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郑家跟华家的事情, 明面上并没有造成什么恶果。
倒是有御史因此事上疏弹劾了郑神福和华尚书。
天子草草看了一遍,当着政事堂里其余几位宰相的面, 说郑神福:“怎么别人家都没有这种事,偏郑家总有?”
这是把先前郑大郎之妻被逼落发的事情一起加上了。
郑神福脸色极为难堪,不得不摘掉官帽,跪地谢罪:“是臣教子不善,以后必定引以为戒,严加看管!”
天子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叫他:“起来吧。”
大概是因为近来过得不顺,郑神福走出去的时候, 脚下有些踉跄。
公孙照注意到了,还很关切地叫了声:“郑相公,小心啊。”
郑神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过了会儿,才幽幽地道:“多谢公孙女史。”
公孙照对他报以礼貌的一笑。
她站在门边, 看着六位宰相先后离开, 也看着他们身上宽大的紫袍进入到春风里, 继而随着风的流动, 无声地震荡起来。
……
在含章殿当差, 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去处。
不仅仅是可以省却天都住宿的麻烦, 就近宿在宫中, 隔三差五的, 还能打打牙祭。
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天子其实是一个很活泛,甚至于可以说是很有童心的人。
外头但凡有了什么新鲜事物,她都会想着尝尝试试。
而但凡她想着尝尝试试,身边的人往往都能够跟着沾光。
《千金要方》讲:春日以省酸增甘, 以养脾气。
因这一句,整个含章殿的人就都有幸能跟着吃各式的蜜饯。
用碟子盛着,每天供给一碟,糖佛手、蜜金柑、金丝蜜枣、海棠果煎……
至于具体是什么,得看天子这天想吃什么。
花岩舍不得吃完,每每都像只松鼠一样,悄悄地留下一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跟公孙照说:“我看蜜饯这东西比较耐放,有机会寻个带有禁中标志的盒子,装起来寄给我阿娘。”
这可是供天子吃用的蜜饯!
送到老家去,叫阿娘也尝尝,到时候盒子往外边一摆,多有面子!
公孙照听得心绪柔软:“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私下去找王尚宫讨了一盒,拿去给她。
花岩自然感激不尽。
而除去吃喝之外,含章殿里当差,又有着另一重的便利。
那就是天子去哪儿,她们也能跟着去哪儿。
譬如这一日,天子心血来潮,想往城外的玉华宫去住几天,她们也就紧跟着过去了。
不只是官员,皇嗣皇孙们也随从前往。
三月的午后,太阳已经很暖和了。
玉华宫里遍植了牡丹与芍药,这时候也来到了盛花期,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尽态极妍。
天子叫了几个近臣,叫陪着游园,途中瞧见一片花色红黄相间的芍药,当时便为之失笑:“今年的相公芍药开得倒好。”
近臣们都知道,这原是前代留下的典故。
所谓相公芍药,又唤作金缠腰。
从前有四人会于扬州,共同簪此花于鬓间,后来四人皆官至宰相,遂引为一时美谈。
捎带着这金缠腰,也有了相公芍药的美誉。
天子自然知道这一典故,再一扭头,笑着瞧公孙照:“这儿还有个扬州人,更妙了。”
叫人去采了些开得正好的,让公孙照给政事堂的宰相们送去。
玉华行宫的布局不同于含章殿,从花园一路往前衙去,路途实在不算近。
好在公孙照担的不是什么急事,倒是不必急着赶路。
许绰跟她一起,后边几个宫人手持金缠腰芍药跟着,走到一半儿,忽然叫了声:“女史。”
又给公孙照使了个眼色。
公孙照会意去瞧,当下微笑起来。
她近前去见礼:“真是有日子没见到公主了。”
南平公主手持宫扇,“哎哟”一声:“公孙女史。”
再一错眼,瞧见后头宫人们怀抱着的金缠腰,心里明白:“是陛下要下赐宰相们?”
公孙照应了声,再一低头,就见南平公主身边还跟着只猫。
是只挺漂亮的奶牛猫。
眉毛生得很长,神气十足。
南平公主注意到公孙照的目光,笑眯眯地跟她介绍:“这是眉眉。”
公孙照微觉惊奇:“不是有两只吗?”
上巳节那日,曲江池边,她曾经见过的。
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一人抱了一只。
南平公主瞧一眼眉眉,用扇子遮住嘴,悄悄地告诉她:“她们母女俩打架了,现在两看生厌,都不待在一起了。”
公孙照
听得忍俊不禁:“原来是母女两个?”
又问她:“眉眉是妈妈,还是女儿?”
南平公主道:“眉眉是妈妈,霸王是女儿。”
妈妈叫眉眉,女儿叫霸王。
公孙照心想:这母女俩的名字,真是南辕北辙……
旁边的眉眉没有理她,也没有理公孙照。
因南平公主停下脚步来跟公孙照说话,它就暂且蹲坐在了南平公主脚边,心不在焉地晃着尾巴。
忽然间瞧见公孙照身后宫人们手里边捧着的金缠腰芍药。
眉眉忽然间支起两条前腿,兔子似的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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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照毕竟是上一代太医院医正的外孙女,当下就说:“别叫它闻……”
只是她说晚了。
这话才刚落地,眉眉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它生气起来,呲着牙,狠狠哈一口气,神经质地跳了几下。
再一扭头,愤怒地朝着南平公主喵喵咪咪起来!
南平公主皱起眉头,也生气了:“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过去闻的!”
眉眉就不叫了。
它跳到南平公主身边去,毫无章法地蹦了几下,然后开始用自己生着黑毛的后背用力地蹭南平公主的白色裙摆。
公孙照:“……”
南平公主气急败坏,扯一下裙子,骂它:“你有毛病啊!”
公孙照想笑又不敢笑,强行忍住了,同南平公主道:“殿下,我这儿还有差事……”
南平公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朝她点了点头:“你去吧。”
自己也叫那只逆猫:“眉眉,走了。”
眉眉瞟了她一眼,调个头,跟着公孙照走了。
南平公主大声叫她:“眉眉!”
公孙照一回头,受宠若惊:“哎?!”
眉眉特别高贵冷艳地瞧着她。
南平公主又叫了几声,它也不过去。
最后南平公主也没办法了,跟公孙照说:“别管她,办你的事情就行,她认识路,逛够了会自己回去的。”
公孙照听得有点稀奇。
玉华宫这么大,眉眉居然认识路?
再一想,又觉得也对。
她是第一次来玉华宫,眉眉可不是。
应了一声,这才告退。
如是一路到了前衙,挨着把金缠腰送出去,眉眉慢慢悠悠地跟着她。
韦俊含打眼瞧见,当时就笑了:“眉眉怎么跟着你?”
又吩咐下属:“叫厨房炸点小虾来。”
眉眉听见这话,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一抬头,朝着他响亮地“喵”了一声。
公孙照看他认识眉眉,倒也不觉得奇怪,将事情原委讲了,最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韦俊含还专程告诉她:“你可不要说眉眉跟霸王的坏话,它们俩聪明着呢,能听懂的。”
公孙照笑眯眯地瞧着眉眉:“我为什么要说小猫的坏话?”
她蹲在地上,两手捧腮:“毛茸茸的小东西最最最可爱了!”
眉眉听得喵心大悦。
韦俊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波微动。
公孙照一心系在可爱的眉眉身上,也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幻。
等新炸好的小虾过来,又热情洋溢地叫它:“眉眉,来吃小虾!”
眉眉美美地翘着胡子,蓬松的尾巴竖得高高的,状似满不在乎地从她身边路过,又好像不经意似的,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背。
滑滑的可爱小猫!
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好了!
公孙照办完了差事,须得回去复命。
眉眉因贪恋小虾,便没有跟她同行,而是留在了韦俊含处。
她有点不放心,专门嘱咐他:“你看着点呀,别走丢了……”
韦俊含叫她放心:“眉眉认识路的。”
南平公主也这么说。
公孙照虽都听着,但到底还是记挂,等到了晚上,还叫许绰去问了问南平公主:“眉眉回去了吗?”
许绰一脸震惊地回来了:“女史,你不知道南平公主那儿现在有多热闹!”
公孙照还没有说话,陈尚功就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了。
她满脸好奇,难掩兴奋:“嗯?!”
公孙照:“……”
那边儿许绰啧啧着打开了话匣子:“眉眉早回去了,正跟霸王打架呢,母呲女啸,毛飞得到处都是!”
“打了一会儿,又跳进南平公主的衣橱里,往公主的白衣服上边蹭黑毛,黑衣服上蹭白毛,霸王也在蹭!”
公孙照:“……”
这还没完呢!
许绰继续说:“两位小梁娘子也在吵架,大的那个说,你是猪生的!小的那个说,你是狗生的!”
“南平公主给气得呀——拍着桌子叫人跟猫都滚出去!”
公孙照:“……”
陈尚功:“……”
第二天公孙照再见到南平公主,赶紧低下头,捎带着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生怕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才一个晚上不见,南平公主嘴唇上就鼓出来一排水泡。
脸上也是乌云密布的。
天子瞧见了,还问女儿:“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南平公主板着脸,气呼呼地说:“没事儿,我闲的!”
天子:“……”
天子到底记挂着女儿,叫人去打听了打听,知道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笑,又无奈。
许绰虽然进宫当差比公孙照晚,但却很明白自己的定位。
她的前程在公孙照手底下挂着,公孙照的前程好,她的前程才会好。
而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做好辅助工作。
也正是因为许绰私底下做足了工作,所以这会儿就能适时地告诉公孙照:“我听说,两位小梁娘子的课业都不算很好,性情么,也有些顽皮。”
又有些唏嘘:“天资这事儿也真的没得说,南平公主善音律,通诗书,梁少国公亦有才名,两位小梁娘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公孙照道:“世间之事,哪有万全的?这已经很好了。”
两位小梁娘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公主娘,少国公爹,生得康健,也都很漂亮,课业不好就不好吧。
许绰摇头,悄悄说:“南平公主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同公孙照说了先前韦俊含私下同公孙照提过的当年南平公主嫁入安国公府的内幕:“两位公主本就有些龃龉,子嗣上怎么可能不比?”
南平公主简直要呕死了。
婚嫁大事上被妹妹设计李代桃僵,清河公主开府娶夫,她却嫁进了安国公府。
清河公主的头一个孩子可以做亲王。
而她的第一个孩子,只能承继安国公的爵位。
偏两个女儿课业上也都马马虎虎……
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呢!
……
人是不经念叨的。
公孙照前脚才跟许绰谈起两位小梁娘子,后脚就听到了其中一位的是非。
且还不是什么好事。
临近午间时分,眼瞧着要下值了,外头侍从来禀,道是周王世子妃甘氏在外求见。
公孙照听得有点讶异。
虽说玉华宫是行宫,不同于含章殿,但到底是天子所在,这又是当值时间,周王世子妃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求见?
周王是天子的五弟,论辈分,周王世子妃是天子的侄媳妇。
天子也觉得纳闷儿。
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禀:“世子妃红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哭过。”
“大概是在周王府受了委屈,来找朕主持公道的?”
天子就随口diss了一下周王和周王世子,然后说:“哼,朕可是帮理不帮亲的!”
叫人传世子妃近来。
世子妃眼睛果然还红着,面有愤色。
她不是自己过来的,手上
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只是头上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
公孙照在旁瞧着,原还不解。
下一瞬,世子妃将那小娘子头上的帷帽摘掉,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小娘子一张脸都被涂满了油彩,看不清面容,花得像只老虎。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
天子都愣住了:“这……”
世子妃没忍住,当时就哭了起来:“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啊,陛下!”
她拉着女儿,跪在地上,哽咽着说:“自家姐妹,一起玩闹倒也没什么,把我们熙和的脸涂成这样,洗都洗不掉,还让她趴在地上,给人当马骑……”
世子妃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做母亲的知道女儿被人这么欺负,心都要碎了!
天子有所会意,因而短暂地缄默了几瞬,这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熙和了?你起来,慢慢说。”
明姑姑亲自过去,把世子妃搀扶了起来。
然后又耳听着世子妃说出了梁小娘子梁宝明的名字。
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扭头,吩咐人:“叫南平过来。”
左右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公孙照在旁边,轻声说:“陛下,臣领着熙和小娘子去后边吧,也请位太医过来瞧瞧。”
一来瞧瞧太医是否有法子洗掉她脸上的油彩,乃至于这油彩是否于小孩子有害。
二来,也叫她避开这个场景,别再继续看见大人之间的争锋与龃龉。
天子点了点头。
公孙照又近前去,同周王世子妃行个礼,重又给熙和小娘子带上帷帽,领着她往后边去了。
偏殿里没有别人,就是公孙照跟熙和小娘子,乃至于门外的两个宫人。
公孙照半蹲下身,问熙和娘子:“我能摘下您头顶的帷帽吗?”
熙和小娘子自己用小手把帷帽上的轻纱掀开了:“能啊!”
她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看看公孙照,又转动着去看周围的陈设。
公孙照心下微动。
熙和小娘子的表现,或者说她表露出来的情绪和态度,不太像是被欺负了。
她微微一笑,瞧着这小娘子脸上的油彩,很欣赏地说:“这只老虎画得很威风啊。”
熙和小娘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捧着脸,美美地道:“是吧!”
她一弯腰,晃了晃屁股:“我们还做了尾巴!”
忽然想起来尾巴不在这儿,一时悻悻起来:“唉!”
“什么,居然还有尾巴?”
公孙照听得惊讶极了:“那你不就是一只真的老虎了?!”
熙和小娘子用力地点头,两只小手做出野兽爪子的模样:“对啊,我就是一只真的老虎!”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问她:“可我听世子妃说,小梁娘子把您当马骑?”
熙和小娘子马上纠正她:“是把我当老虎骑!”
“……”公孙照问她:“您没跟世子妃解释吗?”
“我说了呀!”
熙和小娘子特别不解:“我阿娘气疯了,哭着踢我的屁股,说我是傻瓜,什么都不懂!”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没忍住,当时就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这样其实不好,遂又正了正神色,说:“可小梁娘子把您的脸画成这样,还把您当老虎骑,世子妃是该生气的。”
“为什么啊?”
熙和小娘子不明白,又觉得很难受,吃大亏了:“我还没来得及骑宝明呢,阿娘就叫人把我抓走了……”
公孙照明白了:“哦,宝明娘子其实也要扮成老虎给你骑,是不是?”
“不,”熙和小娘子说:“宝明是狮子,脑袋边上有长毛的那种!”
她还很兴奋问公孙照:“你见过狮子没有?是海外进贡来京的,跟老虎一样厉害!”
公孙照彻底明白了。
这时候外头宫人来禀,道是太医来了,她打眼一瞧,又惊又喜。
“姨母?”
冷太医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再一瞧熙和小娘子,当时就“哟!”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
冷太医当时就乐了:“这下子,南平公主可要焦头烂额了。”
又告诉公孙照:“不久之前,公主才使人请了太医过来。”
公孙照吃了一惊:“可是公主那儿有什么不妥当?”
冷太医笑得更开心了,回头瞧瞧没人,跟外甥女说:“你知道南平公主那儿有只猫叫霸王吗?”
公孙照还真是知道!
她问:“是霸王生病了?”
冷太医摇摇头:“霸王出去掏马蜂窝被蛰了。”
公孙照:“……”
公孙照有点同情南平公主了:“哎,那是很焦头烂额了。”
熙和小娘子忧心忡忡:“宝明不会有事吧?”
后一句才是重点:“我是不是不能骑狮子了?”
……
南平公主前脚还在自己那儿骂猫不省心,后脚就被提溜到御前来挨骂了。
天子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是怎么管教孩子的?这么欺负自家姐妹!”
公孙照在后边跟熙和小娘子说话的功夫,周王也闻讯赶来了。
这会儿看天子发作南平公主,就在旁劝和:“毕竟都是小孩子,难免会顽皮些……”
又说儿媳妇:“你也是,陛下日理万机,多少事情需要操劳,这么点小事,要闹到御前来!”
周王世子妃就是知道公公会和稀泥,才故意要闹到御前来的。
这会儿听公公这么说,她也豁出去了:“我不管,熙和是我生的,她受委屈,我心里疼得慌!”
南平公主自知理亏,听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下气道:“皇叔,您别说弟妹,这事儿是宝明做得不对,我也是做娘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又说:“我马上叫宝明来,打她十板子,再叫她给熙和赔礼道歉!”
周王世子妃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却不作声。
南平公主赶紧催促人:“马上去把那个孽障提来!”
