颔首:“过了。”


    公孙三姐心里边便有了分寸。


    说说笑笑地热闹了大半天,一直到天色擦黑,才算结束。


    公孙三姐挨着送走了客人们,回房去卸掉钗环,更换家居衣衫。


    陶妈妈叫人送了热水来,叫自家娘子洗把脸,松快松快。


    小崔娘子趴在桌子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母亲。


    公孙三姐叫女儿看得心头一软,略微思忖,又有点歉疚:“人来人往的,估计也吵,你看不进去书了,是不是?”


    她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触手伸到整个崔家去了:“我跟你祖母说一声,明天开始,你去前院读书,那边安静,就是离咱们这儿稍微远了点。”


    “我不是觉得吵,”小崔娘子轻轻摇头:“阿娘,我就是觉得,姨母来了真好!”


    她说:“我从没有看你这么高兴过。”


    顿了顿,又说:“现在祖母见到我,笑的次数都多了。”


    公孙三姐楞了一下,回过神来,由衷地笑了:“是啊,你姨母上京来,真是太好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


    黑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戴上遮风的帷帽,绕几道弯,悄悄地去了高阳郡王府的后门。


    门房见有人来,不免吃了一惊:“敢问尊客是?”


    又有些犹疑:“事先未曾收到管事照会……”


    公孙照取了名帖,叫他递进去:“管事一看便知。”


    门房请她在待客室里等待片刻,自己入内通禀,不多时,管事便叫他陪着,一起迎了出来。


    因见她戴着帷帽,管事也就没有明确称呼,很客气地将她请了进去。


    公孙照因这个细节,窥到了高阳郡王治府之严谨。


    再一想,又不免心生恻然,不如此,怎么在天都平安度日呢?


    如今的高阳郡王府,就是当年的赵王府,当年事发之时,高阳郡王也只有七岁。


    天子厌恶赵庶人是真的,但也犯不上为难一个年幼的孙儿,既然决定叫他留在天都,也没让他挪动,仍旧叫住在赵王府里。


    只是高阳郡王并没有占据整个赵王府,叫人把正房那边的门户锁住,自己则一直住在从小居住的院子里,没有逾越过郡王的规制。


    公孙照叫管事领着,一路往前院去,还没到门口,高阳郡王便闻讯迎出来了。


    既非进宫拜谒天子,又不是在府里设宴待客,他只着家常衣袍,温和且轻柔,衣襟层层,交叠得齐整。


    他有些惊愕,更多的是担忧。


    见了她,先问:“你怎么会过来?”


    公孙照反客为主,自然而然地拉住他:“进去说话。”


    高阳郡王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与她一起进了前厅。


    窗户是开着的,门扉也无人去关,真要闭得严严实实的,反倒显得有鬼了。


    公孙照取下头顶帷帽,高阳郡王顺手接过,替她挂到了旁边架子上。


    这一整套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继而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公孙照并不同他客气,与高阳郡王挨着,一并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道:“还有半个多时辰,宫门就要落钥了,我长话短说,这回登门,是有件事情,须得问一问郡王的意思。”


    高阳郡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还带着一点轻微的自嘲:“还会有事情需要问我?”


    几瞬之后,他眼波涟漪似的轻轻一晃,身体前倾几分,在她耳畔道:“你要除掉郑神福?”


    公孙照向前几分,几乎与他脸贴着脸,同样耳语般道:“我要拉你下水,才能有机会除掉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的心,因最后那四个字而颤抖了一下。


    他问:“你来见我,有谁知道?”


    公孙照轻轻地笑了起来:“郑神福会在今晚知道,陛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知道郑神福会盯紧她,也知道郑神福会盯紧高阳郡王。


    因为赵庶人案,是天子的禁忌,而这个禁忌,可以同时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牵连到一起。


    只要天子一日不能对赵庶人释怀,这就永远是一盘死棋。


    只是这盘死棋,也未必就不是一把双刃剑。


    譬如说,公孙照先前早就在天子处讨到了宽恕,准许她偶尔见一见如高阳郡王这样的旧人,但郑神福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心里,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可以拿来出奇制胜的把柄!


    公孙照一直都小心地克制着,没有动用过这个机会,但是今晚——这个时机太恰当了!


    刚刚才经历了陈贵人生辰之日的风波,她又才从崔家出来,又逢休沐……


    在天子眼里,她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而在郑神福眼里,她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见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公孙照起初以为他是在思索这件事情,几瞬之后,略微侧了侧头去看,才见他也在看自己。


    高阳郡王生就一张美玉般的脸孔,温润,从容。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温声细语的。


    公孙照尤其喜欢他的眉眼。


    美人的眼睛各有不同,又或多或少地能够反映出主人的性情。


    顾纵的眼睛酷似菱形的宝石,华丽而锋锐,与他浓而上挑的剑眉呼应,英姿勃发。


    韦俊含的眼睛,有时候会让公孙照想起狐狸来,那是一种带着邪气与狡黠的俊美。


    尤其是他垂下眼睫轻笑的时候。


    高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有点像是杏眼,但是又要比杏眼稍长。


    说来也真是奇妙。


    明明他的眼尾跟韦俊含一样,都是上挑的,偏那一点点的上挑,只叫他目光显得更加澄澈,却不会叫人觉得邪肆。


    像是一池温泉,暖的,热的,让人忍不住想把手伸过去,把整个身体都浸泡过去。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他的眉毛。


    而他在短暂地迟疑之后,终于还是没有躲避,而是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那目光是含着慈悲的温柔,也是隐含着震骇的钦佩与怜惜。


    高阳郡王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件事情也好,先前在临春殿也好,我都帮不了你……”


    赵庶人的儿子,是不能,也无法再参与朝堂风波的。


    而作为皇孙,他也缺乏劝阻永平长公主的身份。


    公孙照摇头道:“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要除掉郑神福,就要借赵庶人案的刀。


    可与此同时,这也不可避免地会把身在天都的高阳郡王再度拉到那场十三年前的腥风血雨当中。


    而在真的结束之前,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是否会真的如他们所愿。


    “你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只是因为我的到来,反而把你原本平和的生活打破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歪一下头,曲起四指,朝她伸出了小指。


    公孙照起初微怔,很快会意过来,抿嘴一笑,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拉了拉钩。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差不多了,公孙照该预备着回宫了。


    仍旧是高阳郡王替她取了帷帽,公孙照接到手里,却没有急着佩戴,只是夹带着,且行且谈。


    春夜的月光这样寂静,他们的脚步声交替响起,那月亮似乎也显得温柔了。


    高阳郡王要送她到正门外,只是被公孙照拦住了:“就到这儿吧。”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几眼,然后互相道了再见。


    高阳郡王目送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却又好像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重又折返回来了。


    他不由得问:“是有什么忘记讲了吗?”


