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公孙照把话放出去, 张侍郎一秒滑跪!
由不得他不跪啊,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还是从五品女史的时候, 就能斗倒郑神福!
以她现在的声势,斗他?
这不是杀鸡牛刀!
张侍郎火速去找了户部的何尚书,希望他居中牵线,帮忙说和。
何尚书才不想沾这种破事儿,还跟他打官腔:“张侍郎,你是工部的人,我是户部的人,公孙舍人是含章殿的人, 三下里有什么干系?”
何尚书无辜摊手:“你这跟我完全说不着嘛!”
张侍郎急了——因为他们从前同在郑神福麾下,的确是有交情的。
“何尚书,”张侍郎说:“想当年,我们……”
何尚书脸色大变,马上跟他划清界限:“你可别瞎说, 我们过去很熟吗?完全不熟的好吧!”
张侍郎也明白, 现在的郑神福, 就相当于公孙六娘上京之前的公孙预, 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最好不要去提及的政治符号。
他央求地瞧着何尚书:“尚书, 尚书啊!就当是我求你了, 好歹伸一伸手, 拉老弟一把……”
何尚书倒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毕竟过去这些年, 他作为郑神福集团里的二号人物,的确跟集团里的其余人走得很近。
真的太过冷血,把人给逼急了,不定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他先把张侍郎给骂了一顿:“灶是要早烧的,你从前不烧, 现在遇上事情了,就得三倍、四倍地烧,且也未必能烧得通!”
当初何尚书下狱的时候,何夫人是怎么做的?
甭管能不能使上劲儿,御前得宠的人,一个都没漏,全都去打点了一遍!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也就因为何夫人事情做得妥当,所以郑神福倒了,但何尚书没倒!
张侍郎呢?
从头到尾,他表示过什么?
从前舍不得往外活动,现在就得用数倍的价格补上!
张侍郎知道,这时候被骂是好事儿。
被骂了,就说明对方还有情绪上的波
动,有波动,就是还有心帮自己一把。
他老老实实地听完了。
何尚书果然又给他支了招:“赔罪赔罪,先赔了,才能开始说罪的事儿。”
“同样的东西,你送给公孙六娘,她未必瞧得上眼,那就去送给她身边的人,先把这层关系打通了,后边的事情才好办……”
末了,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女人怎么跟生来没带脑子似的?先前好像还跟卫学士吵过一回——那回也是她吧?”
张侍郎大汗淋漓,连声说:“尚书息怒,尚书息怒!我回去管教她,您放心吧!”
从何尚书这儿离开,他就开始活动了。
先叫人打着祝贺许绰订婚在即的名义,给许家送了份厚礼。
末了,又专程去打点了公孙家的魏、潘两大总管。
再之后,着心腹搜罗了个十七、八岁的美男子,充作义子,抬进公孙家,送给了冷氏夫人。
到最后,才妻夫两个一起登门求见。
公孙照晾了他们一下午,吃完晚膳之后,才叫进来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把人给打发走了。
冷氏夫人是做过首相夫人的,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为女儿此时的声势而心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有些不安,私底下告诫女儿:“小心行事,谨慎为上。”
公孙照说:“我知道。”
只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就只能再进了。
……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得到公孙照举荐,拜牛侍郎为师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知道这事儿,便这样同她母亲说。
“张夫人最看不起那种不守规矩的女人。”
“风月场里出来的女人脏,爱钻营,张夫人看不上。”
“裴五娘倒是正经公府出来的,顶尊贵的出身了,可她居然不能对丈夫的风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她就也不是好女人,就该被千夫所指。”
“张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会把这种想法奉为圭臬?”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所谓的清白、贞洁和对丈夫的柔媚与顺从,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希望以此兑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譬如说丈夫的看重,正室夫人的尊荣与体面,乃至于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以她会攻击不遵守这一套规则的女人。”
“但很可惜,这世上还有卫学士那样的女人,有公孙六娘那样的女人,所以张夫人就要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腐臭东西反噬了……”
吴安国很确定地跟母亲说:“她选择将丈夫作为一生的依托,以至于此时此刻,当丈夫决定抛弃她的时候,她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当日往公孙家去登门致歉,就是张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天都城的交际圈子里了。
那之后,她就病了。
张侍郎的某个妾侍,开始代替她迎来送往,处置家事。
张夫人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东西给湮灭掉了。
“娘,”吴安国看着面前的灵位,喃喃地说:“我阿耶说,你是个好女人。”
“但是我不想做好女人,我要往上爬。”
在成为牛侍郎的弟子之后,吴安国很快就意识到,她跟郑光业不仅仅是同窗,是爱人,也是竞争对手。
两个人,总会有先有后,有优有劣的。
而她也很快就察觉到,牛侍郎在偏心郑光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那种偏颇是很细微的,但又不足以让她忽视。
以至于吴安国不得不去想,要是有一天,公孙舍人问起牛侍郎,那两个学生表现得怎么样,牛侍郎会怎么说。
如果机会只有一个,而某个岗位,就只缺一个人呢?
