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到最后, 牛侍郎是被抬出宫去的。
天子倒是没下令打他,甚至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句“老女人最难缠了”说完,牛侍郎脸上的血色就全都消失了。
再之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栽倒在了地上。
天子见状,冷笑了一声,叫人把他弄出去。
外头侍从
还来回禀:“陛下,郭中丞在外求见。”
天子“唔”了一声,扭头问公孙照:“阿照,你说我是见他好, 还是不见他好?”
公孙照虚虚地扶着她进去坐下:“我知道您疼我,这会儿就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吧,您只管在这儿歇着就成,保管办得漂漂亮亮。”
天子脸上浮现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点点头, 叫她:“去吧。”
公孙照向她行个礼, 这才往门外去见郭中丞。
同时心里边也思忖着天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牛侍郎吓成那样, 想必并没有冤枉他。
且他又不是傻子, 怎么敢在公开场合下那么说?
料想是私下与人交谈时讲的。
天子的耳目, 相当灵通啊。
再则, 牛侍郎那句话是在说天子吗?
公孙照觉得不是。
不然天子早就把他的头拧掉了, 还能等到今天?
不过, 想必牛侍郎说的那个人离天子不算远,所以才会让天子感觉自己也遭到了扫射。
他说的是谁?
窦学士,卫学士,还是张学士?
门下省的姜相公和陶相公?
亦或者是御史大夫童少章?
公孙照私心揣测着,还是卫学士的概率更高一些。
相较之下, 卫学士的行事作风,更容易触发牛侍郎的这种心态。
尤其是她入职含章殿之初,就见到了卫学士与牛侍郎的一场交锋。
想到这里,公孙照心弦倏然颤动了一下。
她意识到,牛侍郎已经完蛋了。
在天子这里,他彻底地出局了!
不只是为了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日他调戏花岩的事情!
含章殿的某位学士,一定私下在天子那里给他上过眼药!
这样才能对应得上天子说的那句话——因为在那之后,天子才将目光投注到牛侍郎身上。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牛文辉嘴上没个把门的,牛侍郎显然也没太有,难道他只触了两回天子霉头?
既然如此……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神色显而易见地松快了。
再见到郭中丞,她笑得十分亲切:“郭中丞,怎么在太阳底下晒着?快到廊下来说话。”
郭康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一条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美女蛇,心下悚然,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当下十分谦恭地一弯腰:“天子所在,岂能无礼?”
说完,又躬身向公孙照致歉:“小儿无状,冒犯女史,任凭公孙女史处置,绝无二话。”
“我先前在逸仙居还说呢,跟贵公子起了争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出来一打听,感情是龙王庙给冲了两回!”
公孙照脸上一点气愤的情绪都没有,反倒十分亲近地跟他说:“我才知道,原来令郎的母亲,便是如意轩的孙姐姐?”
她笑意盈盈:“说来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孙姐姐,私底下还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惊。
孙氏竟然与公孙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岂会不知孙氏当年,便是因为赵庶人之故才与他义绝的?
短暂地犹疑之后,郭康成抬起眼帘,对上了面前之人的视线。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孙六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美,黑白分明,灵动自如。
只是她脸上在笑,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却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像是毒蛇在注视着猎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郑神福。
公孙六娘的眼睛,很像是当年他们议定要检举赵庶人谋大逆的那个夜晚当中,郑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郭康成就是有这种明悟。
虽然公孙六娘大概率真的认识孙氏,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一定不会因为孙氏而放过孙氏的儿子。
现下她如此作态……
郭康成心绪微松,不免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公孙女史宽宏,在下感激不尽。”
又主动邀约:“今晚我在家中略备薄酒,给女史赔罪!”
公孙照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么跟我抢?该是我做东宴客才对。”
又叹口气,很惭愧似的说:“也是我年轻,受不了一点委屈,气冲冲地跑到陛下面前来告状,陛下方才还说我沉不住气呢!”
说完,她也没给郭康成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地筹划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办得太急了,这不好,今晚我请客,给相关的诸位赔罪。”
公孙照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算:“江王府的吕长史,一定是得来的,礼部的杨郎中今天还出面劝和了呢,他也得来!”
又说:“吏部的冯侍郎,与我有些交情,请他来当陪客,不知道他会不会赏脸。再请顾伯父和崔叔父来压阵……”
数到最后,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瞧着郭康成:“原本其实也该请牛侍郎来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这时候过去搅扰的,然则今日这事儿,越过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几经斟酌。
公孙照很客气地问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户部何尚书府上走一趟,替我请他来?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孙六娘自己都计划好了,哪里还容得了他推拒?
且这话里话外说得客气,内中缘由,却已经透露无遗。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女史抬爱,郭某必定不负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孙照回去给天子复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孙照上前几步,半跪下身,给她回话:“陛下,我不在这儿陪您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请客。”
天子闭着眼睛,问她:“都请谁啊?”
公孙照就一个个地数给她听:“江王府的吕长史,御史台的郭中丞,户部的何尚书,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睁开眼睛来瞧她,眼睛里平添了一点赞许。
因为公孙照提到了何尚书。
又问她:“还有别的没有?”
公孙照笑着说:“还得请几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长辈,顾侍郎顾伯父也是长辈,请他们两位来给我压阵,我心里边不慌。”
然后继续说:“再请吏部的冯侍郎和今天帮了忙的杨郎中来,人就算是齐全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轻快了:“鬼精灵。”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孙照麻利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
郭康成进宫之前,就叫心腹在宫门外守着,以备出宫之后,第一时间知晓消息。
这会儿见了人,先问:“大郎见到孙氏了吗?”
心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孙太太见都没见,就把大公子打发走了。”
他以为郭康成会忧虑。
没想到郭康成说:“太好了!”
心腹听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没有懵。
他马上就吩咐:“去,把那个混账吊起来,抽他二十鞭子,不准留情!”
这话吩咐完,停都没停,就直接往何尚书府上去了。
……
何尚书跟郑神福交好,郭康成却早就已经与郑神福结怨,两家素日里其实没什么往来。
是以何尚书听人说郭中丞来访,着实惊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后,也觉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见他 。
郭康成没有隐瞒——他心里明白,邀请何尚书去赴宴,是天子默许的致歉的一种表达。
当下将事情原委讲了。
何尚书有点犹豫:“这,说来惭愧,我与公孙女史一向无甚交集……”
何夫人在后边拧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应下:“有劳中丞登门相邀,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准信儿,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停留,略微说句客气话,便心力交瘁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何尚书才问妻子:“你怎么直接就给答应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严肃。
她知道丈夫是因为郑神福与公孙六娘的关系而心生犹豫。
“你心眼儿别太死!”
何夫人告诫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郑神福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儿子,要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
她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何尚书听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劝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子都年过六旬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该谨慎小心,不要与人结怨。”
她说:“你别一条道走到黑。”
“郑神福是因为当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所以无从转圜,你又没害死公孙六娘的亲爹,有什么转不过去的?”
何夫人提点他:“公孙六娘叫郭康成来找你,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郭康成跟郑神福一样,都是参与了赵庶人大案的!
她能宽宥郭康成,难道还能死揪着何尚书那点破事不放?
何尚书醍醐灌顶,猝然惊醒:“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何夫人说:“你管她是不是装的呢,给自己多找一条路还不好?你活够了,我可没有!”
又道:“备不住这事儿还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你去了,顶多就是郑神福不高兴,你不去,兴许陛下都要不高兴的!”
“多亏夫人为我指点迷津!”
何尚书想通了这一节,转而又有了新的难处:“那郑神福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何夫人真是要气死了:“他还真是你爹啊?!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不能骗他吗?糊弄过去再说!”
……
接到邀约的宾客们,反应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听闻公孙六娘跟那几家的儿子闹了点不快,为此进宫去告状,怎么到了晚上,又要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没请牛侍郎,请的是何尚书?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说:“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点神通广大……”
崔夫人其实也有点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崔家其实是对不住公孙家的。
可公孙六娘进京之后,除去索要公孙三姐铺子的那一回,几乎没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过锋芒。
这其实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么,崔夫人心里边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这事儿……
思来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孙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与二郎,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也就算了,亲姐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
公孙三姐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东,自然不怕,当下很爽快地答应了。
而顾家那边,顾建平妇夫也是感慨不已。
几个月前,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往顾家来拜会他们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再一转眼,她竟然就能够纵横捭阖,成为几乎连他们都要仰望的人物了。
顾建平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公孙六娘,将会有大造化啊。”
同样一张请帖,送到吏部侍郎冯本初和礼部杨郎中处,也是一般反应。
谁不觉得啧啧称奇呢。
……
公孙照出宫回到公孙家,一边使人去寻许绰,一边叫潘姐打发人去送请帖。
潘姐做事麻利,她不必忧心。
只是该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没走,还在旁边,有点犹豫地瞧着她。
公孙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点渴了。
喝完之后,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了?”
潘姐一弯腰,低声问她:“吕家那个小郎怎么处置?”
公孙照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吕长史把她儿子送给她了。
……
公孙照知道,吕长史不是真的想让这个儿子过来服侍她。
或者说就是送人来服侍她的,但这只是捎带着——吕长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迹。
她与江王,并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而她也无意与公孙照作对,甚至于很愿意与公孙照交好。
吕保,算是她态度的一点彰显,和小小的诚意。
毕竟母亲跟父亲不一样,孩子无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这是好事。
长史是从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别说是当下皇嗣齿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长史。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来的一桩意外,公孙照不信吕长史早有准备,从她进宫到江王妇夫进宫,总共才间隔了多久?
吕长史不仅仅给出了完美的处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还同时给她和江王分别送了人情过来,这样灵活的手腕,简直是令人称奇!
公孙照都能想到她是怎么跟江王说的——把我儿子送过去侍奉公孙六娘,就像是咱们王府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么会不心动呢!
也是这个瞬间,公孙照会意到,不只是吕长史聪明,吕保其实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赶紧回去报信,吕长史也无从应变。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呗。
公孙照问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他来这儿之前挨了打,伤得不算很重,但也说不上是轻。”
“我找人给他上了点药,估计得有几天不能起身。”
潘姐问:“娘子要去见见他吗?”