    公孙照点点头,持着那顶帷帽,仰头注视着他:“先前忘记问了——熙载哥哥可有心上人吗?”


    高阳郡王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天上那轮月亮好像变成了一盏灯,又好像是点燃了的一支香,忽然间烫了他一下。


    第28章


    公孙照似乎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多么了不得的一句话。


    她维持着注视的动作, 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窘迫,看着她, 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我……”


    他”


    我“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来。


    只是微微地红了脸。


    公孙照狡黠地、了然地笑了:“我知道了。”


    她将帷帽戴上头顶,神色正经起来:“时辰差不多了,我真得走了。”


    高阳郡王上前一步,替她把帷帽上的丝带系上,而后轻轻说:“去吧。”


    两人的目光在这月色里对视了一瞬,这一回, 谁都没有躲闪。


    ……


    近了三月,天气显而易见地暖和起来。


    桃红柳绿,春色怡人。


    明姑姑吩咐含章殿的宫人和内侍们改换陈设,帷幔和窗纱也都换成轻快明丽的颜色,打眼一瞧, 真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公孙照这会儿再出门, 已经不必穿着厚重的大氅。


    也因为天气转圜, 从前涂着油腻腻化不开的润手膏, 这会儿也能拿出来用了。


    陈尚功清早起身去用饭, 正赶上公孙照早吃完了。


    眼瞧着她净了手, 而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盒香膏, 水葱似的指甲挑起来一点搁在掌心, 等用体温化开之后,慢条斯理地在在两只手上抹匀。


    陈尚功就忍不住撇撇嘴:“还怪讲究!”


    那边公孙照瞧见她,为之莞尔,叫她:“陈尚功?你也来试试,我觉得还不错。”


    一边说, 一边搭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往她手背上涂了点:“香得很清淡,刚刚好。”


    陈尚功瞬间倒戈,美美地道:“活得精致,也是为了取悦自己……”


    顺嘴吐了个八卦出来:“听说了没?郑家跟华家的婚约推迟了。”


    公孙照看起来十分讶异:“什么?”


    陈尚功被这反应取悦到了,当下酣畅淋漓地讲了出来:“听说是郑家提议的,毕竟你也知道,先前……大概是不愿在这段时间张扬吧。”


    她朝公孙照眨了眨眼,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


    郑五郎是宰相之子,华小娘子是尚书之女,这婚事在整个天都,都算是很隆重的了。


    事先派贴,估摸着大半个天都的显贵都会前去参加。


    一朝改期,当然也是要一一知会过去的。


    郑国公府姓陈,跟郑神福的“郑”并不是同一个,两边一向也不算亲近,所以这会儿陈尚功私下里还说风凉话。


    “说是只推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真能顺利成婚?”


    她嘀咕说:“谁知道有没有新的意外!”


    公孙照瞟了她一眼:“你等着,我要把这话告诉贵人,叫他知道,你到现在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说说郑华两家推迟婚约的事情,倒也罢了,毕竟那是客观发生的。


    可后边这几句,就实在很没必要。


    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说出来做什么?


    陈尚功听得慌了,赶忙道:“我又没有在外边乱说,这里不就咱们几个人?!”


    公孙照悠悠地觑了她一眼,没理她。


    先前宫宴那回,陈贵人救了许绰,之于公孙照,总归是一种恩情。


    所以在那之后,公孙照斟酌着分寸,同陈尚功走得近了些。


    之后有机会见到陈贵人,也试探着跟他提了陈尚功——后者这个性子,真是应该改改了。


    公孙照也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这其实不是很聪明的做法。


    可是她需要进行这样的一个尝试。


    因为陈尚功距离陈贵人太近了,他们是亲叔侄。


    陈尚功如此年轻,就能做到正五品尚功,谁敢说没有陈贵人的原因?


    而宫里边上上下下,许多的人愿意容忍她的脾气,难道不也是看陈贵人的情面?


    如果陈贵人能够接受公孙照的提议,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可要是因而疏远了她,其实也不坏。


    就当是提前避险了。


    陈贵人显然觉得她说得很对,还跟天子说呢:“别看庆祯比公孙女史还大一点,秉性上差得远呢!”


    庆祯,是陈尚功的名字。


    又道:“早就该正正她的性子了,我跟她说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再嘴上没个把门的,就叫她回家去,别在宫里边待着了。”


    天子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当下失笑道:“哪有你这么做叔叔的?心也忒狠了。”


    陈尚功深以为然,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


    陈贵人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少在这儿‘就是’,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再改不过来,就给我回家去!”


    把陈尚功给委屈得啊,可怜巴巴地扭头去看天子。


    结果天子看陈贵人是真不高兴了,就只给了她爱莫能助的一瞥。


    陈尚功见状,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之后郑国公夫人进宫来探望小儿子,陈贵人知道自己母亲稳得住,才能跟她交句实底:“多大了?还没个定性,也不想想以后的日子。”


    纯粹的内庭女官,正五品,就已经到头了。


    可天子也老了,他这个贵人,又能护得住这个侄女多久?


    一朝天子一朝臣!


    想再往上升,亦或者跳到外朝去任职?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有这个能力吗?


    因为陈贵人的缘故,天子对待她的确和气,但那是那种长辈对待顽皮小辈的包容式的和气。


    陈尚功再怎么大大咧咧,也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的,天子只会见到一个耿介直爽的小娘子,对她的观感当然不会坏了。


    可那也意味着,天子从来都不觉得,可以对她委以重任。


    陈贵人身在内廷,听到的,看到的,都十分分明。


    “别只看见贼吃肉,也看看贼挨打。”


    他告诉母亲:“公孙女史进宫之后,几乎从来没在子时之前睡过,我听陛下说,外书房里的文书,她都看完半个书架了,为什么陛下从来没有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过庆祯?”


    郑国公夫人听得默然。


    陈贵人轻叹口气:“宫里边的明眼人不少,不也只有公孙六娘敢把话揭开来说?”


    “她既有这个心意,咱们也就领受了,就叫庆祯多跟着学一学,成个样子,过两年我央求陛下,外放她出去,那才算有个前程。”


    郑国公夫人也应了,再见到陈尚功,也是掐着她的耳朵嘱咐了一顿。


    陈尚功内外无援,可不就得夹起尾巴来做人?


    偏这回又叫公孙照给逮住了。


    她有点害怕:“你别跟贵人说啊……”


    又忍不住嘀咕:“看郑家的热闹还不好?”