吴安国不能认输,她要做胜利的那个人。
所以今天午后,虽说不是上课的时间,但她还是去了牛府。
然后请牛侍郎屏退左右。
牛侍郎脸上露出的那种微妙的神色,让她明白,他的确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吴安国问他:“公孙舍人有没有跟侍郎问起我和光业?”
牛侍郎显然是从那种桃色的遐想当中震动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样子是还没有问了。
吴安国心中的巨石落地,而后笑着告诉他:“因为,如果真有那一日,侍郎在公孙舍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面前举荐的不是我的话……”
“我就去公孙舍人面前告发侍郎对我图谋不成,反施报复。”
牛侍郎脸色顿变!
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心机初露,又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哼笑出声:“你敢赌吗?”
赌输了,就要输一辈子。
吴安国很坦率地说:“我其实不太敢。”
但与此同时,赶在牛侍郎得意之前,她也说:“不过我想,侍郎你一样也不敢吧。”
对牛侍郎来说,她与郑光业,又何尝不是他翻身的指望?
她又不比郑光业差,选谁不是一样?
郑光业又不是牛侍郎的亲儿子。
他何必要为了推举郑光业,而冒那么大的风险呢。
牛侍郎神情闪烁,没再言语。
吴安国就知道,如果那个机会确实存在的话,那它的主人,只会是吴安国。
这就足够了。
……
八月时节,空气里似乎也浮动着幽幽的桂花香气。
而华阳郡王就在这淡淡的桂花香气当中,忽然间来到了公孙照的窗外。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公孙照预备着要睡下,忽然间听见窗户被人叩响了。
就像先前有人送来荷花的那个夜晚一样。
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她心里边却也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等再推开窗户,见到的却不是一束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公孙照起初想叹口气,想说:你做什么大半夜的跑来找我?
但是她目光在这美貌绝世的客人脸上扫过之后,又把这话给咽回去了。
原因无他,华阳郡王脸上的神情……太古怪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大抵是差遣他去做了什么,近来不见他,大抵是不在天都。
现下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无形当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月亮笼罩在乌云之后,捎带着,就连华阳郡王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朦胧了。
“你要小心。”
他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公孙照心里“咯噔”一下,原先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霎时间就清醒了过来。
再回过神来,面前就只有半开的窗和夜里微冷的风,好像先前听到的那两句话,都是自己的幻觉。
而方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场梦似的。
他说什么来着?
你要小心。
还有……
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
孙相公要致仕了?
公孙照初听这话,心下骇然,再细细地盘算几瞬,竟然又有些了然。
因为她知道,孙夫人如风中烛火,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所以孙相公有意致仕?
亦或者等孙夫人故去,孙相公便要致仕?