“不必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这时候没有这个心力见他。”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宴请。
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
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濛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濛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濛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濛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现下听他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愤慨,心下颇觉熨帖。
还反过来宽慰他:“我当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我眼睛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华尚书:“……”
华尚书硬撑着继续附和他:“原该如此!”
……
别管郑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孙濛这个名字算是敲定了。
并且,很快被孙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问:“是谁拿的主意?”
孙相公就把政事堂里,众人议定此事的过程讲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韦相公倡议的,主意是负责
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体人选是用人的户部自己定的,谁敢说这不公开透明?
天子“哦”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拟旨叫他上京来吧。”
含章殿的学士们听见此事,不免私下交换一个眼神。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四人,更是齐齐向公孙照贺喜:“女史大喜!”
公孙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传到中书省,崔行友对着瞧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是个三省版本的陈尚功,是天子用来充数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人了。
华尚书回府去把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讲了,华夫人当时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还不跑?”
她没有道德洁癖,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现下因利而散,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当初议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郑神福难道不也是瞧着这事儿有利可图?
不然他怎么不给儿子娶收大粪人家的女儿为妻!
相较之下,华尚书反倒能沉得住气:“再观望观望也无妨。”
他心里边有一笔账:“我跟何尚书不一样,跟郭康成和郑神福也不一样。我跟公孙六娘从来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必急于从郑神福的船上跳下来。
一个不好,兴许郑神福不咬何尚书了,先掉头来咬他!
先用何尚书来掂量掂量这事儿,看看郑神福的成色,到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
许绰来给公孙照回话:“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孙照听得莞尔:“正好大哥也要来,人多,热闹。”
许绰笑着应了声:“是啊。”
又瞧着她换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宫?我跟你一起。”
公孙照摇头道:“这就不必了。”
她说:“我是去办点私事。”
陈尚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间问她:“我听说,吕长史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尚功问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孙照叹口气,说:“是真的。”
陈尚功瞧着她,神情难掩兴奋:“哦~”
公孙照懒得理她,把她朝许绰那儿一推,自己出宫去了。
她提前递了拜帖,措辞用得很客气,使人给左见秀。
左见秀倒真是拆开看了,只是没有留下。
在她那张拜帖上写了行字,重又返还给她。
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公孙照从前是有这个心,但现在是真没有了。
回头想想,与他相遇至今,是她行事太小人了。
公孙照敢作敢当。
这回私下见一面,正经地跟他致歉,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她又写了一封给他:“少国公要是不想在府上见我,或者你寻个地方也好。”
最后说:“没有消遣你的意思,是真心想见你。”
这封信左见秀留下了。
又给她回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个地址。
是间茶楼。
公孙照打算去见一见他。
第47章
先前下值的时候, 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 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 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 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 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 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 料想雨已经小了, 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 自己一掀帘子, 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 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 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
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 ,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
第48章
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一起走了。
韦俊含还在纳闷儿:“他这抽的是哪门子风?”
他跟华阳郡王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毕竟这位小曹郡王跟他哥哥不一样, 是在赵庶人妇夫身边长大的,不久之前才被传召上京。
说到这儿, 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了:“好端端的,姨母怎么会把他给弄回来?”
公孙照隐约猜度到了一点,只是因为缺乏了足够的讯息打底,影影绰绰的,也猜不真切。
这会儿韦俊含问,她也只能摇头:“我怎么知道?”
又劝慰他说:“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先前见了我,也是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的,别理他。”
韦俊含眉头微微蹙着,觉得这事儿颇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等我寻个时机,探探姨母的意思。”
公孙照知道他与天子亲厚,也不说什么, 只道了句:“要是知道了什么, 也跟我说说。”
她原先还有点担心, 怕韦俊含问起高阳郡王的事情来。
虽说公孙照随时随刻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在她心里边……
其实还是不想失去这个合作伙伴。
亦或者说情人的。
出乎她预料的是, 韦俊含竟然也没有问。
潘姐很快张罗了膳食过来, 韦俊含那份摆设在桌案上。
又在榻上加了一张小几, 几样清淡菜式, 供公孙照来用。
使女搁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是真的有点饿了,捡了些顺眼的进口。
公孙照却没什么胃口,略微用了一点,就把筷子搁下了。
韦俊含也没有督促她吃, 叫人进来收拾了,让她躺下:“胃口弱,就是身子还没有好,躺着吧,哪怕闭目养神也好。”
公孙照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起初睡不着,只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想事情。
时间久了,也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开眼,四下里昏沉沉的。
她胳膊动了一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轻轻说了句:“醒了?”
公孙照小小地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这儿?”
往外窗户外瞧了眼,已经是日暮时分。
她又问了句:“三姐呢?”
韦俊含扶着她坐起来,又要去给她倒水,摸一下,茶壶是凉的,又叫人来添。
这会儿才告诉她:“我叫她先回去了,歇一歇,捎带着料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了晚饭时候再来替我。”
使女进来添了水,他端过去喂她。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感动的:“你不忙吗?”
韦俊含道:“不差这会儿功夫了。”
又问她:“饿不饿?”
公孙照点了点头。
潘姐知道她的口味,叫厨房煮了鲜虾馄饨,她靠在软枕上,吃了一小碗下肚,就觉得汗出来了。
叫人往冰瓮里加冰:“好热。”
她吃的时候,韦俊含就坐在旁边削桃,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知道热了,就说明要好了。”
说完,先切了一瓣给她。
公孙照伸手接了,咬一口,声音清脆,果肉甜津津的。
她有点惊讶的高兴,把剩的那一半喂给他:“你挑了个好桃儿。”
韦俊含张口含住,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结束之后公孙照自己都怔了一下,再回过神来,不由一笑。
韦俊含也在笑,只是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静谧,是温柔的静好。
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公孙三姐过来了。
韦俊含挪了一只茶盏来用,将那只桃儿片在里头,最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公孙照温柔地应了声:“好。”
韦俊含站起身来,到底没有放过她,学着高阳郡王的称呼,最后阴阳怪气了一下:“那妹妹好好养着吧,我走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人!”
……
公孙照在家躺了两天,便叫许绰替她销假,预备着回去上值了。
依照她现在的境遇,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天子这两天没见她,倒是格外惦记,这天早会的时候瞧见她,专门把人给留下了。
左右瞧瞧,禁不住道:“怎么瘦了?”
公孙照自己倒是没觉出来。
她摸了摸脸颊,笑道:“您别担心,好好吃两天饭,就补回来了。”
天子点了点头,又叫明姑姑去找顶
胡帽来给她:“虽说是好了,但也仔细着别受凉,殿里边用着冰,再冻着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感动不已:“陛下的拳拳关爱之心,臣铭感五内!”
天子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那胡帽是紫藤花色的,三角形状,边缘点缀了一圈雪白貂毛,额头处是半悬挂着的珍珠流苏。
很华丽,也很轻便暖和。
公孙照毕竟才十七岁,也爱漂亮,看到之后喜欢得不得了。
甚至于还专门回去,美美地跟天子表扬了一句:“我在扬州,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帽子!”
天子伏案在看奏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一开口就是京圈主人既视感:“扬州毕竟是个小地方……”
公孙照忍不住给老家分辩了一句:“才不是,我们扬州明明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城!”
天子瞟了她一眼,哼一声,然后叫她:“小乡巴佬!”
公孙照:“……”
公孙照气呼呼地行个礼,转身走了:“我不跟您说了!”
含章殿的人向来知道公孙女史受宠,见状也都已经处变不惊了。
云宽、羊孝升和花岩见她回来,也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花岩还说呢:“女史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心里边都空荡荡的,没个倚靠!”
云宽跟羊孝升也说:“是呀!”
花岩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公孙照头上的那顶胡帽:“真好看,等到了冬天,我也要置一顶!”
云宽主动约她:“我也要,到时候咱们一起逛街去!”
花岩跟羊孝升一起应了声:“好!”
后者还跟公孙照说:“等女史大好了,我在家中设宴,您一定得去呀!”
公孙照知道她家小往天都来了,不免要关切几句。
羊孝升“嗐”了一声:“还行吧,比我想得好。”
只是她也有新的问题发愁:“要不要在天都买房子呢?狠狠心买个大的,还是俭省点买个小的?还要考虑到孩子就读的问题……”
天都的房价,即便是她,都觉得有点打怵。
花岩在旁边,只觉得触目惊心。
房价,孩子就读,还有爹跟夫婿之间的关系。
花岩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风化了的脆脆岩,三个问题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打垮她……
好在她还没有成家!
好在她没有孩子!
好在她没有钱……
可恶,这句话说得她心里好痛啊!
那边羊孝升在提出问题之后,居然还给了个解决问题的途径——准确的说,不是解决,是暂且麻痹自我。
她声音压低,但是态度很热情:“天都的涩情图书五花八门,品类繁多,比我们中都强多了,我买了好多,你们要不要?很解压的!”
花岩:“……”
云宽:“……”
公孙照请这位热心肠不要这么乐于助人:“谢谢你孝升,你自己看吧。”
花岩进京以来,多蒙公孙照关护,私下与公孙照言语的时候,也不会藏着掖着。
“女史给我介绍了个好差事,南平公主出手阔绰,直接给了五百两的银票,还送了我些旁的。”
“再之后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过去,世子妃也是这样的。”
花岩有点心虚:“我总觉得亏了世子妃,毕竟南平公主有两个孩子上课,世子妃却只有一个孩子在那儿……”
同时也说:“两边都给了五百两,也没说究竟是上到什么时候,这个价钱,上几年都行了。”
相较于天都城里的宰相之女、亲王之女、尚书之女,花岩是吃过苦,见过底层的。
她阿娘在简州下辖之下的某个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一个学生,一年也只有十五两束脩。
这还是沾了她这个才女女儿的光呢!
要是叫她阿娘知道,只教了三个学生,且还不是每旬满课,竟然就能稳稳入账一千两,怕是得惊掉下巴!
公孙照玩笑着叫她:“不然,等世子妃的幼子大一点,请世子妃把他也送过去?”
她知道世子妃有两个孩子,长女熙和小娘子,下边还有个小郎君。
花岩“哎呀”一声:“我跟您说认真的呢,您别开我的玩笑。”
公孙照先问她:“你现下手头宽敞吗?”