明姑姑适时地送了茶过来,叫场中几人喝口茶,消消气。
如是等了约莫一刻钟功夫,外头侍从脸色有些古怪地来报:“陛下,宝明娘子来了。”
天子沉着声音:“叫她进来吧。”
门帘一掀,嘿哟嘿哟的声音传进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涂着老虎油彩的熙和小娘子骑在涂着狮子油彩的宝明小娘子背上,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天子:“……”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那只狮子还专程爬到周王世子妃面前去,抬起头,有点忐忑地问她:“舅母,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周王世子妃:“……”
第32章
殿内一片寂静。
天子没说话。
南平公主和周王世子妃没说话。
周王乃至于其余人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宝明小娘子有点忐忑地站起身来。
熙和小娘子从她背上滑下去, 脸上也是忧心忡忡。
两张花脸彼此看了看,很担心地问大人们:“我们俩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
两个成年人都有点尴尬, 殿内的氛围也不免透着窘迫。
最后,还是天子金口玉言:“行了,没你们两个小东西的事儿了,出去玩吧!”
南平公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又去跟周王世子妃致歉:“宝明一向顽皮,做事也不免莽撞,我回去说她!”
“罢了罢了,”周王世子妃脸色和缓过来:“到底都是孩子……”
事情刚出的时候, 她脑子里直冒火,哪个做母亲的能眼瞧着别人的孩子这么欺负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也有所克制,没有当时就冲过去,对着宝明小娘子说什么。
虽说当时她所听所见,都觉得那小娘子做得极为不妥, 但说到底, 毕竟还是孩子。
她的怒火是朝着南平公主和梁少国公去的。
小孩子不懂事, 是做母父的没有教好!
又猜测着公公和丈夫未必会愿意为小孩之间的事情与南平公主妇夫翻脸, 故而她谁都没有知会, 马上就拉着女儿到了御前来。
这会儿坐下来细细想了想整件事, 乃至于女儿方才的表现……
周王世子妃意识到, 事情大概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应该是某些地方误会了 。
这会儿看南平公主低头,她也就就坡下了:“小孩子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止宝明,熙和也这样。”
公孙照看两边情绪都平复下来了, 这才笑着把方才两个小娘子说的话讲给她们听,末了道:“她们俩闹着玩儿呢。”
两位母亲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到这里,虽都觉得窘迫,但至此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周王世子妃专程跟公孙照致谢:“若非公孙女史周转,再闹下去,怕就得误会到底了……”
公孙照笑着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又有些犹豫地告诉她们:“就是有一点,太医瞧了,说两位小娘子脸上的油彩,很难一次性洗掉,怕得在脸上带些时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回到住处,就见霸王一只猫趴在窗户上,神情忧郁,右边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再进了门,又见眉眉在小厅里幸灾乐祸地跳来跳去。
侍从见她回来,忙送了茶过来。
眉眉蹦跳暂停,嗖一下跳到桌子上,当着她的面,很邪恶地把脚伸到了她的茶盏里。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勃然大怒:“滚啊,你这疯猫!你也该被马蜂蜇!”
眉眉也不理她,竖着尾巴,美美地跑出去了。
南平公主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坐下来舒一口气,自己身后那头狮子已经若无其事地在问侍从们:“有什么吃的没有?我饿了!”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心里边直冒鬼火:“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南平公主烦,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有点糟心。
事情了结,她带着自己生的那头老虎回去,免不得要被公公责备几句。
她也认了。
能解决就行,不就是不痛不痒地给说几句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公公那儿离开,回到自己房里,那头花老虎正嘴里呜呜地叫着,满屋乱跑。
她有点心烦意燥,哪知道下一秒,那头花老虎就扑过来抱住了她。
“阿娘,你真好——还有阿娘对不起!”
花老虎仰着头,特别认真地说:“我之前其实有点害怕,怕你以后不叫我跟宝明一起玩了,还有点埋怨你,因为我都说了我们是闹着玩的嘛!”
“可是公孙女史说,你是因为太在乎我了,怕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欺负,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周王世子妃感受着女儿身上传来的热度,只觉得心里边也热乎乎的。
先前那点烦躁,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只是……
再低头看着面前这头花老虎,她还是忍不住说:“阮熙和,你脸上画成这样,还洗不掉,难看死了!”
“什么?我才不丑!”
花老虎勃然大怒:“阿娘,老虎要来咬你了!”
……
天子对于公孙照处置的方式很满意。
作为皇室的大家长,她与民间的家长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信奉家和万事兴这句话的。
哪怕是装,皇室也该装成天子臣民的表率才行。
今天这事儿再闹下去,她要是偏颇南平公主和外孙女,无疑会叫周王府心存不满,也令其余宗室侧目。
别看周王嘴上在那儿和稀泥,那都是表现给外人看的,难道他还会真的把自己的亲孙女放在别人后头?
嘴上不说,心里边也会不满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叫天子秉公处置,责罚自己的亲外孙女,叫旁人看着,难道就不会有闲话了?
南平公主妇夫仍旧免不了会有个教女不严的恶名。
欺负自家表姐妹,传出去太难听了。
再则,南平公主是谁的女儿?
今天这事儿,本质上还是做母亲的觉得女儿受了欺负,咽不下这口气。
公孙照设法找了宝明小娘子过来,叫两个小姑娘把话说开,孩子之间没事儿了,大人之间自然也就没事儿了。
当着含章殿几位学士的面,天子不吝夸奖:“别看阿照年轻,关键时候倒能担得起事情来,心思也细致,轻轻巧巧地把事情给解决了。”
几位学士自然只能附和:“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只是私下里不免心想嘀咕:她能这么干,最后事情也顺利解决,不只是因为胆大心细,也是因为在御前受宠。
换成个寻常人,一头是清河公主和安国公府,另一头是周王府,谁敢担这个干系?
陛下这个人护短,一旦遇上自己喜欢的爱臣,那对方干什么都是好的。
甭管学士们怎么想,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倒是念着公孙照的情,事后都专程打发人去给她送了好些东西。
南平公主再见了她,也能说几句交心话了。
她嘴上的水泡才刚破开不久,现下正在结痂:“原本还想着到玉华宫来散散心,这下子可好了!”
南平公主怨气冲天:“两只猫都是疯的,两个孩子一睁眼就在闯祸,我每天一睁眼就给她们擦屁股,忙得上吊的时间都没有!”
公孙照:“……”
南平公主还在发愁:“让她们读书,又不肯好好读,心太野了,只想着玩,唉!”
公孙照想起先前许绰讲的,还说呢:“这不应该呀,您跟少国公的天资都在那儿摆着呢。”
南平公主自己又何尝不难受?
她也纳闷儿了:“谁说不是?要不是眼瞧着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孩子被人换了!”
公孙照心思微动:“两位小梁娘子都喜欢玩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南平公主随口数了几个:“过家家,画圈儿找东西,五子棋,放风筝,还有弹珠……”
公孙照遂主动提议:“我给两位小娘子找个补课的太太怎么样?”
南平公主有点迟疑:“这?”
她说:“也不是没给她们找过,她们也不听呀。”
公孙照说:“那是方法没找对。”
只是她也没敢打包票:“我姑且那么一说,您也不妨试上一试,成与不成,都得两说呢。”
南平公主想着这也没什么坏处,便应了下来:“行,边走边看吧。”
公孙照就把花岩叫出来,跟她把这事儿说了。
花岩大吃一惊:“啊?我吗?!”
她不可置信:“弘文馆那么多名师,都带不了两位小梁娘子,我怎么能行?”
公孙照给她支招:“你别一开始就去教学,得有技巧。”
她跟宝明小娘子接触过,知道后者的脾气。
可能是有点顽皮,但是并不顽劣。
公孙照叫花岩附耳过来:“你这么做……”
花岩毕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第二天下了值,便叫公孙照领着,往南平公主处去了。
要是在从前,两位小梁娘子早跑出去撒欢儿了。
只是今天下午被安排了补习,这会儿都给套上了笼头,一起拴在屋里了。
等公孙照跟花岩到了,就见两位小梁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脸拉得比马都长。
花岩跟南平公主行了礼,末了道:“公主,我想跟两位小娘子单独说说话。”
南平公主这会儿已经知道她的来历,心里边先自信了几分。
她心想:这个花岩是从小地方一路考到天都来的,肯定知道怎么学习!
不然人家怎么能这么年轻就金榜题名?
又想 :她母亲还是书院院长,备不住有些家传秘籍在身上!
就点头应了。
公孙照留下来跟南平公主叙话,花岩则领着脸拉得跟马一样长的两个小娘子,一起往书房里去了。
进去之后把门一关,她问两个小姑娘:“念书有意思,还是玩儿有意思?”
梁家的小姐妹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太太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然后理所应当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还用说?”
她们很轻蔑地道:“当然是玩儿有意思了!”
花岩呵呵一笑,同样轻蔑地反问她们:“真的假的,你们俩能玩儿明白吗?”
两匹小马驹勃然大怒!
你可以说我们学不明白!
但是不能说我们玩不明白!
当下愤怒地嘶叫了起来!
花岩看情绪挑动得差不多了,就道:“不然这样吧,咱们就约定三天,你们选一个自己玩的最擅长的,三天之后咱们比试比试。”
她说:“我要是玩不过你们,我走人,你们要是输了嘛……”
她摸着下颌,趾高气扬地看着面前的两匹小马驹。
这两匹小马哪知道人心险恶?
她们甚至于都不知道十七岁金榜题名的含金量。
当下就说:“我们要是输了,就跟你好好读书!”
花岩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一言为定,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好!”
两匹小马驹天真无邪地走向了笼头:“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
南平公主跟公孙照说了不到两刻钟的话,花岩跟两位小梁娘子就出来了。
花岩跟南平公主回话:“公主,今天的课暂且上到这里,明天我再过来。”
南平公主听得讶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再一扭头,她生的那两匹小马已经气愤地嘶叫起来了:“不是说三天之后比试吗?”
花岩回想着公孙照事先叮嘱她的,再对比自己观察到的,当下很怜悯地朝她们笑了笑:“依照你们现在的水准,我不需要回去练三天,明天就行。”
两匹小马原地破防,气得哇哇怪叫!
一个说:“你撒谎!”
另一个也说:“你肯定是骗人的!”
花岩云淡风轻:“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
眉眉跟霸王大抵是知道有热闹可看,这会儿也就一起趴在窗边,向里张望。
花岩忍不住“咪咪咪”叫了两声,又有点遗憾:“可惜不是简州猫,不然我们就是老乡啦。”
看南平公主不注意,还悄悄地替老乡猫拉踩了一下:“虽然你们俩也很可爱,但我觉得还是简州猫更可爱!”
眉眉跟霸王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没有察觉,跟公孙照一起走了。
那两匹小马在厅里气愤地跳来跳去。
过了会儿,又一起忧心忡忡地回房去打弹珠了。
南平公主静观其变,等她们俩走了,才问侍从:“怎么回事儿?”
侍从忍着笑,把方才花岩跟自家两位小娘子的对话说了。
南平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又觉得这事儿有门:“我看,说不准真能成!”
……
虽然花岩从前没玩过弹珠,但是大概上看了看,并不觉得这事儿棘手。
无非就是力度的操控和手部细微动作的拿捏。
足够聪明的人,在多数事情上都能够触类旁通。
公孙照也不怕她失败:“公主是个和气的人,即便真的不成,也不会责难你的,别怕。”
花岩心里十分动容:“姐姐关爱我,给我机会,我都明白的。”
公孙照也不居功:“事情还没成呢,说这个做什么?”
又道:“再则,但凡你没那个实力,亦或者不争气,我想拉你一把,都找不到抓手!”
如是到了第二天,下值之后,她又领着花岩去了南平公主那儿。
两位小梁娘子大获全败。
……天,天都塌了!
花岩就故意歪歪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叹了口气。
她说:“你们也没玩儿明白呀!”
两匹小马驹当场道心破碎!
依照先前的约定,很憋屈地开始补课。
花岩这家庭教师的任务,至此也算是初步完成了。
公孙照没跟南平公主谈过束脩,花岩当然更不会谈。
事情办得好了,南平公主难道会亏待花岩?
且话再说回来,就算是没钱赚,纯粹给南平公主女儿做补课太太的这个机会,都多的是人打破头要争!
甚至于这事儿还有一点超乎预料的后续发展。
宝明小娘子跟熙和小娘子一向玩得好,前者忽然间约不出来了,后者怎么会不急?
她找上门去,听了梁家两匹小马被套笼头的过程,还觉得很气愤。
“你们肯定是大意了呀!”
她是很认可两个小姐妹打弹珠的水准的。
之所以输了,肯定是因为没用心!
三匹小马聚在一起咬了会儿耳朵,熙和小娘子信心满满地去找花岩:“我来跟你比,你要是输了,就不能再逼宝成和宝明读书了!”
宝成是梁大娘子的名字。
花岩反问她:“你要是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很自信:“我超厉害的,我怎么可能输!”
花岩坚持问她:“万一你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
她忽然间有点心虚。
又掉头去跟两个小姐妹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这回我们不比弹珠了,我们比五子棋!”
花岩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跟她比五子棋哈哈哈哈哈!
还不如比弹珠呢!
熙和小娘子哪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一脸狐疑,犹豫着,又跟两个小伙伴商量:“她是不是下五子棋很厉害?”
又觉得那也不至于:“可我下五子棋也很厉害呀!”
宝明小娘子用了一个成语:“她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宝成小娘子说:“没错儿,她装的,没有人能既很会打弹珠,还很能下五子棋!”
她还用妹妹举了个例子:“你看,宝明就是这样的!”
酱酱酿酿地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就比五子棋了!”
熙和小娘子说:“我要是输了,我也来找你上课!”
小半刻钟之后,熙和小娘子嚎啕大哭:“我怎么输了啊!”
她一边跺脚,一边不可置信:“丸辣,丸辣!我怎么输了啊!!!”
花岩:“……”
就坐在隔壁的南平公主:“……”
第33章
自此之后, 熙和小娘子也被栓起来,成了补习班中的一员。
周王世子妃:还有这种好事儿?
她欣然应允。
南平公主自觉领受了公孙照和花岩的好处, 再到了天子面前,就不免要讲一讲她们的好处。
几位学士在旁听了,就下意识地瞧了彼此一眼,也都从这一眼当中看出了相同的情绪。
陛下估计又要开始了!
那边天子果然是一脸的与有荣焉:“这个阿照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又说:“能说会道的,像个小茶匙一样, 在杯子里叮当响,怪可爱的!”
窦学士作为江王妃的表姐,从后者口中没少听闻宫中之事。
这会儿就心想:公孙女史顶替的那个碧涧也挺爱说话的,陛下您对她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不喜欢的人连呼吸都碍眼,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韦俊含知道这事儿, 欣赏之余, 还有点小小的讶异:“公孙女史不止对付我的时候有手段, 对付小孩子也很有一手啊。”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戏谑, 当下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又禁不住笑道:“小孩子可比大人要强, 跟她们商量事情, 得有技巧, 不能硬来。”
韦俊含注视着她的目光很柔和。
他轻轻说:“其实你也才十七岁, 难为你处事这么练达。”
既要周全南平公主和几个孩子 ,乃至于周王世子妃的想法,还想着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寻个倚靠。
公孙照手底下的几个人,他也知道。
云宽,毕竟年纪最长, 阅历在那儿,不需要十分担心。
羊孝升,能在中都出人头地,再得到一份不错的姻缘,这就是本事。
只有花岩,年纪小,背景弱,身如浮萍。
背靠南平公主和周王府,能让人高看她一眼。
他明白公孙照的想法,只是这种明白,又不免让他觉得怜惜。
韦俊含说:“你也只比她大几个月而已。”
公孙照听出了他言语之中隐藏的情绪,心绪一软,仰起脸来看他:“相公是心疼了吗?”
韦俊含不假思索,便承认了:“是。”
公孙照原先发问,是怀着一点玩笑的心思的。
偏他答得如此真挚,如此毫不迟疑,反倒叫她一时无所适从。
韦俊含察觉到了,当下弯下腰,笑吟吟地端详着她脸上的表情:“啊,公孙女史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举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不看他:“韦俊含,你烦死人了!”
韦俊含低头在她举起来的手背上轻轻一啄,含笑道:“不难为你了,忙去吧。”
等到第二日下值,又使人去给她送东西。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书案前,伸手拨开那檀木盒虚挂着的锁头。
云宽、羊孝升跟花岩、许绰状似若无其事地在偷看。
公孙照斜睨了她们一眼:“都不忙的是不是,不用吃饭了?”