她心里边不是不惊讶的。
因为公孙照很难想象,会有一个男人,因为失去了另一半而放弃滔天的权位。
虽说京中都说孙家妇夫伉俪情深,她也觉得孙夫人这样的女子,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但心里边偶尔也会不无阴暗地想:谁知道孙相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所见所闻,公孙照会选择性地相信女人的忠义和承诺,也会阴谋性地怀疑男人的操守和品行。
说不准孙相公在外边有女人,甚至于还有孩子。
可华阳郡王居然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这些无用的纷杂情绪很快就被公孙照弃之脑后,她不得不去想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孙相公果真致仕了,那之后的天都政局,就要大洗牌了!
因为孙相公不仅仅是尚书左仆射、当朝五相公之首,甚至于他也兼任着吏部尚书——这是一个不逊色于宰相之位的实权职缺!
孙相公走了,谁来填补这两个缺?
姜相公才刚升任尚书右仆射,天子会想再挪动她吗?
中书省里的两位相公,更像是两枚被敲得死死的钉子——韦俊含不能动,所以崔行友也不能动!
门下省那边儿,陶相公吗?
可陶相公现下就是独力支撑着门下省……
甚至于门下省里还缺着一位相公呢!
那之后该怎么办?
从六位尚书中选?
御史台的童大夫?
还是从九卿衙门里选人?
要真是如此,又得考虑填补上尚书左仆射位置的人,空置出来的那个位置又得归谁。
甚至于,还有可能从地方的封疆大吏当中选人……
人选太多太杂了。
公孙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馋嘴的猫,看见窗台上挂着肉,但是她够不着,只能在底下仰着脖子流口水。
她不可能得到孙相公空置出来的职位,哪一个都不可能。
她太年轻了。
公孙大哥也不行。
但是这两个职位都太要紧了。
平心而论,孙相公做事,并没什么太大的私心。
而她先前诸多行事,与他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从前公孙照感觉不到来自首相与吏部尚书的掣肘。
但如若换一个人上任……
等等!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天子还会想让下一位首相兼任吏部尚书吗?
如若不想的话,兴许吏部侍郎冯本初会有机会?
他本就是从地方上调任上京的,早就过了规定的该在地方上轮值的年数了……
公孙照睡不着了。
她重又穿戴整齐,找了纸笔,将自己脑海里一切存在可能的人名写下来。
写到一半儿,她忽然间愣住了。
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在这里猜一件还没有落地的事情?
因为华阳郡王提前给她通了消息。
这消息是可靠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骗她?
其实是有这个选项的,但是公孙照猜度着,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又循着这条线往下想:华阳郡王于她而言,是有害的吗?
她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事实上,从碰面以来,他都表现得十分坦诚。
她问,他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倒是她,总是瞻前顾后,不敢将话挑得十分明白。
可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
华阳郡王为什么要语焉不详地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便匆匆离开了?
这应该是前世早就发生过一次的事情,他早就该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起过。
是他忘记说,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是因为他不能说!
否则,又何必如此语焉不详?
会意到这一点,八月的夜半时分,公孙照的后背倏然间一阵发冷!
华阳郡王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有人不希望他说。
谁能左右他的意志?
天子!
再回头去想,事态就很明朗了。
华阳郡王知道,孙相公的致仕之于她,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节点。
在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一些极其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要提醒她:小心!
但是这种提醒,是天子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他没有明说,抛下这么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弥漫开一种名为恐怖的情绪。
华阳郡王语焉不详,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只说那么两句话,也是踩在了天子的底线上,会叫天子知道吗?
夜半三更,四下无人,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天子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无形当中,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在注视着他们,倾听着他们的言谈吗?
好冷。
公孙照禁不住抱住了手臂。
不是天冷,也不是夜色冷。
是权力太冷。
她烧掉了面前刚刚写了一半的纸张,脱衣到榻上去躺下,只是头脑却很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孙相公的致仕,会给她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动?
