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子叫公孙照过来, 也不是真的毫无吩咐。
只是吩咐她的事儿,跟朝政无甚牵扯罢了。
等这日上值结束, 就点了个画师给她:“你带着她去南平那儿走一趟,她之前就说了,想找个人,给那两只猫画像。”
公孙照听得有些稀奇。
路上跟那姓刘的画师且行且聊,这才知道,原来严格说起来,南平公主的那两只猫不是她的,而是安国公府的。
刘画师还诧异于她不知道呢, 笑着跟她讲解:“安国公府有养猫的习惯,从高皇帝起就有了,给猫画像也是从高皇帝时期就开始了。”
又悄悄地跟她说:“据说,安国公府的猫都是神猫,不止会有着几十年甚至于近百年的寿数, 而且还通人性, 能听懂人言。”
公孙照颇觉讶异。
也就是这时候, 她忽的想起先前在玉华宫的时候, 路遇过南平公主和她的猫眉眉。
南平公主那时候就说, 别管她, 她自己认识路。
后来公孙照带着眉眉去了韦俊含那儿, 他也说眉眉认识路。
还叮嘱她, 不要说小猫的坏话……
公孙照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等到了南平公主府上,照常寒暄之后,就忍不住转动眼睛,四下里搜寻眉眉和霸王。
南平公主以为她是在找花岩:“她们在后边上课呢, 我领着你去瞧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花岩的授课日。
瞧就不必瞧了。
她就是很好奇:“怎么没看见两只猫猫?”
南平公主叫她给问住了,四下里瞧瞧,没
见到猫,就开始叫:“眉眉,霸王?”
没有一只猫跳出来,或者发出声音。
南平公主禁不住嘟囔一句:“刚才还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去了?”
又往隔壁厅里走了几步,打眼一瞧,火冒三丈:“没听见我叫你们?怎么都不出声!”
公孙照跟过去,探头瞧了一眼,就见两只猫猫正在推毛线团。
真!可!爱!
旁边书案上还摆着一本册子,她原是无意窥探人家私隐的,但架不住那纸面上的字写得太大了。
就写了三个字:马蜂坏!!!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开了。
她听冷姨母说过,知晓前情,当下问南平公主:“这是霸王写的?”
南平公主摆摆手,“嗐”了一声:“这大笨猫哪儿会写字?我替她写的。”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霸王就听得生气了,弓起背,踮着脚跑到南平公主面前来,呲牙。
南平公主怒瞪回去:“叫?本来就是我替你写的!”
眉眉则趁霸王不注意,悄悄地把霸王的毛线团推到橱子底下去,藏起来了。
公孙照瞧一眼剑拔弩张的人猫两个,悄咪咪地问南平公主:“我能看看吗?”
南平公主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啊。”
公孙照美美地将那本册子拿到手里,先看了眼封面。
封面上写的书名很奇怪,叫《猫猫淘气三千问》。
南平公主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还跟她说:“这书名还是高皇帝起的呢!”
公孙照肃然起敬。
翻开封皮,第一页也只写了一行字。
天下所有猫猫,就没有不可爱的!
公孙照深以为然!
又往后翻了一页。
上边又写了一行字。
人帮猫做了这本书,人是益虫!
她在这儿笑眯眯的时候,霸王已经察觉到被偷家了——它心爱的毛线团不见了!
当下果断回头,朝着眉眉发出了一声咆哮!
眉眉若无其事地瞧了瞧它,竖着尾巴,继续推自己的毛线团。
霸王勃然大怒!
霸王一个猛虎下山,凶猛地扑了过去!
两只猫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叫它们:“别打啦,霸王不准打你妈妈!”
霸王不听。
南平公主又叫另一个:“眉眉,你下爪子的时候轻点,看把霸王给挠的!”
眉眉也不听。
母女俩继续打成一团。
南平公主很窝囊地丢下一句:“随你们,我懒得管!”转身走了。
公孙照见状,也只好放下手里的《猫猫淘气三千问》,也跟着出去了。
南平公主跟她一起往厅里去坐了,说起自己刚听闻的新鲜事来:“我也是听永宁姨母说的——因周王叔要做寿,她才从神都回来。”
“说在神都皇家园林的水榭旁边,今年春天新发了荷花出来。那边打理的人起初也没在意,入夏之后才知道竟是个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公孙照知道,南平公主说的“永宁姨母”,就是天子的四妹永宁长公主。
昔年高皇帝在神都建都,太宗皇帝又将帝国的中枢挪到了天都,可这并不意味着神都被废弃了。
事实上,那仍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
至于究竟是神都一,天都二,还是天都一,神都二,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也是自太宗皇帝起,历代天子都会派遣皇室宗亲驻扎神都,维护四时祭祀,乃至于节令祭礼。
人选也不是固定的,只是这几个月轮到永平长公主罢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这事儿,倒不稀奇,只是对神都新发的荷花很感兴趣:“从前没见过的品种?”
“是啊,”南平公主流露出一点向往的样子来:“永平姨母说,那荷花是重瓣的,很娇俏的粉色,开得像牡丹一样。”
公孙照听得有点向往。
南平公主还说呢:“我瞧瞧时间,要是来得及,等周王叔的生辰结束,就到神都去住两天,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这花是不是还开着了……”
两人在这儿说着,忽听后头传来女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南平公主笑着回头瞧了一眼:“她们下课了。”
眉眉跟霸王打了一架,这会儿还是看对方很不顺眼。
刘画师半蹲在旁边,笑眯眯地跟它们俩商量:“你们想一起入画,还是单独入画?”
眉眉很嫌弃地往左边走了几步。
霸王不只是很嫌弃地往右边走了几步,还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使劲儿地扫了扫地!
眉眉气得眉毛乱飞。
眼见又一场母女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刘画师很聪明地制止了它们:“哪只咪咪先动手,我就把它画得更小!”
霸王跟眉眉听得犹豫起来,思考几瞬,悻悻地停下了。
后边三个小娘子下了课,发现刘画师在这儿给猫画像,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齐齐围拢过来。
不只是她们,花岩都没能耐得住诱惑,一起凑过来看了。
再见公孙照竟然也在,一时又惊又喜:“公孙姐姐?!”
公孙照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使女们送了茶点过来,几人坐在一起闲话,三个小娘子聚在一起,快活地叽叽喳喳。
一时商量着也要画画像。
一时又心血来潮,想学画画。
宝明小娘子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再看看跟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忽然扭过头去,很疑惑地问南平公主:“阿娘,为什么我跟宝成的鼻子都高高的,你的鼻子就扁扁的?”
南平公主:“……”
公孙照险些没忍住,赶紧低下头去,借着喝茶的姿势遮掩掉了。
花岩也是一样的动作。
南平公主阴着脸,说:“你阿娘我原本也有个高鼻子的,就是被你们两个一天天地蹬鼻子上脸,生给蹬平了!”
公孙照:“……”
花岩:“……”
宝明小娘子就扁扁嘴,说:“你生什么气啊?真是的,我就问问。”
南平公主:“……”
宝成小娘子也说:“娘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总爱发脾气。”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气个半死,又碍于熙和小娘子还在这儿,不能当着孩子小伙伴的面教训她们。
生等着这三个孩子都被花岩领走上课之后,才跟公孙照吐槽一句:“孩子都是冤孽,上辈子欠了她们的!”
公孙照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抿着嘴笑了会儿,又劝她:“两位小娘子活泼可爱,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南平公主嘴上说自己生的那两个魔头都是冤孽,但目光其实是柔和的。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公孙女史,等你日后也成婚有了孩子,就明白啦。”
又问起来:“过几日周王叔做寿,你去不去?”
公孙照笑道:“帖子都收了,自然是要去的。”
……
周王的生日,跟赵庶人的生日离得很近。
周王是五月二十三生的,赵庶人是五月二十五生的。
因有着这一层顾虑,但凡不是整生日,周王便很少大张旗鼓地做寿。
只是他今年五十有五——前头说过,“五”在本朝是个吉数。
陈贵人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大办了,没道理周王过五十五岁生日,就在家吃碗面条凑活了。
当然也是得大办的。
先帝膝下有皇嗣六人,周王行五。
天子对待这个一向知情识趣的五弟还是很宽厚的,早早就说了:“到时候朕也去讨杯酒吃。”
周王府自然是欢迎又欢迎。
而除此之外,皇亲国戚,勋贵百官,多半也会去的。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各自用完饭之后,便回府更衣,预备着往周王府去。
花岩还惦记着给世子妃回礼的事情,这回便专程同公孙照一起过去,许绰自然也随从。
周王妃的身体不算太好,早已经将府中诸事交付给了世子妃打理。
这种大日子,花岩若是单独前来,世子妃未必会有闲暇见她,可既然是跟公孙照一起过来,那多少也得见一面,说说
话了。
礼物都是进门就给了的,这会儿无谓赘述。
公孙照也知道世子妃今日事多,略说了几句,便请她去忙了。
天都各府宴客,座次多半会因亲疏官位而有所不同,相较于在邢国公府的那一回,这次公孙照就跟含章殿的几位学士分到了一起。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她坐在一起。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公孙照也不急着入座,叫使女领着去认了自己的位置,先四下里逛了逛。
临水的小榭外守着许多侍从,看其服制,都是皇亲随从。
公孙照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永平长公主的脸孔。
她旁边还坐了个贵妇人,观其装扮容貌,公孙照猜度着,大抵就是南平公主不久之前提过的,刚从神都回来的永宁长公主。
水榭里临窗位置站着一人,大抵是有所察觉,敏锐地望了出来。
公孙照视线与他对上,不觉一惊。
是华阳郡王。
先前在铜雀台见了一回,甚至于他们还说了好些不该说的。
那之后他病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到了。
再一想,皇亲齐聚,他会过来,也不奇怪。
公孙照朝他点头笑了一下,没有往前凑的意思,很快便带着许绰离开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许绰回头瞧了一眼,悄悄地跟她说:“女史,华阳郡王还在看你呢。”
公孙照心下微动,回头去看,果然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距离稍有些远,他的脸孔其实也已经模糊了。
只是公孙照觉得……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
……
公孙照从这儿离开,又遇上了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之妻高夫人,不免要跟她叙几句话。
又见高夫人旁边有个着深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女子,气度磊落,仪表不凡。
高夫人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你可知道这位是什么人?”
公孙照还是头一回见到此人,不免两眼一抹黑:“这……”
又注意到她手上有明显的茧子,乃至于站立时的姿势,当下试探着道:“莫非是十六卫中人?”
“我叫你猜的可不是这个!”
高夫人得意一笑:“你可知道,她的内人是谁?”
她似乎笃定公孙照猜不出来,抬起手腕,叫公孙照瞧她手腕上的金臂钏:“我给你三次机会,你要是能猜的中,我把这臂钏输给你!”
那女子也觉得好玩,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她又不知前情,怎么可能猜的中?”
公孙照听罢,既觉疑惑,又不禁生出了好胜心来。
她略微思忖之后,还是先打了个补丁:“可不能是我没听说过的人,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高夫人成竹在胸:“她的内人,你一定认识!”
我一定认识?
这下子,公孙照心里边可犯了嘀咕。
身在内宅的男子,她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啊……
且既为妇夫,年岁总不会相差很多。
人到中年,又是深宅男子……
公孙照试探着问:“尊驾莫非姓羊?”
她以为是遇上了羊孝升的母亲。
高夫人跟那人一起笑着摇头。
高夫人专门竖起了两根手指:“公孙女史,你还能再猜两次。”
公孙照思来想去,是真的没辙了,不得不低头认输:“夫人,你还是告诉我吧,我真猜不出来。”
又有点小小的不服气:“您要是说出一个八竿子才能打一打的人,那我即便认输,也不是心服口服。”
高夫人开怀大笑:“一定叫你心服口服!”
又叫那人:“张长史,还是你自己说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原来那人姓张。
张长史脸上带笑,抱拳同公孙照见礼:“内人是含章殿的卫学士。”
含章殿的卫学士!
公孙照大吃一惊!!!
一直到与高夫人和张长史道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定了,那巨大的震惊都没能散去。
她禁不住回头,问许绰:“我们之前遇到的……”
许绰早就知道这事儿,也早就震惊过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还觉得一向镇定自若的公孙姐姐流露出这样难以置信的神情,实在是很可爱:“您不知道吗,太宗皇帝的孙女懿宗皇帝就是立了女后啊,这也不算十分稀奇的事情。”
又道:“虽说高皇帝当年只叫在神都推行契姐妹、契兄弟的制度,但是到太宗皇帝时期,国朝几大都城,基本上都默认通行了呀。”
公孙照不免心想:小地方就是不行,在扬州待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又问她:“那卫学士跟张长史?”