    她当然是知道公孙照与郑神福关系的。


    公孙照哼笑一声,神色却很严肃:“尚功,你得知道,越是关系不好,就越是不能从嘴里冒出对方的是非来。”


    思来想去,最后叫人去找了一条串珠给陈尚功。


    陈尚功还很茫然:“给我这个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很简单,那就少说。”


    她点了点陈尚功腕上的那条串珠:“这上边有二十六颗珠子,从今天起,你就当是在修闭口禅,自己数着,一天只说二十六字。”


    陈尚功脸色大变:“什么?!”


    一天只说二十六个字?


    这不是要她的命?!


    她慌忙给自己找出路:“尚功局的事情那么多,桩桩件件的,我怎么可能一天只说二十六个字?”


    “你可以点头,可以提笔去写,也可以用手上的动作来表达,谁说处置事情,就一定要说话?”


    公孙照道:“言少则多威,这是好事。”


    陈尚功还要分辩,公孙照一句话就堵住了:“你不听,我就告诉贵人去!”


    陈尚功就跟被套上了笼头的野马似的,马上就老实了。


    公孙照叫她先适应两天,还提前把她可能钻的空子给堵死了。


    “我知道你跟你身边的人亲近,会合起伙儿来糊弄我,我也没空全天地盯着你,不过你也别急——后天我就找个新人来盯着你,所以我奉劝你,最好提早适应适应!”


    皮少监的女儿今天才刚进京,在外头修整两天,便预备进宫来当差。


    公孙照打算叫她去尚功局,跟着陈尚功历练一下。


    一来是帮着自己监督。


    二来,陈尚功毕竟是内廷官阶最高的女官之一,又是陈贵人的亲侄女,叫皮小娘子暂且跟着她,也算是对得起皮少监的托付了。


    捎带着也算是一种考校,看她进宫之后,应对如何。


    这跟皮少监的计划并不一样,所以敲定之前,她还专程去问了皮少监的意思。


    能在宫里边混出头的,几乎都是人精。


    皮少监没说好,当然也没说不好,而是先玩笑着问:“怎么就得找个人来盯着陈尚功了?”


    若这事儿是公孙照自己的意


    思,他是不会让女儿去趟这趟浑水的。


    一个初来乍到的低阶女官,夹在正五品尚宫跟从五品天子宠臣之间,很容易就会生出是非来。


    公孙照就同样玩笑似的把陈贵人叫侄女改改性子的事儿说了。


    不是她要跟陈尚功为难,是陈贵人打定了主意,要整一整陈尚功的性情。


    皮少监明白了这一节,知道这是个好差事,既有机会在贵人那儿露脸,兴许还会在天子那儿挂号。


    当下就乐了:“只要贵人跟尚功不嫌弃那孩子呆笨就是了。”


    又跟她致谢:“女史太抬举她了。”


    公孙照赶忙摆手:“您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


    ……


    皮小娘子的名字,是皮少监专门找人给起的,叫孝和。


    她年纪与公孙照相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很精神,聊几句,就知道是个很活泼的性子。


    公孙照领着她去尚功局见陈尚功,当然不会说叫她盯着陈尚功的话——那就太折陈尚功的颜面了,不妥当。


    她只是嘱咐皮孝和:“别看陈尚功年轻,可是宫里边的老人了,你跟着尚功,多听,多学,有不懂的,就大胆问。”


    皮孝和很恭敬地应了,又去给陈尚功行礼。


    陈尚功板着脸,原先是想说一句“起来”的,摸着腕上的串珠想了想,终于只是很沉痛地点了点头。


    眼瞧着就要进三月,天子是爱热闹的人,盘算着正经地过一过上巳节。


    陈尚功因而来回话。


    天子瞧见她身后有个新面孔,不免有些纳闷儿:“那是谁?”


    卫学士知道内情,笑吟吟的,叫皮孝和近前两步:“您看看,她长得像谁?”


    天子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公孙照就把谜底揭了:“这是皮少监的女儿。”


    天子面露豁然,点点头,问皮孝和:“在宫里边待得怎么样,陈尚功待你好不好?”


    皮孝和当然都说好。


    天子挑了下眉,半信半疑地问她:“难道一点不好的地方都没有?”


    皮孝和叹了口气,由衷地说:“真要说的话,就是尚功局里,大家都太沉稳了点,没人跟我闲聊,我憋得难受!”


    陈尚功摸着腕上的串珠,忽然戴上了痛苦面具。


    天子没忍住,当场大笑出声。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都笑得不可自制。


    皮孝和不明所以:“……”


    ……


    三月三,上巳节,在本朝也算是一个大的节令。


    每到这一日,天子都会在曲江边大宴群臣,堪为春日第一盛事。


    而在民间,这也是出门踏青、男女相会的好日子,其热闹程度,并不比七夕逊色。


    正经的日子还没到,整个宫廷的氛围,似乎就已经被御花园那连绵盛开的桃花渲染成了粉色。


    内廷的男女们都忙着裁制新衣,准备钗环首饰,或者与心仪之人你来我往,互赠礼物。


    公孙照光首饰就收了几匣子。


    有的是底下人见天子宠信她,存心孝敬,也有的是存了一点旖旎的心思,专程赶在这个时节有所表示。


    公孙照不愿张扬,但许绰替她收着,却是瞒不过去的。


    “这是江王世子送的——这个更稀奇,是昌宁郡王送的。”


    许绰斟酌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清河公主的。”


    昌宁郡王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浑不在意:“对他们来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吩咐一声的事儿罢了。”


    许绰了然地“哦”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一笑,笑眯眯地问:“那这两个呢?”


    她悄悄地说:“高阳郡王跟韦相公都使人送了首饰过来——韦相公送了整整三套首饰,长钗、短钗、步摇、发梳,珠光宝气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这么说着,专程找了那三只檀木盒出来打开,灯火照耀,流光溢彩,果然令人目眩。


    公孙照随意地捡了一支宝石发钗捻在手里赏玩,观察成色之后,不由得道:“韦相公很阔绰啊。”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白家本来就很有钱啊。”


    看公孙照脸上微露茫然之色,不禁奇道:“女史难道不知道?”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陈尚功说的,不禁道:“我只听说他父亲姓白,倒是不知旁的内情。”


    许绰啧啧了两声,贼头贼脑地把脑袋伸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公孙照好像在她脸上看到了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的魂魄。


    许绰(陈尚功鬼上身版)挤眉弄眼地道:“我听说啊,当年,韦相公的母亲韦文襄其实与卢家郎君订了亲,那之后才遇见韦相公的父亲白家郎君,最后毁了卢家的婚,娶了白家郎。”


    卢家,公孙照当然是知道的。


    那是长平侯府的姓氏。


    两相对照,她有些错愕:“能跟韦文襄订亲,想必是长平侯府本家的郎君了?”