羊孝升跟花岩也就算了,怎么连一向沉稳的云宽也逐渐变得八卦起来了。
那三人作鸟兽散。
檀木盒打开,公孙照瞧见里头的东西,不由得微微一怔。
转而会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羊孝升的声音悄悄响起:“原来是一对掩鬓流苏簪。”
云宽跟花岩、许绰异口同声:“哦~”
公孙照回头瞪她们:“我看你们真是有点闲了……”
……
天子在玉华宫住了大半个月,这才起驾回銮。
公孙照等一干因她而迁移至玉华宫的臣属们,自然也得随从回去。
她帮花岩牵的线,到底是发挥到了应有的作用。
譬如这一日,长平侯府行宴。
颍川侯夫人就儿子的婚事,试探长平侯夫人话风的时候,后者就问颍川侯夫人的儿媳妇,也就是曾经相看过花岩的郑氏夫人:“我听说,你先前还见过今年新中榜的那个小娘子?就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郑氏夫人坐在婆婆身边,脸上原本还笑意盈盈的,听到这儿,目光不由得晦暗了下去。
当时她去见花岩,原以为必定能够成事,哪知道对方这么不识抬举,居然连侯府都看不上?
郑氏夫人心下不快,只是那时候花岩已经进了宫,一时奈何不了她。
她回娘家的时候,倒是跟母亲金氏说过这事儿,金氏劝她算了。
是你小叔的婚事,又不是你的婚事,何必那么挂心?
又说:“那个花岩在公孙六娘手底下当差,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两家的关系,这等关头,不必跟公孙六娘闹起来。”
郑氏夫人不屑一顾。
她生下来的时候,父亲郑神福已经开始得势。
她长大成人,风风光光嫁到侯府做世子夫人的时候,郑神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她几乎没受过气,怎么可能在乎区区一个公孙六娘?
金氏夫人的规劝,没能消弭掉她的怒火,只是叫她愈发不快。
这会儿花岩的旧事再被长平侯夫人提起来,她就按捺不住了。
当下冷笑一声:“乡下出来的东西,上不了高脚盘,眼珠子比天都高,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颍川侯夫人听她这话说得刻薄,不由得轻咳一声。
长平侯夫人在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当中有所领悟,当下果断地打消了嫁女颍川侯府的念头。
要是那个小娘子品行上有什么不妥,大可以直说,何必拿出身这样侮辱人?
往前推一推,郑神福郑相公,不也是刀笔吏出身?
长平侯夫人吃了几十年的米和盐,所以她很清楚,世间其实很少有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所有生着刀子嘴的人,几乎都生着刀子心!
真嫁了女儿过去,上边有这么一个大嫂,日子怕也不会顺遂。
当然,想归想,长平侯夫人是不会在脸上显露出来的。
她只是微笑不语。
郑氏夫人没有察觉到长平侯夫人笑容里的幽微——她以为这是一种默许。
而刑部张侍郎的夫人在侧,她的丈夫是郑相公的铁杆,她自然也得追捧郑相公的爱女。
当下就说:“年轻小丫头,一朝得志,就被迷了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周王世子妃当时也在那儿。
要是不知道花岩是谁,她也就不管这个闲事了。
但是既然女儿还在上人家的补习班,且她又领受过公孙照的人情,那这会儿再听见这话,她就不能置若罔闻了。
周王世子妃就叫她们俩:“世子夫人,你娘家祖上是十分显赫、累世公卿吗?好不好说出来,叫我也开开眼?”
又叫张夫人:“人家是十七岁的新科进士,迷迷眼怎么了,你们家孩子怎么不迷,是不想吗?”
她家里边那个心腹大患要是也能中进士,哪怕是三十七岁中呢,天都城里的狗,她都能请吃三天的流水席!
郑氏夫人:“……”
张夫人:“……”
张夫人向来只打顺风仗,见对上了周王世子妃,就不敢言语了。
郑氏夫人倒是上去碰了碰:“回禀世子妃,我再不济,也是相府女,这不算显赫,什么才叫显赫?”
周王世子妃当日连天子的女儿都敢顶一顶,难道会怕宰相之女?
郑氏夫人问,她马上就呛回去了:“相府怎么了,很了不起吗?是我娘家赵国公府比不过,我夫家周王府比不过,还是阮氏大宗皇室比不过?!”
旁人拿王府、皇室说嘴是逾越,但周王世子妃就没这个忌讳了。
郑氏夫人给顶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恨恨地不作声。
她婆婆颍川侯夫人不作声。
她的嫡母、郑神福的正室夫人尤氏闻着味儿就来了,装模作样地训她:“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跟世子妃顶罪?你娘怎么教的孩子!”
周王世子妃借刀杀人,觑着郑氏夫人的脸色,轻飘飘地附和了一句:“真是给骄纵坏了。”
尤氏夫人开了个很广的地图炮:“小娘养的就容易这样!”
周王世子妃:“……”
她心想:郑家的人都有病!
等回了王府,又跟丈夫说:“我瞧着啊,郑神福怕是要糟。”
周王世子有些讶异:“这怎么说的?”
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没有什么凭据:“就是一种直觉。”
她说:“尤氏也好,郑氏也罢,都不像样,之前郑家大郎虐待发妻的事儿,也传得沸沸扬扬。”
一叶落而知秋。
周王世子妃有所预感:“按倒葫芦浮起瓢,丑闻一个接着一个,距离家族败落,也就不远了。”
……
宫外发生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不知。
但是陈尚功知道。
天子因从玉华宫重返崇勋殿,便预备着行一场宫宴,公孙照作为御前宠臣,自然有幸列席。
才刚坐下去没多久,陈尚功脸上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微笑,坐到了她的旁边。
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又在桌上写了个“花”字。
公孙照会意到了:“花岩?她怎么了?”
陈尚功高高地昂着头,好像自己是一只白天鹅,矜持不语。
公孙照心下好笑,当下很配合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好姐姐,你给我说说吧,是花岩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陈尚功扯了扯自己手腕上的那条串珠,傲然地抬着头,把它搓得哗啦啦直响。
又暗示性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一来真想知道花岩究竟是怎么了,二来也的确觉得陈尚功修了
这么久的闭口禅,是该放松一下了。
她伸手帮陈尚功取下了那条串珠,而后问她:“好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陈尚功就说:“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在长平侯府说花岩坏话,结果被周王世子夫人给顶了个没脸!”
公孙照听罢,面露了然:“哦,原来如此。”
陈尚功一脸惊恐!
丸辣!
她不可置信!
这么好吃的一个瓜,她居然没有任何起承转折地讲出来了!
居然只用了短短的两行字!
当你沉迷享乐、踟蹰不前的时候,你的天赋会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离开你!
瓜界的未来之星,就这么陨落了!
陈尚功霎时间悲从中来!
公孙照,你永远不知道你这恶毒的女人毁灭了什么!
……
这边儿公孙照从陈尚功口中知道了这事儿,第二日上值,再见了花岩,不免要说与她知道。
一来,是叫她对郑氏夫人的不满有所了解。
二来么,总归是要承周王世子妃的情。
花岩入宫多日,叫公孙照精心打磨之后,终于也开始变得舒展自若了。
等这日下值,几个人一起去吃饭,花岩就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和愤慨——明明是很矛盾的两种情绪,鬼知道她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
先是愤慨:“人在天都,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看别人过得那么好,心里更难受了!”
然后是淡淡的死感:“我的学生们问我,太太,你是很缺钱吗?”
“我说,是啊!”
“一个说:我回去给你偷点,我阿娘可有钱了!”
花岩痛苦捂脸,讲了个自己的地狱笑话:“本来就只有穷一个问题,等她偷完钱给我,这个问题就没有了——我不用继续在天都混了!”
公孙照:“……”
其余几人:“……”
几个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花岩自己倒是苦中作乐地笑了,朝她们摆摆手,继续说:“我说不能偷拿长辈的东西,君子更不能受嗟来之食。”
“她们想了想,说:太太,不然你去买几个铺面收租吧,什么都不用管,月底就能收钱!”
花岩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很有节奏地拍着桌子吟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钱!”
羊孝升很同情地看着她,悄悄地跟公孙照和云宽、许绰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花岩现在整个人都文思泉涌了……”
……
事后花岩当然要就周王世子妃帮忙说话的事情向她致谢,而公孙照也免不了会在社交场所当中,见到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
公孙照笑意盈盈。
郑氏夫人不假辞色。
许绰有些气不过。
主辱臣死,公孙照实际上与她的主公,并没有什么区别。
公孙照反倒劝她:“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绰皱眉道:“就连郑相公,见了女史都没有这么不客气。”
公孙照神色自若,轻轻说:“这种不假辞色,本质上也是一种无能。”
郑氏夫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也只能表现在态度上罢了。
不能叫人畏惧的愤怒,会叫人发笑。
“会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多半咬不了人。”
她笑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郑氏夫人傲然离去的背影,而后转目,看向了门下省方向。
公孙照眼底笑意愈深。
郑相公,小心些。
我要开始咬人了。
第34章
下雨了。
明姑姑觑着天色, 让宫人们提早把雨伞备上,到时候殿内的御前官员出入, 可以随意取用。
卫学士叫公孙照:“你去尚书省走一趟,问问孙相公,看之前议的田赋文书,是否已经拟定妥当了?”
公孙照应了一声,打上伞,往尚书省去了。
雨下得不算大,因春末天气和朗,这雨水的湿润里, 也平添了几分温柔。
到了尚书省,她走进廊下,轻轻将伞一抖。
外头的文书帮她把伞放置起来,又问:“公孙女史,你来此是为了?”
公孙照问:“孙相公可在里边吗?我受卫学士令, 前来寻孙相公……”
文书道:“在的, 在的。”
这话才说完, 她脸上神色忽的一顿。
公孙照不明所以:“怎么了?”
文书回头看了她一眼, 很谨慎地给她示意了一下方向:“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来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这个时候?
再顺势瞧, 果然见一行油纸伞穿过细雨, 往这边来。
打头的不是别人, 正是门下省的姜相公与陶相公。
她心下暗暗地犯了嘀咕, 倒是没有在这儿停留,先把自己的差事做完要紧。
公孙照进了门,一路去寻孙相公,见到人之后,孙相公便请她暂待片刻:“马上就好, 我叫人取了来,你带回去给卫学士。”
公孙照前脚才应了声,后脚就有人进来禀告了:“相公,门下的姜相公、陶相公来了。”
孙相公也吃了一惊:“两个人都来了?”
回过神来,起身去迎。
孙相公走了,公孙照当然不能孤身一人在此,必得随从。
出去一瞧,不只是孙相公,郑神福也闻讯来迎。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纳闷儿:“这是为了什么?门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又都摇头:“不知道。”
公孙照站在旁边,眼瞧着姜相公跟陶相公进门,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二人脸上一丝笑纹也无,十分肃穆。
孙相公与郑神福见状,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说话的是姜相公:“孙相公,你是政事堂诸宰相之首,现下有件事情,面圣之前,须得叫你知道。”
她只说孙相公,却没说郑神福。
这话落地,周遭的人心便随即浮动了起来。
孙相公下意识瞟了郑神福一眼,叫她们入内说话:“进来谈。”
又吩咐心腹:“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心腹领命应声,其余人很自觉地退避出一段距离去。
郑神福眼皮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心绪转得飞快。
姜、陶二人一起过来,又说稍后需要面圣,可见是门下省出了大事。
为什么这大事只跟孙相公说,却不叫他知道?
莫非……
他想到了在门下省当差的儿子。
只是郑神福想不明白,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给事中,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总不至于是昏了头,意欲欺君叛国吧?
郑神福却不知道,虽不是如此,但也相差无几了。
……
那边姜相公与陶相公进了门,彼此先对视了一眼。
姜相公问:“谁来说?”
陶相公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相公也不推脱,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道:“孙相公,我们今日一起来寻你,是因为门下有人检举,郑相公的儿子郑元在禁中行巫蛊之事,事关重大,我们已经做主封锁门下省,把人给扣住了。”
一语落地,震得孙相公有些头晕目眩!
在禁中行巫蛊之事!
这事儿要是处置不好,掉上千个脑袋都不稀奇!
孙相公知道事态严重,当下定神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从头到尾,细细地讲述与我!”
检举郑元的,是他的同僚。
原因么,则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发觉郑元行事鬼祟,即便没有差事要往记档室里去,雷打不动。
尤其是到了近期,同僚注意到,每每郑元从记档室里出来,手上都会沾染一点红色的颜料。
他心觉此事古怪,倒也没有多想。
直到前几日,他亲眼看见郑元从袖子里取出了类似符咒的东西,鬼鬼祟祟地往记档室去了……
“符咒?”
孙相公皱起眉来,问:“什么符咒?”
姜相公从袖子里取出几
张色泽红艳如血、绘制着诡异纹路的符咒,推到他面前去:“就是这种符咒。”
孙相公低头看了一眼,又问:“他去记档室做什么?”
姜相公听他这么问,不知怎么,甚至于短促地笑了一下。
见孙相公面露不解,这才冷哼道:“去找那些没太有人注意的记档,剪掉上边的名字,跟符咒一起,踩在脚底下。”
陶相公在旁补充了一句:“好叫孙相公知道,我与姜相公也榜上有名。”
孙相公:“……除了你们,还有谁?”
姜相公道:“单单今天的,还有郑家的金氏,郑元的五弟,含章殿的公孙女史,尚功局的陈尚功……”
疯了。
孙相公听完,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郑元疯了!
他不可置信:“他怎么敢?!”
符咒摆在那里,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被诅咒几人的名字,都是从他脚底下找到的,总不能是有人脱了他的鞋,在他不知不觉间塞进去的吧?
孙相公问:“郑元怎么说?”
姜相公注视着他,幽幽地道:“他也知道事情坏了,故而什么都不肯说。”
陶相公在旁,轻轻地道:“孙相公,你也知道,他是郑相公的儿子,先前进门下省,又是郑相公塞进去的,我们俩若是贸然处置,落到郑相公眼里,怕也不妥。”
孙相公面沉如水,扬声喊了心腹过来:“你亲自去审,郑元若是不肯开口,那就动刑!”
心腹领命而去。
公孙照还在外边静候。
郑神福竟也没有离开。
这会儿眼见着孙相公的心腹匆匆进去,又匆匆离开,两个人的心绪,都颇有些微妙。
郑神福少见地感知到了几分不祥。
多年以来,他的预感几乎从没有失灵过。
而自从对面那个年轻女史进京之后,一切似乎就在向着不受控制的深渊滑落了……
郑神福神色阴沉,慢慢地,思忖着向前几步,来到了公孙照面前。
他徐徐道:“是你做的吗?”
公孙照神色茫然:“我不明白相公的意思?”
郑神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失笑道:“您这话说的,真是越来越没章法了。”
郑神福定定地看着她,神情阴鸷。
公孙照看到他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很关心呢:“郑相公,我看您的脸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去歇一歇?”
郑神福强行控制住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多谢公孙女史关心,只是,不必了。”
……
郑元从来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孙相公的心腹,很快就审讯出了结果。
“回禀相公,最开始的时候,郑元只是剪了许多仇恨之人的名字踩在脚下,直到前些天,他遇见了一个异人,一语道破了他的困境,兄弟阋墙,内宅不宁。”
“那个异人给了他符咒,叫他把符咒跟仇人的名字交叠,一起踩在脚下,说不出半月,必有结果……”
孙相公忽的想起了之前闹到天子面前的那封奏疏:“郑五郎跟华家的人打了一架,那个郑五郎——”
“相公想的不错,”心腹道:“那就是郑元仇恨的异母弟弟。”
孙相公明白了:“郑元觉得那符咒有用,所以就继续做下去了。”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听明白了。
所以当下的问题就是,事情该怎么办?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不敢把事情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孙相公也不敢!
虽然郑元魇镇的是他的仇人,但他居然狗胆包天,敢跑到禁中来做这种事!
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天子跟太岁有区别吗?
真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太岁短时间内大概不能把郑元怎么样,但天子真的能马上把郑元的头拧下来!
宰相们距离天子那么近,他们都知道,一个权欲强盛又上了年纪的人,有多忌惮巫蛊魇镇之事,非亲非故,岂能替郑元消这么大的灾!
尤其姜、陶二位相公也很窝火——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咒我们?
这事儿孙相公的心腹倒也审了,这会儿一五一十地说与三位相公听。
“恨陈尚功,是因为陈尚功先前背地里取笑过他,恨公孙女史,是因为公孙女史抢了他去御前的机会。”
“而恨门下的两位相公,则是因为先前两位相公使人训斥过他,让他在门下省颜面扫地……”
孙相公:“……”
孙相公听完,很怀疑地问了句:“到底是他只诅咒过这些人,还是只抓到他诅咒这些人?”
他怀疑郑元背地里也诅咒过他。
心腹:“……”
心腹迟疑着问:“不然,请几位相公稍待片刻,我再去审审?”