许绰就告诉她:“当初,卫学士跟张长史的父亲都在边军任职,两个人同生共死,感情深厚,又正好两人的夫人都有身孕,就约定以后生了孩子,就让他们结为妻夫……”
又说:“我听人讲,后来见是两个女孩儿,原本是想让她们结为金兰的,只是卫学士说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到底跟张长史结为契姐妹了。”
公孙照:“……”
公孙照大感震撼。
再一想,又说:“其实这也很好啊。”
卫学士是个干练爽朗的人,张长史也一样,这样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日子怎么都不会坏的。
易地而处,换成两个男的,譬如说尚书省的郑神福跟孙相公一起搭伙过日子……
总感觉臭臭的。
像是他们在旁边梳头,会突然间从头发里飞出来一只苍蝇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公孙照忽然间体会到了吃瓜的快乐!
从前不该把陈尚功管那么严的!
毕竟八卦这事儿,总归有它的乐趣所在!
细究今天的座次,公孙照其实是抬咖了。
室内诸多宾客,她的官位是最低的,只是因为天子宠爱她,所以生生地把她给抬高了。
再一想,也对。
周王府是宗室。
宗室,就得以皇帝的意志为第一意志。
许绰出去转了一圈儿,没多久就回来了。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您还记得崔家的崔五奶奶吗?”
公孙照当然记得——裴五娘子嘛!
因她与公孙三姐的龃龉,使得公孙照一度与她的祖母永平长公主站在了对立面。
不过,她的母亲裴大夫人是聪明人,生生地把局面给扳回来了。
公孙照以为是裴五娘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她干什么了?”
许绰低声告诉她:“她没跟崔家的人坐在一起,而是跟裴大夫人坐在一起。”
公孙照不轻不重地楞了一下:“什么?”
许绰吃瓜吃到底:“我私底下去问了三娘子身边的陶妈妈,这才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翻了脸,要和离了!”
虽然这事儿不关公孙照的事儿,但她这会儿还真有点想吃这个瓜:“怎么回事?”
又想起先前裴五娘子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结果掀出了崔五郎的丑事。
崔五郎养了两个唱的嘛!
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
公孙照猜对了。
还真是因为这事儿。
裴五娘是什么人?
受不了气的人。
先前跟公孙三姐闹起来的时候,她真不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
等真的知道了,事情也晚了。
她心里边扎了根刺,进不去,也出不来。
崔夫人这个婆婆的确市侩,但她也不是没有她的好处。
崔家是不纳妾的。
崔行友不纳妾,她的儿子不纳妾,她的女儿出嫁,事先说好,女婿也不能纳妾!
即便这些年,崔夫人瞧着公孙三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她也不会给儿子塞人,使这种小手段折磨儿媳妇。
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崔夫人知道,就做主打了他十个板子,又花钱把那两个唱的打发走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也就结束了。
但裴五娘子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气苦,她恼恨,她心里憋屈 !
凭什么啊!
她跟崔五郎吵架。
起初崔五郎总是低头,时间久了,也就恼了:“你没完了是不是,怎么老翻旧账?”
夫妻俩吵得更厉害了。
崔夫人劝,裴大夫人也劝,可裴五娘子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边那个坎儿。
她觉得崔五郎恶心!
直到昨天,她又跟崔五郎吵了一架。
妻夫俩摔盆子打碗,把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吵完之后,才发现他们俩的独女,今年六岁的小七娘子就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
两人都有些懊悔。
吵归吵,当着孩子的面,总归是不好的。
裴五娘子柔和了声音,叫女儿:“小七,你在这儿,怎么也不出声?”
小七娘子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眼眶里忽然间涌出眼泪来了。
她脸上带着稚气的决绝,恶狠狠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成亲!一辈子不成亲,一定不跟你们一样!”
裴五娘子跟崔五郎都愣住了。
小七娘子痛苦地战栗着,不受控制地哭了:“阿娘,你走吧!”
她叫裴五娘子:“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走呢?!”
裴五娘子脑子里轰的一声,两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了。
小七娘子把话说完,也没再看阿娘阿耶,哭着跑出去了。
崔五郎也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几瞬之后回过神来,有些无力地叫人来:“跟着小七,看她上哪儿去了?”
他也觉得两腿发软,手扶着墙,慢慢地坐到了凳子上。
妻夫二人在这满地狼藉当中,无声地对视起来。
小七娘子去找小六娘子——也就是公孙三姐的女儿了。
崔夫人不太管底下儿媳妇们之间的龃龉,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但是她不允许成年人之间的龃龉牵扯到小孩子身上。
崔行友也是这个态度。
因这缘故,也因为堂姐妹两个年纪相近,小六娘子跟小七娘子处得倒是还行。
公孙三姐听人说小七娘子哭着跑过来了,讶异之余,也没过去。
不是不重视,而是她也是从小孩子时候过来的,这会儿她过去,能顶什么用?
叫陶妈妈去瞧瞧,看姐妹两个住在一起,有没有什么缺的,给及时补上。
没多久,崔五郎的人就来了。
小七娘子不肯回去。
崔五郎知道了,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央求公孙三姐代为看顾女儿。
公孙三姐也应了。
第二日,终于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捎带着也知道后续结果。
裴五娘子回娘家去了,就在这日上午,裴大夫人打发人,带走了她的嫁妆。
倘若是裴五娘子要求,那这事儿兴许还能有所转圜,可既然是裴大夫人出面,那就是真的无从回转了。
铁定要和离了。
崔夫人很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在家骂崔五郎:“孽障,现在垂头丧气地给谁看?那两个粉头,难道还是我给你找的?!”
崔五郎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又能说什么呢?
这日在周王府上,再见到裴五娘子,她心下百感交集。
这种时候,裴五娘子大抵不想出门,但是又一定得出门。
裴大夫人跟周王世子妃的关系,就像是公孙三姐跟公孙照的关系一样。
她们是亲姐妹。
虽然裴五娘子实际上与世子妃年纪相仿,但却要称呼对方一声姨母。
这么硬的关系,周王府的事情,她怎么能缺席?
公孙三姐不喜欢裴五娘子。
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喜欢这个掐尖好强,过去挤兑过她无数次的前妯娌。
看裴五娘子形容萧瑟,微露凄楚之态,公孙三姐感觉好像是看见了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苍蝇。
似乎是有点可怜,但因为物种讨厌,也不会觉得十分可怜。
只是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
公孙照知道裴五娘子跟崔五郎大概要和离的事情——一边是英国公府,另一边是宰相府上,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就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这事儿暂且与她无甚关联,且她此时此刻,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她阿娘跟小妹提提,终于抵达天都了。
阔别数月再见,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冷氏夫人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再度归来,心中感慨,岂是言语所能描述出来的!
提提相对就很平静。
公孙照很怜爱这个小妹妹,从小到大没享过公孙家的福,净吃公孙家这个姓氏的苦了。
提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坐在马背上,有些新奇地四下里打量着:“原来这就是天都啊……”
冷氏夫人上京之前,还专门给女儿写信,问她:“是不是得正经地给提提起个名字?”
“提提”跟“小鱼儿”一样,都是小名儿。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出自《魏风·葛屦》。
是从容舒缓的意思。
阿耶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大名,就过世了。
公孙照叫母亲稍安勿躁:“已经这么叫了十多年,不差最后这么几天了。”
公孙三姐、公孙四哥和公孙五哥都已经在公孙家等着了,莲芳母子几个也在。
公孙四哥虽然与他们几个决裂,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照守的。
从来只听说跟姐妹兄弟闹翻了的,倒是很少有跟娘爹闹翻了的。
他很谨慎——做儿子不孝顺母亲,要是传出去,很容易叫天子想到赵庶人。
那就真完蛋了。
冷氏夫人跟前头的继子继女们也不怎么熟悉。
她嫁进公孙家的时候,公孙三姐都已经出嫁了。
公孙四哥虽然还没有娶妻,但也算是成年了,平日里同这个继母见的也很少。
至多就是见公孙五哥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只是等真的见到,冷氏夫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哭了。
她拉着公孙五哥的手,流泪道:“怎么憔悴成这样?你阿耶见到,心里多难受啊!”
公孙五哥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已经很少再掉眼泪了,这会儿听到这话,也不禁潸然泪下。
座中众人也都垂泪。
不是哭旁人,是哭自己。
连公孙四哥也不例外。
十三年的风雨,谁没受过委屈,没有点心酸压着呢!
一群后辈挨着来给冷氏夫人见礼。
公孙照又领着妹妹提提一一引荐,众人给这最小的妹妹备了见面礼,自然不必赘述。
如此等到酒宴结束,也是半夜时分了。
公孙照知道这晚结束得不会早,便提前知会了明月,今晚上不回去。
明日早点起,跟其余人一起进宫便是。
又去跟冷氏夫人叙话,催着提提去睡。
提提不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公孙照便也就依她了。
冷家有长寿基因,身体也都挺结实,冷氏夫人长途跋涉,又与众人相聚,这会儿瞧着竟然还是精神奕奕。
她说起女儿离开扬州之后的事情:“照你说的,我闭门谢客,提提也没再往书院里去,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天都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冷氏夫人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出来:“说天子很看重你,点你做了正六品女史,还给我一个郡夫人的诰命。”
“没过多久,就听说又给你擢升了一级,连那个,那个什么大案都是你操办的……”
公孙照忍俊不禁:“常案。”
“是了是了,常案!”
冷氏夫人想起来了,又哼了一声,十分快意地道:“你是不知道,扬州那些人嘴脸变得那个快啊,从前见到我,就跟不认识似的,那之后我再出门,全都乌压压地往上围!”
郡夫人是正三品,在天都或许还有所顾忌,但是在扬州地界上,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冷氏夫人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地显露出一点迟疑来,忽的扭头去看
小女儿,叫她:“提提,你去睡吧,听话,娘有些话想单独跟你姐姐说。”
提提很无奈地看了阿娘一眼,呼一口气,悻悻地站起来了。
走到门外,大概还是气不过,就回头说了:“我知道你要跟姐姐说什么,顾姐夫的事情嘛!”
冷氏夫人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丫头——”
再转头跟公孙照抱怨:“管不了她了,心眼儿恁多!”
公孙照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只是提提没有说错。
冷氏夫人果然与她说起顾纵的事情来了:“他啊,也真是有心人,每个月都会过去走一趟,只说是问候长辈。”
“我知道他是想问你的事情,只是他不说,我怎么敢提?”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问了我也不能说啊!”
最后又道:“他最后一次过去,就知道我跟提提要走了,缄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我,你有没有写信回来,信里有没有提过他?”
冷氏夫人觉得很不是滋味:“唉,我当时,心里边也很难受。”
公孙照默默地听着,问她:“您怎么说的?”
冷氏夫人叹了口气:“我能怎么说?实话实说——你问没问过他,你自己还不知道?”
公孙照默然不语。
到最后,也只是说:“过去的事情,还说它做什么呢。”
顾纵大概会很怨恨她吧。
怨恨她的无情。
怨恨她一去不回。
怨恨她抛下他,迫不及待地到天都来奔赴大好前程。
公孙照无声地叹了口气,觑一眼时辰,站起身来:“我得去睡了,您也预备着睡吧,明天不是还得去拜见外祖母吗。”
又说:“除了外祖母那儿,您暂且哪儿也别去,叫潘姐陪着您,等我再从宫里出来,就张罗着宴客。”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就此分别,各自回房安歇。
公孙照人躺在榻上,只是不知怎么,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她略有些恍惚地心想:大概是因为睡惯了宫里边那张床的。
只是她也知道,这其实是自欺欺人。
她不是因为这个,才彻夜难眠的。
窗外传来两声轻响,咚,咚。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她的窗户。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犹豫之后,她披衣起身,便见原本应该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竟然被推开了一线。
那窗缝里似乎夹了一点什么。
她走上前去,伸手将那扇窗推开,忽然间怔住了。
竟然是一束荷花。
有盛开的,有半开的,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花瓣是重叠的,粉色的,开得像是牡丹。
作者有话说:小曹送的~
之前分开的时候他还在生气。
之后生病的时候,每天都在问给他看病的太医,冷太医有没有跟你打听过我?