    许绰说:“是呀——那是韦大夫人的娘家侄子,因为这缘故,韦相公现在同韦家都不很亲近。”


    公孙照忖度着道:“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白家的事儿?”


    “许多年前,白家好像也有人出仕过,只是官位不算高,倒是先帝在时,出了一位闻名天下的才女,一首诗可叫天都纸贵。”


    许绰显然事先了解过:“那位白家郎君,就是她的外甥,因为仰慕文襄公的才华,特意前去拜见,女才郎貌,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又不无歆羡地说:“不过,他们家很有钱倒是真的,当年白家那位郎君出嫁,给了整整两百六十六抬嫁妆,实实的两百六十六抬!”


    饶是公孙照早有准备,都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两百六十六抬?!”


    她不仅惊愕于白家的豪富,更多的是:“这,只怕是逾越了吧?”


    这个数字,甚至于超过了东宫迎娶储妃!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那时候先帝跟韦皇后都还在呢,这二位一向喜欢文襄公,他们都没说什么,旁人当然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又不无遗憾地道:“听说白家那位郎君生得很美,不然也不能让文襄公悔婚另娶不是?可惜我没见过!”


    想一想,又煞有介事地说:“不过韦相公也生得很美,见过这位,也可以知足了!”


    公孙照总觉得这个白家,怕没有许绰说的这么简单。


    即便是疼爱儿子,即便儿子要嫁的是备受帝后宠爱的韦文襄,整整二百六十六抬嫁妆,也太过令人瞠目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财大气粗,招摇过市,难道就不怕日后生出什么是非来?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风平浪静……


    公孙照猜想,兴许这个神秘的白家,在财帛之外,还有些旁的不为人知的倚仗。


    她因而起了几分好奇心:“好像也没说那位白郎君故去了?”


    这事儿许绰倒是知道:“文襄公辞世之后,韦相公被陛下接进宫来照顾,白郎君就离开天都了。”


    公孙照忍不住问:“他去哪儿了?”


    许绰摇头:“我上哪儿去知道?”


    倒是很怀抱希望地叫她:“您要是去问一问韦相公,兴许他会说的。”


    公孙照敬谢不敏:“我是有多无聊,才去问他这个?”


    “那就说说您知道的吧!”


    许绰两眼发光,很八卦地问:“等到了上巳节那天,您佩戴哪套首饰?”


    公孙照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点了点她:“我看你也得修修闭口禅了。”


    许绰神色悻悻。


    天子既有大办之意,那上巳节就必得过得热闹。


    公孙照知道许绰手里边怕不十分宽敞,早早地就给她备了几套衣裳首饰。


    许绰既是她的人,叫她体面光彩,也是公孙照自己的体面和光彩。


    出宫去见了公孙三姐,后者无需她讲,便先自徐徐开口:“除去亲故之外,相熟的那些个人家,譬如说许家、戚家,我也都去走动过了。”


    公孙照听得颔首:“三姐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等真到了那一天,内外都隆重地装扮起来了,她也换了簇新的衣裳,环佩加身。


    只是谁送的首饰都没用。


    公孙照不需要在身上添加别人赠与的符号,至少现在不需要。


    结果到了含章殿之后,天子皱着眉头,把她给叫过去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灰头土脸的?”


    公孙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鲜明绚丽的衣裙:“……”


    但是天子说不好看,所以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她穿得好看。


    明姑姑煞有介事地附和:“是啊,这颜色也太老气了!”


    卫学士也说:“发髻梳得也很难看。”


    其余人都说:“是啊。”


    公孙照:“……”


    天子对着她端详一会儿,叫人去开箱笼:“外衫就不必换了,去把朕那件新绿团花纹的裙子取来,再把那件纱质绣金蝴蝶的轻衫找出来,穿到身上,到外边儿去叫太阳一照,明灿灿的,肯定好看!”


    侍从们依令而行。


    很快取来,叫公孙照往内室去更换上。


    天子脸上这才有了点满意的神色,让她到梳妆台前,解开头发,重新梳起发髻。


    又叫人:“去暖房要朵牡丹,要姚黄。”


    等花儿到了,亲自对着镜子端详几眼,替她簪上了。


    这之后,才是繁复华丽的成对花钗与步摇。


    天子很满意:“这不比你最早妆扮得好看吗?”


    她的手搭在公孙照的肩膀上。


    梳妆台前的镜子,同时映出了她们两个人的脸孔。


    公孙照掀起眼帘,落落大方地对上了天子的视线:“您的眼光,当然比我的好。”


    公孙照不需要在身上添加别人赠与的符号,至少现在不需要。


    当然,如果你是天子……


    哈哈,那就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说:承接了同系列的世界观之青丘白家。


    韦爸是狐狸精,跟韦文襄是经典的美丽狐狸精爱上俏书生情节。韦是人妖混血。


    照是个绒毛控,do的时候喜欢摸人家的狐狸尾巴!


    第29章


    天子喜欢热闹, 也喜欢华服,上行下效, 上巳节就成了争奇斗艳的舞台。


    这一日大宴曲江,群臣是不必穿着官服的,只是能到天子近前来的,多半都是高官显宦,有了年纪,真要是穿得花枝招展,也不像话。


    只在鬓间簪两支花,聊以表示罢了。


    政事堂里只有姜、陶两位女相公, 这日子里也没有着裙,仍旧是宽袖圆领袍,无非就是颜色和图纹上轻快些。


    而韦俊含虽年轻,但这年轻在政事堂里也不算是优势,反倒会叫人觉得年轻人办事不够稳当, 是以他当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格外凸显。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每天看你们这副模样, 真是够了!”


    前朝的要员们需要稳重得体, 也需要恰到好处的威仪, 当然就很难参与到节日的氛围当中。


    相较之下, 皇嗣、宗室, 乃至于勋贵这边儿, 就要好看多了。


    自江王与裴妃起, 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底下的皇孙和郡主们,俱都妆扮齐整,一眼望去, 天家富贵,展尽风流。


    南平公主膝下有一对双生女儿,今年还不到十岁,倒是头发都生得浓郁乌黑,梳双环望仙髻,饰以彩带,春风微起,衣带翩飞,宛若天人。


    江王跟南平公主是双生子。


    天子四个子嗣当中,也只有南平公主生了双生子。


    没有涉政的女儿是最纯粹的女儿,外孙女当然也就是最纯粹的外孙女。


    天子打眼瞧见,喜欢得不得了,招招手,叫那小姐妹两个:“别抱那两只丑猫了,过来,叫我瞧瞧!”