“罢了罢了,”孙相公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站起身:“走吧,这事儿太大了,你我三人都做不了主,还是须得禀报给陛下知道才行。”
姜相公与陶相公与他一起起身,而后异口同声道:“原该如此!”
等他们三人一起出来时,公孙照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郑神福神色灰败,忐忑不安,独自驻足。
这会儿相隔一段距离瞧见他们,他便忙不迭迎上去,却又在那三人脸上过分沉着冷凝,甚至于隐含着几分审度的神情当中,黯然地退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孙相公叫他:“郑相公,我们要去面圣,你也一起来吧。”
……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替她研墨。
她也听到了孙相公回禀的事情首尾。
这种时候,公孙照没有必要作声。
本来也是,这案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偷偷潜入门下省的记档房,剪了那许多人的名讳下来。
也不是她将那些带有人名的纸条塞到郑元脚下的。
更不是她把那符咒交给郑元的。
甚至于这件事都不是她揭发的……
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完全清白的受害者。
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殿内寂寂无声,近侍们噤若寒蝉,低垂着头。
连宰相们也不例外。
如是过了许久,才听见天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孙相公作为诸宰相之首,等了几瞬,才徐徐开口:“陛下,是否还要着有司再审此案?”
天子语气冷漠:“不必了。”
她看向郑神福,那眸色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坚冰,可她脸上的神情,居然是含着笑的。
公孙照知道,天子终于逮到那个机会了。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报复郑神福当初跟永平长公主串联的机会。
让一个记仇的人怀恨在心,实在不是聪明的举措。
尤其是,当这个人真的有能力对你施加报复的时候。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关于郑元,其实很久之前,陶相公就在天子耳边埋下种子了。
时过多日,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在这一日,开花结果了。
虽然是春末时分,但大抵是因为下了一整日的雨,天始终阴沉沉的。
捎带着就连人的心头,也好像是蒙着一层雾。
公孙照低着头,听见孙相公询问天子:“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公孙照也听见了天子的声音。
“不必再审了。”
天子语气平淡:“押出去,五马分尸。”
她一扭头,看向郑神福,目光含笑,云淡风轻:“你去监刑。”
第35章
陶相公不露痕迹地瞥了郑神福一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 她甚至觉得,郑神福就要倒下去了。
但是他没有。
天子的裁决落地,
郑神福随即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宽宏,臣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那孽障胆大包天,在禁中作下这样的恶事,陛下竟也不曾追责郑氏,臣, 臣惶恐,臣惭愧!”
几句话说完,天子的脸色似乎也转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郑相公,你去吧。”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郑神福毕恭毕敬地叩首, 应声道:“谨遵圣令!”
尚书省和门下省的四位相公是一起到御前来的, 这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
出了门, 几人神色各异。
孙相公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向他欠了欠身, 勉强一笑。
大概是春末的雨水进了眼睛, 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流了两行泪出来。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转目去看她们,先看姜相公,再看陶相公。
他心里转着千万个念头。
是谁做的?
公孙照?
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参与了吗?
她们事先知情吗?
难道说,还真是偶然?
大郎不是说他在门下省诸事顺遂?
无数个疑团萦绕在他心头。
是以这一次的注视,远比先前他看孙相公时来得要久。
姜相公与陶相公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郑神福回过神来, 同样向她们欠了欠身,而后同孙相公道:“我这就去提人……监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重逾千斤。
那三人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晦涩难辨。
郑神福朝他们点了点头,忘了打伞,一转头,走入了春末细密的雨幕之中。
陶相公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不无感慨地道:“郑相公经此一事,怕要大病一场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亲自监刑。
天子不只是杀郑元,也是诛郑神福的心。
姜相公反而说:“不会的。”
陶相公面露不解。
姜相公淡淡地道:“越是在这个时候,郑相公就越不能病,他能撑过去的。”
陶相公面露思忖,转而很浅地笑了一下:“也是。”
细雨落下,朦胧成一团雾气,连带着叫他们的脸孔也跟着变得模糊了。
几个人沉默着在这里站了会儿,而后就此分开了。
……
宫人们送了热热的奶茶过来,加一点蜜渍的玉兰花瓣,那醇厚的奶香当中,便平添了几分清甜。
明姑姑照着天子的喜好,先给她呈了一杯过去,剩下的叫宫人们拿去,给殿中众人分了。
公孙照也端着一杯啜饮,间歇里将目光投向细雨朦胧的窗外。
时间过得可真快。
春天这就要结束了。
就在这个下午,整个三省都推迟了下值的时间。
因郑元之事的缘故,三省的宰相们下令省内文书清查自家记档,看是否有遗失,亦或者损毁之处。
公孙照还见到了郑神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似乎就见老了。
只是当郑神福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却是锋芒依旧,好像之前那点感触,纯然是她的错觉。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她心下不无玩味地吟诵了一下这句诗,而后叉手行礼:“相公,还请节哀。”
郑神福目光阴鸷,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公孙照也不在意,目送他身影远去,漫不经心地想:郑相公,你还有得忙呢。
……
郑元之死还没有传到外边,但金氏的的确确拿到了尤氏夫人设局引诱郑五郎,而后又将此事捅到华家那边去的证据。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郑神福知道之后,脸上竟也没有怒色。
他独自怔怔地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金氏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惶恐。
也是因为郑神福此时过于反常的反应,她原本预备好的那些话,全都给咽回去了。
最后郑神福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金氏终于知道今日禁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饶是仇恨尤氏和郑元,饶是她们斗了这么多年,她也有着短暂的恍惚。
在这之后,金氏明白了郑神福先前的笑。
她自己也笑了。
天地造物,真是巧妙!
当尤氏因为设局成功,几乎搅和了五郎和华家小娘子婚事的时候,怕没有想到,还有人黄雀在后,借了她的东风,引诱她的儿子入彀吧。
要不是尤氏成功地设计了五郎,郑元怎么会觉得那符咒灵验?
正是因为他觉得那符咒灵验,所以这件事情才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去了!
真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正房处,尤氏夫人几乎已经疯了。
丧子之痛啊!
尤其又知道儿子死得那么惨烈!
尤氏夫人刚听闻此事,便晕厥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失了神志。
匆忙找了大夫来看,便道是刺激得太狠了,将养几日,便能好的。
正房那边的人去请郑神福,后者却没过去,只叫她们好生照看着尤氏。
紧接着又吩咐管事看紧门户,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尤氏离开,也不许外边的人进来。
到了现在,什么尤氏、金氏,大郎、五郎,全都不要紧了。
郑神福独自坐在书房,思考整件事情,这件事是谁做的?!
尤氏设局坑害五郎,这事不假。
但与此同时,幕后还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反过来借了尤氏的刀,杀了郑元!
郑神福知道,这个人不是金氏。
她不敢。
巫蛊,这是顶天的大案。
她即便想除掉大郎,也决计不敢用巫蛊这样的手段,因为一个不好,这把火就会烧到郑家,烧到她和她的儿子身上!
也是这一点,叫郑神福意会到了幕后之人的可怕。
这个人不仅仅要杀大郎,还要让郑家万劫不复!
是公孙六娘?
郑神福隐隐约约地觉得是她,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她。
她才进京多久,怎么能把事情安排得这么丝丝入扣?
既要窥见尤氏的打算,还要明了大郎的心态,与此同时,还要操弄门下省的人,适时地将此事揭发……
对了,还有门下省!
郑神福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阵隐痛。
紧接着就是懊恼。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非要硬顶两位侍中,把大郎塞进去?
为了这事儿,姜、陶二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门下原先倒也有亲近他的官员,那之后便都被这二人联手清除了。
后来儿子进了门下省,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地跟两位侍中说话,大郎自己也说过得顺遂……
他忙着尚书省的事儿,后边还有个公孙六娘虎视眈眈,竟也没有多想!
现下回头再想,一步错,后边的就全完了!
幕后之人既谙熟郑家内宅风云,又有能力把手伸进三省……
是公孙六娘跟韦俊含联手?
还是崔行友貌忠实奸,先前登门,其实是为了麻痹他?
也是这时候,郑神福忽然想起来,当初崔行友登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六娘意欲用郑家内宅不和为引,设计将相公拉下马……
郑神福心头一阵发冷。
正如同华尚书妻夫此时此刻的感受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的时候,人都愣了——五马分尸,阿弥陀佛!”
华夫人惊骇不已,捂着心口,颇觉胆寒:“怎么这么突然?”
她觉得胆寒,华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尤其是当他知道,事情的起源,居然得追溯到尤氏夫人出手设计郑五郎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讲,他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设局郑大郎的人,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的事情!
那么,这个人只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吗?!
但凡此人能够再往下挖一层,就那么一层……
华尚书怎么能不心惊胆战!
如果让郑神福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想继续与郑家的婚约……
室内灯火幽微,照着华尚书妻夫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如同鬼魅。
……
郑元的意外死亡,给了内外以格外的震动。
只是当震动结束之后,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说到底,无非就是死了一个人
而已。
顶多就是死得惨烈了一点。
再多,大抵就是身份特殊了那么一点。
郑元死了,他的人生终结了,但旁人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与郑元非亲非故,又对他念念不忘的,大概就是陈尚功了。
她惊闻郑元居然在背地里诅咒自己!
陈尚功惊怒不已:“嗯?!”
公孙照哼笑道:“要不贵人叫你静心养性?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扎你小人呢!”
陈尚功目眦具裂:“郑元,呸!”
憋了好半天,又从二十六字中挤出来一个字的指标,再次分润给郑元:“该!”
公孙照:“……”
此事终了,公孙照出宫往崔家去。
公孙三姐脸上有些犹疑,打发了其余人出去,悄悄地道:“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叫你知道……”
公孙照很少见公孙三姐如此踯躅:“怎么了?”
公孙三姐神色窘迫,犹豫了会儿,终于低声道:“先前,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登门,来问我咱们家祖宅的事儿……”
公孙照明白了。
她既明白了清河公主的所图,也明白了公孙三姐的选择。
她可以理解:“清河公主先前也问过我的意思,我推说当时年幼,搪塞过去了,只是三姐那时候都已经出嫁,怎么可能推说不知?”
清河公主跟永平长公主不一样,她是天子的亲生骨肉。
在不涉及政治的前提下,只要天子不点头,没有人能真正地奈何她。
先前那回,要不是高阳郡王相救,公孙照自己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还是在她是天子爱臣的前提下呢!
公孙照尚且如此,公孙三姐又如何能够抗衡?
公孙三姐见她能够体谅,不免松一口气:“长史垂问,我只得实话实说,那宅子给了大哥,地契和房契也在大哥那儿……”
公孙照脸上笑意很淡:“清河公主既然都找到了三姐门上,怕不只是来问一问这事儿吧。”
公孙三姐叹了口气,去梳妆台前打开了一只匣子,递送过来:“冯长史听闻之后,便取了银票给我,我不收,她就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孙别驾的。”
长兄公孙濛如今正为地方别驾。
“我说,宅子不是我的,我怎么好领受钱款?”
“冯长史便说,公孙别驾那里,公主自然会写信过去,阐明此事,只是路途遥远,不便递送钱款,又知道娘子与公孙别驾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就暂且代为处置,又能如何?”
是啊,一母同胞的妹妹领受了,公孙照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难道还能再说什么?
尤其公孙三姐还是姐姐。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才问:“给了多少?”
公孙三姐打开匣子:“二十万两。”
公孙照轻叹口气:“清河公主果真阔绰。”
公孙三姐觑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那大哥那儿……”
公孙照苦笑道:“大哥又能怎么样呢?也就是你我两个活人还杵在这儿,陛下近来又瞧得见公孙家,不然,就算清河公主强占了去,分文不予,又能如何?”
公孙三姐欲言又止。
公孙照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怎么,难道那边已经动起工来了?”
公孙三姐神情羞惭,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就是昨天的事儿,”
公孙照对着室内那盏灯看了会儿,才摇头失笑:“好吧,好吧。”
回过神来,又拉住公孙三姐的手,宽慰道:“三姐,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我,更不怪大哥,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不然,又待如何?”
她说:“罢了,罢了。”
公孙三姐听得凄楚,禁不住落下泪来:“……真是叫祖宗蒙羞!”
公孙照叹息道:“我们这些儿孙不争气也就罢了,祖宗们也不争气,在底下也不知道保佑一下咱们!”
公孙三姐给逗笑了,笑完又嗔怪她:“别瞎说,嘴上没个忌讳。”
公孙照说完,自己也笑了。
只是笑得百般无奈:“祖宗争气也不成啊,清河公主的祖宗,可比咱们公孙家的祖宗争气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公孙照也猜到,清河公主这时候其实也并不想与她为敌。
所以清河公主虽然自顾自地把事情给做了,但做事的手腕却放得很软。
比如说,公孙家的祖宅,是她买的,不是强占的。
再比如说,她已经遣人去给祖宅的所有者公孙濛去信,阐述购置一事。
连钱款都已经送到了公孙濛同父同母的妹妹公孙三姐手里。
甚至于清河公主专门选在了休沐前一日办这事儿,就是为了有个周转的时间。
如果公孙照出宫之后得知此事,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总归也不过一日,进退都便宜。
公孙照自己都感慨:“还真是给足了我脸面啊……”
许绰与她一起经历得多了,私下相处,言语上便没那么避讳:“清河公主欺人太甚,不说女史如今如何,那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诸功臣之首的府宅,她居然也要抢夺!”
就连天子,尚且也在对功臣之后施恩,清河公主如此为之,实在跋扈!
公孙照自己反倒看开了:“罢了,反正那宅子也不是我的,大哥要卖,我难道还能拦着?”
许绰听得有点憋屈:“公孙别驾怎么会想卖?要卖早就卖了,何必等到今天?只是不得不卖罢了。”
“好了,就这样吧。”
公孙照劝她:“到了外边,脸上也别显露痕迹。”
陈尚功悄悄地来找她:“我去跟贵人说,让他跟陛下求求情……”
公孙照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别别别,千万别。”
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以贵人的身份,去干涉我跟清河公主的事情,不合适。”
同时又指了指她:“你刚才说了整整十四个字。”
陈尚功:“……”
陈尚功勃然大怒,一抬手,指着她:“狗!”
再很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吕洞宾!”
公孙照心绪原本还有点坏的,听她这么一说,却如水中游船一般,晃晃悠悠地好起来了。
她笑着谢了陈尚功:“是是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又由衷地道:“放心吧,真的没事儿。”
待到这日休沐结束,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
刚到下值的时辰,韦俊含过来了。
这时候天子已经往后殿去了,殿中官员们基本上交付完成,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没走的几个瞧见韦相公过来,眼神里都有点兴奋,你看我一眼,我推你一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韦俊含瞧见了,但是也没太在意,坦然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一路到公孙照面前去,手中持一把洒金扇,弯下腰,观望她脸上的表情。
公孙照一边收拾自己桌案上成叠的文书,一边有些好笑地问他:“做什么?”
韦俊含很轻微地挑了挑眉,直起腰来:“精气神儿还不错。”
公孙照因这话而心生几分暖意,把手头的文书归置齐整,这才轻舒口气,与他一道走了出去。
韦俊含歪着头看她:“怎么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公孙照夺过他手里那把洒金扇,顺手拍了他一下:“我都没有哭,这还不好?”
韦俊含为之莞尔,又从袖中取了几张文书,递给她:“你看哪个更顺眼一些?”
公孙照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挨着翻看一遍,见都是天都城里好地段的宅子,有三进的,也有四进的,语气不禁一柔:“我看哪个都很好。”
她大方,韦俊含也不小气:“那就都收下吧。”
公孙照略有些讶然,看他一眼,随即失笑。
韦俊含“哎呀”一声,瞧着她,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他眸子里有种状似春风的柔情。
公孙照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的,叫他这么一说一叹,不知为何,心里边似乎也升腾起了一股灼热的雾气。
从心口,一直烧到了脸上。
大概是因为刚从殿外过来,吹了风的缘故,他的手掌略微有些凉。
公孙照主动地握了上去,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背。
轻轻一碰,如同蜻蜓点水,很快便离开了。
相较于之前的亲吻与拥抱,这动作反倒叫她有些赧然。
韦俊含轻轻地“哎呀”一声。
公孙照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出自韩愈的《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第36章
公孙照到了天都之后, 倒是置办了一处宅院。
不算大,只有三进, 但是地段足够好,算是弥补了面积相对较小的缺憾,素日里叫潘姐妻夫俩打理着。
虽说她常日在宫里住着,但宫外须得应对的事情其实也不在少数,总得有个体面的地方用来栖身宴客。
公孙三姐那儿虽好,但毕竟还是带着浓重的崔家气息。
这会儿从韦俊含那儿得了几张房契,她选了张地段最好、宅院最大的那个,预备着要搬过去。
这事儿当然得叫公孙三姐知道。
公孙三姐听了倒不觉得奇怪, 只是在问明地址之后,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崇仁坊?”