有一天太医说有,他就知道照对他还是在意的。
就这么主动地把自己给哄好了[熊猫头]
第52章
是永宁长公主同南平公主说过的, 今年新发的、开在神都的荷花。
谁送的?
公孙照握起那一束荷花,将窗户推得大开, 四下里一片寂静,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
以及残余的荷花的香气。
她心里边隐约有个猜测,只是没有佐证。
守夜的使女大抵是有所察觉,迟疑着过来,叫了声:“娘子?”
再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束荷花,不禁流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这……”
公孙照叫她:“去打些水来。”
使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连同花瓶, 一起送了过来。
公孙照执着剪刀,将这束荷花修剪了,细致地插入瓶中。
最后转动着看了一圈儿,那花朵玉立婷婷,绿叶翩跹, 实在是很美。
公孙照托着腮坐在桌前, 端详着这一瓶花, 心里边隐隐地生出来一个猜测。
华阳郡王, 跟天子, 会不会有着相同的经历?
……
公孙照还记得先前同天子说过的, 等她阿娘上京了, 进宫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且她心里边还有着另一重盘算, 寻个好的时机,把天子哄得高兴了,兴许可以由她来给提提赐名。
岂不比她跟阿娘给妹妹起一个来得荣耀。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得赶紧办。
她已经将公孙四哥逼到了崔行友处,何尚书与郑神福明面上倒是和气, 实际上怕是已经生了裂痕。
郑神福就要收网了。
她不知道郑神福具体会怎么做,万一会牵连到阿娘跟提提呢?
多一重庇护,总归也是好的。
这日她照旧去上值,觑着天子心情不坏,便有了几分意动。
哪知道还没等公孙照想办法凑过去,天子竟然主动传召她了。
等她过去,又神神秘秘地一伸手,递给她一份什么东西。
公孙照心下狐疑,脸上不免也带了一点,双手接过之后,将其打开……
竟是一份参考文牒。
孙令仪,神都人氏,神都留守府长史孙进之女,年十六。
再之后是孙令仪在神都时候的就读记录和成绩记述,以及她现在的功名。
秀才。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明年八月,她就可以下场参与秋闱了。
公孙照领会到了天子的看重和期许,当下将这份参考文牒收起,敛衣正色下拜:“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天子见她明白,当下便只是点一点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明年八月再说也不迟。”
说完,就没再提这茬儿,转而说起别的来了:“先前,陶相公曾经跟朕提起过一件事。”
天子直言不讳:“她说,你这么年轻,就开始出入中枢,长远来看,未必是件好事。”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也附和了陶相公的说法:“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陶相公这话说得很中肯。”
天子见她明白,也不禁点一点头,又问她:“叫你去地方上待几年,你肯不肯?”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道:“陛下想的,就是我想的,但凡是您的吩咐,我必定听从。”
天子见她答得毫不犹豫,脸上便显露出几分赞许来,却没继续提这一茬儿,而是说:“御史台那边儿新上了一道奏疏,朕觉得说的有些意思。”
“不只是要往天下地方各州郡派遣监察御史,天都城内,中枢要地的各个衙门,也有必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专门的监察,朕打算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做这件事。”
公孙照马上便应了声:“是,臣会将此事办好的。”
天子问她:“只是办好这一件事吗?”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臣是陛下身边的人,御史台的差事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还是作为您的眼睛,去瞧一瞧中枢各处行事是否有所不妥,好好歹歹,及时回禀给您。”
天子这才高兴了一点,朝她摆摆手:“去吧。”
公孙照因新领了差事在身,这会儿就不便再提阿娘跟提提的事儿了。
不然岂不是叫天子觉得事情都没做,就开始讨要好处?
她应声退了出去,紧接着就被卫学士叫了去,开门见山地问她:“御史台的事情,陛下都与你说了?”
公孙照因卫学士这一问,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领悟来。
在跟她谈论这件事情之前,天子就已经先跟卫学士谈过了。
这其实是应该的,官场上,越级处置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在意的是,明明窦学士才是含章殿四学士之首,但天子却跟卫学士谈了这件事,而不是窦学士。
这叫她回想起从前皮少监希望她帮忙带一带皮孝和时说的话。
窦学士与卫学士面和心不和。
公孙照隐隐地有所察觉——虽然窦学士排在卫学士前边,可实际上,天子更加看重后者。
正如同陶相公实际上是六位相公当中最末的一位,但天子在心里边,其实额外地高看她一眼一样。
天子喜欢做实事的人。
她暗暗地把这一条发现记在了心里。
卫学士说的事情很简单,御史台连同含章殿的巡察,明天就要开始。
公孙照跟她的班底,要在今天将手头上的工作完成。
而除此之外,卫学士也说:“含章殿出身也好,御史台出身也罢,都不要紧,能把事情做好,做得漂亮,才最重要。”
又道:“御史台的主官童大夫,是不会亲力亲为地去办这事儿的,我估摸着,
多半是两位中丞中的一位牵头。”
“有一位你从前打过交道,郭康成郭中丞,另一位史孝祥史中丞……”
卫学士的语气当中存了几分教诲:“论官位,你是从五品,御史中丞是正五品,论资历和监察经验,也是两位中丞更深厚,你不必与他们争夺一时长短,该是你的,少不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意思:“我本就是外行人,又还年轻,诸事都当以御史中丞为首才好。”
卫学士见她明白,便点点头,又语重心长道:“凡事不怕不会,不会可以慢慢学,但一定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反倒做坏了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多谢学士教诲。”
卫学士见她听得进去,脸色便柔和起来,点点头,捡起书案旁早就开好了的条子,递给她:“去吧,这趟差使算是公差,有额外补贴,记得叫人去户部领。”
公孙照替花岩精神一振:“多谢学士!”
再出去把这事儿跟手底下几个人一说,她们果然也都高兴。
羊孝升手脚麻利,最早将手头活计了结,领补贴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归她了。
含章殿距离户部也不算远,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公孙照总算知道——羊孝升先前沉迷涩情图书,真不是白看的。
这会儿就眼瞧着她像只大灰狼一样,笑眯眯地走到了小白兔花岩面前去。
手里晃着那张兑付凭据,不怀好意地问她:“想不想让我的大凭据,狠狠填满你的小钱包,嗯?说话!”
花岩:“……”
花岩羞得啊,叫公孙照:“女史,你看她!”
公孙照笑着叫羊孝升别逗她了:“小花脸皮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转而也说花岩:“你找小羊借几本书看看,倒也使得,她怎么不去戏弄云宽,戏弄许绰?还不是因为知道戏弄不了她们。”
官场的人,脸皮太薄,不是好事。
花岩微红着脸应了:“好。”
……
早在冷氏夫人还没有上京的时候,公孙照就盘算着要宴客。
现在可以预备着把时间给敲定了。
从前单单她一个人面子薄,资历浅,不好相邀的人物,譬如说卫学士、窦学士、孙相公妇夫等人,也都可以邀请了。
她像只蜘蛛一样,慢条斯理地在心里边织网。
公孙家的旧交,可以牵出来右威卫将军高子京,从三品。
这是她在十六卫当中品阶最高的人脉。
且人品可靠。
再之后,是身在禁军的戚校尉,从六品。
人品同样可靠。
而在此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卫学士的契姐妹,同样身在右威卫的张长史,从六品。
三个人,织一张小小的网,足够了。
朝中六位相公,郑神福排除掉不算,其余五位,跟她的关系都不算坏。
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尚书省下辖之下的五位尚书,同样也不是她的敌人。
公孙照又在心里边说了一遍:足够了。
到时候叫三姐帮着阿娘张罗,也叫莲芳和幼芳正经地见一见人,打开社交圈子。
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任何纰漏,下值之后,便出宫往家赶了。
家,真是个奇妙的字眼。
从前阿娘跟提提在扬州的时候,那地方纯粹就只是一座府宅,没有人气。
但是现在,那地方对她的含义变了。
那是家。
……
公孙照才刚回到家,就迎头挨了一发天雷。
她阿娘坐在厅里,一手按着账本,眉开眼笑地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公孙照凑过去瞧了一眼,数目真是不小!
她有点纳闷儿:“哪儿来这么多钱?”
“有人知道我上京了,专门来送了拜礼呀!”
冷氏夫人觑着女儿的脸色,先说:“我可没有乱收啊,也没有胡乱承诺出去什么,都是潘姐知道,说的确跟你相熟,我才收的!”
公孙照:“……”
公孙照忍不住问:“都是哪些人送的拜礼?消息还挺灵通。”
冷氏夫人美美地在打算盘:“高阳郡王头一个使人来的,他这个人真是客气,从前在扬州,你成亲的时候,他就给了五千两,这次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公孙照:“……”
冷氏夫人美美地还在打算盘:“他之后,华阳郡王也使人送了东西过来——你知道华阳郡王是谁吧?”
她不胜感慨:“那个小郡王,年纪不大,都没怎么见过我,竟然还给这么厚的一份礼!”
又说:“他怎么不跟他哥哥一起送?兄弟两个事先没有商量过?算了,不管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继续美美地打算盘:“还有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咱们家从前跟他们家很熟吗?我真忘了,但潘姐说你之前生病的时候,左少国公还专门来探望过你呢!”
她了然地朝女儿眨了下眼。
公孙照:“……”
冷氏夫人说到最后,兴奋得打算盘的那只手都在哆嗦:“要说阔绰,还是韦相公最阔绰,你知道他给了我多少吗——这个不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肯定叫我还给他!”
公孙照:“……”
她心想,姨母那句话说的很是。
我阿娘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冷氏夫人看似迷糊,心里边其实也明白:“说是来给我送拜礼,可我瞧着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你。”
她洋洋得意:“也是,你生得像我,漂亮,又跟你死鬼爹一样聪明,有眼睛的男人都喜欢!”
又有点纳闷儿:“天子不是说要给你选婿?这么久了,还没选出来?”
“到底要把谁配给你?”
上边那句话,她就是随口一说,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爱谁谁吧,娘不知道,反正他们送的礼,娘都收了!”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她阿娘爱钱,在扬州的时候就知道。
她并不会因此觉得母亲粗鄙,只是觉得心疼。
钱货,是她阿娘能抓住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了。
但是天都跟扬州不一样。
公孙照告诫她:“这回姑且罢了,收了也就收了,我不说什么,以后可不许了。”
冷氏夫人瞟了她一眼,说:“我知道,这还用你说?”
只看当年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远赴他乡,能安生度日,也没叫母女三个滑落到深渊中去,就能知道,她是很有些生存智慧,同时也不缺乏远见的。
这会儿再瞧着女儿,脸上便有些悻悻:“是看出来发达了,也当官了,连自己老娘都想教训了。”
公孙照:“……”
公孙照暗叹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提提已经斜了母亲一眼,同姐姐说:“姐姐,你就别说阿娘了。”
她道:“我看阿娘就是皮痒了,哪天让陛下知道,帮她挠两下,她就好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
公孙照听得想笑,又怕冷氏夫人发作,只得咬着下嘴唇,生忍下了。
冷氏夫人又气又恼,指了指大的那个,再指指小的那个,气急败坏:“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有些话公孙照不好说,但提提敢说:“阿娘,这是天都,可不是扬州,光一个郡夫人的诰命,远没到能横着走的时候呢。”
“姐姐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咱们帮不上忙,只坐享其成,已经很好了,可不能给姐姐添乱。”
冷氏夫人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福身朝她行了个礼:“娘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提提:“……”
公孙照:“……”
公孙照去拉她:“阿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又说妹妹:“提提,不准这么跟阿娘说话,多没礼貌。”
母女三个嬉闹了会儿,便说起正事来。
公孙照想着借一借英国公府裴大夫人的东风:“提提初来乍到,直接去就读,只怕也不适应,先
交几个朋友,熟稔之后,再叫带着去,就好融入进去了。”
天都贵胄子弟,多半就读于弘文馆和国子学。
弘文馆里招收的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子弟,国子学招收的是三品以下、五品及以上官员子弟。
提提可以取个巧——公孙照的官位,只能让她进国子学,但当年天子并没有废黜掉她们阿耶的官位,只是没有追谥罢了。
事实上,提提还是宰相之女,就读弘文馆,原也使得。
又跟母亲和妹妹说起英国公府的事情来:“这几日家里请客,我也请裴大夫人来。”
“改天娘得了空,便带着提提去给永平长公主请安,我在长公主那儿多少有几分面子情,她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之后才是重点:“从长公主那儿出来,就去找裴大夫人,她是个聪明人,会给提提找个伴儿的。”
家中子弟有资格就读弘文馆的,公孙照认识许多。
但家中有子弟与提提年岁相当,且知情识趣的,大抵就是英国公府了。
他们家孩子生的多,无形当中,也拉高了聪明人出现的概率。
提提是公孙六娘的妹妹。
裴大夫人会很乐意选出一个聪明的裴家女,让她跟公孙六娘的妹妹做好朋友的。
公孙照很严肃地教诲妹妹:“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好时光。”
提提郑重其事地应了:“姐姐,我知道。”
冷氏夫人还有点忐忑:“过些时候,我真的要进宫去拜见陛下吗?”