    这话惹得南平公主不高兴了,看一眼自家两只黑白配色的奶牛猫:“哪里丑了?很可爱的好吧!”


    梁大娘子膝上那只眉毛长长的奶牛猫赞同地“喵!”了一声。


    梁小娘子膝上那只强壮威武的奶牛猫也赞同地“喵!”了一声。


    裴妃等人在旁,听得忍俊不禁。


    天子斜了女儿一眼:“之前不是你自己说那只老猫特别丑,生的小猫也特别丑的吗?”


    “……”梁少国公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


    两只奶牛猫也惊疑不定地看着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被噎住了,一时好不窘迫!


    大半天过去,才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您怎么还记得呢!”


    天子哼笑一声,自觉获胜,没再理她,转头跟外孙女说起话来了。


    两只被她钦点的丑猫聚头在一起,愤怒地看一眼南平公主,喵喵咪咪地骂了起来。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咪心!


    这边天子跟外孙女们说完话,还瞧见了江王妃身后的裴郡主:“怎么不见郡马?”


    裴妃赶忙道:“那孩子近来病着,怕见风,就没叫他来。”


    天子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今日盛会,在皇嗣、宗室和勋贵之外,最吸引人的,大概就是千姿百态,极尽鲜妍的内廷女官们了。


    如窦学士、卫学士这样的身份,当然不会参与其中。


    但那些五品及以下的年轻女官们,不免会尽情地投入到节日氛围当中。


    这其中最为引人注意的,大抵就是公孙照了。


    年轻的女官们比春天盛放的花朵还要鲜艳,但没有人发间的珠饰多过她,更没有人能够在初春时节,便早早地将姚黄牡丹簪上发间。


    她当然是美丽的,毕竟当年她的母亲冷氏夫人就曾经因美貌而蜚声天都。


    可更加吸引人的,是她眉宇之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审度。


    亦或者说,她在平和地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


    南平公主想到这里,心跳忽然间漏了一拍。


    就在方才,她心里边鬼使神差地生出来一个令她心惊的念头。


    公孙照……其实很像天子。


    不是说容貌相似,而是性情和行事的手腕。


    江王世子专程过去向公孙照言语,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耶说公孙女史的字写得极好,颇有公孙相公当年的风范,叫我多向女史请教……”


    公孙照笑道:“无非就是多写多练罢了,哪有什么技巧?”


    等他走了,清河公主之子昌宁郡王也来了。


    相较于江王世子,他显然没有经受过太多的社交手腕熏陶。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这年轻稚嫩的小郡王桃花眼眨一眨,不解地问她:“你怎么没有戴我叫人送去的那套首饰?”


    公孙照心想:你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一定得佩戴你送的首饰?


    只是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且她也有点惊奇:“原来那套首饰还真是郡王选的?”


    起码他也该看过,不然怎么会知道现下用的这套不是?


    昌宁郡王说得很诚恳:“我阿娘选的,我在旁边看见了。”


    公孙照还记得上京之初,他在含章殿外对自己发难的事情。


    那时候只觉得这小子坏,现下再看,哦,原来是蠢!


    她因这想法而莞尔:“又不是你选的,你管我


    戴不戴做什么?”


    昌宁郡王很诚恳地又说了句实话:“我不想管啊,但是冯长史叫我过来问问,拿这事儿当成由头,跟你说说话。”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昌宁郡王微微皱起眉来。


    他板起脸来,面露愠色:“你是在笑我吗?”


    “没有没有,”公孙照嫣然一笑,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郡王很可爱。”


    伴随着摇头的动作,她发间的金步摇在日光下,像是金色的泉水一样涌动。


    那含笑的眼波也像是曲江春水。


    年轻的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着那抹金色,忽然间红了脸,继而恼羞成怒:“大胆,不准你笑,也不准你说本郡王可爱!”


    公孙照听罢,便刻意地板起脸来,收敛起所有表情:“郡王说的是,我不笑,以后也不说郡王可爱了。”


    昌宁郡王:“……”


    明明她在听从命令,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偏又想不出来。


    只是叫那双春水般的眼睛望着,似乎又不能无动于衷。


    最后,昌宁郡王气呼呼地甩了下袖子:“哼,话说完了,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清河公主瞧着这一幕,眼波闪烁,转而同天子道:“娘真是偏心,连自己的衣裳都给公孙女史了。”


    天子含笑瞧着公孙照,那目光很欣赏:“难道不好看吗?”


    众人都说:“极好。”


    清河公主还问呢:“正巧今天是上巳节,您之前不是还说,想给公孙女史寻个良婿?”


    周围人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崔行友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的韦俊含一眼,他有点惊愕——后者居然表现得很平静。


    天子也好像才想起这回事似的,有些讶然地坐直了身体。


    她叫公孙照:“阿照,你来。”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不解,盈盈上前。


    就听天子笑着问她:“清河刚才催朕呢,说之前应允给你寻个良婿,怎么还不找?朕一想,是这么回事。”


    公孙照听完也笑了:“这倒不必急,好饭不怕晚。”


    她近前几步,亲昵地挽住天子的手臂:“我上京以来,再没有人比陛下待我更好了,我才不要嫁人,我在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在朕的皇孙们当中选一个,如何?到时候,就真成一家人了。”


    她还给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不只是朕的皇孙们,宗室的世子、世孙当中,也多有良才。”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心都好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短暂麻痹几瞬,而后迅速地跳了起来。


    崔行友忍不住又悄悄地看了韦俊含一眼。


    韦俊含目不斜视,很冷淡地问他:“崔相公,你总看我干什么?”


    崔行友被他点破,一时尴尬起来,怂怂地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韦俊含目光往天子处一斜,略定一定,默然起来。


    天子身边,公孙照听了她的话,还真是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儿。


    皇室行宴,多是依照不同辈分的齿序排列。


    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三人及其配偶坐在一起,再之下,便是皇孙们。


    坐在第一位的,自然是高阳郡王。


    公孙照的视线望过去,他神色平和,意态翩然,唇边含一点笑,几不可见地朝她微微颔首。


    坐在高阳郡王下首的,是江王世子。


    他比高阳郡王小了一岁,较之前者的温文,显然更加锐意进取,眉宇间萦绕着天潢贵胄的尊贵之气。


    再之后,是江王府的靖安郡王,十五岁。


    再之后比他更小的郡王们,就没必要看了。


    公孙照只是随意地往后扫了一眼——她的本意,是想瞧瞧明月口中光焰动天下的华阳郡王。


    只是挨着在靖安郡王及之后的年轻郡王们脸上扫了一遍,虽都仪容不凡,但似乎也没有达到光焰动天下的地步。


    华阳郡王没有来吗?