花岩说:“还成。”
公孙照遂道:“那等周王府有事的时候,送份体面礼物过去,也就是了。”
以周王世子妃的脾气和出身,不会将五百两银子放在眼里的。
南平公主给五百两,叫花岩照拂两个孩子,她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也不好把钱拆分开,送个二百五十两过去、
一来不好听。
二来,也是公主府与周王府各自出钱的意思,一边一半,而不是论学生的人数。
花岩即便拿的毫无表示,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如若花岩能还礼回去,这会让周王世子妃高看她一眼。
她只是有钱,又不是傻。
而高看的这一眼,备不住在什么时候,就能发挥出远超过那份礼物的价值来。
如此置换,值得。
再看一眼日程,公孙照还给划了一个日期:“快了,周王马上就要做寿了……”
……
晚上天子在宫中设宴,公孙照也有幸参与。
天子不想在宫殿里边搞。
她老人家说了:“到了夏天,四处都在用冰,凉爽归凉爽,只是老在殿内闷着,总觉得不透气。”
只是夏日的夜晚,在室外行宴,又有两重难处。
第一重是热。
这好办,那就去水边。
大监略微思忖,便将行宴的地点选在了铜雀台。
第二重是多蚊虫。
这却也简单。
让太医院配了香药出来,提前叫宫人内侍们点上,挨着把行宴附近给熏一遍就是了。
公孙照从含章殿里出去之前,先摘掉头顶的胡帽,重又叫人给梳了头。
帽子好看归好看,可戴得久了,头发也就给压平了。
晚上行宴的地方又不冷,再戴帽子,就不合宜了。
宫外的人都知道她前不久病了两天,虽都遣使问候过,但这会儿再见了本人,免不得再关切几句。
公孙照也得一一应对了下去。
天子登临此处,坐在台上极目远眺,一时之间,只觉得百感交集。
她问公孙照:“可知道铜雀台的由来?”
公孙照谙熟典故,自然知晓:“这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高皇帝而建的高台。”
天子微微颔首,因这事儿而被勾起了对于往事的追忆:“说来,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朕使人往扬州去接你,就是在这里下的命令。”
这事儿公孙照却是第一次知道。
她不禁面露讶然:“如此说来,可见我与这地方有缘。”
“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天子念诵了一下这句诗,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这地方是跟你有缘。”
南平公主忽的“哟”了一声,四下里看看,饶有兴味地道:“说起来,这里还真有二曹在,可惜不知周郎是谁!”
在座之人都笑了。
所谓“二曹”,当然就是指赵庶人膝下的两位曹郡王了。
梁少国公心细如发,听妻子这话说得似有漏洞,便补了一句:“也就是那么一个称谓,两位皇孙又不是真的姓曹。”
若真有一日,两位皇孙于此锁囚,焉知阮氏天下如何?
未免有些不祥之意。
众人原先还在笑,听梁少国公如此
言说,心下俱是一凛,偷眼去瞧天子神色,见她似乎不以为意,不由得暗松口气。
公孙照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拿目光去瞧高阳郡王。
那是一种熟稔的,含着戏谑的眼神。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看,低头去剥桌案上的莲蓬。
华阳郡王坐在兄长旁边,也抬眼去瞧公孙照,只是她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兄长身上,竟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有些泄气地也开始剥莲蓬。
如是等到宫宴将散,天子叫内宠陪着一道离开,公孙照下楼去送。
又想着,人都已经下来了,也无谓再登上去。
她今晚喝的稍有点多,不如去衣帽间把自己那顶胡帽拿上,回去歇下算了。
正值夏日,衣帽间用的不多,守在外头的侍从较之冬日都少了许多。
公孙照以为里头不会有人——因为她先前进去放置胡帽的时候瞧了,里头空荡荡的,没摆放什么东西。
哪知道真的进去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里头不仅有人,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阳郡王的弟弟华阳郡王。
另一个,是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六目相对,大家似乎都有些吃惊。
公孙照觑着衣帽间里的氛围并不凝滞,观两位郡王的神色,也不像是起了龃龉的样子,心下暗松口气。
当下很客气地同两人行礼,分别称呼一声:“华阳郡王,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看了她一看,点一下头——公孙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神色似乎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昌宁郡王同样颔首。
公孙照无意在此与他们闲话,想着取了自己的胡帽便离开。
再打眼一瞧,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心爱的胡帽先前被放在哪里,现在也仍旧被放在哪里。
只是被人拍扁了!
拍扁了!
扁了!
公孙照又惊又怒!
她三步并作两步,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
昌宁郡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瞧着她的动作和神情,隐约明白了一点:“这是公孙女史的帽子吗?”
“不,这不是。”
公孙照面有愠色,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华阳郡王,说:“我的帽子没有这么扁!”
……
真讨厌!
公孙照心想:对我有意见,那就来跟我说嘛,干什么欺负一顶不会说话的好看小帽子?!
她将手从帽子底端伸进去,抖几下,重新给撑起来,让这顶可怜的小帽子恢复如初了。
又不免揣测:这是谁做的?
不像是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怀疑对象都是现成的,就在跟前站着呢。
昌宁郡王,还是华阳郡王?
她其实还是更怀疑昌宁郡王。
因为跟华阳郡王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小孩子。
前者有时候行事虽也古怪,但公孙照知道,他暗地里多半跟天子达成了某些默契。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心智不可能不成熟。
相较之下,昌宁郡王明显就是富贵荣华里养大的笨蛋。
公孙照进京之初,旁人都没有近前试探,只有他很好奇地舞到了她面前,问她当初抛夫上京是怎么回事。
只是似乎也不太有必要?
她近来也没有得罪过昌宁郡王啊。
公孙照心下纳闷,脸上略微带了一点出来。
昌宁郡王被她看了几眼,老大地不自在,再对比她方才说的话,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这可不是我弄的!”
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说完反应过来,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来的比他早的华阳郡王。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抿一下嘴,对上了他的视线。
昌宁郡王会意过来,这么说,好像是在暗戳戳地表示,这事儿是华阳郡王干的一样。
想到这里,倒是也帮后者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说这就是他弄的——”
“哎呀!”
这话说完,昌宁郡王是真的反应过来了,马上叫了外边内侍进来,问:“除了我们几个,今天还有谁进来过?”
内侍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跟靠投胎获得高位的郡王们不一样,他是靠能力得到这个职位的。
要是衣帽间里没出什么事儿,昌宁郡王何必要问这话?
但是从头到尾,不也就只有公孙女史进来存了一顶帽子?
内侍偷眼一瞧,心说:帽子这不是还在,也好好的?
想不明白。
嘴上倒是不敢迟疑,当下一五一十地道:“奴婢守在外头,只见您几位进来过。”
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
公孙照:“……”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向堂兄!
略微顿了顿,又大声说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不能叫人冤枉了。
他又很认真地跟公孙照说:“不是我把你的帽子拍扁的,你不能冤枉我!”
公孙照:“……”
华阳郡王:“……”
公孙照这时候其实已经很后悔了。
干什么多说那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帽子让人拍扁了吗。
干什么闹成这样。
好像她手里捧着的不是顶帽子,而是个不知来历的死人似的。
真是喝得太多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公孙照只得温声同昌宁郡王说:“我没有疑心您的意思。”
继而又道:“大抵是我先前放的时候不小心给压了,这没什么,也不是大事。”
她想着小事化了。
昌宁郡王怔怔地看看她,再看看堂兄华阳郡王,忽然间觉得很委屈:“你之前说你的帽子扁了,第一时间就在看我,现在知道只有我们几个人进来过,你又说是自己记错了!”
他气愤地说:“你不是记错了,你就是偏心他!”
华阳郡王听得目光微动,不由得掀起眼帘来,看向公孙照。
公孙照这会儿无暇看他,她是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柔声细语地跟昌宁郡王解释:“我没说这事儿是您二位做的呀,您千万别多心……”
昌宁郡王面有愠色,马上反问她:“那你最先看我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暗叹口气,却莞尔道:“因为我觉得郡王生得好看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几眼,这也不成吗?”
昌宁郡王明显被取悦到了。
嘴角才刚翘上去,瞥见堂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孔,又觉不对:“……别人都说他才是诸皇孙之中容貌翘楚,你糊弄我!”
公孙照脸不红、心不慌:“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说全天下所有人的眼光就都得是一样的?”
她想说:我就是觉得您的风姿更加出挑。
反正就是哄哄人,先把这事儿揭过去再说。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身旁华阳郡王拉了个趔趄。
公孙照吃了一惊。
昌宁郡王也吃了一惊。
华阳郡王从上到下,挑剔又倨傲地瞟了昌宁郡王一遍,嗤之以鼻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昌宁郡王:“……”
公孙照:“……”
华阳郡王又跟公孙照说:“你的帽子是我拍扁的,你能拿我怎样?!”
公孙照:“……”
昌宁郡王:“……”
公孙照暗吸口气,无可奈何道:“郡王说笑了,我能把您怎么样呢?”
她一心只想赶紧了结掉这件事:“时辰不早了,两位郡王赶紧出宫去吧,再闹起来,惊了圣驾,可不是开玩笑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昌宁郡王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做得不对,还跟我们发脾气!”
到底顾及着公孙照方才说的,不愿闹得太大,当下冷哼一声,叫公孙照:“公孙女史,我们走吧,不理他!”
“你自己走!”
华阳郡王厉声叫他:“
不认识路吗,还要人带?”
昌宁郡王禁不住驳斥道:“我跟谁走,关你什么事?!”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神情讥诮:“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
公孙照听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样,当下厉喝一声:“好了!”
她叫这两个少年:“真要把陛下请回来,您二位才肯安生吗?”
华阳郡王默不作声。
昌宁郡王像是只被踩了脚的猫一样,很委屈地看着她:“是他欺负我啊!”
公孙照叫华阳郡王:“给昌宁郡王致歉。”
华阳郡王勃然变色:“凭什么!”
公孙照不惯着他了,面笼寒霜,叫那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的内侍:“去请高阳郡王来。”
华阳郡王气急:“你!”
公孙照一抬手,叫那内侍暂且站住。
而她自己则又向华阳郡王说了一遍:“给昌宁郡王道歉。”
华阳郡王定定地看着她,公孙照同样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似乎有一闪即逝的泪光。
只是他很快就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对不起。”
昌宁郡王简直要气疯了,大声说:“有关系的!”