“不只是您,”公孙照道:“提提也一起去。”
冷氏夫人是真的害怕:“啊。”
“别担心,有我在呢,”公孙照说:“陛下也不会为难你们。”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到了陛下面前,多说说扬州风物,讲一讲有意思的事儿,就是别说自己这些年吃了什么苦,过得有多不容易。”
天子才不会可怜她们。
天子只会觉得她们心存怨怼。
冷氏夫人明白这一点:“我知道。”
公孙照是真的忙。
回家待了大半个时辰,就预备着要折返回去了。
冷氏夫人找了两件中衣,叫她带上:“我在扬州的时候,闲来无事,给你做的。”
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儿就红了:“你瘦了,我照着你从前的身量做的,估计是大了。”
公孙照心绪一柔,笑着说:“没事儿,穿在里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打紧。”
冷氏夫人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叫她走了。
公孙照从前初来天都时留下的东西,潘姐都还收着,从鸿胪寺得来的那张地图也还在,这会儿正好给提提看。
冷氏夫人对于天都的布局是有数的,虽然时过多年,但变动的终归是少数。
但提提就不一样了。
天都在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她得从零开始。
提提对照着地图,将自己进京之后有印象的家族与其府邸对照起来。
有不知道的,就问母亲冷氏夫人。
但冷氏夫人又不是神,总也会有不知道的地方。
至于官位变动,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有心要问潘姐,但她是府上总管,事情繁多,不好把她拘在这里,问这些琐碎小事的。
且官场上的许多事情,她其实也不甚明白。
吕保在公孙家养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背上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于未来,他心里边不免惶恐。
当日逸仙居一别之后,公孙六娘再没有见过他。
对她来说,这当然只是一桩小事。
吕保算什么呢。
是吕长史表达的合作诚意,是江王的一件赔礼东西,唯独不算是一个人。
但对吕保来说,公孙六娘就是他的皇帝。
一个进宫多日,却未蒙召幸的人,是没有前途的。
他能感觉得到,因公孙六娘一直没有见他,甚至于好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府上其余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最开始被送到公孙家的时候,是总管潘姨亲自来安置他。
再之后,这就成了底下管事的活儿。
到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小厮,会给他送吃喝过来,捎带着打理一下庭院了。
如若不是他手里边还有钱,多少能笼络住人,鬼知道又会是什么境遇。
再继续向下滑落,他就跟公孙家的一个小厮,没有任何分别了。
吕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舍得花钱。
也正因为他很舍得花钱,是以他虽然不能随意地在府里走动,但却能够及时地知道,公孙六娘的母亲和妹妹上京来了。
……
冷氏夫人还在挑出门的衣服,不只是给女儿挑,也是给她自己挑。
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敢穿得鲜艳的。
她是个寡妇,且还是个容貌极其美丽的寡妇。
公孙家的境遇本就危险,再花枝招展地出去,兴许会招惹出新的麻烦来。
但是这是天都啊,这不是扬州了。
天都永远都是鲜活明丽的。
那裙子是明亮的红,其上用金线织出了团花的纹路,那披帛是松竹的翠,青得好像要滴出来。
外头的大衫却是孔雀蓝,一眼看过去,眼珠子好像都跟着亮堂了。
冷氏夫人兴致勃勃地在选衣服,提提也不反对,还帮着她参谋:“那件鹅黄色的也好看,显得人肤色更白。”
女儿逐渐长大之后,才开始能领会到母亲的不容易。
冷氏夫人当年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在那之前,她是与朱少国公齐名的美人儿。
整整十三年,眼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寸寸地化成灰,还不敢见太阳,多残酷。
现在她其实也不算老。
现下的每一天,都是她人生当中最年轻的一天。
这时候不鲜活,不追求快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母女两个人在这儿参谋出门的衣裳和首饰,外头侍从来禀:“夫人,七娘子,六娘子的一个侍从,唤作吕保的,说是知道夫人跟七娘子上京,想来给您二位请安。”
冷氏夫人听这个侍从有名有姓,就知道有些来历:“他是什么人,怎么到咱们家来的?”
“他是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侍从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吕保跟自家六娘子的过往,末了道:“江王做主,把他送给六娘子。”
冷氏夫人大受震撼。
提提倒是反应得很快:“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见一见也无妨,听听他说什么。”
真要是很重要的话,姐姐不会提都不提他呀!
于是就叫他进来了。
……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潘姐跟许绰有联系,将这事儿转述给后者,再经由许绰,转告给公孙照。
“他倒是有些机灵,知道去讨夫人和七娘的好。”
许绰说:“七娘不清楚天都城里各家的官位和分布,他就帮着讲解,还跟夫人讲述起天都城里的各式铺子,哪家的裁缝最好,哪家的脂粉最细……”
最后道:“七娘听他言之有物,叫他第二天再去讲。”
公孙照笑了一声:“算他乖觉。”也没再说别的。
等她再回到公孙家的时候,吕保就已经在冷氏夫人那儿混得很熟了。
以至于当冷氏夫人忽然间叫了声“小宝”的时候,公孙照都楞了一下。
提提瞧了眼,跟姐姐解释:“他的小名叫小宝。”
这晚公孙家要宴客,冷氏夫人早早地装扮齐全,预备着要见人。
因妆容是早上化的,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脸颊微微有些出油,便得用粉再补一补。
冷氏夫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笑意盈盈,持着一面镜子在照,吕保半弓着身体,亲近又恭敬地帮她扑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目光里短暂地闪过了一抹忧惧,只是很快又露出了笑。
公孙照忽然间意识到,吕保其实生得有几分姿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而她阿娘,这些年也的确过得很寂寞。
她知道,没有她的吩咐,吕保是不敢跟她阿娘发展出什么关系来的。
而她阿娘在这短短几日里,大概也不会对吕保生出这个心。
她就是太寂寞了。
虽然她未必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寂寞,但身体会无意识地表达出来的。
这有什么呢。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每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顾纵来。
冷家世代行医,冷氏夫人出嫁的时候,就陪嫁了许多本医术。
她自己未出阁的时候看腻了,懒得再翻,但公孙照长居扬州无事,挨着都翻了一遍。
没出阁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回事。
出嫁之后……
坦白说,跟顾纵睡的那几回,
都很不错。
她念念不忘。
到了天都,也时常想起来。
有时候公孙照也会想找个男人来睡。
但是熙载哥哥太守礼了,脸红不肯。
韦俊含呢,关系上又暂且差了那么一点。
倒是也有很多人向她示意,只是她不喜欢,瞧不上。
唉。
等到这日宴饮结束,临近回宫之前,公孙照悄悄地跟她阿娘说话。
“你喜欢小宝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叫他来伺候你。”
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叫他吃药,别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冷氏夫人听了,怔楞了几瞬。
公孙照还以为她是在羞窘,没想到等她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很认真地跟女儿说:“非得从你的人里边找,不能给我找个新的吗?”
公孙照:“……”
这回轮到公孙照怔楞了。
几瞬之后,她回过神来:“倒是也行,不过,那你得等等。”
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舆论上闹出大的动静来。
公孙照给了一个时间限制:“约莫这几个月,就有结果。”
冷氏夫人很郑重地吩咐她:“当个事儿办!”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好!”
冷氏夫人对镜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还有些感慨:“其实,当年我出嫁之前,也找人算过命。”
“那个算命的说,我的福气在后半生。”
“我那时候也已经跟你那个死鬼爹定了婚事,还心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等他一蹬腿死了,朝廷追谥他,捎带着给我一个国夫人的诰命,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
她“嗐”了一声,很动容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现在算是知道了,男人都不中用,我的福气,都在我女孩儿身上啊!”
又说:“你好好干,别跟你爹一样死心眼,呸呸呸,不说他!”
公孙照:“……”
第53章
公孙家宴客结束, 也正式地向天都上下宣告了冷氏夫人和公孙七娘的回归。
在这之后,冷氏夫人叫公孙三姐陪着, 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小女儿提提,开始挨着拜访熟悉的人家,打通关系。
崔家作为公孙家的亲家,当然是最先要去的。
崔夫人早早知道,叫人开了正门,又请了好几位陪客来。
等冷氏夫人进了正房的门,她带着一众儿媳妇亲自出迎,十分恭敬。
冷氏夫人进京之初, 便先往娘家去了,知道崔夫人这些年是怎么对待公孙三姐的,这会儿再看崔夫人情状,不免更觉人心之难测。
公孙照预先知会过她,不必对崔行友夫妇太客气。
有些事情, 她作为后辈没法说, 但冷氏夫人可以说。
崔行友夫妇两个畏威而不怀德, 公孙老爹已经亲身实践过了, 对他们好, 他们是不会记恩的。
那就没必要对他们示恩。
但公孙三姐是有良心, 懂进退的。
冷氏夫人这个继母给她做脸, 她能明白, 也会记在心里。
牺牲崔行友夫妇两个的脸面,就能叫公孙家拧成一股绳。
好事儿。
虽然冷氏夫人的年纪实际上与崔大奶奶相仿,但公孙老爹的资历和身份够高——老头也不是白嫁的。
这会儿冷氏夫人到了崔家,崔夫人笑吟吟地来迎,口称:“嫂子来了?”
又朝她福身:“弟妹给您请安了。”
崔家女眷们自然跟从。
冷氏夫人瞟了一眼崔夫人的头顶, 一点要搀扶她的意思都没有:“好些年没见弟妹给我请安了,冷不丁再见到,还真是熟悉又陌生啊!”
崔夫人:“……”
崔夫人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今天这关难过。
当下苦笑着又叫了声:“嫂子,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我的不好,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冷氏夫人呵了一声,进门到主座上坐了,紧接着就把崔行友夫妇的脸面给掀了:“想当年,在公孙家,你是怎么奉承我的,崔行友又是怎么在我们老爷那儿执子弟礼的?”
“你们好啊,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公孙家一朝出事,你们一声都不敢吭,不吭也就罢了,明哲保身,我不怨你们……”
“只是,”冷氏夫人加重语气:“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待三娘的?五郎上京来投奔姐姐,崔家竟然一点旧情都不念,把这孩子给撵走了?!”
这事儿实在是很不体面,陪客们也不好劝说。
崔夫人一张脸涨得紫红,不得不躬身谢罪:“都是我的不是,嫂子,好歹看在孩子们的面上,饶了我吧……”
“从前做的时候不知道要脸,现在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你们居然就知道要脸了?”
冷氏夫人冷笑一身,觑着火候差不多了,也没再多说,目光一扫,瞧向了崔家的女眷们:“多年不见,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崔夫人暗松口气,赶忙代为引荐,也是趁机解围。
搞得冷氏夫人有点疑惑:“怎么不见崔五家的?”
崔夫人又被扎了一刀。
她不得不强笑着解释:“妻夫两个过不到一起去,分开了。”
冷氏夫人不需要在意崔夫人的情绪,所以她追着问出来了:“是为了什么过不下去?”
崔夫人神情窘迫,干笑不语。
幼芳站在冷氏夫人后边,忽的用一种很轻缓、但是能让厅中人都听到的声音,解释了一句:“听说,是崔家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相好。”
冷氏夫人面露轻蔑,不屑地瞟了崔夫人一眼:“呵呵。”
崔夫人:“……”
公孙三姐一向知道幼芳内秀,极少显露锋芒,忽然点那么一句话,叫崔夫人难堪,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只是她本也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当初五郎往崔家来的时候,崔家人羞辱过他。
公孙三姐的心弦倏然间被拨动了。
从前或许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此时此刻,她真的开始把幼芳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因为她把自己的家人视为家人。
冷氏夫人也一样。
崔家这一站结束,就是顾家,高家。
再之后,终于轮到了英国公府。
永平长公主知道冷氏夫人领着女儿和儿媳妇来请安,专程见了她们,略说了会儿话,又叫人给小辈们赐了东西。
双方很融洽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之后才是裴大夫人的主场。
先领着客人们往自己房里去坐,又叫人去备膳。
冷氏夫人很含蓄地说了想给小女儿找个伴儿,过几天陪着一起去弘文馆的事儿。
裴大夫人果然十分热络,略微想了想,就吩咐陪房:“你去三弟妹那儿瞧瞧,看团娘在不在?在的话就叫她来玩儿。”
又跟冷氏夫人解释:“团娘年纪跟七娘相当,在家行十,因这数字比划的时候是一个拳头,所以小名儿就唤作团娘了。”
陪房到了裴三夫人那儿把事情一说,裴三夫人心知这是个好人情。
公孙七娘是公孙六娘的亲妹妹,以后必然是有前途的,多少人想跟
她做朋友,还抢不到这个机会呢。
知道女儿聪明,也不必额外嘱咐她什么:“去吧,七娘初来乍到,有不熟悉的地方,你多给人家解说解说!”