    她心下微觉惋惜。


    昌宁郡王见她将目光望过来,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好像是那女人的目光里有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的目光。


    只是在她随意地将视线一扫而过之后,他心里居然又生出另一种难过来了。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涩涩的,很不舒服。


    公孙照哪里知道这少年百转千回的心思?


    看完之后,她为难不已,笑着同天子道:“我只觉得个个都是好的,眼睛都要看花了。”


    又说:“您也太心急了,这哪是见一面就能定下来的?我跟皇孙们也都不相熟呀!”


    天子以手支颐,目光带着点玩味,问她:“那要是不拘性情,只看容貌呢,你觉得谁生得最俊?”


    公孙照有点犹豫:“嗯……”


    天子注视着她,目光里添了一点威仪,她又问了一遍:“谁?”


    公孙照“唔”了一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轻轻道:“高阳郡王。”


    四下一片寂然。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注到了高阳郡王脸上。


    他脸上微有惊愕之色,很快便转为沉静,掀起眼帘,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冷淡了下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脸上没有忐忑,只有一片平和与谦顺。


    只是,却没有要更改选择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淡淡地、喜怒难辨地说了句:“他啊。”


    大病初愈的永平长公主在旁,见状含笑道:“她自己都不急,陛下就更不必急了。”


    她说:“您的两位公主成婚,都是二十岁往上的事儿了,公孙女史离二十岁,也还远着呢!”


    天子听了,倒真是点了点头:“皇姐说的是。”


    就这么把这一页掀过去了。


    而在场的人心里边究竟是何滋味,那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江王妇夫因而生了几分踯躅。


    等宴饮散了,妻夫回到王府,还聚在一起商议这事儿:“跟宁国公府的婚事,是不是得再缓缓?”


    裴妃回想起先前表姐窦学士同自己提过的事情,心里边有点懊悔。


    早知道……


    江王世子今年十九岁,早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只是第三代的皇孙当中,以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为齿序第一,他的婚事没有定下,底下的堂弟们总不好越过去。


    也不知道天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一直都没有提过。


    天子或许是真的不急,赵庶人妻夫远在他方,急也没办法,到最后,就是江王妻夫悬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妃跟丈夫说:“不敢再等了,我们能等,年纪和家世合适的小娘子不能等啊。”


    皇室向来与勋贵同气连枝,而勋贵当中,又以高皇帝开国功臣为尊。


    而高皇帝开国功臣当中的翘楚,便是被称为镇国四柱的镇、安、宁、定四家公府。


    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几乎从不与皇室联姻,剩下的就是安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那边儿,主支就只有南平公主所出的两位梁娘子,必然是不成的。


    再有女孩儿,就是其余几房出身了。


    倒是宁国公府里边,世子夫妇的女儿杨五娘子,十六岁,年纪与江王世子相当。


    更要紧的是她有位好祖母——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当年在夺位之战中,是真真切切给天子出过力的!


    江王夫妻都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裴妃跟世子夫人私底下见了几回,两边儿都有些意思,就差那层窗户纸没戳破了。


    原还想着借宁国公的口,去同天子提此事,但是今天再看,不禁又有迟疑起来。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太宗功臣之首,且……”


    江王斟酌着道:“我看陛下的心意,对公孙六娘的喜欢,决计是超过杨五娘的。”


    向来都是皇室对外选妃,可今天当着诸多朝臣的面,天子居然让公孙六娘在皇室选妃!


    这怎么能不令人瞠目?


    裴妃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办:“公孙六娘居然选了熙载?”


    江王倒是没有多想:“她大概是不想嫁人,所以就选


    了个不可能的吧……”


    又有点发愁:“你说到底是选杨五娘,还是选公孙六娘呢?”


    公孙照当然不知道江王妇夫在府里边议论她,笙歌散尽,她预备着回宫。


    高梳发髻当然好看,但也真的沉重,她习惯了轻装简行,冷不丁如此隆重了大半日,累得脖子发酸。


    天子率先起驾,再之后,宰相们也陆续离开,公孙照立在旁边相送。


    姜廷隐临走之前,还专门近前去看了看美人儿:“陛下的眼光是好,公孙女史如此妆扮,光焰动人,真是令人心折。”


    陶相公笑着附和:“谁说不是?”


    公孙照知道她们是在玩笑,当下陪着一笑,再一错眼,便见韦俊含脸上神色寡淡,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她心下微微一动。


    只是知道今天是他回政事堂值守,倒也不急。


    等回宫之后,换回素日里内廷行走的妆扮,又往中书省去走了一趟。


    韦俊含见了她,脸上却也没有丝毫讶异:“公孙女史,有何贵干?”


    公孙照顺手把门关上,这才到他面前去:“你生气了吗?”


    韦俊含反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


    公孙照说:“因为你现在的态度和语气,还有,先前从曲江那儿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我?”


    韦俊含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公孙女史,看你的人够多了,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个吧!”


    室内的空气忽然间平添了几分凝滞。


    公孙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相公,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韦俊含同样注视着她,又一次反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出来,相公。”


    公孙照柔声道:“我们不仅仅是相约要一起走向未来的盟友,也是订下了终生赌约的朋友,我们应该对对方坦诚。”


    盟友。


    朋友。


    坦诚。


    很难形容那短暂的沉默当中,韦俊含的眼睛里究竟闪烁着多少种情绪。


    只是最后,他说:“公孙照,你有没有答应我,会跟赵庶人,跟高阳郡王保持距离。”


    “我有答应过你。”


    公孙照坦然地承认了,只是在这之后,又解释说:“可是在那个关头,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不是吗?”


    她说:“实际上,我并没有因为当时的那个选择,而真正地跟高阳郡王产生具体的牵连。”


    韦俊含静静地看着她,忽的问:“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知道,他问的是上一句。


    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


    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说:“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相公,陛下的想法,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韦俊含冷笑道:“公孙照,你并不坦诚。我想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恕不远送。”


    公孙照却没有走,而是忽的问他:“相公,你为什么会寻求我来做你的盟友?”


    韦俊含浓眉微挑,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公孙照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色,继续道:“因为你想顺遂地度过因两代天子权力更迭而产生的风暴,你还年轻,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你需要一个深得帝心的,足够靠近天子的人,与你互为依靠。”


    “你已经得到了,不是吗?”


    公孙照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韦俊含盯着她,慢慢地问:“公孙照,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公孙照不以为意,自若道:“这个问题,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韦俊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敢再说一遍?”