她知道六妹手里有钱。
此次从扬州上京,冷氏夫人必然会有所表示。
而上京之后,六妹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只怕最不缺的就是孝敬。
可即便如此, 这么短的时间里, 就能在寸土寸金的崇仁坊里有一座四进的大宅, 也实在是太令人心惊了!
一直以来, 公孙三姐都小心地保持着姐妹之间的距离和分寸, 只是这事儿事关重大, 她禁不住压低声音, 问了句:“六妹, 这宅子……”
公孙照也不瞒她:“韦相公给的。”
说完,还笑了笑:“不错吧?”
公孙三姐柳叶似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起来一点:“这,是否不太妥当?”
她有些犹豫:“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有所得,怕也会有所……”
后边的话公孙三姐没有说出来, 但是公孙照却很明白。
“三姐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分寸的。”
对韦俊含来说,这几张房契并不算什么,拿来哄她高兴,也算值当。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情,且她也领受得起。
最坏最坏,哪一日两人翻了脸,这几座宅子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的。
韦俊含难道还能专门把她堵住,说:你还我东西?
他是个体面人,做不出这种丢脸的事情。
且……
公孙照抬起眼帘,轻叹口气,同公孙三姐道:“要是单单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也就罢了,三进的宅子足矣。”
“只是我既已经在天都站稳了脚跟,再叫阿娘和提提留在扬州,总不是那么回事。”
公孙三姐听得一怔:“六妹打算接母亲上京来?”
再一想,又点点头:“是该如此,七妹渐渐地也大了,到天都来走走瞧瞧,增长见闻,这是好事儿。”
她没再提之前宅子的话题,转而笑道:“我原还想跟你说来着,就是今天的消息,四郎新授了从六品秘书郎,不日也要上京来了,正赶上母亲和提提也要来,双喜临门!”
公孙照听得惊喜,真正是又惊又喜:“四哥要上京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公孙三姐因她的讶异而微觉讶异:“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授官升贬的消息都来自于宫中,确切地说,该是吏部。
公孙照与吏部的距离,可比她与吏部的距离要近多了!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却没有宣之于口,而是问公孙三姐:“三姐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四哥写了信来?”
“那么远,怎么可能?他这会儿估计还没收到信儿呢。”
公孙三姐摇头:“是你姐夫告诉我的,他跟吏部的某个低阶官员相熟,人家给他报喜。”
再见公孙照面露思忖,她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莫非是此事有何不妥?”
“不,恰恰相反,”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抹笑:“这很好。”
非常好。
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来了枕头!
公孙四哥被调遣上京,这说明一如她先前猜测,天子对待公孙家的态度,已经大为和缓。
如若不然,这事儿根本不会有人提起,更不会得到通过!
而与此同时,也证明……
吏部的某位侍郎,在很婉转地向她表示友善。
五品以下的职位,侍郎便可以做主。
公孙四哥得了个秘书郎的职位,其实并不算高,但他可以升迁,还可以上京来,对于公孙家来说,这其中蕴含的正向意味太重要了!
所以办这件事的人没有事先告诉公孙照。
不然,倒像是在折节讨好,亦或者是示恩。
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的,提前去说,岂不是落了下乘?
公孙照心下欢喜,有公孙四哥在前边趟路,如若顺遂,之后她就可以设法把公孙大哥弄到天都来了!
对她来说,公孙大哥的年纪和职位都刚刚好。
年纪不算太大,官位不算太低,正好得用!
虽然她也结交了几个前朝之人,甚至还有韦俊含互为倚仗,但他们跟公孙大哥都不一样——他们不算是自家人!
这也是她决定让阿娘和提提进京的原因之一!
不能在公孙大哥上京之后,才火急火燎地把阿娘请来,不然叫原配夫人那边的兄姐一看,那不就是专程把继母请来钳制她们的?
有些道理大家心里边都明白,但事情要是做得太露骨了,到底是伤体面。
现在两下里这么一对照,真真是严丝合缝。
公孙照马上拍板,决定了搬家的事儿:“到时候还得劳动三姐来拿主意,叫潘姐妻夫俩给你打下手。”
又说:“先把正房收拾出来,再之后专门打扫个院子出来,到时候四哥上京来,也可以到这儿落脚,有个周转。”
公孙三姐自无不应:“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等回到家,她马上就叫了人来,开始研讨这事儿该怎么办,从哪儿开始办,乃至于要不要找人选个好日子,再去进行挪动。
又对着具体的府宅布局图研究。
崔二郎瞧着,也吃了一惊:“这么大的宅子?”
再仔细一瞧,又咋舌道:“居然还是在崇仁坊?”
公孙三姐虽然信任丈夫,但心里边也始终警惕地存着一条界限,便没说韦俊含的事情,只说:“是啊,要不说六娘手眼通天呢。”
又把继母冷氏夫人和幼妹公孙七娘即将上京的消息说了。
崔二郎面露思忖,几瞬之后,悄悄地道:“六姨请了一尊大佛来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然公孙六娘在公孙相公诸子嗣当中几乎可以说是最小的,但是当她把生母冷氏夫人搬出来之后,无形当中,也就有了钳制上边所有兄姐的权力!
冷氏夫人不帮她,难道还会帮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继子女?
公孙三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的心情反倒很好。
她由衷地说:“这是好事儿,大好事。”
崔二郎听得不明所以。
公孙三姐转着手腕上的那只玉镯:“你说,六娘为什么要把母亲请到天都来?”
崔二郎忍不住“啧”了一声:“为了镇住……”
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你大哥要上京来了?”
公孙三
姐脸上笑意盈盈,口中却是不置可否:“我可没这么说,六娘也没这么说,你就当是没听见,出去了也不准乱说。”
崔二郎自无不应之理:“我岂是不知轻重的人。”
又有些为妻子遗憾:“你若是出仕为官,怕要胜过我万千……”
不只是崔二郎,公孙照也这么跟许绰说。
“有三姐在外,真好像是多生了一双手,好生牢靠。”
两人一起行走在禁中的廊道上。
惠风和畅,很舒服。
许绰听得微笑起来:“所以我揣测着,如若郑相公想要发难,第一要紧的,就是斩断女史的这双手。”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好在您这双手生在崔家,背靠大树,饶是郑相公,怕也无计可施。”
公孙照因她这话而笑了起来:“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太看不起郑相公了。”
许绰脸上笑容微敛,思忖几瞬之后,衷心求教:“女史的意思是?”
因着行走的动作,悬挂在廊道两侧的宫灯,在公孙照脸上投下了明暗参半的影子。
她幽幽地道:“郑相公是不会对我三姐出手的,那太有失身份,他会把整个崔家,连根拔起。”
……
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间隙里到了吏部,专程去跟侍郎冯本初说话。
她叉手行礼,动容道:“冯侍郎,我心领了。”
这话她说得很含糊,但冯本初心里边很清楚指的是什么。
当下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他姑且这么一说,公孙照当然不能真的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来惭愧,我孤身上京,外头也没个人正经地打点,贸然相邀,不免唐突,又生怠慢。”
她说:“我母亲上京在即,等她到了,必然请贤伉俪过府吃酒,到时候二位一定要到。”
冯本初还是刚知道冷氏夫人要上京的消息,只是他毕竟心思深沉,一个眨眼,就意会到了这个行为背后蕴含的意思。
公孙照要设法重铸公孙氏昔日的辉煌。
以及,公孙照愿意投桃报李,给予他最大的诚意。
冯本初当然知道公孙三娘作为公孙照的传声筒在外活动,没有选择让这个姐姐代为接待,而是预备等冷氏夫人上京之后再会,这是相当的礼遇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会话,大家心照不宣,终于很满意地结束了这短暂的会面。
……
过了几日,便是小满。
天子心血来潮,要行家宴。
不只是皇嗣和宗室中人,如公孙照、陈尚功等御前得脸的内廷女官,也有幸参与其中。
江王妃见了公孙照,还悄悄地朝她招了招手,叫她到僻静地方去,与她说话:“公孙府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
她叹口气:“清河惯来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一意孤行,从来不管旁人的想法,即便不看已故公孙相公的情面,难道还不看公孙文正公的情面?真是荒唐!”
这话说得十分熨帖,只是因为涉及到了清河公主这位皇嗣,公孙照是不好附和的。
又因为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更没理由反驳。
是以最后她只是表露出一点感慨之色来,感念不已地握了握江王妃的手。
没说话。
江王妃见她稳当,心下暗暗点头,又说:“趁着今天陛下高兴,是否要去她老人家面前提一提这事儿?你要是开口,我一定帮衬几句。”
公孙照听得动容,再三谢过了她,脸上的神色却是黯然:“清河公主乃是皇女,我区区女史,怎么敢跟她硬碰硬?”
又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愤恨:“也只有认下罢了!”
江王妃见状,不免又宽慰她几句。
如是说了半晌,两下里这才分开。
彼时已经是四月的尾巴,空气里雾一般萦绕着暖热。
公孙照抬起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打了两下。
有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心念微动,回头去看,不由莞尔:“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望一眼江王妃远去的身影,轻轻道:“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公孙家府宅的事情。”
说着,递了点什么给她。
公孙照目光了然:“我知道。”
事情发生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天子难道会不知道?
她知道,却不作声,本身就是保持观望的意思了。
公孙照再去告状,想跟天子的亲生女儿一较高下,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她接过高阳郡王递过来的那几块饴糖,扭开外边的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很甜。
两人各怀心事地缄默着,并肩走向不远处的水榭。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我……”
他有些黯然:“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他是天子的长孙,是赵庶人的长子,他生来尊贵,但也几乎生来就是天都富贵的囚徒。
他无力在朝局上给予她帮助,也无法在清河公主的重压之下,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韦俊含可以为她分担来自朝堂的压力,永平长公主、南平公主和许绰可以做她的襄助,只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公孙照却说:“不是这样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熙载哥哥,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底气,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只要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高阳郡王姓阮,他是天子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统的资格,这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长处!
“熙载哥哥,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公孙照由衷地说:“旁人对我好,是因为对我好有利可图,是因为他们多多少少从我身上得到了益处,但是我始终记得,一开始的开始,有一个人不图利益,纯粹地在爱我。”
这太宝贵了!
“且我也明白,天都虽富贵,可也伴随着风刀霜剑,我入京不过几月,尚且如此,你孤身在此整整十三年,我又何尝给过你分毫的帮助?”
“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说谁亏待谁。”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湿润了眼眶。
四月的风吹动了她臂间的披帛,拍在水榭的栏杆上,在他心里劈啪作响。
“咚”的一声闷响。
水榭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高阳郡王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从外边将那扇关得并不齐整的窗户打开了。
公孙照听见他温和询问:“是你把窗户给关上的吗?”
水榭里的人说:“是风吹的。”
那声音很清朗,是个少年。
高阳郡王轻轻地应了一声。
公孙照心下微生疑惑,往前走了一步,在高阳郡王身后,往窗内看。
水榭里的玄衣少年,神情淡漠地注视着她。
公孙照好像是看见了一团燃烧的火,因而被灼烧到了眼睛。
她也就在这个惊艳的瞬间,会意到了这少年的身份。
华阳郡王,果然光焰动天下。
第37章
高阳郡王同水榭里的少年示意公孙照:“熙望, 这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你该称呼一声阿照姐姐。”
公孙照听了, 忙道:“郡王这么说,实在……”
高阳郡王扭头看她:“你不许我同你生分,自己却要与我生分吗?”
公孙照心头一柔,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水榭里,华阳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双琉
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阳郡王,终于点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他叫了声:“公孙女史。”
四个字,惹得窗外两人心绪同时一跳。
高阳郡王实在觉得意外,面有愠色:“熙望!”
公孙照回过神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一摇。
高阳郡王眉头紧锁, 还要再说什么, 公孙照已经穿过他的衣袖, 握住了他的手, 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阳郡王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 欲言又止。
公孙照向华阳郡王还礼, 又同高阳郡王道:“马上就要开席了, 我先过去瞧瞧, 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说完,又很客气地同华阳郡王行了一礼。
临别之前,悄悄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高阳郡王:“别责怪他。”
她能感觉到,华阳郡王似乎不太喜欢她, 但归根结底,他也没做得多过分。
就是叫了句“公孙女史”罢了,这算什么大事儿?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且无论如何,人家两个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间亲。
公孙照只是有些不解:说起来,这该算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华阳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给翻出来了——天子为什么会传召华阳郡王上京?
公孙照心里边存着这点心事,宫宴上不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冷不防旁边陈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就见清河公主脸上含笑,手中持着酒杯,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公孙照观她神色,心里便有了几分揣测,忙站起身来相迎。
清河公主是来示好的。
先前她绕开公孙六娘,派遣冯长史去跟公孙三娘敲定了公孙府宅的事情,事后知道公孙六娘并没有在天子面前告状,在她看来,这是很知情识趣的表现。
也是因为公孙六娘的知情识趣,才有了她当下的折节下交。
“再过七日,我要在城外庄子里办赏荷宴,公孙女史是贵客,到时一定得来啊!”
公孙照一脸的受宠若惊:“公主厚爱,岂敢有辞?”
清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敬她。
公孙照很谦恭地压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围人似有似无地瞧着这一幕,也不作声。
江王妃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难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轻蔑,故意大声说:“做人还是厚颜无耻一些来得更好,总有占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驸马有些尴尬。
清河公主当然也听见了,只是自知已经得了里子,也就无谓再去计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视全场,最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见,她很短暂地看了公孙六娘一眼。
那眸光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从中感觉到了疼惜与怜爱。
可是天子又没有就此事表露过态度。
一直等到就寝的时候,明姑姑亲自替天子放了帐子下来,忽然间听见她问:“你觉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听一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亲厚了。”
天子缄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从前……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受过多少委屈,她也不说。”
明姑姑暗地里吃了一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在天子的心里,公孙照的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不仅仅是赏识。
天子真的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心生歉疚。
……
公孙照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势不如人,就是要低头的。
从前她空有宰相之女的身份,对外低的头还少吗?
还不是要隐忍。
现在身在天都,她只需要对极少数几个人低头罢了。
给清河公主低头,不丢人。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算想给清河公主低头,都没这个资格呢!
人就得往开处想。
清河公主来去匆匆,等她走了,陈尚功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有些担心。
公孙照反倒宽慰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刹那间,又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她一转头,正对上了不远处华阳郡王的目光。
公孙照小小地有些讶异。
那目光并不疏远,也不冷淡,像是庙里观音的慈悲一瞥,一种轻柔的怜惜。
她心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吧。
因为从小到大的遭遇,对外界心怀警惕,用身上的刺来应对着不熟悉的陌生人。
公孙照向他微微一笑,很轻地点了下头。
华阳郡王几乎马上就别过脸去了。
几瞬之后,大概也是觉得不妥当,遂又转头回来,板着脸,朝她也点了点头。
公孙照不免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等到宫宴散了,她送那兄弟俩一起出去,忽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当下有些纳闷地问了出来:“皇孙们惯来都着白袍入宫,何以华阳郡王会着玄袍呢?”
这话才刚落地,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华阳郡王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冷了下去,她看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就听他硬邦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我……”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会叫他生气?
华阳郡王生气,然而高阳郡王更加生气。
他面沉如水,四下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弟弟的衣袖往不远处的偏僻楼阁处去了;“你随我来。”
公孙照赶忙劝他:“这也没什么事……”
高阳郡王转目看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不,有事。”
他拉着弟弟到了僻静地方,然后很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跟公孙女史说话,你知道那很失礼吗?”