公孙照:“……”
公孙照知道,能这样了结掉这事儿,已经可以了。
当下叫昌宁郡王:“您先回去吧。”
昌宁郡王气哼哼的,桃花眼里还有些不高兴。
公孙照催促他,带着点央求:“走吧走吧。”
那小郡王嘴唇动了动,看她情面,到底没再说什么,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走了,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几枚银角子,递给那内侍:“今天的事儿,我不想在外头听见一丝风声。”
内侍知道公孙女史的份量,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行个礼退出去,很懂事地把门给带上了。
公孙照轻叹口气,转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华阳郡王冷着脸避开了她的手。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有门儿。
她又去拉了一把。
这一回华阳郡王没再躲避。
公孙照扯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到里头长凳那儿坐了,这才问他:“我这是哪儿得罪你了?”
华阳郡王掀起眼帘来看他。
公孙照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不禁有些失神。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美的人?
美得恰到好处的一双眼睛,秀挺得恰到好处的鼻子,还有花瓣一样,柔软嫣红得恰到好处的唇……
这时候她听见他说:“……陛下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报复一个人了。”
公孙照那点恍惚,便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倏然间散开了。
华阳郡王就坐在她的对面,四目相对,只是不知怎么,她竟然觉得此时此刻,他离她千山万水那么远。
华阳郡王眼睛里有一湖水在涌动。
在这个夏夜里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忽然间泪如珠涌。
“就像你,公孙照……”
华阳郡王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那眼睫上挂着泪,像是秋天蛛网上的露珠。
他说:“你真是太明白应该怎么伤我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小曹跟照的其余情人不一样,实际上,他是最具有政治能力的那一个,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是天子想要的那一类继承人,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前世他上京的时候,还很年轻,但照已经是完全体80%的照了,全方位地压制了他。
照是他无法战胜的对手,是庇护他免遭风雨的长嫂,是在床上让他一败涂地的妻子,也是他人生道路的最大指引者。
他有点像是从小就被绳子拴住的狮子,已经被照养成了惯性,即便长大之后,变得强壮,长出了獠牙,也不会再想着拽断那根绳子。
再次见到照,他只想躺在地上,让照摸摸他柔软的肚皮:我的毛发很厚很软,摸起来很舒服的,你试试呀[爆哭]
第49章
华阳郡王的眼泪刚流出来, 公孙照就慌了。
“你,你别哭呀!”
她从怀里取了手帕, 伸手去为他擦泪。
华阳郡王也不阻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她的动作,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公孙照真是有点怕了。
她柔声细语地哄他:“我怎么伤你的心了?明明是你先乱发脾气,把我的帽子拍扁了的,你怎么反倒说是我欺负你?”
华阳郡王睁开眼睛来看她, 也不提帽子的事儿,只说:“你就是这样,无论我跟谁争执,你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略顿了顿,又恨恨地一笑:“你只会让我低头!”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公孙照拉着他的衣袖, 轻声道:“咱们就事论事, 刚才你跟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好像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 勃然变色:“不准再提他!”
“好好好, 不提他了, 不提他了。”
公孙照从善如流, 循着他的意思, 开始贬低昌宁郡王:“他怎么跟你比?”
又说:“咱们两个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你还记得吗?”
“哦,”这话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你肯定是不记得的,你那时候才多大?”
华阳郡王也不作声,只是无言地听着。
公孙照见状, 遂继续道:“咱们从小就认识,家中长辈又有交情,我怎么可能帮一个外人,却不帮你?”
又问他:“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我与清河公主之间的龃龉。”
华阳郡王说:“我知道。”
“那不就结了?”
公孙照柔声道:“你阿娘阿耶不在天都,陛下的态度又颇幽微,这种时候,无谓跟清河公主那边闹起来的。”
“我不是偏心他,是担心你,三言两语把事情了结掉,总比闹大了生出是非来要好,是不是?”
华阳郡王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忽然间露出了一丝笑来。
公孙照见状,心下暗松口气。
华阳郡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条她刚刚用来给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伸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
一边擦,一边对着心里边刚刚如释重负的公孙照说:“你总有这么多的说辞,总能让人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公孙照心绪微动,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耳听着他继续开口。
“公孙照,我或许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华阳郡王盯着她,说:“你在避重就轻。”
公孙照有些不解地问他:“我回避什么了?”
华阳郡王前倾一点身体,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公孙照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就是这个样子,”华阳郡王见状,反倒笑了起来:“你永远都这么游刃有余。”
公孙照也笑了一下,却没言语。
华阳郡王并不在乎,维持着注视她的姿势,问她:“你方才说,我跟昌宁之间,你其实是更偏心我的?”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又问:“因为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还问她:“因为我们的长辈素来就有交情。”
公孙照反问他:“难道我说得不对,或者说,不合情理吗?”
“不,”华阳郡王道:“你说得很对。”
只是在附和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启嘴唇,慢慢问她:“可是公孙照,你为什么不提兄长呢?”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华阳郡王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一头美丽又危险的野兽,注视着对面的猎人:“比起没有记忆的幼年,虚无缥缈的长辈,我那作为你情人的兄长,近在天都的兄长,不是更适合用来跟我拉近关系吗?”
他声音那么轻,像一朵云,像一阵风:“你为什么唯独没有提起他?”
“你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是怕这一层关系并不能打动我,反而会激怒我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激怒我?”
华阳郡王咄咄逼问:“公孙照,回答我!”
公孙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几下,只是最后也没有作声。
她少见地有点踟躇。
而华阳郡王的情绪在经历了之前的泄洪之后,一下子就松动了。
他几乎是央求地注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你知道的,是不是?”
公孙照心乱
如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别扭又倔强的少年心事。
即便一开始碰面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往高阳郡王府去,他默不作声地撑了那一路伞,也足以让她知道了。
只是她情愿不知道。
她不该知道的。
华阳郡王,是她的情人高阳郡王的弟弟。
他们之间只能有这一种关系。
她不作声。
华阳郡王不肯放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嘴唇离她的那么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似乎只要再向前倾一点身体,他们的嘴唇便足以碰触上。
华阳郡王的动作停住了。
公孙照扶住他的肩,平和而有力地说:“我不知道。”
“时辰真的有些晚了,郡王,你该回去了。”
她冷静地站起身来:“不然,你兄长会担心你的。”
华阳郡王仰着脸,像是一头失明了的野兽,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公孙照最后向他行了一礼:“郡王保重。”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
身后传来少年难以遏制怒气的声音。
毁天灭地的愤恨,难以言说的委屈,久积于心的沉郁,业火焚骨的痛楚,其中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恨语。
“韦俊含可以,顾纵可以,左见秀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吗?!”
公孙照回头看他。
他的脸都涨红了。
绝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惊怒。
那燃烧着怒焰的眼波在寂静的夜色中跳动着。
她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天下最锋利的那把剑斩下的一缕月光。
“你说得对。”
公孙照平静地道:“只有你不可以。”
她走了。
……
这一晚公孙照没有睡好。
她心里边乱糟糟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不明白。
只是有一点,她是很确定的。
她不该跟小曹郡王产生任何逾越界限的关系。
公孙照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生来心里就有一把算盘。
什么对她有利,什么对她无用,她都清清楚楚。
顾纵对她有用。
他是扬州都督之子,他可以改变她的命运,让她和阿娘、妹妹的生活迎来曙光。
那她就要得到顾纵。
韦俊含对她有用。
他是帝国中枢里唯一一个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的人,这份重量,甚至于超越了公孙照。
有这样一个盟友,一个情人,如虎添翼。
那她就要得到韦俊含。
上京之初,她心里边就在算这一笔账了。
用崔行友赚郑神福入彀。
用郑神福赌韦俊含对她俯首称臣!
这笔买卖,可以做。
高阳郡王对她更有用。
这是她通往最高权力的一张门票,他是最重要的。
这张门票不能是江王世子。
他太有主见,太有投机性和灵活性了。
这种人,可以合作,但是不可以托付身家性命。
更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他的一念之仁上。
且江王妇夫,也未必是善茬。
这张门票也不能是昌宁郡王。
他太小了——这其实还是其次,主要是他不聪明。
且清河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思来想去,还得是高阳郡王。
只能是高阳郡王。
也是因此,她决不能跟高阳郡王的亲弟弟发生任何界限之外的关系。
华阳郡王,跟韦俊含和顾纵都不一样!
公孙照自己曾经亲历过,所以明白。
来自郑神福的冷箭,她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崔行友的落井下石,让她尤其痛恨!
崔行友甚至于只是公孙家的姻亲,而华阳郡王是高阳郡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不能,万万不能。
她做错了吗?
没有。
公孙照没有错。
该睡了。
她心想,等天一亮,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
昨晚的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
起码公孙照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无论是清河公主跟昌宁郡王那边,还是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那边。
也挺好的。
她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昌宁郡王竟然进宫来找她了!
公孙照实在是吃了一惊!
坦白来说,她跟昌宁郡王也不熟啊。
心里边这么想,脸上倒是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又是在这么个时候,她猜度着,昌宁郡王这回进宫,兴许跟昨晚的事情有关。
再一听,果然如此。
“公孙女史,你知道吗?”
昌宁郡王面有惊色,还有点恼火,跟她分享了一个消息:“华阳病了!”
公孙照听得心弦一颤:“什么?”
略微顿了顿,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昌宁郡王用力地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公孙照有些惊奇:“华阳郡王病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理所应当地说:“我去了一趟高阳郡王府,他起不来了啊,太医在那儿守着,高阳郡王亲自在外边给这个弟弟煎药呢!”
昨天晚上他出了宫,回到清河公主府,却是越想越气。
虽说华阳是比他大一点,该叫一声堂兄,但即便是堂兄,也不该那么无礼地说他啊!