裴十娘利落地应了一声,跟着裴大夫人的陪房去了。
成年人们在那儿叙话,两个小姑娘也有自己的社交。
裴十娘落落大方,提提也不拘谨,聊了会儿,都觉得对方有点意思,跟长辈们说一声,一起跑出去了。
冷氏夫人在扬州,见了人,脸上就得先带三分笑,是以扬州虽然物产丰富,气候宜人,但她心里边总觉得沉郁郁的。
到了天都,旁人见了她,脸上便带三分笑,倒好像显得此处是个善地似的。
回去的路上,她心下颇觉嘲讽,再一想,世事百态,原就如此,也不奇怪。
看提提一直不说话,又伸手帮小女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小小年纪,怎么,瞧着心事重重的。”
提提沉默了一会儿,忽的说:“姐姐刚上京的时候,一定很不容易。”
她年纪小,但是看得很明白:“这几天我们见到的许多人家,对我们都太恭敬了。”
后恭者,必定先倨。
冷氏夫人回想起长女瘦削下去的腰身,叹了口气:“富贵这碗饭,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吃到的啊。”
……
天子知道冷氏夫人母女俩上京了,还责难公孙照:“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公孙照用公务来推脱:“太忙了,一不小心给忙忘了……”
天子不知是信了没有,也没有再问。
进了六月,天气愈发热了。
不久之前才下了场雨,空气又湿又闷,在外头走一会儿,后背就黏糊糊的。
天子又盘算着要往玉华宫去了。
她叫公孙照:“到时候叫你娘也去,朕在玉华宫见她。”
公孙照应了声:“好。”
觑着天子这会儿清闲,就笑着跟她说起闲事来:“我才知道,原来弘文馆的教材,跟扬州还不一样,课程设置得也不一样……”
含蓄地将自己把妹妹送到了弘文馆的事情透露给了天子。
继而又巴巴地说:“等到了玉华宫,您赏我匹好马吧,长久地不骑,骑术都生疏了。”
天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骑术生疏了,那不该赏你匹矮脚劣马?”
公孙照“哎呀”一声,殷勤地给她揉肩:“天下都是您的,干什么这么抠呀!”
天子慢悠悠地笑了,又问她:“你阿娘怎么样?别只说你妹妹。”
“我阿娘?当然是好啊。”
公孙照笑吟吟地道:“您也知道,她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虽说在扬州住了那么些年,但还是更习惯天都的风土。”
想了想,又低头到天子耳边去,小声跟她说:“我都跟我阿娘说定了,过段时间,腾出空来,给她找个好人儿来消受,抚慰她多年寂寞!”
“小鱼儿,”天子大笑出声:“你娘真是没白养你!”
又扭头去瞧了她一眼,问:“那你阿耶怎么办?”
公孙照也在笑:“阿耶虽也是亲阿耶,但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子笑得愈发开怀了。
明姑姑侍立在旁边,看着那一老一少,觉得她们身上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相似。
也是一种令人惊骇的矛盾。
喜欢的时候,千万个周全。
又有翻脸无情的时候。
看似无情,却又多情。
这是天子希望赵庶人能做到的,但是他没有。
亦或者说,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这是一种天性。
公孙六娘拥有与天子类似的天性。
或许,这就是天子如此钟爱她的原因。
……
夏日的天气,容易反复。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彻底变黑,乌云就已经聚集起来了。
云中隐隐有闪电跳跃。
许绰说:“想来会下一场大雨。”
公孙照不置可否:“或许吧。”
又预备着一起往羊府赴宴。
再瞧着天色不好,便没骑马,两个人一起乘坐马车过去。
雨还没有下下来,但也已经有了明确的预兆。
燕子低低地飞,公孙照甚至于还瞧见了蜻蜓。
马车里的气息有些闷,她随手掀开了车帘。
四下里的行人神色匆匆,小孩子们倒是无拘无束,聚在一起你踢一脚、我推一下的玩球。
她看得微笑起来,恰在此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悲鸣。
有鸟在叫。
公孙照心下微奇,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一个猎户扛着长矛,正匆忙赶路。
长矛后边绑了一只很大的鸟,通体雪白,头顶生有一根长而柔顺的黑色长羽。
那鸟的一条腿已经被染红了,似乎是被捕兽夹夹断了腿,那长长的喙还在开合,还活着。
公孙照起初以为是这只鸟在叫,也没有多想,却见那猎户也停下脚步,往天上看。
她会意过来,与此同时,也耳听见半空中传来了一声哀鸣。
大抵是那只鸟的同伴。
她起了恻隐之心,叫车夫停住,下车去抬头一看,果然见一只同样模样的鸟正在头顶上盘旋,不时地啼叫两声。
公孙照轻叹口气,叫住那猎户:“你这只鸟,是要送到哪里去?”
那猎户也知事,觑着她的神情与车马,便知道是遇上了贵人:“原是打算送到鸟市去,换些口粮来吃的,娘子若是有意买下,我也省一省路。”
公孙照问他:“多少钱?”
猎户一弯腰,笑着说:“娘子看着给就是了。”
公孙照觉得这人有些意思,取了一块银子给他。
对方喜不自胜,连声称谢,捎带着那长矛也送给她了。
公孙照提到手里,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总不能带着往羊家去吧?
且天上那只飞鸟,也仍旧盘桓不去。
车把式看出了她的为难:“娘子,这附近就有医馆,时辰也来得及,咱们过去看看?”
公孙照应了声:“好。”
又跟许绰一起,将那绑在长矛上的鸟搬到了马车上。
动一下,那鸟就哆嗦一下。
大概是因为触动到了断腿处的伤,痛得厉害。
看着很可怜。
许绰有些感慨:“怪道说君子远庖厨……”
车把式载着她们去了医馆,里头的小学徒出门来瞧了眼,便摇摇头:“我们是治人的,不治鸟兽。”
公孙照几人一时没了法子。
正为难间,那小学徒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悄悄地跟她们说:“你们再往前走走,过两条街,巷口挂着青底白字的旗帜,从那儿转进去,里头也有家医馆……”
因为是在给竞争对手那儿推送客人,这小娘子说得很小声,也警惕着别叫同事们注意到:“我听说,那个白大夫不止给人看病,也会给动物看病,你们去看看,应该有门儿!”
公孙照与许绰听得眼睛一亮,又取了一块银角子给那年轻的学徒。
那小娘子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先下意识咬了口:“真的假的啊……”
许绰一下子就笑了:“真的,谢谢你。”
那小娘子赶紧收起来,眼睛亮亮地朝她们摆了摆手:“再见,也谢谢你们!”
三个人都挺高兴。
照着那小娘子说的,马车拐进了那条巷子。
公孙照倏然间怔了一下,神色微奇。
许绰不明所以:“怎么了,姐姐?”
公孙照单手拨开车帘,向外张望:“那只鸟不叫了。”
再瞧了几眼,又道:“它不见了。”
放弃了吗?
正疑惑间,外边车把式叫了声:“娘子,我们到了。”
公孙照跟许绰先下去,然后才七手八脚地将那条长矛挪出来。
在马车上的时候,许绰有心将绑住那鸟的绳子解开的,公孙照叫她不
要动。
“固定好了,不要轻易挪动,不然,兴许会伤得更厉害。”
两人抬着那条长矛,没走几步,那医馆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轻人。
竟然是个男人!
许绰一时迟疑住了。
本朝行医,有家学,也有正经的师承,但一向都是传女不传男的。
公孙照的外祖母冷老夫人做过太医院的院正,她的女儿冷姨母传承了母亲的衣钵,都是这样的例子。
男的怎么能做大夫?
她有点疑心,莫非是那小娘子糊弄她们?
公孙照却看见,先前在半空中盘旋的那只飞鸟,此时正停在这医馆的屋顶上。
她叫许绰:“先问问再说,男大夫也未必就都不行。”
许绰犹豫着“哦”了一声。
那男大夫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量稍显单薄,眉眼秀气。
见了她们,很客气地问一句:“两位是要给这只鸟治伤吗?”
公孙照应了一声,又问他:“您是白大夫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他:“多少钱?”
白大夫轻轻地说:“不要钱。”
他蹲下身,很轻柔地抚摸那伤鸟的翅膀。
那受了伤的白鸟仰起头来,用乌黑的眼睛看一看他,重又躺了回去。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既然如此,这只鸟就留在这儿了,等治好了,放走就行。”
白大夫蹲在地上,仰起脸来看她,有些讶异地说了声:“谢谢你。”
公孙照坦然地受了,向他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许绰也有所察觉,走出去好远,才低声说:“兴许是个奇人。”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说:“肯定是个奇人。”
于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今晚最要紧的,还是得去羊家吃席。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和许绰头一次见到羊孝升的家人。
因她母亲在外为官,这会儿出来迎客的,就是她的父亲和夫婿。
羊孝升的女儿,今年也七岁了,已经安排了在天都就读,说话的时候,瞧着很有几分模样了。
羊老爹领着女婿跟客人们说了会儿话,待到用饭的时候,就离开了。
公孙照挽留,他笑着辞谢:“女史太客气了。我们内宅的人,上桌吃饭,不成体统,叫人知道了要笑话的。后边也设了桌……”
又叫羊孝升:“好好招待公孙女史。”
还跟花岩、云宽和许绰几个说:“吃好喝好,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倒是叫小羊娘子留下了:“跟你姨母们敬个酒,说说话,但凡姨母们肯指点个一言半语,你就受用不尽!”
席间众人素日里都是相熟的,这会儿到了羊家,当然也不会觉得拘束。
宾主尽欢。
散席之后,公孙照跟许绰一起往公孙家去,云宽则跟花岩一起回宫。
回去的路上,云宽不无感慨地告诉花岩:“跟你羊姐姐学,千万别像我一样,扑腾了十几年,最后落一场空。”
什么妻夫一体,什么荣光共享。
桌上从来就只有一个人能吃饭。
云宽的过去,花岩隐约有所猜测,这会儿听她教诲,也不深问,当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云姐姐!”
雷声从头顶的云层里隐约传来。
公孙照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微觉庆幸:“赶得刚刚好,觑着这个样子,等雨降下来,也该到家了。”
结果她猜错了。
雨降下来了,可她们还没到家呢。
风雨大作,雨点打下来,又快又急。
马车上虽有伞,但两人撑着一路走到居室去,衣袍的下拜也给打湿了一点。
好在马上就要歇息,倒也不算妨碍。
使女送了热水过来,公孙照将巾帕丢进去浸着,没等拿出来,风雨声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张皇失措地从窗外闯了进来。
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一眼,一起回头。
潘姐甚少这样急迫——她是一路跑着进来的。
甚至都顾不得通禀,进了门,喘息着,惊惧不已地道:“娘子,崔家出事了!”
她骇然道:“金吾卫奉令查抄崔府,封锁内外,崔相公已经被带走了!”
又低声说:“三娘跟崔夫人一起来了,正在往这边儿走……”
潘姐的脚程快,所以先到了。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公孙照与许绰对视了一眼,竟然都表现得很平静。
公孙照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潘姐心下还在纳罕,外头崔夫人与公孙三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那么大的雨,她们却顾不上撑伞,顶着风,婆媳两个搀扶着一起进来。
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崔夫人脸色冷白,一点血色也无,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她脸颊上哗啦啦直往下流。
公孙三姐也已经被淋湿了,倒是还沉得住气。
她喘息着,跟妹妹解释事情原委:“韦家请客,我跟婆母一起过去,才刚散席,婆母的陪房大惊失色地过去回话,说崔家已经被金吾卫给围了,她那时候人在府外,亲眼瞧见公公被押解走了……”
崔夫人已经慌了神:“六姐,六姐!”