上一世,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华阳郡王想让她知道,但是天子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公孙照从头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在华阳郡王的认知里,孙相公致仕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会对她造成危险,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来预警,希望她心生防范。
但是出于对天子的顾虑,他又不能把话挑明。
而在天子的认知里,那不算是危险。
亦或者说,可以算是危险,但是无足轻重。
想不通。
公孙照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实际上,在榻上想着想着,竟也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起身,使女送了温水来叫她洗脸。
许绰已经穿戴齐整,从外边进来了:“舍人,玉华行宫那边儿传来消息,今天上午,圣驾便要返回皇城。”
公孙照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脸上倒是没有显露,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
因圣驾今日回京,留守天都的各处衙门副官,都存了一点心事。
一来预备着自家主官回来,得去回话。
二来,也预备着天子召见。
公孙照坐在自己的值舍里,听着窗外蝉声喋喋不休,花岩跟云宽还在外边理事。
羊孝升跟朱胜在一起侦办方主簿的案子。
现在回头再看,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映衬下,那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衙门下值前半个时辰,圣驾进入宫城。
公孙照早有耳闻,提前交待云宽几步,离开国子学,进宫去了。
天子还没有到,但是先前随从天子往玉华行宫去的中枢要员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挥斥方遒的地方。
公孙照人还没进含章殿,就先被人给叫住了。
叫住她的人,是尚书右仆射姜廷隐。
侍从很快送了茶来,她亲手接了,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公孙照受宠若惊,忙起身道:“相公折煞我了!”
姜廷隐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茶盏往她面前一推,同时注视着她,幽幽地道:“孙相公告病了,就是今天的事情。”
公孙照心头“轰”地一声巨响,震得她头晕眼花!
她生生控制住了,没有显露异色。
只是在眉宇之间表现出一点担忧:“不瞒相公,孙夫人那边儿,怕是不太好……”
姜廷隐了然道:“也是,你五嫂是孙夫人的义女,又在孙家照顾孙夫人,你必然能知道的。”
公孙照端起手边的茶盏,单手拎起杯盖,闲闲地拂了一拂。
脑海里思绪却线轮一样,转得飞快。
姜廷隐为什么会主动跟她提起来孙相公告病的事儿?
她跟自己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是从前,公孙照会以为这是无心一语。
毕竟姜廷隐现下与孙相公共同执掌尚书省,知道后者告假,也是寻常。
可现在……
尤其是昨晚华阳郡王又同自己说了那两句话之后。
公孙照不能把这当成无意。
她笃定这是有心为之。
公孙照禁不住叹口气:“也真是有些突然……”
姜廷隐也是惋惜:“谁说不是?孙夫人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人了,苍天无眼呐。”
两个人聚头在一起,往来唏嘘了几句。
公孙照知道,姜廷隐就快要切入正题了。
她想要做什么,亦或者想要什么?
昨夜之前,公孙照可能不知道,但现在的她心知肚明。
姜廷隐想要做首相!
这无可厚非。
谁不想往上爬?
易地而处,公孙照也会想更进一步的。
可是这个时机太微妙了。
就在发生在华阳郡王预警之后。
他想预警的危险是什么?
她该向前推姜廷隐一把,往后拉姜廷隐一把,还是无动于衷?
公孙照完全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不,再倒回去,就从首相之位的归属来进行思考。
回到当下的,最本初的那个问题。
姜廷隐希望公孙照推举她做首相!
那么,如果天子确实会参考自己的意见的话,公孙照要不要推举她做首相?
从理智上来讲,公孙照其实应该这么做。
当朝五位宰相,孙相公致仕之后,便只剩下四位。
如若真的要在这四个人当中选一位的话,看起来,姜廷隐真的很合适。
她是科举入仕,有能力,有手腕。
她是公府出身,母亲又是皇室的郡主、先帝的堂妹,她有足够的威望来弹压各方。
她的年纪也合适。
等公孙照真的成长起来,她也老了,新旧两代之间年岁错位,可以完美地进行接洽。
甚至于她之前跟公孙照合作过,就斗倒郑神福的事情上。
她们是存在着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可是……
可是就公孙照本心的想法,并不希望姜廷隐成为首相。
她当然知道,在她上京之初,诸宰相之中,是姜廷隐最早向她伸出了手,与她缔结合约。
甚至于比韦俊含更早。
可平心而论,公孙照并不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郑神福死了。
公孙照攫取到了足够的好处,可姜廷隐难道就没有得到好处?