昌宁郡王没把这事儿告诉清河公主跟左驸马,毕竟不是小孩儿了,堂兄弟之间拌了嘴,回去告状,怪丢人的。
他想着第二天去找华阳郡王,吵个明白。
没想到去了才知道华阳郡王病了,高烧不起。
昌宁郡王见状,也就打消了吵架的心思,客气几句,很快离开了。
公孙照听得默然。
再转念一想,心肠重又冷硬起来。
算盘早就打完了。
她不该跟华阳郡王产生不该有的交际。
是以此时此刻,面对着昌宁郡王,公孙照表现得客气又疏远:“是吗,大概是昨天晚上吹了风?不过有御医瞧着,想必是不会有事的吧。”
昌宁郡王也说:“但愿吧。”
……
那之后,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兄弟俩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天都众人的面前。
只是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到外边。
公孙照到底有些挂心,又不愿叫人知道,就悄悄地跟冷姨母打听:“听说华阳郡王病了,现下如何了?”
冷姨母也没多想——外甥女跟高阳郡王之间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这会儿爱屋及乌,问一问华阳郡王,也不足为奇。
“那边的脉案,向来不归我管,你也知道,毕竟有些渊源,得避讳着。”
冷姨母的妹妹是赵庶人老师的妻子,赵庶人案后,她当然不好再跟赵庶人相关的事情扯上干系。
只是跟外甥女说:“等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问一问就能知晓。”
公孙照应了声。
等翻过第二天来,冷姨母就给她传了信。
“没什么大事,你放心。”
公孙照因这话而松了口气,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新的事情上来。
公孙四哥一家,上京了。
……
周王的寿辰还没有来,公孙四哥就到京了。
公孙照很不喜欢他。
人是会变化的。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公孙照心里很怨恨天子,但是到了天都,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她开始理解天子了。
所有人都不准忤逆朕!
忤逆朕的都该死!
叫朕龙心不悦的也该死!
换言之,公孙照现在没有皇帝的命,但是得了皇帝的病。
只是在外边也就罢了,在公孙家,她就该是皇帝!
是她把公孙家重新拉起来的!
所以她生病的时候,公孙三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朕龙体不适,有人侍疾,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别忘了你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所以她生病的那两天,公孙五哥和幼芳每天都来问候,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的好日子,是她给的!
也是因此,当公孙四哥上京之后,对于她先前生病,竟然毫无表示,对于远在扬州的冷氏夫人和提提也一句关切问候都无,只一心钻在仕途里头的时候,公孙照心里的不快就开始积蓄了。
你的前程是谁给你的?
是朕!
没心肝的东西!
……
公孙四哥初来乍到,来不及租赁房舍,便先往崔家去就近安置几日。
公孙三姐递了消息进宫,叫六妹有空出来一叙。
公孙照也应了。
结果等下值之后,傍晚时分跟许绰一起到了公孙三姐那儿,便见公孙五哥脸上好像有些发青。
起初她以为是灯光照的,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那些青紫跟灯光无关,就是脸上真的青了。
公孙三姐一个头两个大:“四少爷,你可饶了我吧,好歹赏我两天安生日子过,行不行?!”
公孙五哥朝公孙照颔首示意,叫了声:“六妹。”
公孙四哥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既不言语,也没起身,似乎还在生气。
为什么而生气?
现在还不知道。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个异母兄长。
他相貌与公孙大哥有些相似,反倒不太像公孙五哥。
后者面容清瘦,很俊气。
前者两颊有肉,蓄了胡须,俨然是一个官老爷了。
公孙三姐剜了公孙四哥一眼:“当着妹妹和客人的面,没个兄长的样子,叫人笑话!”
这个妹妹,说的当然是公孙照。
而所谓的客人,说的是许绰。
公孙三姐没再理会两个弟弟,先引着她们俩往内室去,同公孙照道:“这是你四嫂莲芳。”
莲芳身量很高挑,却不瘦弱,相貌不算是漂亮,倒是眉宇间的气度很舒展。
她向公孙照福身行礼:“六妹妹。”
公孙照赶忙还礼:“四嫂客气。”
公孙三姐又指另一个:“这是幼芳,你早就见过的。”
幼芳如莲芳一般行礼,公孙照照例还了。
又与许绰互相见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公孙三姐觑着外间两个情绪平稳了,这才领着公孙照出来引荐。
公孙五哥是早就见过的,不必赘述。
公孙四哥却是成年之后头一次见。
兄妹两个客气又稍显疏离地叙了两句话。
许绰在旁边冷眼瞧着,从头到尾,公孙四哥的屁股居然都没有离开过椅子。
公孙三姐有些尴尬,叫他起来:“像什么样子?”
公孙照反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笑着劝她:“三姐,你这是干什么?长幼有序,哪有哥哥拜见妹妹的道理?”
又催促着张罗开席。
公孙三姐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讲,吩咐一声,叫上菜了。
帘子打开,使女们鱼贯而入,另有人从偏门进来,抬着冰块,哗啦啦加进冰瓮里。
莲芳看得很稀奇,还伸手去摸了一下,有点兴奋地问:“天这么热,这冰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幼芳跟她离得最近,闻言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冬日里存着,放在冰窖里,预备着夏天用的。”
莲芳禁不住道:“天都就是不一样,我从没在夏天见过冰!”
许绰默不作声地听着,心底猜想,莲芳的出身不会很高,但是未出阁的时候,应该很受娘爹疼爱。
不然不会是这样的性情。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公孙四哥一眼,便见他抿了下嘴,脸上显露出一点幽微的烦躁来。
他叫妻子:“你少说话。”
莲芳没有察觉到丈夫的不快,脸上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说:“我就是没见过嘛!”
公孙四哥没再说什么。
莲芳没有意识到,但是许绰察觉到了。
他觉得妻子表现出的无知,让他丢了脸面。
不只是因为没有见识,就连妻子当众表现出的亲昵,也令他觉得丢脸。
许绰忽然间想起了被天子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
他要是在这儿,摒弃掉家族仇恨,或许会跟公孙四哥很谈得来。
许绰最后望了莲芳一眼,心里边有细微的怜悯。
她大概还没有发觉,当公孙家重新起势的那一刻起,对公孙四郎来说,她就已经变得鸡肋了。
公孙三姐招呼着她们入席。
公孙四哥冷冷地站起身来:“三姐,你怎么打算,是你的事儿,我是不会跟这种肮脏的女人同席用饭的。”
他说的当然是幼芳。
公孙照这才明白过来——哦,他居然是在生幼芳的气!
倘若是生公孙五哥这个弟弟的气,那即便举止失礼,公孙照也高看他一眼。
毕竟公孙五哥的确是不成器,该打。
可要说是生幼芳的气,羞辱她的出身,那就很没由来了。
公孙五哥站起身来,同样面有愠色:“四哥,你不欢迎,我们妻夫两个一定不会去登你家的门,但这是三姐门上,你我都是客,你嘴上放干净一点!”
公孙三姐还没说话,幼芳表现得也很平静,但莲芳脸上显然是挂不住了。
她不赞同地拉了丈夫一把:“你干什么呀!”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许绰觑着他脸上的神色,再瞧一眼公孙五哥和幼芳,心下暗暗摇头。
早有侍女奉了酒水过来,她拎起酒壶,先给公孙照斟了一杯,末了,又给自己倒了。
两人在角落里轻轻碰一下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这晚的宴席不欢而散。
等到回宫的路上,许绰轻轻地说:“女史,郑相公的前车之鉴,您是亲眼见过的。”
这是一句告诫。
对她和公孙照来说,公孙五哥的行径其实不算出格。
顶多是被人非议一下,又掉不了一块肉。
但公孙四哥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起码,公孙三姐拘束不了他。
他并不觉得应该敬畏这个姐姐。
也不觉得应该敬畏将家族带向光明的妹妹。
他竟然在回京当晚,当着兄弟姐妹们的面就闹起来了。
许绰觉得很惋惜:“原以为府上四郎回来,能给您增添一个助益,没成想反倒是个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公孙照不怒反笑。
不是装的笑,是真的笑。
她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没用,这只能说明,你没找准他的用处。”
“狂妄些怎么了,狼心狗肺点又怎么了?”
“可是那毕竟是我四哥,骨肉至亲呀。我不管他,谁管?”
大概是因为在崔家多喝了几杯,此时此刻,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有些醺然。
许绰看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陈贵人的生辰。
那时候她被永平长公主为难,下令杖责,幸而被陈贵人救下了。
事后她听人提及过当时天子对永平长公主说的那句话。
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今日此情此景,大概恰如当时。
永平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但天子心里边她先是臣下,之后才是姐姐。
一旦越过了那条界线……
许绰看着公孙照坐在她的对面,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叹一口气:“郑相公是尚书右仆射,跟他一起上路,也不算委屈四哥了。”
……
公孙照喜欢往上爬的感觉。
更喜欢逐渐壮大自我的感觉。
她也很高兴,可以将倒下濒死的公孙家再度拉起。
但前提是,这个公孙家要为她所用。
是她要驱使公孙家,而不是她来当
梯子,供公孙家的人往上爬。
她没那么善良,更没有那么好心!
公孙四哥是个什么东西,她一打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看不惯公孙五哥和幼芳?
可以,公孙照可以理解。
兄弟意见不合,见了打一架,这没什么。
但是他不该在公孙三姐的主场上这么闹。
出门就是客,兄弟两个不合,跑到别人家里去打架,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也就是公孙照现在在御前得脸,重新给了“公孙”这个姓氏体面。
不然,这事儿要是传到崔家其余人耳朵里,公孙三姐这一年半载的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既没把公孙三姐放在眼里,也没把公孙照放在眼里。
说得冷酷一些,公孙照客气,才叫一声四哥,但他真把自己当四哥,觉得盖过这个妹妹一头,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叫公孙照在意的,是他对待结发妻子的态度。
莲芳是公孙家落魄之后,他娶的妻,真正的糟糠之妻,历经患难。
一朝得志之后,当着公孙家其余人的面儿,他那是什么态度?
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人呢!
在崔家的时候,公孙照什么都没说。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又不是公孙家的老妈子,难道还要手把手地教上边的兄姐做事?
是公孙家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公孙家!
公孙三姐灵慧,想必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公孙照猜想,三姐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心下作如此想,公孙照脸上倒是不显。
她为了叫公孙四哥回京,是付出了代价的呀——欠了吏部的冯侍郎好大一个人情!
都说是人死债消,这会儿人还没死,难道还不准她收收债了?
这是他欠她的,得还!