    公孙照遂道:“是盟友,是朋友。”


    韦俊含脸上笼罩着一层霜。


    他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公孙照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他的影子遮住灯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韦俊含俯下身,眉眼几乎都要贴到了她的脸上,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字地问:“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吗,公孙照?!”


    第30章


    他离她那么近, 近得像是耳鬓厮磨。


    公孙照向后退了几步,一直到肩背抵住墙壁, 才停下来。


    她扬起脸,目光少见地有些凌厉:“有又怎么样?”


    公孙照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韦俊含注视着她,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不要这样,相公,”公孙照的语气忽然间柔了下去,她伸臂搂住他的腰,手掌宽抚似的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盟友, 正如同我们应该一起走到那个广阔明亮的未来当中去。”


    韦俊含说:“你的态度忽然间软化了。”


    公孙照伏在他胸前,轻笑起来:“因为我还是很想跟相公继续做朋友的啊!”


    “不,”韦俊含很冷静地说:“你只是想避开我们之前谈论的那个话题。”


    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公孙照默然不语。


    “你知道的,或者说你猜到了,是不是?”


    韦俊含说:“公孙照, 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做我的朋友, 我的盟友,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


    公孙照搂住他腰身的那只手, 很短暂地无力了几瞬。


    最后她点点头, 说:“我知道。”


    公孙照知道, 或者说猜到, 韦俊含曾经去向天子陈情,要娶她为妻。


    公孙照也知道,韦俊含对她是有真心的。


    所以公孙照要继续跟他做朋友和盟友。


    有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们都需要对方。


    “真是好狠的心啊,公孙女史。”


    韦俊含近乎喟叹般地道:“你既要我这个盟友, 又不肯承担分毫的道德上的压力……”


    他微微低着头,手扶住她的后腰,轻轻向前一推。


    她身体向前,顺势仰起了脸。


    他们的脸孔贴得这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轻柔,逐渐转为急促。


    几瞬之后,鼻尖靠近,嘴唇相碰,终于火上浇油一样,热切地吻到了一起去。


    ……


    公孙照永远都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譬如说当初嫁给顾纵。


    再譬如说,她决定要跟韦俊含做盟友。


    她会利用好自己拥有的每一个筹码。


    且公孙照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就是值得最好的!


    她也知道,宫内宫外许多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无非就是倚仗着天子的宠爱才会有今日。


    可天底下人多了去了,天子为什么独独宠爱她?


    不还是她自己挣到的体面!


    上巳节结束,一切重回正轨。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真正是好时节。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偶尔停笔歇一歇的时候,也会不露痕迹地将目光投向门下省。


    她知道,那里有一张无形的蛛网正在收紧,而网中的猎物,此时却仍旧无知无觉。


    在宫里待了这段时间,公孙照也逐渐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团体。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陈尚功,明月,现在又多了一个皮孝和。


    从


    前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叫个没完的是陈尚功,现在则换成了皮孝和——只是她比前者谨慎得多,只说八卦,从不讲评。


    “你们听说了没?先前在望江楼,郑五郎跟华七郎打起来了!”


    打架只是小事,但涉及到这两个姓氏的打架,那可就是大事了!


    郑五郎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的幼子,华七郎是礼部华尚书的亲侄子,尤其这两家还要结亲呢!


    谁能想到,姐夫跟小舅子居然打起来了?!


    陈尚功近来因在修闭口禅,八卦知道的都少了,这会儿听皮孝和说起郑家跟华家的龃龉,眼睛立即就亮起来了。


    当初她怎么说的来着?!


    早在郑家跟华家推迟婚约的时候她就说了——这一拖,不定拖出个什么来呢!


    陈尚功攥着腕上的串珠,激动不已,惜字如金地问:“嗯???”


    公孙照:“……”


    明月险些没忍住,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腮帮子,悄悄别过脸去偷笑。


    皮孝和还没有发觉,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这事儿可是说来话长!”


    她先说前情:“郑五郎在望江楼有个唱曲儿的相好,他花钱包着呢,只接待他,结果这天往望江楼去,才知道他那相好居然叫别人给点去了……”


    皮孝和颇有说书天赋,当下还跟几位听众互动了一下:“你们说,这他能忍吗?”


    公孙照、许绰和明月显然都不是好听众,因为她们没作声。


    只有陈尚功共情了郑五郎,当下用力地说:“不!”


    皮孝和被挠到了痒处,当下转个向,朝着最捧场的听众,继续道:“郑五郎当时就恼了,你们想,以他的身份,天都城里,有几个得罪不起的?马上就带着人打过去了!”


    “进了门再一看,傻眼了,点他那相好的人只是个幌子,是华七郎在里头等着他呢!”


    “两个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家里边骄纵着长大的,一个心疼相好受了委屈,又觉被拂了面子,一个觉得他肆意妄为,太不把自己姐姐放在眼里,再拌几句嘴,可不就打起来了?”


    “年轻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到最后,华七郎的胳膊折了,郑五郎的头也破了……”


    “望江楼的管事见事不好,赶紧叫人去请大夫,另有人看见血了,匆忙去报了官,这不,事情就闹大了!”


    皮孝和的干爹皮少监在宫里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不会叫女儿在天都两眼一抹黑,早早地就把该交待的人物关系交待过了。


    “一个是宰相之子,一个是尚书亲侄,都不是善茬,京兆府的人不敢擅作主张,禀告上去,最后惊动了雷京兆……”


    宰相跟尚书是正三品,京兆尹是从三品。


    虽说前边两位要高后边这个一头,但要说堂堂京兆,见了这两家的子侄居然还要客客气气,那就是夸张了。


    雷京兆听了事情原委,也不惊慌,叫把两个打架的扣住,而后使人往郑家和华家去送信儿。


    不是说还要结亲吗?


    怎么处置,你们两家坐下来慢慢谈吧!


    最后两家人碰头,见了自家孩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华七郎是华家二房的儿子,这会儿出了事儿,华二夫人当然得来。


    来了之后也是满脸愠色:“你们郑家真是好家教!”


    有些话华尚书没法说,但是华夫人能说:“郑相公,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当初你上门说要推迟婚期,我们没有为难你吧?我们说一句难听的话了吗?”


    郑神福在朝廷里,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时候叫华夫人说得灰头土脸,不得不低头赔罪:“是五郎行事不妥,等他稍微好转一点,我叫他去给贵府七郎,也给贤伉俪磕头赔罪。”


    “先前那回也就算了,这回又怎么算?”


    华夫人冷笑了一声:“是我们叫他在外边包粉头的?旁人做了亏心事,都低三下四,贵府的郎君真是与众不同啊,颠倒黑白,反倒把我们家的人给打了!”