她们是各取所需,说不上谁欠谁。
且公孙照心里边也有着某种明悟。
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跟天子是同一种人,跟姜廷隐,也是同一种人!
说她是虚伪也好,说她是烂好人也罢,她还是觉得,相较于更熟悉的,曾经联手过的姜廷隐,陶相公才是更适合做首相的那个人。
因为陶相公心怀慈悲。
公孙照跟陶相公没什么交情。
但是当初郑神福倒台,她踌躇满志的时候,是陶相公的一席话点醒了她。
这件事情,亦或者说这份恩情,公孙照一直都记在心里。
姜廷隐跟天子,是在她内心深处欲焰上浇油的那个人。
但是陶相公,也只有陶相公,与她其实无甚交际、完全不算熟悉的陶相公,会过去扑灭那一团火。
然后告诫她,公孙女史,你不能被欲望操纵,你要醒过来!
陶相公应该做首相。
天下更应该交付到她这样的人手里!
而天子又会怎么想呢?
姜廷隐与陶相公,她会希望哪一个坐上首相之位?
天子其实早就已经选择过了。
当初的孙相公和郑神福,不就是今日的陶相公和姜廷隐?
公孙照知道今生自己会做什么抉择,所以也能猜到自己前生做了什么抉择。
但她不知道这个抉择导致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甚至于不知道前世孙相公致仕之后,究竟是谁坐上了首相之位。
不,等等!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反正不会是姜廷隐!
原因她已经剖析过了。
坐上首相之位的,可能是陶相公,也可能不是,但一定不会是姜廷隐!
朝中只有四位相公的时候,天子都不会选择姜廷隐,将范围扩大到诸尚书、九卿等人之后,就更不会选她了!
而这将导致另一个结果。
姜廷隐比陶相公年长,后者又没听说有明显的疾病。
一旦先后位次确定,这也就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姜廷隐永远都不可能得到首相之位了!
陶相公比她年轻,怎么可能熬不过她?
既然如此,姜廷隐作何观想?
姜廷隐会衔恨吗?
有多恨?
她会甘心止步于距离首相之位一步之遥的地方吗?
面前姜廷隐平和之中隐约带着点担忧的面孔,像是真实,又像是虚幻。
昨晚华阳郡王的预警。
天子的冷眼旁观。
华阳郡王……
对了,前世她怎么会跟华阳郡王扯到一起去?
看他那种理直气壮的爱与恨,并不是纯粹地偷情所能解释的。
他们结为妻夫了吗?
那熙载哥哥呢?
思绪一路奔涌到这里,公孙照脑海深处的某根弦儿忽然间“啪”一声断开了!
她意识到,熙载哥哥死了!
第82章
公孙照刹那间想通了。
只有高阳郡王死了, 一切才能说得通!
姜廷隐想做首相,常规手段得不到, 所以就要用不常规的手段。
她们成为敌人了吗?
大概是的。
姜廷隐是远比郑神福可怕的敌人。
郑神福想打垮公孙照,想的是牵连,是波及。
织一张网,将他的猎物围困住的同时,捎带着将她除掉。
但姜廷隐的手段比郑神福要老辣得多,也狠厉得多。
她知道公孙照颇得圣宠,亦或者说很难入彀,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将目标放在公孙照身上。
她选择抽掉公孙照落脚的那块基石。
只要高阳郡王死了, 那公孙照就失去了获得最高权力的门票,先前的一切付出都打了水漂。
万丈高楼轰然倒塌,全部都要再度重来!
她能再找谁?
江王府的皇孙?
还是清河公主的儿子?
她怎么知道,这两家暗地里没有跟姜廷隐联手?
她的重新下注,或许正中对手的下怀!