她冰冷的手拉着公孙照的手,像是垂死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时候,你千万拉我们一把,不为了我,也为了你三姐啊!”
说着,又急忙推着公孙三姐上前。
公孙三姐虽也惊慌,但却明白,帮与不帮,其实跟这会儿说什么话无关。
她神情忧惧,央求地注视着妹妹。
崔行友是宰相。
没有天子的授令,金吾卫是不会公然查封崔府,又把一位当朝宰相押解走的。
必然是牵扯到了大案。
这种案子,一旦发了,就是要灭门的。
她或许不在乎崔家其余人,但是却没法不在意自己的两个孩子。
小女儿或许可以因为年幼,得以幸免,但她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卡在那条线上了。
她怎么能不害怕?
公孙照仍旧是不紧不慢,把水盆里的帕子拧出来,叫公孙三姐擦一把脸。
又吩咐侍从:“去我衣橱里寻套衣裳,好叫三姐换上,再叫厨房去熬姜汤,受了凉,一个不好,要生病的。”
侍从应声而去。
崔夫人和公孙三姐眼巴巴地瞧着她。
公孙照自己又往水盆里丢了一张巾帕,浸湿了,拧干之后,慢慢地擦了把脸。
崔夫人急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连身上还在滴水都顾不上了:“六姐,六姐你说话呀,现在可怎么办?!”
她跟崔行友夫妻多年,还有五个孩子,感情深厚,这会儿是真的慌了乱了:“得想个办法,救他出来啊!”
公孙照嘴角翘起一点,云淡风轻地扭头去瞧她。
那是居高临下的一瞧。
从进天都开始,她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
公孙照永远不会忘记上京之初,崔家对她的轻蔑。
当年阿耶在时,对崔行友如何?
公孙家一朝落难,她上京来登门拜访,崔家人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冷漠至此!
公孙照也不会忘记这些年崔家对公孙三姐的落井下石。
人就是这样,可以原谅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但是不能够原谅熟悉的故交。
公孙照并不记恨永平长公主,后者跟公孙家又没什么交情。
她也不会记恨郑神福和曾经设局坑过自己的何尚书。
道理跟永平长公主一样。
但是她始终记得崔家的虚伪和无情。
因为崔家是公孙家的姻亲,因为公孙家对崔家是有过恩情的!
她不无讶异地瞧着崔夫人:“崔夫人,崔世叔母——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公孙照笑得轻快又温柔:“当年公孙家出了事 ,我三姐就是这么高高在上地求你的?”
崔夫人如遭雷击,一下子就呆住了!
公孙三姐没想到六妹会这么说,也呆住了!
回过神来,她霎时间热泪盈眶!
崔夫人的目光闪烁着,瑟缩起来:“你,你……”
公孙照一挥手,将手里那条巾帕砸到了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你你我我!”
崔夫人脸上挨了一下,半边儿脑子都木了,瞳孔紧缩,捂着脸,恍若失神。
公孙三姐默然不语。
公孙照冷冷地觑着崔夫人。
崔夫人回过神来,泪珠在眼眶里生硬地打转。
几瞬之后,她僵硬着身体和脸孔,谦卑地,几近绝望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六姨,我,我那儿还有几张地契,十万两的私房银子,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眼泪滴落到了地砖上。
像两朵雨花。
崔夫人慢慢地膝行几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衣袍下摆:“求六姨帮忙周转,好歹救下我夫君性命……”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会儿。
四下里一片寂静。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公孙照忽的“哎呀”一声,叫许绰:“真是没眼力见,怎么不把世叔母给扶起来?”
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她好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亲昵地同崔夫人说:“咱们两家本就是姻亲,现在世叔出了事,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说:“不为了世叔母和世叔,也是为了我三姐和外甥们啊!”
崔夫人宛若一个虚弱无力的幽魂,叫许绰搀扶起来。
这会儿低眉顺眼地听了,强撑着,逼迫自己赔一个笑:“六姨的大恩大德,我们妻夫两个永志不忘!”
公孙照甜蜜蜜地朝她笑。
也确实该笑。
崔行友妇夫俩没什么用,今日把崔夫人的脸面一折到底,一是为了出一口当初的恶气。
二,是为了彻彻底底地收服公孙三姐。
公孙照知道,虽然她不会阻拦自己用公孙四哥设局,但心里边怕也不是没有不满的。
公孙照能够理解。
毕竟人家是同母同父的亲姐弟不是?
易地而处,提提犯了跟公孙四哥一样的蠢,公孙照不会一杆子把她打死,总是会包容她一次的。
因为她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妹。
但公孙四哥就没有这个待遇。
公孙三姐很好用,所以公孙照不希望她对自己心存芥蒂。
既然如此,那就得想法子找补回来。
用崔行友妇夫来找补,就刚刚好。
这夫妻俩是什么人?
不要脸,但是又把脸面看得极重的贵族。
那公孙照就揭了他们的脸!
叫崔行友锒铛入狱,朝不保夕。
叫儿媳妇看着自己狗一样地跪在别人面前,颜面扫地。
崔行友妇夫两个,这辈子都别想在公孙三姐面前抬起头来了!
公孙三姐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六妹的心意?
她会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地跟随六妹吗?
当然!
第54章
公孙照叫公孙三姐把身上的湿衣服给换掉, 晚点就跟崔夫人一起回崔家去:“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不然, 你们婆媳两个,哪能有机会到我这儿来说话?”
真要是想一锅端,早就多方同时下手了,哪里会给崔家女眷出来活动的机会。
她叫潘姐:“我马上进宫,家里闭门谢客,等我递出消息,再作计较。”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公孙照没有再换衣服,左右外边还在下雨, 这会儿换了,再出门去,很快也就湿了。
她叫上许绰,果断地进宫了。
虽说已经到了落钥的时辰,但她手握门籍, 又是天子宠臣, 真想进去, 还是很容易的。
且公孙照心知肚明, 今天晚上夤夜进宫的, 怕不只是她自己。
崔行友是什么人?
他是中书令!
是帝国文官当中站在最前边的几人之一!
别管他是否庸碌, 又是否能做得了中书省的主, 宰相就是宰相!
一位宰相被金吾卫缉拿, 府宅封锁,怎么想都是顶天的大事了。
这时候,备不住政事堂的其余相公,都已经在往宫里赶了。
马车在雨夜里行驶,车内的灯火因行进时候的动作而随之摇晃起来, 连带着公孙照与许绰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多了几分捉摸不定。
许绰心有猜测:“是郑相公发难了?”
公孙照唇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
不同于许绰的猜测,她心里边很笃定。
她说:“是郑神福发难了。”
崔行友太蠢了。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觉得他很蠢。
这些年同公孙家几乎一刀两断,毫无牵扯太蠢。
苛待公孙三姐,漠视公孙五哥,也同样很蠢!
做一件事情,要么不做,要不然就把事情做绝。
崔行友可以选择站到郑神福那边去,跟公孙家坚决地划分界限,将公孙三姐出妻。
这样一来,虽然不免有狠辣之嫌,但起码百分之百地跟天子表了忠诚,也跟郑神福通了立场。
但是崔行友没有。
崔行友也可以善待公孙三姐,如高阳郡王一般,逢年过节地打发人去送点什么给公孙家的人。
天子没有问罪公孙家剩下的人,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废黜一位高官的。
如此为之,崔行友还能落得一个美名,叫士林称赞他的仁厚。
可是崔行友也没有。
他选择了最愚蠢的做法。
既不站队郑神福,也不善待公孙家的人,叫外边的人侧目,也叫崔家内部不宁。
公孙照知道他蠢,所以就要用对付蠢人的方法来对付他。
也是因此,当她公开在御前跟郑神福翻脸之后,她首先来到崔家,见了崔行友。
她开门见山地告诉崔行友——我要郑神福的命,你站他,还是站我?
那其实很冒失,也很拙劣。
但无所谓,崔行友会相信她的。
他就是这么个蠢人。
早在将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公孙照就知道,他会相信她的。
正如同公孙照也知道,他一定会出卖她的!
韦俊含事后知道,还取笑崔行友——他居然真的相信公孙照想通过郑家内宅的那点事除掉郑神福!
真是人头猪脑!
这怎么可能?!
在当今天子这里,想要废黜一位宰相,就一定要让那位宰相做一件完全触碰到她逆鳞的事情。
郑家的内宅?
关天子屁事!
就算是金氏翻了天,把正室夫人尤氏关起来饿死了、打死了、千刀万剐了,郑神福顶多也就是罚酒三杯。
郑神福是有用的,尤氏对天子来说,有什么用?
犯得着搭进去一个宰相吗。
因为这没有触及到天子的核心利益,所以天子不痛不痒。
崔行友以为公孙照想要设置的捕猎场是郑家的后宅,但是他只怕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就是公孙照踢给郑神福的饵!
“我太了解郑神福这种人了。”
进宫的途中,听着窗外的雨声,公孙照幽幽地跟许绰说:“他行事,是不看立场,只看利益的。”
公孙照摆明车马,做他的对头,他会直接出手对付她吗?
不会。
至少在完成第一次的试探之后,就不会了。
因为犯不上。
他是什么身份,公孙照又是什么身份?
说得逾越一些,一旦天子驾崩,至尊加诸于公孙照身上的宠爱消失,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
但郑神福仍旧是宰相。
以他的身份,去办这么一个小案子,一来容易让天子觉得他计较,
容不下人,二来,也实在得不到什么好处。
郑神福难道还会缺这么一个从五品的官位?
所以公孙照要给他一个足够大的好处。
崔行友,崔相公,当朝中书令,够不够?
何尚书,户部尚书,够不够?
公孙四哥,公孙预的第四子,够不够?
赵庶人,天子的长子,够不够?
不够的话,这四个捆在一起,够不够?!
足够了。
十三年前,郑神福曾经将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死生一掷。
那次他赢了。
凭借那一场胜利,他扶摇直上,官居右相,万人之上!
赌博,是会叫人上瘾的。
有了第一场,就会有第二场。
他一定会心动的。
崔行友以为自己及时地投靠郑神福,郑神福就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开什么玩笑!
哪有直接把崔行友除掉提现,来得更加有利?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在织这张网,到现在,终于能够收网了。
许绰上京之后,便跟随在她左右,也参与了其中的许多事。
这时候在夜色之中注视着公孙照的侧脸,她有种敬慕又恐惧的情感。
除了帘外的雨声和马车行进时候发出的声音,天地似乎一片寂静。
许绰总觉得,这寂静也是很可怕的。
为了短暂地打破这寂静,她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女史怎么知道,郑相公一定会走这条路?”
公孙照原先掀开车帘,向外观望,闻言扭过头去看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放光,像是两团跳跃的鬼火。
“因为我跟郑神福是一种人。”
公孙照说:“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的。”
十三年前,换她是郑神福,她也会告发赵庶人的。
她就是想往上爬。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郑神福也好,神都城里的许多人也好,都以为公孙六娘上京,一定是要报当年之仇的。
什么仇?
家门倾覆之仇?
还是杀父之仇?
这两个仇恨,该算在郑神福、郭康成等人身上?
不是天子下令做的吗?
奸臣蒙蔽圣听这种鬼话,公孙照十岁的时候就不信了。
是天子要赵庶人出京,是天子要公孙预死!
真要报仇,她不是该去找天子吗?
可是现在内外都知道,公孙六娘是天子身边第一得意人,甚至于连几位皇嗣都比不过她。
公孙照其实没想过要报仇。
要铲除郑神福,是因为他挡了她的路。
要收拾崔行友,是因为他居然敢让她心生不快。
天子心里边也不是没有过猜疑的吧。
所以她就跟天子说,她要跟寂寞多年的母亲找个好人儿,排解苦闷。
天子问她:那你阿耶呢?
公孙照说: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
虽然是半夜时分,宫里边却仍旧是灯火通明。
公孙照匆忙回住处去更换官服。
明月这会儿也还没睡,见她回来,心下了然:“是为了崔家的事儿吧?我听说崔相公出事了。”
公孙照这会儿可算是明了爱吃瓜的好处了。
当下一边扣圆领袍的扣子,一边问:“有什么消息吗?”
明月还真是知道一点:“就是今天傍晚的事儿……”
这就跟公孙三姐和崔夫人说的对上了。
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时间也不算久。
明月还在说:“陛下叫金吾卫封闭了整个崔家,崔相公这会儿还被押在刑部呢,听说已经传召了朝中要员进宫,等人齐了,估计有所吩咐……”
公孙照赶忙谢她:“帮大忙了!”