“……”高阳郡王默然片刻,看哥哥始终没有松开望着他的视线,终于说:“我知道。”
高阳郡王微微颔首,而后叫他:“给公孙女史赔礼道歉。”
华阳郡王嘴唇抿了一下,眸色几变,到底还是低下头去,向公孙照叉手行礼:“是我言语无礼,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公孙照轻轻地说了句:“无妨。”
高阳郡王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他看着弟弟,说:“熙望,你今天做得极不妥当,公孙女史既是故交家的女儿,又是御前的人,你不该如此无状。”
华阳郡王垂着头,应了声:“是。”
高阳郡王就在这时候又看了公孙照一眼,而后徐徐地道:“好叫你知道,公孙女史也是我的心上人,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兄长,以后就不要再如此地轻慢她。”
公孙照与华阳郡王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禁齐齐怔住。
公孙照向来知他端方守礼,今日竟会在旁人面前将此事挑明……
她有些讶然,不觉失笑,唇齿间似乎再度回荡起了饴糖的甜香气。
夜色之中,华阳郡王的脸孔白得像是天上的月光。
他看一眼兄长,再看一眼公孙照,下颌咬得很紧。
公孙照鬼使神差地在他的神情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浓郁的伤心。
华阳郡王低下头,又应了一声:“是。”
高阳郡王这才和缓了面色,温声叫弟弟:“熙望,你先回去吧,我再跟公孙女史说几句话。”
华阳郡王朝二人分别点了点头,这才离去。
……
夜色轻柔。
清河公主妇夫两个与人叙话,谈的正热络。
他们的长子昌宁郡
王年少,不喜欢这些社交辞藻,知会了随行的长史一声,自己出去透气。
那垂柳也温柔。
昌宁郡王折了一枝,鞭子似的长长一条,一边行进,一边随意地四下里抽打着。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色闪烁,波光粼粼。
他贪看了一眼,也是因此,忽觉水边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昌宁郡王心下微奇,略微犹豫之后,主动走了过去。
那人的警惕性远比他高,即便他的脚步声很轻,相隔十数步时,也有所听闻,随之站起身来。
昌宁郡王认出了这是谁。
是赵庶人的次子,他的堂兄。
老实说,虽然是嫡亲的堂兄弟,可两人其实根本不熟。
赵庶人一家离京的时候,昌宁郡王还没有出生。
再见到华阳郡王,也就是今年的事情。
从没相处过的堂兄弟,能有什么感情?
昌宁郡王原本想走的——本来也是,他跟华阳郡王有什么交情?
只是也就在这时候,他抬眼一瞧,忽的发觉对方脸上似有泪痕,月光之下,像是有着倾城美貌的鲛人对月流珠。
他一个人在这儿哭过。
昌宁郡王心想:堂兄这些年在外边,大概也很不如意。
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切了一句:“你,你还好吧?”
华阳郡王很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搞得昌宁郡王好生无趣,更觉得这个堂兄不好相处:“……好心当成驴肝肺!”
……
公孙照嘴上说华阳郡王还是个孩子,心里边也没怎么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但是高阳郡王能够如此公允地处置此事,又坦荡地对弟弟昭示他们的关系,她心里边是其实是很高兴的。
不是得意于自己在与华阳郡王的交锋之中获胜,而是因为高阳郡王能够把自己放在心里,正视自己遭遇到的小小委屈。
夜风这样轻柔,她的心好像如同池中水藻一样,蜷曲着,温柔地缠绕起来。
公孙照启唇道:“熙载哥哥……”
她想称谢。
高阳郡王叫她:“不许说。”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只是神色十分认真:“我不能委屈你,阿照。”
他说:“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不让你在我身边忍气吞声。”
公孙照笑眯眯地看着他,主动发出邀约:“等下一次休沐,我们一起去曲江散心吧?”
她只是想着,都觉得很快乐:“去江里划船,钓鱼,还可以去附近拜庙赏花!”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应允之后,又有些迟疑:“陛下那边,若是见我们如此交从甚密……”
公孙照对此反倒并不十分担忧:“要是从前,陛下多半会不高兴的,但是现在,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等真的到了那一日,公孙照妆扮齐整,迫不及待地出了宫。
明姑姑悄悄地去回禀天子:“公孙女史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天子只听了这么一句,眉头就皱起来了:“我不是叫她少跟那边牵扯吗?不听我的话!”
明姑姑低头不语。
天子也没指望她说句什么。
自己像头恼怒的狮子似的,在殿里不高兴地转了会儿,又有点幽微的心虚:“她是故意摆脸色给我看呢,清河抢公孙家的宅子,我没帮她,哼!”
明姑姑就明白天子的心思了,当下故意一脸愤慨地说:“什么,她怎么敢?!”
马上又说:“我看,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天子:“……”
天子板着脸,硬邦邦地说:“算了,朕是什么身份?堂堂天子,不惜得跟她计较!”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就知道!
第38章
时间到了五月, 空气当中似乎也平添了菖蒲和艾草的清香气息。
江王世子往正房去见母父,询问起先前商议过的事情:“等到端午, 是否要专程往宁国公府去拜会?”
他听江王夫妇提过,有意与宁国公府结亲。
杨五娘子,公府嫡女,又有着宁国公那样的祖母,匹配他,足够了。
江王夫妇原本也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但是因近来公孙六娘风头正盛,反倒又迟疑起来:“是不是得再观望观望?”
江王世子实在吃了一惊!
再回过神来, 不由得懊恼道:“一个是水里的月亮,一个是近处的玉盘,当然是先把能抓住的抓住了!”
他说:“两家暗地里都已经透露过那个意思了,现在再去观望,岂不是立刻就得罪了宁国公府?”
“至于公孙六娘……”
江王世子看得很明白:“她这个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 在局势还未明朗的前提下, 她是不会对哪位皇嗣, 亦或者皇孙表露倾向的。”
江王与江王妃对视几眼, 都觉得儿子这话说得有理。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道:“既然如此, 那就这么定下来?”
“此事宜早不宜迟,”江王世子道:“推迟了这么些天,宁国公府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江王妃见丈夫点了头,当下便道:“那我这就使人下帖, 往宁国公府去同世子夫人说话。”
就此敲定了此事。
那边宁国公府得了江王妃的帖子,不免也聚在一起商议。
杨少国公思忖着道:“前些天才冷下来,怎么忽然间又开始热络了?”
杨少国公的妻子崇宁郡主面有冷色:“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再三权衡之后,还是觉得咱们家的女孩儿更能助他了。”
她心里边不情愿,脸上不免就带了出来,当下看向宁国公:“母亲,江王府左挑右捡,没个诚心,怎么能把孩子嫁过去呢!”
宁国公神色淡漠:“但是他们的确有左挑右捡的本钱,不是吗?”
天子膝下的四位皇嗣,赵庶人已经废了,再之后,就是江王。
江王世子当然有拣选天下女子为妃的资格。
崇宁郡主从婆母的语气当中感受到了不容违逆的决绝。
“不行!”
她饶是向来有些敬畏这位婆母,这时候也不禁霍然起身,争辩说:“我不能用五娘的一辈子去赌那个可能!”
宁国公很平静地看着她,声音苍老,但有力量:“不行也要行。”
“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个婚嫁的时候不是上称一打,厘清斤两之后来卖的?”
她说:“我是这样,你们夫妻俩是这样,五娘也会是这样。”
宁国公决定了这件事情,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句:“旁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崇宁郡主眼眶发红,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咬紧了牙。
……
“崇宁郡主是燕王的女儿。”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相约出游,途中见有贵人起了路障,使人去问,才知道是江王妃与崇宁郡主同游。
高阳郡王问她:“你该知道燕王是谁吧?”
公孙照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燕王是先帝元后杨氏的儿子。”
当今之世,虽然也有过血腥流血的赵庶人案,但同先帝那一朝比起来,已经可以说是风平浪静了。
而皇室与宁国公府的关系,更是一笔烂账。
当年,韦太后嫁入宁国公府,为世子夫人,她的丈夫,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她生下了现在的宁国公。
那之后,韦太后与先帝有了首尾,与丈夫和离,而后进入宫廷。
曾经的姑嫂二人,如今共事一夫。
对宁国公府和杨皇后来说,这是多大的羞辱啊。
之后的争斗,当然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韦太后膝下有当今天子,杨皇后膝下有燕王。
最开始的时候,宁国公府当然是力挺杨皇后的,只是在杨皇后病逝,先帝公开表露出对当今天子的青睐之
后,他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一大家子人,总是要为以后想想的!
而韦太后与当今天子,其实也不愿意与宁国公府拼个你死我活。
毕竟是高皇帝亲封的开国公府,而宁国公府又位列镇国四柱当中,做得太绝了,容易让功臣们齿冷。
所以到了后期,双方又很默契地开始修复关系。
好在他们中间还有宁国公这样一条同时具备双方血缘的纽带。
宁国公既是韦太后的亲生骨肉、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是杨皇后嫡亲的侄女、燕王嫡亲的表姐。
那之后,燕王世子娶了天子外家韦家的女儿为世子妃,而燕王之女崇宁郡主则被天子赐婚,嫁给了杨少国公。
“崇宁郡主的祖母是杨家女,杨少国公又姓杨,他们的血缘其实并不算太远。”
高阳郡王告诉公孙照:“高皇帝曾经下令禁止皇室三代以内具备亲缘的人通婚,这桩婚事其实违背了她老人家的意思,只是朝野明白内情,倒也无人上谏……”
这是天子对下的宽抚,也是先帝一朝诸多争斗的最终和解。
公孙照望着不远处那连绵的路障,心有揣测:“江王府要跟宁国公府结亲了吗?”
说完,她先自点了点头:“倒真是很合适。”
高阳郡王对此不做评价,只说了句:“或许吧。”
……
正值五月初一,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空蓝得可爱,偶尔点缀上几朵白云,便美得动人心弦。
公孙照着一条松绿团花襦裙,肩披橙红宝相花纹外衫,臂间配一条金色披帛,精巧地梳起发髻来,倒是只簪了一支钗,很随意自在。
高阳郡王专程带了帷帽,见日头渐渐地升高了,还体贴地问她:“要不要戴?仔细给晒黑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晒一晒反倒舒服。”
又一侧身,含笑同他道:“且难得出来,更难得与你见面,我还是想多看看你。”
高阳郡王听得微露赧然,又不免有些钦佩:“你上京之前,我从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性情。”
公孙照有些不解:“怎么说?”
正值休沐日,曲江边上到处都是赏景散心的男女,他小心地将她护在里侧,同时又维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大概是因为我先入为主,以己度人了吧。”
高阳郡王的语气有些感慨:“你我的境遇虽然相似,但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我再如何,也是天子的孙儿,又身在天都,即便是为了皇室体面,也不会遭受太多为难。”
“你那时候只有四岁,又性早慧,跟随公孙夫人南下扬州,却不知会经历多少人情冷暖……”
说到此处,他心里不禁有些酸楚。
“其实,你上京之前,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忐忑。”
高阳郡王将当初天子登临铜雀台,追思旧臣的事情说与她听:“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究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还是一道追命符,我怕是我那一句话坑害了你。”
公孙照却注意到了另外一点:“你是说,当初陛下追念我阿耶的时候,其实也有人提及过大哥和三姐的,是吗?”
高阳郡王颔首道:“不错。”
略微思忖,又俯下身,靠近她一点:“我担忧陷你们母女三人于水火之中,原是不准备开口的,只是听他们说了其余人之后,天子仍旧不满意,私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悄声道:“我觉得,或许天子追思公孙相公是假,想让你上京,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危险。
至少以高阳郡王的身份,说这句话是很危险的。
因为彼时天子其实并没有见过长大成人之后的公孙照。
至多也就是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
无缘无故的,何必给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这么大的恩典?
再细细向下推敲……
就不是能够说出来的东西了。
正如同天子为什么会选择戚校尉南下去接公孙照上京一样。
公孙照明了他的心意,当下挽住他的手臂,隐约的香气与她的声音一起拂面而来:“你放心。”
再顿一顿,又道:“我知道。”
她是人,且还可以算是个聪明人,又不是榆木疙瘩,在天子身边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会一无所觉?
且……
公孙照沉吟几瞬,最后说:“陛下光明坦荡。”
天子是不屑于去遮掩的。
天下之大,御极数十年,还有事情值得朕去遮遮掩掩?
没有!
有些事情,公孙照能隐约猜到,如明姑姑这样的心腹,应该也有所猜测。
只是猜测归猜测,敢将事情揭开,那就是找死了。
所以公孙照最后也只是说:“陛下光明坦荡。”
高阳郡王是聪明人,所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微红着耳根,有些僵硬地小幅度动了动胳膊,想要趁她不注意,将被她抱住的手臂抽出来。
公孙照装出没有察觉到的样子,目光前视,有些好奇地问他:“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多是青年男子?”
高阳郡王又悄悄地把手臂往外抽了抽,同时好似若无其事地说:“那是照水桥,照水桥上边是停凤楼。”
“照水桥下,皆是未婚郎君,停凤楼上,俱是选婿之女……”
照水桥旁,遍植花木。
桥梁两端竖起架子来,用麻绳缠绕加固,结成长条状的花圃,里头五瓣的粉色花朵开得正盛。
一眼望去,宛如一片浅绯色的梦境。
公孙照见了,不由得道:“这是酢浆草嘛!”
又面带惋惜地同高阳郡王道:“我先前在扬州,还专门种过,只是不知是时节不对,还是水浇多了,最后全死了,一棵都没有活!”
高阳郡王终于从她手臂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只是不知怎么,那空旷的感觉,反倒叫他觉得怅然。
“原来你喜欢花?”
公孙照点点头,又不免叹口气:“只是总养不好。”
再抬头一瞧,忽见停凤楼下立着许多侍从,衣着富丽,言行有度,显然并非寻常门户出身。
她微觉讶异,仰头去看:“是有天都贵人在此选婿吗?”
高阳郡王顺势看了一眼,大抵是瞧见了某张熟悉的脸孔,他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古怪。
公孙照察觉到了,当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莫非,是熙载哥哥的熟人?”
高阳郡王听懂了她的意味深长。
他主动握住公孙照的手,郑重其事道:“我在天都,除了妹妹,并没有相熟相交的女子。”
而后才低声告诉她:“好像是孙夫人身边的人。”
公孙照原本还想逗弄逗弄他呢,这会儿听见,也楞了一下:“孙夫人——尚书省孙相公的夫人?”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不错。”
政事堂里有六位相公,韦俊含还未娶,剩下几位的配偶,公孙照都见过了。
崔行友之妻崔夫人。
郑神福之妻尤氏。
姜廷隐之夫姜郎君。
陶相公之夫陶郎君。
只有孙相公之妻孙夫人,因体弱多病,公孙照一直未曾得见。
却没想到,竟然在停凤楼遇上了。
再瞧着高阳郡王的脸色,公孙照隐约猜到了一点:“孙夫人的性情,莫非有些古怪?”
高阳郡王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面带无奈地告诉她:“我同孙夫人无甚交际,只是略有些耳闻,孙夫人行事……不拘一格。”
公孙照听了,倒也不觉得奇怪。
孙夫人出身显贵,又自幼多病,性情古怪一些,也不足为奇。
从前没遇上也就罢了,今次既离得这么近,倒也不妨过去说说话。
她问高阳郡王:“我是否方便使人通传一声,登楼问候一下孙夫人?”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公孙照便使人过去递话。
不多时,孙家的仆妇过来回话:“我家夫人请公孙女史登楼叙话。”
公孙照便向高阳郡王告罪一声,请他暂待,自己登楼去见孙夫人。
停凤楼其实并不是一栋楼,而是一排楼,以孙夫人的身份,自然是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开阔房间。
公孙照进门之前,想象的是一个形容清瘦、脸颊冷白的中年妇人,说话的时候,可能有些有气无力。
但是真的见到之后,却吃了一惊。
孙相公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孙夫人的年纪与他相仿,又有着体弱多病的传闻。
此时见了,却是面颊丰腴,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她持一只望远镜,正在辣评楼下不断路过的男子。
“尖嘴猴腮,像只丑鸟。”
“这个头都秃了,还好意思来照水桥!”
“这个丑得像老鼠,当心点别被前边那个鸟叼走!”
孙夫人旁边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富丽,听她说着,不住地笑。
公孙照:“……”
公孙照忽然间明白了方才高阳郡王的欲言又止。
她倒是觉得孙夫人有点好玩儿,当下上前去见礼,口称夫人。
孙夫人持着望远镜的那只手往旁边一送,使女便默不作声地接了。
她歪在贵妃椅上,侧过身子去,同公孙照说话:“公孙女史,我行走不便,请恕不能起身了。”
公孙照眼尖,觑见旁边侍女扶着拐杖,便知道孙夫人原有腿疾。
当下忙道:“夫人是长辈,我是晚辈,怎么能叫您起身?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孙夫人就叫人给她搬个凳子过来,又叹口气,唏嘘不已地道:“你看外边那些歪瓜裂枣,我女孩儿要是嫁给这种人,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侍女送了茶来。
公孙照称谢,茶盏端在手里,还在纳闷儿:不是说孙夫人妇夫两个没有孩子?
紧接着,就见孙夫人捂着心口,心有余悸地道:“幸亏我没有女儿!”