不肯用俯首称臣来还,那就用命还!
再见了公孙四哥妻夫俩,公孙照十分客气。
公孙五哥的事情,她也满口应允,得了空之后,便借着先前写过的那张请帖,登了孙府的门。
孙夫人这日精神倒好,听她说了事情原委,脸上略微有些讶异:“难为你肯为前头的兄长操持这些。”
却没有满口应下,想了想,说:“叫她来见见我吧。”
公孙照给牵的这条线,连公孙五哥都吃了一惊。
他专程偕同幼芳一起向她致谢:“我知道妹妹实在是费了心的,成与不成,我妻夫二人都铭感五内,若有驱使,绝无二话。”
公孙照轻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并不肯十分居功:“我也只是帮忙引荐罢了,是否成事,都得两说——也得看孙夫人的意思呢。”
她把自己的事情做完,照旧回宫去当差。
第二日便收到公孙三姐的消息,请她过去吃酒。
公孙照便有了几分猜测。
想必是成了。
到了崔家一问,果然如此。
不只是公孙五哥与幼芳,公孙四哥也都在此。
却不见莲芳。
前两位免不得向公孙照称谢,后一位脸上的神色也颇惊愕。
公孙四哥实在是没有想到:“早就听说六妹在御前说得上话,不想竟连孙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公孙照笑道:“是孙夫人仁慈,却与我无甚关系。”
公孙四哥不甚相信:“六妹这么说,就太谦逊了!”
他没再指摘幼芳的出身,这顿饭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完了。
又因为亲眼所见,知道六妹操刀牵线,办成了这么一件难事,这晚觥筹交错,对待她的时候,也格外地客气热络起来。
又亲自起身,给她敬酒:“我在秘书省初来乍到,哪天得空,还得请六妹为我多加引荐!”
公孙照当仁不让,又嗔怪他:“四哥,你再这么客气,以后我可不来了!”
公孙四哥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公孙五哥跟幼芳也喝酒,只是喝得不多。
但公孙四哥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喝到最后,他环顾左右,不胜感伤:“这些年,咱们兄妹几个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惜大哥不在这儿,不然就齐全了!”
公孙五哥瞧了他一眼,说:“二姐跟七妹也不在这儿。”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跟我呛!”
又有点为弟弟的婚事遗憾:“虽说有孙夫人出面,但到底还是……”
他忽的想起了另一茬儿:“要是六妹能请天子下旨赐婚就好了!”
公孙三姐捏着筷子,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四弟,你喝多了。”
其余人默然不语。
公孙四哥自觉失言,强笑道:“天子,唉,我也知道……”
公孙照当然是不作声的。
公孙三姐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无限忧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孙五哥持着公筷,慢慢地剥出一片鱼肉,夹到幼芳面前去。
幼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握着他的手,也不作声。
公孙四哥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到最后,这顿饭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还是公孙照送他回去——他购置了府宅,已经搬出崔家了。
路上还劝他:“三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五哥也一样,唉。”
公孙四哥深以为然:“六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他一脸糟心:“你看老五那张脸?他找了个什么货色啊,我都不惜得说他!”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只是四哥,你行事还是得低调些,咱们不看当下,只看来日。”
公孙四哥茫然不解:“什么来日?”
公孙照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公孙四哥怔了一下,会意过来,酒忽然间醒了一半:“赵庶——”
公孙照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马上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只是目光难掩兴奋。
也是。
赵庶人与公孙家荣辱一体,不就是因此,当年才一起倾覆?
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又这样看重六妹,看重公孙家……
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公孙照一路送他回去,到了门口,不免要进去拜见四嫂。
较之先前那回相见,莲芳面容明显憔悴了。
见她来,倒很客气:“六妹且进来吃杯茶。”
公孙四哥醉醺醺地说:“糊涂,眼见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六妹哪有闲暇喝什么茶。”
又有点不耐烦地跟公孙照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说这些可笑的话。别理她。”
莲芳怔怔地看着他,委屈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觉即将失态,赶忙别过脸去了。
公孙照正色道:“四哥,四嫂与你多年患难,你不该这么说。”
公孙四哥“唉”了一声,一扭头,看莲芳已经流了眼泪出来,就软和了语气:“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一下:“六妹还在这儿呢,别叫人家看笑话。”
到底妻夫两个一起送了公孙照出去。
……
公孙五哥跟幼芳的婚事,并没有大办。
就在他们租赁的那处小院里喝了喜酒。
公孙照出钱,劳烦公孙三姐跑腿儿,给添置了桌椅床榻:“不是我给的,是我替阿娘给的,她这会儿还在路上,但要是知道五哥办喜事,岂能熟视无睹?”
想抬冷氏夫人出来做公孙家的大家长,那就得有点大家长的风范。
这一回,公孙三姐郑重地收下了。
公孙照的五哥、公孙三姐的五弟要成婚,在天都城里,本该引起一点轰动的。
至少不会如现下这般冷清。
只是公孙家的三四五六,四个人都不想大办,便没有铺张。
只请了几个至亲故交,也就罢了。
孙夫人作为幼芳名义上的义母,当然是要来的。
事实上,她也是唯一至此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陈尚功。
与其说她是有意赶这个
热闹,不如说是怜惜幼芳,来给她捧捧场子。
公孙四哥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孙夫人和陈尚功,而是因为幼芳请的那桌客人。
只是看孙夫人泰然处之,还受了那几个女郎的敬酒,也就没有发作。
私底下跟公孙照蛐蛐:“真是斯文扫地!”
陈尚功倒是很欣赏幼芳:“那也是她的朋友啊,多少人一朝富贵了就忘本,她却这样坦荡赤诚,多难得!”
公孙照有些怜惜地看一眼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脸色黯淡的莲芳,心想:公孙四哥还不如她们干净呢!
公孙三姐察觉到了莲芳的变化,也说他:“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没有嫌弃你身上公孙家的麻烦,你一朝得志,怎么好亏待人家?”
“什么官家小姐,”公孙四哥一撇嘴:“她阿耶也就是个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发寒,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咱们姐弟两个多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恨恨地咬着牙,慢慢说:“一点都没变。”
这话公孙四哥没听明白,但是公孙五哥听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年阿耶还在的时候,做主叫四哥恩荫,却让他好好读书,下场参考。
那之后四哥见了他,不像是亲兄弟,简直像是仇人!
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公孙四哥没能意会到公孙三姐的拳拳心意,反倒觉得这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三姐,真不是我说你,都是自家骨肉,你还不如六娘疼我!”
公孙三姐被气笑了。
六娘疼你……
六娘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一无所觉!
公孙三姐抬手一指他,恨铁不成钢:“你脖子上顶着的,简直是个猪头!”
回到家里,她梳洗之后躺在塌上,流了半宿的眼泪。
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的痛。
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无力阻止。
或许……是不想阻止。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酷和残忍,但是很快又能够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晨起之后,公孙三姐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儿小崔娘子都觉得奇怪:“阿娘,你看什么呢?”
公孙三姐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问她:“你喜欢你四舅舅,还是喜欢你六姨母?”
“这还用说?”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厉害啊,她来了之后,祖父祖母待我们都客气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羡慕我了!”
又撇撇嘴:“四舅舅就只有一张嘴,成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
公孙三姐听得微笑起来。
她叫女儿到近前来,低头亲了亲女儿稚嫩的小脸。
“你说的对。”
公孙三姐轻轻地说:“其实,我的选择跟你是一样的。”
……
到了五月的月底,公孙三姐传信给公孙照,请她出宫来,道是有事商量。
等公孙照到了崔家,不只是见到了公孙三姐,也见到了莲芳。
“我要离开他——不只是我,我还要带走我的三个孩子。”
莲芳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六娘,我知道,你才是公孙家能拿主意的人,我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交换……”
她像个半透明的魂魄一样,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我耳边吹风,想鼓动我去打探公孙家的私隐事情,我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爱公孙四郎,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成污浊的人。
公孙照听罢,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莲芳,而是公孙三姐。
公孙三姐微垂着眼睑,维持着一种平和的缄默。
这本身就是一种抉择了。
公孙照脸上跟心里同时微笑起来。
她转向莲芳,应了声:“好。”
莲芳看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起身向她福了福身。
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
公孙照其实有点吃惊:“你远比我想的有决断。”
莲芳胡乱地摇了摇头,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
最后她说:“他作践我,我不能自己作践自己。我要走。”
公孙照问她:“孩子呢?”
莲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说:“我是不会把孩子留给他的,我要把他们带走!”
“我知道,”公孙照笑着转向公孙三姐:“劳烦三姐一趟,叫人去把三个孩子接来,在这儿暂住几日。”
又同莲芳说:“你们母子三人上路,未免不便,我找人送你们回去,也好安心。”
公孙三姐也劝她说:“你就依六娘的意思吧。”
莲芳看着她们两个,慢慢地红了眼睛,最后点一点头,应了声:“多谢。”
公孙照跟公孙四哥维持的友善够久了,已经足够麻痹她想要麻痹的人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公孙四哥当然是不情愿和离的。
他实在愠怒:“要是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又叫公孙照:“六妹,你怎么能——”
公孙照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指间捏着一只酒杯。
公孙四哥就站在她面前。
公孙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啧”了一声,面露不满:“真是的,四哥,你怎么这么高?”
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无需吩咐,近处的侍从便一拥而上,按住公孙四哥的膀子,捎带着在他腿弯上一踢,叫他跪了下去!
公孙四哥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公孙照,你怎么敢?!”
公孙三姐就在旁边瞧着,却是一言不发。
公孙照站起身来,踱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说:“还是有点太高了。”
下一瞬,公孙四哥直接被按倒在地,脸颊直接贴在了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你!”
公孙照神情含笑,一脚踩在了他脸上,慢慢地、游刃有余地碾了几下:“四哥,不好意思啊,其实见你当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说:“之所以拖到今天,一来是顾念着我们之间的骨肉情分,二来呢,也是想叫你知道……”
“我能让你上京,就能让你一无所有地滚出天都,甚至是要你的命!”
公孙照端着酒杯,啜饮一口,语气惊奇:“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女善男了吧?”