那就对了……
公孙照心想——所以华阳郡王上京了。
他是她的后手, 是她在顾纵, 在高阳郡王之后, 第三次为自己选择的丈夫。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所以华阳郡王向她预警:你要小心!
而天子却可以无所谓地冷眼旁观。
高阳郡王死了就死了, 她还有别的孙儿。
再不济, 不是还有华阳郡王?
但是如姜廷隐这样老辣的对手, 可是很难再找的!
天子可能会为自己看中的人扫除生活中的麻烦, 但是绝不会出手为她扫除政敌。
斗败了, 那是你自己不中用,是朕选错了人!
不是对手太强,是你自己太弱!
我先前怎么就是没想到?
当局者迷啊。
公孙照心想:从前评说郑神福的时候,倒是很明白,现在到了自己身上, 就糊涂了。
郑神福死的时候,不再是十三年前的郑神福了。
他是十三年前的公孙预!
现在的公孙照,也不是十三年前的四岁幼童了。
她是新的公孙预!
权力这条道路,是永无止境的,一旦踏上去了,就要走完终生。
她是这样,姜廷隐是这样,天子也是这样!
真是危险又叫人爱不释手的宝物啊。
叫人胆战心惊,又叫人热血澎湃!
姜廷隐的酝酿,大抵已经快要到达终点。
而公孙照却不打算让她把话说出来了。
话一旦说出来,就变成了绳子,场中两个人就都被拴住了。
可要是没来得及出口,就还有回还的余地。
公孙照决定赌一把。
她自信有九成的概率赢。
可要是输了……
输了就输了,又能怎样?
赶在姜廷隐开口之前,她脸上显露出一点迟疑来:“其实,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同相公说……”
姜廷隐果然一怔:“什么事情,公孙舍人会犹豫着要不要同我说?”
公孙照便叹口气,十分为难的样子,慢慢地道:“有一回我在帘幕后边,孙相公过去面圣,听陛下说,叫孙相公推举人……”
姜廷隐语气一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公孙照道:“就是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啊。”
“孙相公推辞不说,只道是听从陛下圣裁,陛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陶相公的名字。”
“之后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因声音小,我也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她很替姜廷隐惋惜:“当时还不明所以,现下回想,唉!”
姜廷隐的脸色隐隐地有些苍白,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自语般地道:“陶相公吗?”
公孙照猜度着,孙相公之后,有九成可能会是陶相公上位。
虽然不是百分百地确认,但九成的概率,已经足够赌一赌了。
把锅甩给天子,而不是留给自己。
倘若哪一日尘埃落定,选的居然不是陶相公,那且再说去。
她公孙照又不是昊天上帝,怎么可能碍得住天子要改变主意?
姜廷隐也不能仅凭这事儿,就料定她是未卜先知,要提前堵她的嘴。
这之后,室内陷入了安寂。
公孙照确认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姜廷隐果然对首相之位颇为心动。
以她这样的城府和心计,
陡然知道希冀落空,竟然连伪装平静都做不到了。
还是她先出面打破僵局:“相公,相公?”
公孙照轻声宽慰她:“也还不一定呢,未必当日孙相公跟陛下说的就是这事儿……”
姜廷隐侧目看了她一眼。
目光流转,那须臾之间的闪动,叫公孙照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了。
只是到最后,姜廷隐什么都没说,只是稍显无力地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朝她行个礼,就此离开。
出了门,叫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竟然都被冷汗打湿了。
太凶险了。
前生是,今生也是。
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是倒在上山的路上,粉身碎骨,也比留在扬州,任人宰割强一万倍!
起码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好好歹歹,都不后悔。
……
有几张眼熟的脸孔向她走来,是天子的近侍。
“公孙舍人,您在这儿呀,先前我们还去国子学找您,那边儿说您进宫来了……”
公孙照心下已经有了几分了然:“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领头的近侍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传您过去说话。”
公孙照应了一声,一边往含章殿走,一边神色随意地问她:“还有别人在吗?”