公孙照:“……”
公孙照向来虽不敢说是巧舌如簧,但毕竟也算是八面玲珑之人,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孙夫人,竟觉无言以对。
孙夫人看她不说话,还不高兴呢:“怎么,公孙女史,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那自然不是,”公孙照如实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时妆扮自己,耗费多少心力?要是带个丑男人出门,瞬间就给打回原形了。”
真爱美还找丑男人?
孙夫人一拍大腿,相见恨晚:“公孙女史,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又道:“你跟你姨母生得有些相像,但是脾气却不一样,更像你外祖母。”
这说的是公孙照的姨母冷太医和外祖母冷老夫人。
她点点头:“姨母在太医院当差,凡事规行矩步,分毫不得有差,自然与我不同。”
孙夫人显然与冷姨母有些熟悉:“她这个人,向来稳妥。”
又同她介绍旁边相对年轻些的妇人:“这是我妹妹如意。”
公孙照觑着这位如意娘子约莫也五十岁上下了,赶忙行了个后辈礼节。
忽的又察觉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略微思忖之后,她试探着道:“太太的名讳,似乎与如意轩有些相似?”
公孙照上京之初,明月还曾经约她去逛呢。
只是那时候她有事,推脱没去,再之后竟也没有腾出时间来。
如意娘子莞尔,还礼之后道:“女史说得不错,如意轩的如意,同我名字中的如意是同一个。”
公孙照禁不住“哎呀”一声:“这可真是巧了,不想在这儿遇上了如意娘子!”
又想起方才孙夫人称呼如意娘子为妹,明月却说如意娘子是白手起家,陈尚功似乎也曾经说过,孙夫人是孙家的独女?
她脸上微露思忖,而如意娘子走南行北,心思敏锐,有所察觉,很快便会意地笑了起来:“我本姓孙,出身微寒,姐姐抬爱,认我做了妹妹,故而姐妹相称。”
孙夫人道:“落地为姐妹,何必骨肉亲!”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孙夫人平生了许多好感。
两下里叙了将近两刻钟的话。
还是侍从过来提醒:“夫人,公孙女史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友人在楼下等候呢。”
孙夫人这才刹住谈兴,又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给她:“要是得了空,就到孙家去找我说话!”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嗳,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就去。”
如意娘子则道:“我的眼睛就是尺,一眼就瞧出公孙女史适合什么妆扮了,晚点叫人给娘子送去,些微薄礼,不要推辞。”
她说得大方,公孙照应得也大方:“长辈所赐,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请您去吃酒,您也不要推辞。”
如意娘子笑着应了声:“好。”
公孙照再行一礼,便要退出去。
孙夫人叫如意娘子扶了一把,起身来送她下楼。
公孙照赶忙推让:“不敢劳动……”
她吃惊不已地看着孙夫人健步如飞地下楼梯。
公孙照:“……”
公孙照迟疑着,叫了声:“孙夫人,您的腿……”
孙夫人灿然一笑:“我装的!”
孙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要是遇上不喜欢的人,我就不起来了!”
如意娘子忍俊不禁地在旁瞧着:“姐姐就是这么个促狭性子,你跟她熟悉之后,便明白了。”
公孙照:“……”
等下楼出门,重又见了高阳郡王,公孙照由衷地道:“孙夫人,真是一朵奇葩。”
褒义。
又有些好奇,拉着他走出去好远,才悄悄问他:“孙夫人果真体弱多病吗?”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迟疑了一下,这才说:“应该是真的,至少很久之前是真的。”
公孙照又问他:“你可知道如意轩的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这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原来如意娘子也在?”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点感慨之色,同公孙照道:“说起来,如意娘子同你我倒还有一些关联。”
同你我?
公孙照心觉讶异:“怎么会?”
高阳郡王拉着她走得更远一些,这才道:“当年朝中首告我阿耶的,是郑神福,附从他的,其中有一个是赵王府的典军,他叫郭康成。”
公孙照了然道:“御史台的郭中丞?”
高阳郡王点点头:“是他。”
公孙照会意到了几分:“那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的脸色有些复杂:“如意娘子是郭康成的结发妻子,当年变故之后,她与郭康成义绝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她问:“为什么?”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我这么说,未免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阿娘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对王府上下多有关爱,如意娘子曾经蒙受过她的恩情,所以在丈夫出面状告赵王府之后,便离开了他。”
公孙照惊愕不已,实在无法想象,方才所见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竟有如此的果断和刚烈!
那是什么时候?
赵庶人夫妇被流放,公孙家、曹家等多家名门倾覆。
而她是郭康成的妻子,是即将迎来崭新开始的新贵之妻。
她那时候年近四旬,膝下大抵也有儿女,居然有胆气在那时候跟丈夫翻脸义绝!
公孙照回想着明月曾经说过的话,明白了几分:“那之后,如意娘子创办了如意轩吗?”
“那是更晚之后的事情了。”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她是吃过苦的人,最开始做小生意,跌了跟头,又爬起来继续,几年下来,终于有了一家店面。”
“再之后阴差阳错地见了孙夫人,与孙夫人结为姐
妹,算是有了倚靠,找了几方入股,慢慢地把如意轩做起来了。”
真是奇女子啊!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再去想自己在尚书省见到的孙相公,乃至于方才见到的孙夫人……
她忽的生出了一种天地辽阔,风月无边的感触来。
这片土地上,曾经孕育过多少传奇的故事呢。
公孙照回头去看停凤楼。
而后回首去,抬头望向高阳郡王:“熙载哥哥,我很高兴能来到天都,也很感激你当时在陛下面前提到我。”
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现在,公孙照也是要演绎传奇的人了。
第39章
如意娘子说话算话, 事后果然让人送了几套行头过去。
且还是搭配好了的。
上至首饰衣衫,下至配饰鞋袜, 乃至于外边儿背的包,都一起给配备上了。
潘姐绕着转了几个圈儿,啧啧称奇:“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几种颜色搭配起来,格外地娇俏好看!”
公孙照实实地领受了如意娘子的人情,也告诉潘姐:“以后逢年过节,都过去走动一下,既遇上了,也是缘分。”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嗳, 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因公孙四哥即将到京,也是因他的缘故,公孙照倒是想起公孙五哥来了。
她们这一代七个孩子,不算小时候, 只说成年之后, 公孙照几乎就只差公孙五哥没见过了。
早先在扬州, 公孙大哥夫妻两个曾经去贺她新婚。
公孙二姐, 上京途中, 曾在颍州见过。
公孙三姐就不必说了。
公孙四哥不日也要上京。
只有五哥……
虽说一直都知道他身在天都, 但都过了这么久, 竟还从未见过!
离开扬州之前, 她也问过长兄公孙濛。
后者含糊其辞,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叫她不必理他。
到了天都,公孙三姐也没怎么提过……
公孙照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不甚熟悉。
说真的, 虽然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因几乎没有接触过,实际上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公孙照的心力有限,很少去做无用之事。
去探望公孙二姐,是为了全公孙大哥和公孙三姐的脸面,也是为了到京之后,有个缘头跟公孙三姐言语。
但五哥对她来说,暂且是个无用之人,她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公孙照有了余裕,又已经写信扬州,叫母亲和妹妹上京,再将这位五哥置之不理,不免就显得冷淡了。
她出宫去问公孙三姐:“方不方便找个时间,约上五哥一聚?”
公孙三姐什么都没说,先自叹了口气。
“这些年咱们骨肉离散,天各一方,各有各的心酸。”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她再说起来,还是会觉得痛。
整整十三年啊!
她今年三十三岁,赵庶人之变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岁,正怀着她的长子。
“我有时候会觉得心有余悸,”公孙三姐说:“要不是我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或许就被崔家扫地出门了。”
公孙照自己领教过崔行友夫妇的行事,当然也可以想象那时候公孙三姐境遇的艰难。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公孙三姐没有深谈自己,神色黯然,继续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五弟他,是我们几个当中资质最好的。天子亲口称赞他有韦文襄昔年的风范,可是顶什么用呢?”
父亲自尽了,朝廷对他的身后事表现得很冷淡。
没有追究罪责,或许已经是一种恩遇。
公孙五郎是年十四岁,是名震天都的少年才子,可那又怎么样?
弘文馆革除了他的文籍,吏部也夺去了他的科举资格,他的才华与天资,全无用武之地。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公孙三姐自己也说:“四弟比五弟大了三岁,资质却远不如他,阿耶都没叫参加科举,做主恩荫了他一个八品小官,那时候四弟很怨恨,觉得阿耶看不起他,几次找五弟的茬儿,可是后来……”
公孙四郎做了官,那就是官了。
正如同朝廷没有因为公孙家的变故而革除公孙大哥的功名和官位一样,他也被保全了。
但他是一个截止点。
在他之后,公孙氏科举出仕的那扇门,永久地被关闭了。
公孙照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进含章殿之初,莫如云淡风轻透露出的轻蔑。
公孙女史也是我们的同科吗?
她不是。
她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十五岁及笄之后,公孙照能够谋到的最好前程,就是找一个出身和品行都足够优越的男人,然后嫁给他。
她只能做一个攀附者。
现下再听了公孙五哥的境遇,公孙照有些物伤其类。
公孙三姐还在说:“起初五弟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后来过了几年,便上京来完婚——这婚事还是阿耶在的时候给定下的。”
“房家悔婚不肯,倒是给了他一笔钱,他出了门,就迎风撒了。”
“又到崔家来找我……”
公孙三姐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了眼泪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她自己都在崔家仰人鼻息。
公孙照被天子传召上京,崔行友夫妇两个在态势未明之前都不肯见她,更何况是家门败落,上京完婚又遭拒的公孙五郎呢。
“门房说,没听说二奶奶有什么弟弟,就把他撵走了……”
“我过后听说,心下无论如何气苦,都不敢跟崔家人翻脸,你姐夫知道之后,又四下里去找他,好歹带着我出去,跟他见了一面……”
“天都城里,有他的多少故交同窗啊,留下来难。”
“再回大哥那儿去?他毕竟也成人了,又不愿总是赖在大哥那儿……”
“年轻人,手头又松,吃酒赌钱,不成个样子,我劝他,他也不听,大哥写信给他,他也不看,心都死了。”
“三两年间,钱挥霍光了,就在平康坊厮混,弹琵琶、赋诗为生……”
公孙三姐红着眼睛,赌气叫公孙照:“不用管他,难道还是孩子?他自己愿意,谁管得了!”
她用帕子揩了揩泪,又多说了一句:“房家悔婚的事儿,你听一听也就罢了,来日朝中见了司农寺的房少卿,也别说什么。”
“我也有女儿,”公孙三姐道:“易地而处,哪怕叫人戳脊梁骨,我也会悔婚的。罢了,罢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听完,也觉恻然。
又跟公孙三姐说:“四哥得以上京,五哥以后的日子也能松快几分,我去吏部探一探风声,五哥还不到三十岁,再去应考,也不妨碍。”
公孙三姐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叫了声:“妹妹!”
用力地攥了攥,再没说别的。
她心里边领受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心绪百转,骑到马背上,出一会儿神,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这会儿正下着雨,倒是不大,淅淅沥沥,如同旧日回忆里浓郁的雾气。
她仍旧是走的偏门。
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通禀,便请她进去了。
公孙照神情不属,微有游离,倒是记得前厅所在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走。
细雨迷蒙,窗外的芭蕉更显浓绿。
她看着五月的雨水循着芭蕉叶滑到地上,忽然间有所察觉,再一抬头,果然见头顶不知何时撑了把伞。
只是她一路上想的出神,竟也没有发觉。
堵在心头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叫她透了口气。
公孙照不由得笑起来:“熙载哥哥……啊!”
那顶油纸伞上挑,年轻的华阳郡王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
几滴冷雨因油纸伞的倾斜,扫到了她脸上。
公孙照小小地打个激灵,微觉歉然:“我先前有些出神,原来是小曹郡王。”
又向他称谢:“方才多谢郡王。”
华阳郡王微微颔首,倒是没说什么,重新将伞放低,将她的身影笼住:“走吧。”
公孙照进门的短暂功夫,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她一抬
眼,看华阳郡王的右边肩膀都是湿的,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歉然。
有心想接过伞来撑着,偏身量又不如他高,倒好像是要抢了人家的伞,再把人家挤出去似的。
公孙照略微犹豫之后,就说:“郡王若是不嫌弃,便离得近一些吧,虽说近来天气暖和了,但淋了雨,总归于身体无益。”
华阳郡王很轻地应了一声,略微上前半步,又叫了她一声:“走吧。”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如是一直到了前厅廊下。
华阳郡王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细细的溪流,慢慢地汇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后倾斜着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公孙照把方才行走时提起来的衣摆放下,才意识到华阳郡王这话居然是跟自己说的。
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里萦绕着潮湿微冷的水汽。
他那过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这水汽中变得朦胧了。
公孙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只是今日闲暇无事,想来跟高阳郡王说说话。”
华阳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方帕,一伸手,轻柔擦拭她脸颊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孙照一时愕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华阳郡王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擦过之后,重又将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书房里。”
这句话说完,便朝她点点头,没有打伞,转身走入了这五月傍晚的细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孙照看着被他留在廊柱边的那把伞,一时之间,竟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感觉。
华阳郡王……是在关心她吗?
他们似乎并没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暂地恍惚了几瞬,又想起他方才说起,高阳郡王在书房里。
现下这里……
公孙照叫了不远处随行过来、神色古怪的管事,问他:“府上书房在哪里?”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回禀女史,在那边。”
又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为她引路。
公孙照觑着似乎还有些距离,略微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把方才华阳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纸伞捡起来了。
从前厅外廊下到书房,距离却不算远,又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公孙照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高阳郡王听见动静,又惊又喜,撑着伞来迎她,却见她回头去看,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高阳郡王有些不解:“怎么了?”
公孙照欲言又止。
最后朝他一笑:“没什么。”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进了书房,心里边想的却是,华阳郡王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兄长在书房,为什么还撑着伞,跟她一起往前厅去?
平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窗外一声惊雷。
惹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天气可真是……”
高阳郡王又叫人去煮姜汤来给她驱寒:“你明日还得去御前当值,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方才还要多谢华阳郡王,我没带伞,是他送我过来的,还淋了雨,得叫人也给他送些热汤去才好……”
“是吗?”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讶异,还有点高兴:“熙望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之前那回见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么别扭,现在大概是好了。”
公孙照心下微动,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我听说,华阳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处,怎么忽然间上京了?”
高阳郡王倒是也没有隐瞒她:“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见到他,我也吃了一惊。”
公孙照低声道:“我听说,他跟我是前后脚上京的?”
“其实要比你早,”高阳郡王轻声道:“只是没怎么在外边露面,在这里过了一夜,就出门去了。”
他目光和煦,隐含着一点忐忑的担忧:“陛下有所差遣,他不愿说,我也不好深问。”
公孙照思忖着,轻轻“哦”了一声。
使女很快送了姜汤过来,高阳郡王接到手里,端到她面前去。
然后眼看着她眉毛不易察觉地皱起来一点。
他因而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姜,原来现在还是不喜欢。”
公孙照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点都不能闻,菜里有的话,吃了也不会如何。
只是她不喜欢。
这会儿瞧着被送过来的这碗姜汤,她就有点打怵。
高阳郡王轻柔地“唉”了一声,叫她:“一咬牙,一闭眼,就喝光啦!”
又说:“还有蜜饯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孙照端起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高阳郡王第一时间投喂了她一颗金丝蜜枣。
公孙照嚼嚼嚼。
高阳郡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这才说:“再喝两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两口就行。”
公孙照勉强应了:“好吧……”
咕嘟咕嘟两口灌下去,又被投喂了一片蜜桃脯。
高阳郡王果然没再让她喝,虽说还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给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过头去,便见公孙照伏在他的书案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着笑了:“怎么这么看我?”
公孙照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几瞬之后,又有点更轻微的羞涩和赧然:“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她耳语一般,悄悄地说:“要是没有你在,那一碗姜汤,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十七岁的公孙照,看似无坚不摧的公孙照,心里边其实还是住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骄纵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宠爱的小女孩。
高阳郡王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下莞尔:“可是没有只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因公孙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边客座上坐了,维持着一个礼节性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孙照比他还像是书房的主人,坐直身体,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高阳郡王微红着耳朵靠近了之后,她反倒沉默了。
高阳郡王在短暂地缄默之后,试探着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按理说,你今日不该来见我的。”
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一口饭吃?”
“你们要是两个小子,我一转手就丢给公孙濛,他是长子长孙,他不管谁管?”
“偏你们是两个女儿,又不能去考科举,只能倚仗于人!”
打完之后,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们两个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们怎么活啊!”
公孙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拥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太痛了。
“那时候不明白,特别恨她,恨所有人……”
公孙照仍旧抱着他的肩,只是将身体略微后倾,含着冷雨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的,直言不讳:“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变通!”