公孙四哥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如土色地看着她。
“对,就是这样,冷静一点,动动脑子,不要像条疯狗一样地对着我叫。”
公孙照松开脚,重新回到座椅处落定,提起酒壶,目光一斜,公孙三姐已经会意,送了一只空的酒杯过来。
公孙照因她这举止,而悠悠地叹了口气:“三姐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斟一杯酒,叫人送到公孙四哥面前去搁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把这杯酒喝了,然后去把和离手续走完,这件事到此为止。四哥,没问题吧?”
第50章
“他这回算是恨死我们了。”
公孙三姐望着公孙四哥离去的背影, 如是说。
是恨死“我们”,而不是恨死“你”。
公孙照听得一笑。
因为她曾经自己亲身体验过, 所以明白:“恨是无能的表现。”
从前她恨过那么多人。
恨阿娘,恨阿耶。
恨郑神福。
恨赵庶人。
恨天子。
恨所有人。
因为无计可施,所以只能空恨。
天子有恨的人吗?
或许曾经有过,但现在估计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天下大权在握,使得她连恨的土壤都没有。
因为权力可以解恨。
公孙三姐短暂地缄默了一下,而后问她:“这之后?”
公孙照淡淡一笑:“
顺其自然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
公孙照虽年轻,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才是公孙家当家做主的那个人。
正如同当初清河公主想要谋取公孙家祖宅的时候,最先去试探她的意思。
当公孙家有了是非的时候,旁人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这日下了朝,公孙照凑巧碰上了御史大夫童少章。
其实不是凑巧,是童大夫有意与她说话。
公孙照近前去行礼, 后者颔首之后, 又道:“公孙女史, 有件事情, 我想着倒是有必要说给你听。”
公孙照面露不解:“还请童大夫赐教?”
童少章便告诉她:“明日到了朝上, 你四哥怕得吃一道弹劾奏疏了。”
“俗话说贵不易交, 富不易妻, 令兄如此行事, 实在叫人侧目。”
公孙照听得面露惭愧,默然几瞬,禁不住苦笑起来:“我如何不知此事不妥,惹人非议?”
她表现得无可奈何:“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齿序在我之前, 我至多也只能规劝,却无力劝说他改变主意……”
童少章眉头皱着,摇头道:“公孙家也算是名门,一朝重新起复,便出了这种事,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中肯。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谢了她:“大夫说的很是,我记下了。”
童少章看她神态还算恳切,当下微微点一点头,而后道:“公孙女史,这件事我原是不该跟你说的,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着整个家族,实在也不容易,便多嘴讲了。”
她语气当中存了几分告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多谢大夫教诲!”
等这日的差事了结了,她又出宫往崔家去见莲芳。
“我四哥混账,辜负了你,实在是他的过错……”
莲芳听了个开头,便面露警惕——疑心她是来劝和的。
不想公孙照却忽然间转个头,劝说她:“你既然已经与他和离,我便自作主张,称呼你一声姐姐。”
而后说:“我知道姐姐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奔波,即便有人陪同,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别说大侄女今年已经十一岁,将来娶夫也好,出嫁也罢,都得正经地盘算起来了。”
“底下两个小的,也该为他们的前程打算才是。”
母子连心,莲芳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便松动了。
公孙三姐也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柔声道:“我跟六妹商量过这事儿,你要是信得过我们,不妨就留在天都吧。”
“我们姐妹俩在这儿,总算还有些薄面,四郎不成器,但几个孩子总归是姓公孙的,也叫我们俩一声姑姑,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
莲芳先前坚持要跟公孙四哥和离,是因为察觉到了他心态的变化。
他对着她的时候,言行举止当中,不受控制透露出的那种轻蔑。
她绝不肯叫自己受这种屈辱。
她要离开这个男人,回阿娘阿耶身边去。
只是等到怒火散去,再去回想整件事情,她心里边也不是不迟疑的。
这可是天都啊。
来了,却又要走吗?
公孙四郎虽然轻狂,但到底也不是全无是处。
他有一个好的姓氏,还有两个好姐妹!
莲芳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未来想。
再则,娘家也不是那么好回去的。
路途遥远还是其一,家里边还有嫂兄在呢。
当年她嫁给公孙四哥,大嫂大哥其实是不情愿的,怕惹祸上身。
只是阿娘阿耶疼她,拗不过她的意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这会儿好容易公孙家重又富贵了,她却带着三张口,狼狈地回娘家去……
太难堪了!
哪里有脸回去呢!
这会儿再听公孙照和公孙三姐言语,她归乡的心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只是莲芳也明白:“居天都,大不易,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这儿是嫡亲的姑姑家,没什么妨碍,我哪有脸面厚着脸皮赖在崔家?”
公孙照笑着叫她:“这有崔家什么事儿?公孙家的孩子,怎么也用不着崔家养。”
她说:“我们家自己又不是没地方住,晚点叫潘姐、潘姐夫过来搭一把手,姐姐带着三个孩子搬过去就是了。”
四进的宅子,还怕住不开?
又劝说莲芳:“我阿娘跟提提已经在路上了,她们俩多年不在天都,初来乍到,怕也不习惯,姐姐带着孩子过去,正好也跟她们作伴。”
祖母膝下空寂,叫孙辈儿来陪着,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莲芳有些意动。
公孙五郎之妻幼芳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趁热打铁:“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没个进项。”
“不只是姐姐愁,我也愁呢,咱们两个是难姐难妹,正好聚在一起参谋参谋……”
略微顿了顿,又稍显尴尬地笑了笑:“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就是了。”
莲芳是公孙四哥的前妻,当然知道幼芳所指的是什么,赶忙道:“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快别这么说!”
幼芳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因生活环境的原因,她远比莲芳要有成算。
先前那么说,就是故意想从莲芳口里催出这句话来。
莲芳说完,她就红了眼眶,哽咽着道:“姐姐,我,我真的是……”
公孙三姐顺水推舟:“说来也是缘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俩的名字里头,就带着巧呢,一个叫莲芳,一个叫幼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
莲芳听得心头一软。
幼芳似乎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安地看了莲芳一眼,慌忙道:“三姐别这么说,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平白辱没了莲芳姐姐……”
莲芳是个爽朗性子,本也不在乎出身——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嫁给公孙四哥了。
这会儿听幼芳如此言说,哪里还坐得住?
赶忙说:“这有什么?说句不中听的,依公孙家的家世,看你看我,都没分别。”
公孙四哥既作践她,也作践幼芳,她们俩真正是有点同病相怜的。
因这一点同病相怜,一点意气用事,她叫公孙照和公孙三姐做个见证:“我们俩意气相投,不妨就结为金兰,也是一段缘法。”
幼芳哭了,梨花带雨地叫她:“姐姐。”
莲芳拉着她的手,也应了声:“妹妹。”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跟公孙三姐对视了一眼,在旁一起笑道:“真是大喜事,你们姐妹俩得请客啊!”
就此敲定了此事。
……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叫潘姐夫妻两个帮持着,搬到了公孙府上去。
公孙照没那个闲暇去管,但是公孙三姐处置得很周到。
先是帮她们选了住的院子,挨着叫陶妈妈帮忙添置东西。
又宽抚莲芳:“我叫人去打听附近书院的进度,看几个孩子能不能跟上。”
“要是能跟上的话,就把就读手续给办了,要是不成,就聘个西席,先给他们补补课,再说别的。”
桩桩件件,都是莲芳都挂心的。
她感念不已。
幼芳叫她得了空跟自己出去转转:“天都可大呢,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现下倒是还好,再过上一两个月,天儿热得受不了,咱们就一起出游,到北边儿避暑去。”
她一脸的向往:“我听人说,北边有海,蔚蓝蔚蓝的,一眼看不到边儿!”
莲芳跟几个孩子都听得十分入神。
也因而愈发念她的好:“我知道,妹妹是怕我想不开,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幼芳抿着嘴笑:“咱们是姐妹俩,不说生分的话!”
公孙三姐私底下见了公孙照,也说:“幼芳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公孙照笑意盈盈地瞧着她:“这还不好?我只怕家里边的聪明人不够多。”
公孙三姐明了她的言外之意,又去找公孙四哥要钱。
不是她要,是替莲芳和三个孩子要钱。
这原本也是应该的。
莲芳带着三个孩子住在
公孙家,这是冷氏夫人的慈爱,但家可是多年之前就分过了的!
公孙四哥跟公孙五哥不一样,他的手很紧,该花钱的地方花,不该花的,全都俭省着。
莲芳和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着脱身,最后也就带了自己的陪嫁走。
说实话,以她的出身,那份陪嫁在天都,并不起眼。
公孙三姐去找公孙四哥:“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与你共患难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道:“更别说还有三个孩子呢,现下读书,以后嫁娶,都是要钱的。”
公孙四哥气个半死!
“公孙茂,你是不是疯了!”
他连三姐都不叫了:“我们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不帮我,去帮公孙照,帮外来的女人?!”
公孙三姐不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就是:“给钱!”
又说:“我不占你一个子儿的便宜,咱们把字据立下,该多少是多少,我分文不取!”
公孙四哥简直要气疯了:“你简直是中邪了!老五也中邪了!”
“当时在崔家,公孙照是怎么羞辱我的,你不是都看见了?你居然冷眼旁观,现在还来做她的马前卒,来搜刮我?!”
“那么一点微末好处,就把你的眼给蒙住了!”
他只觉不可思议:“咱们可是亲生骨肉!”
“什么有的没的,罗里吧嗦,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公孙三姐言简意赅:“给钱!”
姐弟两个不欢而散。
临走的时候,公孙三姐把话给撂下了:“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去御史台控告你!”
她走了,只留公孙四哥一个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思来想去,最后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送了四万两的银票过去。
认怂了。
母子四人,一人一万两。
这事儿闹得不小,虽说最后没有对簿公堂,但在外头也传得沸沸扬扬。
皮孝和耳目灵通,悄悄地跟羊孝升、花岩、云宽等人说起这事儿来:“听说,公孙四郎是带着刀过去的……”
花岩等人吃了一惊:“什么?!”
她们以为公孙四郎是想杀人。
“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皮孝和赶紧说:“把钱给完,契书签了,公孙四郎当即用刀截断了自己的衣袖,从此跟公孙三娘一刀两断,再无牵扯!”