    她冷冷地拂袖道:“现在回头再看,当初拖延婚期,真是拖得太好了,亏得没成,就算是成了,怕也长久不了!”


    华尚书半真半假地变了脸色,瞪她一眼,厉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住口!”


    华夫人还要再说,叫丈夫狠狠地剜了一眼,这才悻悻停口。


    华尚书又转向郑神福,一副无可奈何、焦头烂额的模样。


    郑神福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姿态也放得很低:“不怪弟妹生气,我听说这事儿,都火冒三丈……”


    一群人精各怀鬼胎,只有尤氏夫人是真的高兴。


    她自觉这把火是自己点起来的,这会儿见了成效,岂能不喜?


    看华夫人言语之中竟然透露出了退婚的意思,心里边就更高兴了。


    这会儿觑着场中的火药味重了,马上就给扇了扇风:“老爷,你也别一味地偏心别人,华家那个小郎君出手也真是够重的,看把我们五郎给打的……”


    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


    华尚书听完,都忍不住跟华夫人偷偷对视了一眼。


    郑夫人,你到底是那边儿的?


    郑神福听得冒火:“你给我住口!我看他还是挨打挨得轻了!”


    尤氏夫人也不怎么怕他。


    她没再说话,只是故意地斜睨了华夫人一眼,轻蔑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华夫人很配合地面露不忿:“你——”


    华尚书赶忙拉住她,忍气吞声地道:“算了,算了……”


    华夫人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男人?孩子还没有嫁过去呢,他们就敢这样,以后呢?那还有得活?!”


    这时候金氏从外边进来了——她先前探望郑五郎去了。


    这会儿进了门,金氏二话不说,先给华夫人跪下了:“夫人,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小畜生的错,这回府上七郎把他打了一顿,打得对,打得好!”


    又说:“我们实在不知道,他居然在外边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我马上叫人把那个粉头远远地卖了,再把那小畜生关起来严加管教!”


    最后又说:“姐姐,我大着胆子,叫您一声姐姐,我也是做娘的人,知道娘的心都是什么样的,千盼万盼,不就是盼着孩子过得好吗?”


    金氏言辞恳切:“相公早就跟夫人商议过了,到时候在前院那分一个院子,叫他们小两口分开过,公中是不管的……您放心,他要是再敢犯浑,我打他!”


    叫他们分开过?


    凭什么!


    尤氏夫人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眉毛马上就竖起来了,正要反驳,却先一步被郑神福抓住了衣袖。


    他受够了这种总被人扯后腿的感觉,当下森森道:“你再敢坏我的事,大郎那边,我就撒手不管了!”


    尤氏夫人被戳到了死穴,嘴唇不忿地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因金氏的及时入场,这事儿姑且就这么结束了。


    闹到最后,结果倒也明显——婚期又被延迟了三个月。


    理由都是现成的,总得叫郑五郎养养伤,捎带着也叫华家瞧瞧他是否真的能改过吧?


    郑神福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去之后,少见地发作金氏:“我平日里事忙,无暇顾及家里,你又是在忙什么?!”


    金氏低着头,怯怯地道:“老爷,是我不好,没管教好孩子……”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爱妾,这回的事情主要也是错在郑五郎,郑神福说了几句,也就罢了。


    离了这里,又往正房去骂差点坏事的尤氏夫人。


    金氏依依地送了他出去,思忖着整件事情,忽的问心腹:“你有没有觉得,夫人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好像并不觉得


    意外?”


    ……


    郑家跟华家倾情演绎,给天都城的显贵们贡献了一颗大瓜。


    起码皮孝和等人是吃得津津有味。


    陈尚功美美地把瓜吃完,然后怀着老吃家的从容和练达,说:“没完!”


    皮孝和深以为然:“这两家能不能结亲暂且不说,就算是结了,日子恐怕也得过得鸡飞狗跳!”


    公孙照倒是从这桩八卦当中,品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第二天再见了韦俊含,她悄悄地把这事儿说了,又问他:“整件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工整了?”


    韦俊含坐在官帽椅上,不咸不淡地道:“这跟我们的盟友,哦,还有朋友关系无甚牵扯吧。”


    公孙照给噎了一下:“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韦俊含就耸了耸肩,说:“我们不也没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公孙照板着脸叫他:“韦俊含,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你阴阳怪气的样子。”


    “好吧好吧,不敢违抗公孙女史的意思。”


    韦俊含为之莞尔,这才说:“跳出整件事情来看,华七郎这个人选,很精妙啊。”


    他的年纪比郑五郎要小,真闹起来,没人会去指责更小的那一个。


    尤其人家师出有名,他是在给亲堂姐出气!


    更妙的是,他不是华尚书的亲儿子,而是侄子。


    倘若是华尚书的亲儿子,那这事儿说不定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可华七郎是侄子,还是为隔房堂姐打抱不平,华尚书也好,华夫人也好,难道还能轻轻将此事揭过?


    那可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所以这事儿一定得闹大。


    公孙照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她才说,整件事情十分工整。


    她看着韦俊含,猜度着,轻声问他:“你觉得,华尚书现在跟郑神福还是一条心吗?”


    韦俊含说:“无论是不是一条心,当郑神福会意到这件事当中有华家手笔的时候,他们就一定不会再是一条心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韦俊含却忽的想起另一事来了。


    他有些好奇:“你当初假意拉拢崔行友一起对付郑神福,你是怎么劝说他的?”


    公孙照就靠近他耳畔,悄悄道:“我跟他说,郑家尤氏夫人跟金氏夫人一向不和,或许能用这层关系把郑神福拉下马。”


    韦俊含没忍住,当时就大笑出声。


    公孙照自己也笑了,笑完推他一下:“你笑这么大声干什么。”


    韦俊含握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不是笑你,是笑崔行友。你都这么说了,他居然还觉得需要等到第二天来试探一下我,才能确定我的态度?”


    他觉得不可思议:“我在他眼里这么蠢吗?”


    公孙照专程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而后不无玩味地道:“不好说!”


    韦俊含瞪了她一眼,故意把脸板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公孙照也不怕他,笑吟吟地凑上前去。


    韦俊含便从她袖中取了丝帕出来,轻轻搭在她腕上,而后拉开抽屉,从里头取了一只光泽莹润的翠色玉镯出来。


    他借了丝帕的光滑,将那只玉镯套在她腕上。


    雪肤翠玉,美不胜收。


    公孙照微觉讶异。


    韦俊含握着她的手,端详几眼,而后掀起眼帘来看她,语气轻柔:“那天在曲江边,遥遥一见,就觉得风姿绝世,只是还缺只镯子,今天给你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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