“恨赵庶人软弱无能,不能坐稳储位!”
“也恨天子,铁石心肠,狠辣无情……”
恨,恨,恨!
高阳郡王慢慢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笑,他胸膛的颤抖经由她怀抱着他肩头的手臂,一直传到她身上来了。
公孙照恼得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高阳郡王吃痛,轻轻地抽了口气,而后捉住她方才施暴的那只手,神色柔和地握住了。
他问:“也恨我吗?”
公孙照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
他说:“那就好。”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噼啪,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清脆。
风从窗外涌入,无声地熄灭了身旁的灯。
几瞬之后,唇与齿便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在这暮雨声中纠缠到一起了。
第40章
书房里头摆着张罗汉床, 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唇舌相依, 往来纠缠,不多时,便一起倒了上去。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身上,一低头,含住他耳珠,在齿间轻轻一咬。
身下的人立时就僵硬住了。
她禁不住坏笑起来。
手指挑开他原本平和交叠着的衣襟,循着他的胸膛向下。
高阳郡王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红着脸, 微微气喘着,叫她:“妹妹,别闹我……”
公孙照就故意跟他闪烁着又逃离着的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到他耳边去,悄悄地说:“可是你明明——”
高阳郡王急得一抬脖颈, 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两个人相拥着亲了好半天, 最后就在这不足以供两人横躺的罗汉床上温柔静好地沉默起来。
临近书桌和罗汉床的那盏灯仍旧熄着, 这个角落是朦胧的。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脸对脸地瞧着彼此, 对方的轮廓, 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 还是公孙照说:“熙载哥哥, 我得走了, 估计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高阳郡王不假思索,便道:“这么快?”
公孙照目光含笑,带着钩子似的,在他脸上轻轻一刮。
高阳郡王脸上轻微地热了一下,神态倒是很自若。
拉着她坐起身来, 重又掌起了灯。
见她长发因方才的动作有些乱了,觑一眼时辰,又叫人取了梳子来帮她梳头。
恍惚之间,公孙照回想起了从前:“小的时候,也是熙载哥哥给我扎小辫儿。”
高阳郡王笑道:“好在过去这么多年,手还没有生。”
帮她梳起发髻之后,对着镜子观望再三,确定没有问题,便督促着她赶紧回宫了。
“不要误了时辰。”
又亲自送她出去。
如是一路走到门口,公孙照都走出去了,却又被他叫住:“妹妹!”
公孙照勒马停住,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嘱咐她:“要是陛下生气,你千万不要顶嘴,保全自己为上,即便同我疏远了,也无妨的。”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
她目光明亮地看着他,也不作声。
直到看得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脸,疑心自己脸上是否有些不妥当的时候,才低下头去,在他脸颊上轻柔地啄了一下。
而后一挥缰绳,大声说一句:“我走啦!”
高阳郡王起初一怔,回过神来,不禁莞尔。
马蹄声达达,渐行渐远。
这一夜的潇潇细雨,却在他心头下了终生。
……
高阳郡王有句话说的很对。
那就是天子的确不高兴她频频去见赵庶人的儿子。
她老人家心里边有一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先前因为清河公主强夺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出宫去跟高阳郡王玩儿,她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这回呢?
公孙家可没有第二个宅子叫清河公主抢了!
再知道公孙照又跑到高阳郡王府上去了,天子心里边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直冒火星子!
私底下愤愤地跟明姑姑嘀咕:“一次两次,都不
听我的话!”
明姑姑煽风点火:“收拾她!”
天子又面露踟蹰:“那鬼东西坏得很,之前糊弄我,哄着我答应她逢年过节可以去走动走动……”
明姑姑马上说:“可这既不逢年,也不过节呀!”
天子还是很犹豫:“马上就是端午了……”
明姑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这不是还没到吗?!”
惹得天子不高兴了:“你怎么回事,老是撺掇着我收拾阿照?”
明姑姑:“……”
天子还很不满意地横了她一眼:“一把年纪的人了,一点都不爱护小辈,哼!”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算是明白了!
公孙照不仅仅是公孙照,还是陛下的耀祖。
陛下她自己可以说,别人都说不得!
……
公孙照因前一日在高阳郡王府上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便有些肿。
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小心地扑了层粉,才去上值。
往含章殿去,照旧协同上官们去拜见天子。
天子脸上云淡风轻的,不辨喜怒。
公孙照心存侥幸:兴许没有露馅儿?
再一想,也是,天子日理万机的,还能专门找人盯着她?
等窦学士主持着开完小会,她也松口气,往自己值舍去了。
结果等到中途议事的时候,宫人们送了今日份蜜饯——糖姜过来。
还煞有介事地跟众人解释:“陛下说了,昨天才下了雨,吃姜好,能去湿气!”
众人听罢,便纷纷开始拍马屁,说些陛下体贴臣下,铭感五内之类的话。
公孙照默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盘糖姜,心虚地附和了几句。
明姑姑盯着殿内的宫人们做事,从她窗外经过,还问她呢:“公孙女史,你怎么不吃啊?”
公孙照强行微笑:“吃,这就吃。”
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块。
中途去找卫学士办了点事,再回去一看,好容易空出来一个小角落的盘碟,又被添满了。
还是明姑姑说:“吃呀公孙女史,管够!”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吃不动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用帕子包了好些,藏在袖子里了。
再等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又听着天子那儿似乎不忙,就整了整衣冠,去给天子请安。
天子高贵冷艳地瞟了她一眼,说:“你过来干什么啊?”
公孙照就老老实实地说:“陛下,臣错了。”
天子不置可否,问她:“你哪儿错了?”
公孙照低眉顺眼地说:“我不听您的话,大错特错。”
天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面露怫然:“你自己也知道!”
公孙照唯唯诺诺。
天子见状,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又瞪了她一眼,叫她:“滚出去吧!”
公孙照觑着她的神色,就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也没急着滚,像只小蜜蜂一样,殷勤地飞到天子身后去:“我给您捶捶肩!”
天子一扭头,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黄鼠狼,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公孙照“哎呀”一声:“我孝敬孝敬您都不行啦?”
天子从上到下瞟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如是过了将近两刻钟,到底还是叫她停下了:“好了,无功不受禄,你心里边究竟盘算什么呢?说出来,叫我听听。”
公孙照停下手,笑眯眯地将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做了一个超级小的距离:“其实是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情……”
她顺势跪坐在天子膝下,一边给天子捶腿,一边说:“陛下胸襟宽阔,广纳四海,您看,我都在您身边效力这么久了,那我五哥他们,是不是也能有幸再去参考?”
天子听得怔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你五哥……”
她有些感慨:“也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又问:“他现在干什么呢?”
公孙照维持着捶腿的动作,笑着说:“还能干什么?在等着您赏他一个机会,好为您效犬马之劳啊。”
这时候,没必要太坦诚。
不然怎么说?
说公孙五哥经历家变之后一蹶不振,流连声乐之地,现下境遇,同他那作为相府公子的前半生泾渭分明?
这岂不是在责难天子!
天子才不会觉得愧疚。
你过得不好,那是你自己不争气。
什么,都是因为朕逼死了公孙预,你不能科举入仕,才落魄至此?
你是在责难朕?
大胆!
朕是皇帝!
朕生来就是要听人给朕打call的,不是听人对朕指手画脚的!
公孙照明了天子的性情,所以她说得很婉转。
天子也明白,并且受用她的婉转。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们皇帝就是这么爽的。
她也无意再去为难公孙家,当下就点了头:“也好,跟冯本初说一声就是了。”
吏部尚书的差使,是尚书左仆射孙相公兼任着。
但是孙相公作为当朝首相,每日须得处置的事情太多,是以实际上吏部的多数职能,都是由两位侍郎代行的。
找吏部侍郎冯本初说一声,便足够了。
公孙照办完了自己想办的事儿,但是也没急着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继续给天子捶腿:“我往扬州写了信,叫我阿娘上京来,等她到了,找个时间,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天子回想起了从前,不由得感慨一句:“你阿娘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她老人家很权威地进行了点评:“当年在天都,朱伯玉之后,也就是她了。”
朱伯玉是定国公府朱少国公的名讳。
而定国公府出美人,向来都是世所共知的。
再掐指一算,又问:“现下也该三十有五了?”
“是啊,”公孙照面露孺慕,动容不已:“难为您还记得,我阿娘要是知道,不定得多感动呢!”
天子又感慨了几句,直到外头侍从来禀,道是礼部的华尚书在外求见,这才暂且打住。
她觑一眼时辰,叫跪坐在面前的公孙照起来:“忙你的差使去吧,等你娘进了京,就叫她进宫来跟我说说话。”
公孙照受宠若惊地应了:“是,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瞧着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将出去。
……
眼见着就是端午,尚食局开始忙活着准备节令的粽子吃食,捎带着含章殿里的摆设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公孙照刚回去,云宽就来回禀:“女史去拜见陛下的时候,尚宫局的李尚食来了,找您商量今年的节礼呢!”
公孙照少见地有点纳闷儿:“怎么会找我来说这事儿?”
张学士大概是听见了,就不胜感慨地叹了口气:“唉,真是老了啊,讨嫌了!”
公孙照尤且不明所以,窦学士等人已经笑了起来。
还是卫学士说:“李尚食不单单是想找你,还想让你牵牵线,去找韦相公,内外估计也受够这两年没有味儿的粽子了。”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公孙照会意过来,自己也笑了。
每逢年节,宫里头都会预备相应的吃喝用度之物,预备着赐给臣下。
端午是大节令,当然也不例外。
按照惯例,每年雷打不动的都有香包和粽子。
前者归太医院管。
无非就是菖蒲、艾草为主材,再加上一点旁的东西。
后者则归尚食局管。
云宽显然很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粽子也不是尚食局那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口味,用料,形状,都得叫上头瞧过,批阅了才是。”
上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人。
人老了,味觉就开始退化,对于甜食的需求大幅衰减。
年轻人觉得往米里边加一勺糖刚刚好,他们却觉得太甜了。
等真的照着他们的口味,调制得刚刚好……
基本上也就没什么味儿了。
内外年轻人多,还是老人多?
当然是年轻人多。
年轻人说了算,还是老人说了算?
这还用问?
当然是老人说了算!
“李尚食憋屈得呀……”
陈尚功虽然陨落了,但是却后继有人。
皮孝和顶替了她的角色,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公孙照进宫当了这么久的差事,都没听说的事儿,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还是去年的事儿了,中秋宫宴的时候——那回是说月饼 ,不是说粽子!”
“永宁长公主的小孙子进了宫,吃了口桌上的月饼,当时就‘呸’一声吐出来了,然后说,都说宫里边的厨子最好,做的月饼也不好吃啊,还不如我们家的呢!”
“把李尚食给气得呀,直呼英豪无用武之地!”
周围的人全都听笑了。
“那时候韦相公还没有拜相,李尚食估计是没法子,这回有了门路,就赶紧来找女史了……”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必说,公孙照与韦俊含行事坦荡,也没有遮掩过。
李尚食亲自下厨,做了六个扬州小炒,后边宫人提着的点心都还是热的。
如是到了公孙照房里,去跟她商量这事儿:“不然,咱们每种都做两个口味也好呀!”
先前政事堂里的相公们都老,她没法开这个口。
难道还能大喇喇地说:相公,你老了,舌头尝不出味道了,你喜欢的年轻人不喜欢?
年轻人的舌头是舌头,她李尚食的命也是命啊!
但这会儿不是不一样了嘛……
公孙照明白李尚食的难处,只是也没打包票,觑一眼时辰,告诉她:“成与不成,明天我都给你个准话。”
她能说这么一句,李尚食就感激不尽了。
这其实是件小事儿,但要是处置得不好,叫人抓了话柄儿,兴许就是大事了。
许绰不太建议她管这事儿:“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又说:“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了,真的摊开来了,摆到明面上,到底惹人非议。”
这是说公孙照与韦俊含的关系。
公孙照下颌一摆,叫她:“研墨。”
许绰应了声:“嗳。”
眼瞧着她下了一份拜帖,给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妻子孙夫人。
她略微有些不解。
公孙照则说:“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仔细想想,牵扯的人倒是不少。”
“相公们、尚书们未必在乎这几个月饼,但对于底下诸多品阶低微的官员来说,毕竟是个稀罕物。”
中看不中吃,多可惜。
她轻叹口气:“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也算是件实事,有能力做,就顺手做了。”
许绰由衷地道:“女史是能办实事的人。”
公孙照失笑道:“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等事情真办成了再说吧!”
……
第二日清早,李尚食试运营了一锅粽子,出锅之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公孙照那儿。
宫里边包的粽子都很精巧,小小的三角形,几口就能吃完。
馅料都不一样。
甜的红豆蜜枣粽、玫瑰豆沙粽、桂花百合粽。
咸的火腿咸肉粽、板栗蛋黄粽……
公孙照选了个火腿咸肉粽来吃。
“可恶,”明月看得勃然大怒:“粽子当然要吃甜的!”
她选了只玫瑰豆沙粽来吃。
公孙照:“……”
公孙照忍俊不禁,几口将那只火腿咸肉粽吃完,再对上李尚食殷切期盼的目光,不由得用力点一下头:“极好!”
李尚食熏熏然道:“公孙女史,不是我吹牛……”
明月吃得快哉快哉,同时蛐蛐一句:“据我了解,这么说话的人,一般马上就要吹牛了!”
公孙照:“……”
李尚食对着她怒目而视:“不准你吃我的粽子了!”
明月“嗨呀”一声,果断认怂:“李尚食,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儿……”
李尚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跟公孙照说:“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们家接连出了几代名厨,干的就是这个营生,怎么会不好吃?”
还跟公孙照套了个近乎:“我阿耶就是扬州人,家里边世代都做点心生意的!”
明月有点纳闷儿:“为什么不科举入仕,几代都做厨子啊?”
李尚食:“……”
李尚食真是忍了她太久太久,马上反问一句:“你怎么不做含章殿学士?是因为不想吗?”
明月马上就老实了。
……
等到了上值时间,公孙照先去寻了窦学士,跟她说了李尚食的提议。
她没有等窦学士垂问,便主动道:“我想着分别往三省去,每处都寻位相公问问意思,都敲定了,再来定策。”
又说:“皇朝的节礼,本也是施惠于下,若是一味地以官位高低进行区分,却失了众人之意,反倒不美。”
窦学士的目光有些欣赏,颔首应了此事:“去吧,以我的名义过去。”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学士宽厚待下,我辈不能及也。”
看窦学士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单单公孙照一个人,区区一个从五品女史,要去撬动政事堂宰相们的心意,未免显得太轻狂了。
但若是扯上含章殿窦学士的虎皮,就要简单多了。
公孙照求的是把事情办成,并不在乎那一点名声,就叫人都知道是窦学士抚恤低阶官员,首倡此事,又能如何?
窦学士得了面子,底下人得了里子,到最后,公孙照这个经办人,难道还真会一无所得?
太计较的人,成不了事。
公孙照先跑了一趟尚书省,去寻孙相公。
略微一提,后者便应允了。
她心里明白,这或多或少跟自己昨天写给孙夫人的那张拜帖有些关系。
孙相公或许是真的不在乎这事儿,亦或是是觉得她的提议有理,亦或者,纯粹是给夫人情面。
管他呢,能办成就行。
再之后,又跑了趟中书省。
韦俊含有些无奈:“你啊,这种没什么用的小事也管。”
公孙照帮他剥了个粽子,笑吟吟地捧在手里喂他:“人家都求到门上来了,怎么好不理会?”
韦俊含低一下头,很赏脸地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又问她:“我听说,陛下已经恩准你五哥下场参考了?”
公孙照又喂他吃了一口:“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韦俊含还没来得及言语,脸上的表情就顿住了。
他踟蹰着咀嚼了一下,眉毛一挑,狐疑地看着她。
公孙照目光明亮,脸上带着恶作剧完成了的笑容,眉飞色舞地看着他。
韦俊含叫她:“你……”
他到底还是逼着自己把吃进去的这一口粽子咽下去了:“我怎么吃着粽子里边有姜?”
又端了茶来漱口。
“没有吧?”
公孙照就很奇怪地说:“我没吃出来呀!”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屈指扣住她的腰带,手臂用力,猛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来了。
公孙照惊叫了一声,手扶在他胸膛上:“啊!”
下一秒,他的手就探进她衣袖里边去了。
公孙照怕痒,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打他:“你干什么呀!”
到底还是叫韦俊含在她袖子里摸出来叫帕子包着的糖姜。
公孙照一点也不怕他,理不直、气也壮。
韦俊含伸手去捏了捏她脸颊,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蔫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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