几人脸色震惊,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虽说天都地大,奇人甚多,但真的闹成这样的,毕竟还是少数。
韦俊含见了公孙照,同她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纳闷儿:“天地造物奇妙,你四哥怎么活到今天的?”
他说:“我见过你大哥,是个有成算的人,你三姐也是女中英杰,你五哥看似糊涂,实则清醒,你就更不必说了……”
韦俊含说着,都有点想笑:“他怎么想的?”
太蠢了。
有什么好闹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占理的。
从情分上来说,莲芳在他落魄的时候嫁给他,是糟糠之妻。
抛弃糟糠之妻,就是为人所不齿。
从身份上来说,公孙三娘是他嫡亲的姐姐。
做姐姐的管教弟弟,庇护受了委屈的弟媳妇和年幼的子侄,这谁能挑得出毛病来?
这事儿闹得越大,他越是丢脸。
事实上,公孙四哥是真的觉得委屈——他没有想抛弃糟糠之妻啊,是公孙照逼着他跟妻子和离的!
他也对外分辩了,但是收效甚微。
因为莲芳也好,公孙三姐也好,乃至于公孙五哥妇夫,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儿。
公孙六娘跟你隔着一个娘胎,她有可能撒谎。
但公孙三娘跟公孙五郎是你的同产骨肉,他们也在撒谎?
莲芳也在帮公孙六娘撒谎?
一定是你秉性卑劣,抛弃糟糠之妻之后,又甩锅给自己的妹妹!
人家都帮你收拾残局,照顾着莲芳母子四个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听他挨着把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评说了一遍,只是落下了自己。
不免要问一句:“那我呢?”
韦俊含摸着下颌,故意作出思索的样子来:“你么……”
公孙照问他:“我怎么样?”
韦俊含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六娘是只小狐狸。”
公孙照这时候还不知道他这话内中的幽微,只是听字面意思:“好啊,笑话我狡猾,是不是?”
韦俊含也不分辩,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又问她:“你这么整治他做什么?”
“我哪能整治得了他?”
公孙照连呼冤枉:“他是四哥,我是六妹,他是原配夫人生的,我是继室夫人生的,我能把他怎么着?”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挑眉道:“跟我也不说实话?”
“好吧好吧,”公孙照就服软了,搂住他,悄声道:“我就是想,把他逼到他该去的那条路上,如此而已。”
……
公孙四哥该去哪条路上?
他该去找他以为能拿主意,且也能够弹压公孙照等人的长辈。
这个人是谁?
是崔行友。
人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当这个人足够愚钝的时候,或许会把错觉当成真相。
公孙四哥没有像公孙三姐一样,十三年间寄身崔家屋檐之下,备受冷眼。
也没有如公孙五哥一般,以崔府姻亲的身份登门,却被逐出门外。
更没有如公孙照一般,上京之初,就被崔家全家人给不咸不淡地晾了。
公孙四哥见到的,是经过公孙照整治之后的崔家。
很可爱,很友善。
很有世交风范。
而除此之外,公孙四哥心里边还存着另一重厚望。
公孙照给他埋下的厚望。
谁?
赵庶人。
出于对年轻六妹的轻视,他从不觉得,与赵庶人相关的事情,竟是由她来操持主理的。
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当然是公孙家的姻亲、三姐的亲公公,又在朝中做宰相的崔行友崔世叔了!
他去找崔行友诉委屈。
这要是在从前,崔行友连余光都不会给他一个,但这毕竟不是从前了不是?
哪怕是给公孙六娘情面,他也不能对公孙四哥太不客气。
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虽翻了脸,可谁知道人家兄妹几个什么时候就和好了?
崔行友勉强接待了他。
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崔夫人说丈夫:“你理他干什么?”
崔行友倒是谨慎:“冷氏夫人马上就要到京,届时公孙家的人齐聚一堂,备不住就修好了呢?”
崔夫人听得面露了然:“这倒也是!”
如是公孙四郎有意来,崔行友勉强应付着理,表面上瞧起来,相处得倒是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孙四哥终于不免出言试探起来:“月底就是赵庶人的生辰,相公是否也会遣使问候?”
崔行友实在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赵庶人的生辰在五月——当年议罪的时候,甚至于这也是赵庶人的一条罪状。
天子斥责他生于恶月,落地不祥!
崔行友只是没想到公孙四哥会忽然间提起赵庶人来!
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公孙家莫非已经跟赵庶人发生了联系?!
崔行友心下骇然!
又禁不住想:也对。
公孙六娘跟高阳郡王,一直有些影影绰绰的关系。
而公孙家昔年的倾覆与赵庶人有关,近来他们又逐渐起复,可不就是赵庶人也要翻身,重回天都的征兆?
从前十数年间,崔行友都对赵庶人避之不及,就在不久之前,更把公孙照当成投名状,递给了郑神福。
但局势是会变的。
譬如此时此刻……
崔行友不免心想:如若天子果真要传召赵庶人归京,那基本上就是要立他为储了。
这时候不赶紧表露态度,却待何时?
忽的想起先前上巳节时,天子令公孙六娘选婿,她却独独选了高阳郡王。
彼时韦俊含的脸色,多难看!
那时候崔行友不明白,在他看来,韦
俊含要强过高阳郡王太多了。
现下回头再看,倒是豁然开朗!
他煞有介事地跟崔夫人说:“公孙六娘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没有好处的事情,她怎么会做?”
“如若赵庶人果然翻身,高阳郡王便是皇太孙,太孙妃的前程,岂不是强过宰相夫人!”
崔夫人有些忐忑:“这,是否太冒险了?”
崔行友其实也这么觉得,只是又觉不安:“真等到人家回来了,再凑过去卖好,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崔夫人思来想去,又放心不下公孙四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他唬你呢?”
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宿,老谋深算但是又算不明白。
到第二日,还是崔夫人叫了公孙三姐来说话。
婆媳两个凑头在一起喝了盏茶,崔夫人打发侍从们退下,悄悄地问儿媳妇:“我似乎听说,你们家同那位,私底下有些联系?”
她没有明言,只是试探着,指了指赵庶人夫妇流放所去的密州方向。
公孙三姐起初吃了一惊,几瞬之后,回过神来。
她心念几转,不答反问:“是四郎说了什么吗?”
公孙三姐意味深长地说:“他这个人做事马虎,说的话也是不能当真的。”
就这么两句话。
但是在崔夫人听来,已经足够了。
……
公孙照销假重回含章殿,宫廷画院的王院长也终于能开始自己的录画工作了。
这也几乎是画院每年最重要的任务了。
四位学士大抵是经历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底下的人,尤其是花岩、羊孝升、云宽这种刚刚上任的,这可是个新鲜事呀!
宫廷画院录画,收录进皇室画库,最后是会传诸后世的!
真要是想叫后世知道自己,这可比生孩子、续香火、建祠堂来得靠谱多了!
尚宫局里擅长化妆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谁不想大方又漂亮地出现在画里呀!
花岩这种手头紧的,都犹豫着要不要花钱排了个号,请人帮忙化妆。
公孙照知道之后,不免觉得好笑:“画师是要绘制全景图,又不是单人图,就算是脸上画成花,到了纸面上也凸显不出来啊。”
又跟花岩说:“你与其找人帮忙化妆,还不如减减肥,一张画上有百十个人,一眼扫过去,脸盘儿都是差不多的,但丰腴纤细,可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再上下端详一下,很慎重地跟这个大馋丫头说:“不是我的错觉,你进京之后,真的吃胖了,瞧这小脸儿圆的!”
她还很纳闷儿:“我记得刚开始就只有孝升爱吃的,结果你被她带着带着,也成馋猫了!”
花岩:“……”
花岩大受打击,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觉得没有呀……”
羊孝升也说:“我没觉得花岩胖了呀!”
公孙照真是懒得说她:“你也胖了!”
专门把两个人拎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她们的腰带:“你们刚当差的时候,是束到这一节吗?没觉得腰带短了?”
花岩:“……”
羊孝升:“……”
公孙照又告诫她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晚上吃了一顿,半夜还叫夜宵!”
“两个人吃一只肥鸭,八两米线,米线里还要再加羊肉片和豌豆尖儿,睡觉的时候不觉得肚子胀吗?”
花岩与羊孝升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了。
云宽在旁边听得直笑。
搞得那两个好生郁闷:“云宽,你怎么就是不见胖?”
云宽就挨着数给她们听:“我晚上也不吃夜宵,更吃不下一只肥鸭,八两米线和里头的羊肉片、豌豆尖儿啊!”
羊孝升:“……”
花岩:“……”
……
等真的到了入画那一日,再到含章殿来看看,大家似乎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起码官袍都是熨烫过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都很注重了。
公孙照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隆重对待的。
她自信自己有的是机会青史留名。
画院的王院长早早来了,只是没有急着动笔,叫两个助手陪着,四下里观望。
天子专门叫人去传公孙照过去。
起初公孙照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差事吩咐,到了之后,就被天子支使着,坐到刚设置的一张书案前边儿了。
她老人家兴致勃勃的,还亲自到门口去朝外看了看,确定从外边看进来,公孙照能跟她一起入画。
公孙照会意过来,不免动容:“您这也太疼我了……”
天子很骄矜地瞟了她一眼,话却是跟王院长说的:“到时候画完了,在旁边备注上画中人的名讳和官职,免得后人见了,分不清谁是谁。”
王院长自无不应。
天子开始琢磨别的了:“是不是得挪动一下方向?不然看不见正脸。”
王院长:甲方说的都对,甲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子又支使着明姑姑去折枝花来:“叫我们阿照簪在鬓边,不然多单调?”
结果等明姑姑任劳任怨地折了一枝胭粉色的蔷薇花来,她又改变主意了:“算了,真簪了花,好像太过刻意。”
明姑姑:“……”
真难伺候。
正赶上韦俊含过来奏事,天子还忍不住叹口气,神情怜爱地跟他说:“早知道就再晚两天画了,阿照前两天病着,脸都瘦了……”
韦俊含瞧了瞧公孙照,哼一声,说:“她是心眼太多,生给压的。”
公孙照瞪他一眼,很委屈地跟天子告状:“陛下,您看他!”
天子护短,闻言马上顺手打了外甥一下,撵他走:“去去去,不准说阿照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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