她本就是含章殿出去的,又众所周知地即将与高阳郡王一起入主铜雀台,既非绝密之事,含章殿的人自然乐得给她卖好。
当下便毫无遮掩地说了:“孙相公也在。”
公孙照心道一声:果然。
进门去瞧,御书房里便只有天子与孙相公两个人在。
公孙照按部就班地去行了礼,有心去关切孙相公一句,只是身在御前,如此为之,倒是显得刻意。
略微顿了一下,还是作罢了。
天子叫她坐,又叹口气,同她说:“孙相公这回过来,有两件事要操办,头一件,就是他们妻夫两个过身之后,孙家万千产业该当如何处置。”
公孙照不是不吃惊的:“相公何必如此?这也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较之她的骇然与惋痛,孙相公表现得很从容:“年过六旬,老朽之身,早些打算起来,免得以后生出风波,反倒不美。”
公孙照无言以对,默然几瞬之后,由衷地道了一句:“相公豁达。”
天子也有些感慨:“孙家主枝单薄,你们妻夫两个又没有子嗣,留下万贯家财,却也没处使……”
她似乎有些为难,忽的转过头去,问公孙照:“你说该怎么办?”
说完了,才忽的想起来:“哦,朕听说,你那五嫂还是孙夫人的义女呢。”
公孙照赶忙摇头:“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我们一贯承孙夫人的恩情,只有听从吩咐的份儿,哪能越俎代庖,去管人家的家事?”
又说:“孙夫人收了五嫂做义女,我们是很感激的,只是感激之外,再没有旁的意思。夫人与相公要真是舍了什么给我们,那才真是羞煞人,倒是我们做了小人,这不可,万万不可。”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公孙照不缺钱,没必要占人便宜占个没完。
幼芳手头必然不如她阔绰,但公孙照冷眼瞧着,她也是真的不在乎钱。
苦一点也能过,但一定得活得像个人。
孙夫人当初肯帮忙,本就是大恩一件,要真是觉得这半吊子的义母义女关系,就能理直气壮地分人家家产,那嘴脸也太难看了。
公孙照坚决不要。
家族的名声是钱财买不到的,她要爱惜羽毛。
天子悄悄地跟孙相公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有些满意。
公孙照倒是提起另一件事来了:“这里就只有咱们三人在,我倒是另有一事想说,若有冒昧之处,还请陛下和相公不要见怪。”
天子叫她:“讲。”
公孙照看向孙相公:“我想着,相公若是情愿,不妨在近皇城处留一处宅院给陶相公,免得她常日来回奔波,路上辛苦。”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若是相公无此意,也可以只借您的名头,叫我来出宅子——若是纯粹以我的名义来给,陶相公必然是不会要的。”
孙相公有些讶然:“我倒是不知道公孙舍人同陶相公还有这份交情。”
公孙照就把当初陶相公提点过自己的事情讲了:“醍醐灌顶,大梦惊醒,区区一处宅院,其实是不足以偿还恩情的。”
孙相公脸色和缓,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徐徐道:“好,那就用我的名义,把你的宅子给陶相公吧。”
“……”天子稍觉无语地斜了他一眼。
他怎么不抠死。
公孙照倒不觉得有什么,当下向他行了一礼:“多谢相公。”
孙相公坦然受了,又道:“第二件事,就是我致仕之后,首相之位的归属了。”
他侧目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惊讶:“相公难道是想举荐我?这不成,万万不成,我才多大?做不了的!”
她连说了几句“不成”。
孙相公:“……”
天子知道她是为何如此作态,心下哼笑,脸上倒是神色肃然:“叫你举荐一个人来继任左仆射,你选谁?”