还有点好奇地问她:“你不过去看看?”
明月虽然爱吃瓜,但是摇头婉拒了:“我怕血溅我身上。”
公孙照听得失笑,跟她保证:“我回来跟你说!”
明月的眼睛立马就亮起来了:“好姐妹,靠谱!”
公孙照穿戴整齐,匆忙出了门往含章殿去,到了地方隔着一段距离一瞧,便见尚书省的孙相公和门下省的姜相公已经到了。
宰相当中,却不见郑神福、韦俊含和陶相公的身影。
四位含章殿学士都已经到了,六部尚书也到了几个。
她没有急着往前凑,先去找皮孝和的义父、殿中省的皮少监。
悄悄地跟他打听:“有什么消息没有?”
关系不是白处的。
这会儿皮少监就悄悄地告诉她:“不只是崔相公,何尚书也坏事了,崔相公被押在刑部,何尚书被押在大理寺。”
分别关押,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
公孙照对此心知肚明。
那边皮少监略微顿了顿,又告诉她:“郑相公早就来了,就在御书房里头,韦相公出城巡视去了,估计来得会晚,陶相公……”
皮少监叹口气:“陶相公买的府邸有点偏,想赶过来,估计也得有些时候。”
公孙照:“……”
好接地气的迟到理由啊。
如是又在外边静候,生等着朝中诸多要臣悉数到场,御书房的门才打开,叫他们往里头进。
韦俊含从城外回来,衣摆都湿了半截,也没来得及换。
到了御书房门外瞧见她,四目相对,他眉宇间隐有担忧之色。
公孙照觑着四下里人不注意,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韦俊含看得微微一怔,心下了然,转而若有所思。
那边厢,公孙照已经趁着众人进门,悄悄地跟着溜了进去。
天子瞧着这只贼头贼脑的小老鼠了,只是没理会她。
公孙照自己也乖觉,主动到明姑姑身旁去站了,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装饰的木头人。
大监替天子开口,三言两语,同殿中众臣阐述了此事。
尚书右仆射郑神福告发中书令崔行友、户部尚书何纵才、左骁卫将军洪思任等人勾结赵庶人,图谋大宝,暗怀颠覆神器之心!
这是顶天的大案。
众人听罢,齐齐吃了一惊!
崔行友也就罢了,但户部尚书何纵才,一向可都是郑神福的心腹!
面对众人的目光,郑神福表现得很淡然:“也正是因为我与此獠走得近,才察觉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崔、何二人遣使问候赵庶人妇夫的书信。
众人又是一惊。
公孙照跟明姑姑站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没有言语。
这种大案,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现在这时机,更不适合讨巧卖乖。
公孙四哥也牵连在案,可他甚至于连叫人知晓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事情太大了,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参与的。
正经有资格在这儿议事的,官位最低,也是正四品。
天子的神色很平静:“事情涉及到几位朝中重臣,不得不慎重处之。”
她扭头去看郑神福:“郑相公。”
郑神福毕恭毕敬道:“臣在。”
天子瞧着他,道:“你该知道,你所告发的,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吧?”
郑神福震声道:“为皇朝扫除奸佞,是臣下之责!”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他:“你是否又知道,如若此事系为诬告,也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郑神福短暂地缄默了几瞬,而后躬身道:“臣问心无愧,何足畏惧!”
天子说:“很好。”
她叫孙相公:“你是首相,你举荐一个人,来查此案。”
孙相公略微思忖,便有了人选:“事情涉及到赵庶人,不可不慎,含章殿的窦学士身在帝侧,向来中正,处事公允,又是含章殿众学士之首,可参理此案。”
天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窦学士见状出列,郑重行礼:“是。”
天子又看着郑神福,道:“朕知道,你同俊含不合,他又与崔行友同在中书省,这回的事情,不叫他插手。”
只是与此同时,天子也说:“然而这样的大案,不好不让政事堂的宰相参与,孙相公与你同在尚书省,叫他也避开,让姜廷隐来领头主理,你服不服?”
郑神福真怕天子点了韦俊含来主理此事。
现下解了后顾之忧,实在松一口气,当下拱手道:“臣心服口服。”
姜廷隐随即出列,也应了声:“是。”
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郑神福脸上。
御书房里的光影在跳跃,她神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悲悯。
最后,她说:“郑相公,你追随朕多年,对朕是有过功勋的,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天子说:“在场的众人当中,你来选择最后一个协理此案的人。”
四
下里一片寂静。
郑神福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几瞬。
最后一个人,该选择谁?
好像,也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公孙照立在阴影里,看着他亲手把那条致命的绳索系在了脖颈上。
郑神福说:“臣想选礼部的华尚书。”
公孙照低垂下眼睑,无声地遮住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
华尚书胆战心惊!
他实在是没想到,郑神福居然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他更没有想到,郑神福是真的要置何尚书于死地!
就因为当日在议事的时候,何尚书举荐了公孙六娘的长兄公孙濛!
华尚书因自己也是二五仔,所以就很能理解何尚书这个二五仔的心情。
说到底,大家因利而聚,再因利而散,不也很正常?
买卖不成仁义在,出手就要人家死全家,这也太心狠手辣了!
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华尚书心乱如麻。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时分,他作为协理此案的人,不免再跟姜相公和窦学士简单地商议一下此事。
等到结束归家,已经过了子时。
眼见着就是要准备上朝的时候了。
华尚书没有半点睡意,幽魂似的飘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一打眼,见到的就是华夫人惶恐不安的脸。
华尚书勉强笑了一下,叫她别怕:“是何家出事,又不是我们,你别担心。”
“不,不是啊……”
华夫人脸颊一片惨白,活像是个鬼。
牙齿在嘴巴里咯咯作响,她惊惧不已地将手里的书信给他看:“是以郑家的名义投过来的,我就打开了……”
华尚书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抖着接过了那封信。
很短,就只有一句话。
华尚书,如果让郑神福知道,是因你意图退婚,搅弄风雨,而害得郑元被五马分尸,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你?
华尚书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消失了。
他惊恐不已地看着华夫人。
华夫人同样惊恐不已地看着他。
厅内的灯光这么明亮,他们俩像是两个苍白的鬼魂,战栗着,对视着。
窗外雨声依旧。
第55章
公孙照耳听着郑神福口中吐出了华尚书的名字, 就知道大局已定。
他回天无力了。
当年,他是怎么罗织罪名, 将一些似是而非的罪状扣到了赵庶人头上,现在,三位主审官也会怎么对他。
窦学士是什么人?
天子的人,明哲保身,又因为与江王妃裴氏的关系,对江王另眼相待。
她来督办这个案子,一定会考虑到江王的。
所以说,窦学士会借机将罪名敲定, 再往赵庶人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上放一根稻草?
这么想的话,那就错了。
窦学士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的,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就像吕长史那样。
因为天子不仅仅把公孙照传召回京,也把赵庶人的幼子华阳郡王传召回京了!
说到底,江王妃也不过是窦学士的表姐妹——就算是亲姐妹, 也未必能叫人冒这个险!
一个会借用裴妃关系, 从卫学士手里夺走修国史机会的人, 先天就具备有投机性, 她不是一个纯粹的臣子。
而从江王的角度来看, 他会希望窦学士怎么做?
公孙照猜度着, 他会希望郑神福死掉!
江王现在一心求稳, 而郑神福就是当下天都政局当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十三年前, 他炮制了赵庶人案,一步登天,竟然还不能满足,又一次旧日重现,将赵庶人和一位宰相、一位尚书告到了天子面前!
江王怎么可能不忌惮他?
赵庶人虽然是皇位的竞争对手, 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半死不活了。
而郑神福此次要是再得手,谁知道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之后又会把目光对准谁?
大多数人,对毒蛇都是心存警惕的。
而姜相公这个人选,就更妙了。
郑神福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他难道没有想过吗?
现在的他,不是十三年前的无名小卒郑神福了。
他是当朝右相,是十三年前的公孙预!
当年,他是如何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现在,底下的人就是怎样汲汲营营地想往上爬!
他不死,怎么给后边的人腾位置?
“公孙女史,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看得清政事堂里的局势。”
长平长公主在陈贵人生辰当日连同郑神福对公孙照发难,事后公孙照将此事摆平,反而收获了长平长公主和英国公府的友谊。
也是因为此事,她走到了姜相公的视野里。
“中书省的两位相公,短时间是不会变动了,韦相公太年轻,他不动,崔相公就不能动。”
“孙相公年纪倒是不算小了,三五年间就会致仕,但他是首相,以我的资历,怎么敢肖想这个位置?”
“那就得是郑相公了。”
姜相公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我瞧着郑相公身体实在很硬朗,我真怕熬不过他。恐怕得想想办法,让他早点挪窝了。”
她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上:“照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越国公府,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
其底蕴之深厚,不是没落了的公孙家所能比拟的。
借着郑家尤、金二人内斗的缝隙,她们将目光锁定在了郑元身上。
其一,他是郑神福的长子。
而其二,他就在门下省,在姜廷隐的眼皮子底下,想收拾他,不是随时都可以?
事情做得很顺利。
更顺利的是,她们借此事抓住了华尚书的狐狸尾巴!
至此,一切已经是水到渠成。
当日逸仙居之事,公孙照借着天子的态度,请了何尚书过府。
她的确有表达既往不咎的意思,也想着借此机会,用何尚书的嘴,将公孙大哥从地方上调动回来。
但这两个都不是主要目的。
公孙照真正想做的,是让郑神福对何尚书生疑。
郑神福有没有决意铲除何尚书不要紧。
只要让他怀疑何尚书,觉得何尚书信不过,这就够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郑神福逼到公孙照预先为他设置的那条死路上!
华尚书哪怕是为了自己,也会让郑神福万劫不复的!
主理此案的
三个人,各怀鬼胎,郑神福十死无生!
大概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逆转。
崔行友和何尚书会被放出来,郑神福么,怕得被关进去了。
天子能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猫腻吗?
当然能。
天子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
且话再说回来,当年,赵庶人案不也是这么回事?
无非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能过得去就行。
议事结束,公孙照从御书房里出来,雨还在下,空气倒是很好闻。
抬头看看,夜空中一颗星都瞧不见。
身旁多了一道影子,她回头瞧了眼。
哦,是韦俊含。
夜色静谧,他目光像是浸润了雨水一样,竟也十分地有份量。
落到她脸上,又重又凉。
“姜廷隐?”他试探着,在她耳畔说出了这个名字。
公孙照先前在御书房里旁听了全场,却是不言不语,现下也是如此。
她只是唇角微弯,轻轻地,朝他眨一下眼。
这其实就足够了。
韦俊含实在惊叹:“你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不答反问:“相公还记得当初跟我打过的那个赌吗?”
她跟他打赌,可以用崔行友拉郑神福下马!
那时候她说,把赌约的最终确定权交付在他手里。
如果他觉得她输了,她就为他驱使,绝无二话。
可他要是觉得她赢了,那就为她驱使,绝无二话!
周围那冷雨潇潇,她却热得好像是一团火,黑夜里蒸腾出一片雾气来,朦胧了他的心神。
韦俊含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公孙照抬手点了点他,意气风发,那目光亮得像星:“你等着为我效命吧,韦俊含!”
……
对于天都城里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崔家、何家等涉案人家尤甚。
到了第二日上朝时候,也是朝臣悚然。
现在短暂的风平浪静,是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等到有了结果……
总会有一位宰相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天都的上空酝酿起来了。
也有人悄悄地将目光投注到公孙照脸上,希望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
毕竟,她姓公孙。
只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年轻的公孙女史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整件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郑神福也好,公孙四哥也罢,全都与她无关。
本来也是啊。
公孙照又不是主审此案的人,有什么必要攀扯进去?
她只需要耐下心来,静静等待,就足够了。
公孙照唯一做的,大概就是去找了窦学士一趟,很恭敬地向后者请示:“学士,我三姐是崔相公的儿媳妇,昨天见到,她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我是否能去瞧瞧她,说几句话?”
公孙照很谨慎地补充:“就在门外说几句就成,请金吾卫的人瞧着,不会进行私下的接触。”
这点面子,窦学士还是肯给的。
尤其是她也知道,这案子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窦学士点头应了,开了条子给她。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公孙照便径直往崔府去了。
金吾卫的人守在这里,见了窦学士开的条子,又去禀奏给负责此事的上官。
到最后,就是天子的女婿、梁少国公带着人,陪她一起往崔家门内去——梁少国公现任金吾卫中郎将。
崔家的前院和书房早就被封了,女眷们都在后院,有女卒负责看守。
所有人都没什么睡意,惶惶然如惊弓之鸟,瑟缩着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从这个角度来看,裴五娘及早脱身,倒真是一种福气了。
一片低迷与恐惧之中,忽然听外边女卒来叫:“公孙三娘何在?你妹妹瞧你来了。”
里头众人知道公孙三姐的妹妹是谁,听罢精神齐齐一振。
公孙三姐应了一声,脸上却作虚弱状,低声叫崔夫人:“婆母,我身上没劲儿,您扶我出去吧。”
崔夫人会意过来,走过去搀扶着儿媳妇,慢慢地一起走了出去。
正值午后,盛夏时节,昨日那场骤雨带来的清凉,早已经消失无踪。
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又热又痛。
公孙照摘下头顶帷帽,扇动两下,勉强生出来一点风。
可那风也是热的。
她叹一口气,举起帷帽,遮住头顶。
不戴吧,晒得慌。
戴着呢,又闷得慌。
真是讨厌。
旁边梁少国公的眼力比她好,远远望见,提醒地说了句:“公孙女史,人出来了。”
公孙照打眼一瞧,见那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来,客气地向他道一声谢,往前走了几步。
公孙三姐与崔夫人,两双殷切的眼睛,满怀希冀,齐齐注视着她。
公孙照开始给自己表功:“陛下知道这事儿,可是生了大气了,亏得我在旁边,劝了又劝,哄了又哄,她老人家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梁少国公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不在乎,继续说:“为了崔家这事儿,我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就是咱们两家这么久的交情,不然,我可不敢趟这趟浑水!”
崔夫人知情识趣,早已经备好了酬谢款,只是觑着梁少国公还在这儿,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她心存顾忌,公孙照倒是落落大方,觑崔夫人一眼,把话挑明了:“东西呢?”
崔夫人明白过来,赶忙从袖中取出了早就备好的房契和银票,双手送了过去:“六姨的恩德,我们都铭记在心,不敢忘的!”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开始数钱。
十万两的银票,还有两处宅子,八处铺面。
竟然比崔夫人之前说要给的多。
公孙照忍俊不禁:“真是事教人,一次就会啊,世叔母。”
说完,抽了两张铺面契书给梁少国公:“见者有份,少国公请。”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还是比较有道德底线的。
在他看来,这很像是趁火打劫。
梁少国公迟疑住了:“公孙女史,你……”
公孙照见状,不禁失笑道:“少国公,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敲崔家的竹杠?”
梁少国公一时语滞。
公孙照便细细地解释给他听:“这是崔世叔母先前借了我的,近来手头宽裕,才还回来。”
又义正言辞道:“我们两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阿耶在时,便待崔相公甚厚,不然怎么会把我三姐嫁进崔家?现下崔家蒙难,我岂能做落井下石之事!”
崔夫人打肿脸充胖子,强笑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附和:“是呀,这钱是我之前借公孙女史的!”
梁少国公半信半疑,略顿了顿,倒是也没再深问。
只是见者有份,还是免了。
公孙照见他不肯收,也不强求。
只是在心里边想,南平公主的这个驸马,品性倒是还不坏。
又叫公孙三姐和崔夫人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世叔没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扣到他头上去?”
还拱拱手,拍了天子一个马屁:“圣明天子在位,岂会冤枉忠臣。”
崔夫人与公孙三姐婆媳两个显而易见地放下心来。
那边梁少国公回府之后,也问起妻子来了:“你同公孙六娘很熟吗?”
“熟啊,那两个魔头的授课太太还是公孙女史给介绍的呢!”
南平公主正在给眉眉梳毛。
天太热了,不只是人,猫也受不了。
一边梳,一边纳闷儿地问他:“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南平公主的性情,梁少国公是知道的。
公孙六娘能跟她相熟,想必品性不坏。
大概真是崔夫人跟她借的钱?
他悄悄地把今日之事说给南平公主听了。
南平公主听完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公孙六娘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她宁肯用那钱买纸钱给崔家烧,也不可能把钱借给崔家的。”
她幸灾乐祸:“崔家也有今天?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那边公孙照说了几句,打发了崔夫人,便揣着钱美美地往回走。
昨晚崔夫人与公孙三姐逃命似的到了公孙家,也将崔家出事的消息带了过去。
不只是她们在崔家一夜未眠,冷氏夫人也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怎么可能不心生担忧?
这会儿见女儿回来,忙不迭迎上去:“崔家那边儿怎么样了?”
提提坐在旁边小几上看书,闻言也看了过来。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她:“又不是咱们家出事,你愁什么?”
又从袖子里摸出来那摞银
票,数了一万两给她:“笑一笑。”
冷氏夫人眉头蹙着:“你别闹了,我哪儿笑得出来……咦?!”
她霎时间眉开眼笑:“哪儿来的?”
公孙照叫她:“别管。”
又给了提提五千两,捎带着摸摸妹妹的头:“拿去花吧,女孩子手里没钱可不行。”
摸完还有点遗憾:“不如小时候扎小揪揪可爱了!”
惹得提提有点羞恼地瞪了她一眼。
外头潘姐匆忙进门,亲自来报:“夫人,娘子,莫家的人在外求见。”
冷氏夫人在旁边听了,有些不解:“莫家?”
她不明所以。
但公孙照知道莫家。
她初进含章殿的时候,曾经见过莫刺史之女莫如。
也是因此,叫她知道,莫如的姑姑大莫氏,是何尚书的夫人。
崔家业已被金吾卫封禁,想必何家也是如此吧。
在这种情境之下,何夫人想必不会以何夫人的身份公开在外活动,借用一下娘家的姓氏,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她告诉母亲和妹妹:“户部何尚书的夫人,姓莫。”
冷氏夫人先前见过这位,也一起行过宴,只是其人具体与自家有何纠葛,就不甚了解了。
公孙照倒是心知肚明。
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不只是崔相公有福气,何尚书也有福气啊。”
何夫人多拎得清!
吩咐潘姐:“请来客往书房去说话。”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着窄袖圆领袍,十分干脆利落的样子。
见了公孙照,也不说何家的事儿,只说节令:“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我们太太惦记着女史呢。”
又说:“因近来家里出了些事儿,怕耽搁了节礼,怠慢女史,便叫我早些过来走动着……”
很客气地把话说完,节礼放下,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
潘姐已经清点过了:“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六卷古画,还有一张宅契。”
公孙照由衷地道:“何夫人果断非常。”
崔家跟公孙家是正经的姻亲,所以一旦出事,有人可寻。
但何家不一样。
公孙照与何家有什么密切交情?
何夫人不会只拜这一座庙的。
就像花岩当初给吏部铨选官员赛的那五百两银子一样。
何夫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少,不要恶了御前的人,在关键时刻坏何尚书的事。
人活着,官位保住,才能有一切。
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果然,”公孙照莞尔道:“天都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再从公孙家回到宫里,氛围较之昨晚,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明月悄悄地告诉她:“有人说,姜相公寻了个笔迹鉴定的高手来,似乎是讲,郑相公给的几封书信,有造假的痕迹……”
公孙照似有似无地应了声:“哦。”
再没说别的什么。
她心里明白,郑神福的末路,已经来了。
自十三年前起,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那片阴霾的云,终于要挪开了,消散了。
公孙照找李尚食讨了壶好酒,预备着回房去喝,不成想李尚食还觉得纳闷儿:“你怎么也想喝酒?”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怎么,难道还有人也想喝?”
李尚食瞧着左右无人,这才很小心地给她示意了一下含章殿方向。
悄悄地告诉她:“明姑姑不久之前,也取了酒回去。”
……
虽然是盛夏时节,但殿内殿外,显然是两般情状。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日光照进殿内,那金砖也跟着变得耀眼了。
人走过去,似乎有细碎的尘埃在半空中飞卷。
公孙照进去的时候,天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醺然。
见她进来,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于颇有兴致地招了招手,叫她近前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上前去。
天子就近在御案旁铺了地毯,很随意地设了案几,手撑着头,叫明姑姑:“也给她倒一杯。”
宫人迅速送了酒杯过来。
明姑姑提着酒壶上前,轻轻地为公孙照斟一杯酒。
公孙照赶忙道:“多谢姑姑。”
天子含笑瞧着她,抬手举杯。
公孙照会意地跟上,将杯口压在天子之下。
两个人一仰头,一饮而尽。
日光逐渐下沉,殿内的光线随之变得晦涩,相应的,连天子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这回的事情……你做得很漂亮。”
公孙照笑着接上:“是陛下教得好。”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一回身,从御案上取了什么,回过头来,打眼瞧她。
公孙照会意过来,跪直身体,伸出了手。
天子伸手过去,用力地在她掌心一压。
沉重又明晰的触感。
公孙照怔怔地瞧着自己掌心鲜红的印玺纹路,好像忽然间被烫了一下。
这是天子印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子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说我不疼你。”
公孙照楞了一下,旋即心中一荡,明白过来!
她膝行着后退几步,小心地避开了盖有印玺的掌心,郑重其事地向天子叩首。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语气少见地很温柔。
她又说了一遍:“去吧。”
……
公孙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应该觉得热的,但这时候竟也顾不上了。
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像是乘了风一样轻快。
公孙照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公孙府。
不是现下阿娘和提提在的公孙府。
是公孙家的祖宅,她在那里长到四岁的公孙府。
清河公主的人守在外边,门外也有堆砌的砖石和沙子——清河公主想要做的,毕竟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公主府的侍从见有人飞马赶来,起初还以为是来了监工,再瞧见马背上的是个陌生女郎,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好在公主府的冯长史这会儿也在这儿,她是认得公孙照的。
这会儿走上前来,笑得十分客气:“公孙女史可是贵人,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公主这儿来了?”
公孙照坐在马背上,笑着朝冯长史张开了自己的手掌。
冯长史起初还有些不解。
因为天色已晚,周围光线昏暗,她实在看不清公孙六娘掌心有什么。
犹豫着告罪一声,近前去看——她霎时间打了个冷颤,神情恭敬,跪下身去:“臣清河公主府长史恭请圣安!”
公孙照徐徐道:“圣躬安。”
冷长史神色惊疑不定,揣度着她的来意与她掌心的印玺痕迹,目光难掩骇然。
公孙照却无意猜度她的心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催一催马,慢慢地走了进去。
清河公主府的侍从们觑着长史的脸色,毕恭毕敬地把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了。
公孙家的祖宅荒废了近十三年,虽说也有家仆在这儿打理,但宅院这东西,一旦不住人,就会迅速腐朽老化的。
清河公主想把这宅子分给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用了心的。
叫人将那历经风吹雨打、生了缝隙的青石板路重新铺了。
又吩咐将人工湖的那池死水抽干,修整之后,重又筑楼建榭,种花养鱼,一派宜人的江南风光。
公孙照从正门一路进去,只觉得处处精巧,目不暇接,不由得同冯长史赞一句:“公主舐犊情深,为了修整这宅子,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啊。”
冯长史迟疑着,不无忐忑地应了声:“是啊。”
公孙照还指着湖边空旷的位置问呢:“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一块太湖石?”
冯长史:“……”
冯长史略微缄默了会儿,见公孙照的目光始终没有挪走,不得不低声道:“已经叫人从苏州采了,在来京的途中了……”
“我就知道!”
公孙照听得击了下掌,欣慰不已地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公主都已经计划好了,那就等太湖石送过来,安置好了之后,我再来接收这宅子吧。”
冯长史好像凭空挨了一棍似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好半晌过去,她嘴唇才勉强动了一下,踯躅着,强笑道:“女史不要玩笑,公主已经跟令兄议定,将这府宅购置下了……”
公孙照低头端详一眼掌心的鲜红印鉴,而是抬起头来,将其朝向冯长史。
她问:“怎么,连天子的印玺都使唤不动清河公主吗?”
冯长史慌忙道:“我绝无此意,只是……”
公孙照笑微微地瞧着她,很耐心地等她说完:“只是什么呢?”
冯长史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几度落在她掌心,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绝望的恭顺:“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道:“谨遵女史之令。”
公孙照的目光从冯长史的头顶挪开,低下头去,投注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印玺加诸于她掌心的痕迹,如此炽热,又如此鲜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轻笑着合起了手掌。
从前朦朦胧胧的念想,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孙照要到天都来。
公孙照就是要称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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