公孙照仍旧是推拒:“陛下,这不是臣能置喙的事情……”
天子板着脸道:“朕叫你说。”
公孙照敛衣行礼,神情郑重,吐出了那个早已经在心头盘桓过数次的名字:“陶相公。”
她没有说为什么,天子也没有问。
孙相公默不作声地向天子行了一礼,最后将要离开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后继有人,臣为陛下贺。”
似乎是在说陶相公之于首相之位,又似乎是在说公孙照之于天子。
如何理解,就是见仁见智了。
天子欣然地朝他摆了摆手:“孙相公,你放心地去吧。”
孙相公颔首道:“既然如此,臣就把身后事都托付给陛下了。”
孙相公走了。
御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天子和公孙照两个人,氛围为之一松。
公孙照也没有形象包袱,马上就颠颠地过去给天子捶背了。
继任首相的人选,这事儿有些犯忌讳,至少此时此刻,轮不到公孙照去评说。
所以她就只说相对安全的话题:“孙相公把孙家整个托付给您啦?”
又很八卦地感慨了句:“孙家可是大家,这得多少钱呀……”
天子冷笑了一声:“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家伙只进不出的!”
在她这儿倒个手,略赚点手续费,还得再还给他!
公孙照没怎么听明白,只是觑着天子稍显郁卒的神色,也没再问。
乖乖地给她老人家捶背。
天子扯了她一把,叫她到自己跟前来站好。
再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由衷地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的叹息,而是欣慰的,怀着无限感慨的叹息。
“你有福气。”
略微顿了顿,又笑了:“其实不是福气,是事在人为。”
公孙照没太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只得微笑。
天子却也不打算跟她打哑谜,拉着她的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而后道:“朕打算给你找个老师。”
公孙照马上就道:“那臣得赶紧回去准备束脩呀。”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却不急,先把拜师礼给行了吧。”
公孙照听得心绪微动,甚至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而下一瞬,天子就已经转过头去,向屏风之后道:“过来见见朕给你找的学生吧。”
公孙照心弦猛地一颤,这转瞬之间,屏风后的人已经从容出现,来到了面前。
……竟然是陶相公。
果然是陶相公!
……
公孙照提前知会了孙相公,打算借他名义送给陶相公的宅子,到底是没送出去。
陶相公十分唏嘘地跟天子说:“您就不该赶在这个时候叫臣过来,来都来了,更不该赶在这个时候叫臣出来……”
她脸上带着浓郁的遗憾,叹一口气:“都叫臣知道了,想装傻把宅子收下都不成。”
这不仅仅是一种陈述,也是一种委婉的谢绝。
公孙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天子也明白,所以听得笑了:“闹到最后,还成了朕的错了。”
又说:“既如此,也就罢了,不叫孙相公出,也不叫阿照出,这处宅院,由朕来给你出。”
陶相公还要推辞。
公孙照先开了口:“相公就收下吧,陛下可有钱呢,不要白不要!”
惹得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没拜师呢,胳膊肘儿就开始往外拐了!”
转头也说陶相公:“朕已经决定,要让你来继任左仆射,住得远了,遇上事情反应不及,也不便宜——就这么定了。”
她老人家做主拍板,一副不容违逆的样子。
陶相公见状,只得低头谢恩。
轻快的话题结束,天子的神色郑重起来:“依照先前孙相公的例子,吏部尚书的位置,仍旧叫你来兼任着,只是如此一来,门下省便同时空缺了两位侍中……”
她叫陶相公:“你来举荐一位。”
这是天子给予下一任首相的尊荣。
陶相公略微思忖,便给出了答案:“御史台的童大夫,可以担当大任。”
天子听得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她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陶相公说完之后,便连珠炮般的下了令:“传旨,召徐州都督谢保泰上京,拜相门下。召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君臣两个一气儿敲定了数个要紧职位,末了,忽的齐齐将目光投到了公孙照脸上。
天子的语气和缓下去,告诉她:“吏部侍郎石秉忠任期将近,朕打算叫他接替卓中清,往陇州去做刺史,空置出的那个吏部侍郎,你来举荐一个可靠的人选。”
公孙照听得心神一荡!
吏部侍郎,这可是六部当中含金量最高的侍郎职缺了!
尤其天子先前也说了,吏部尚书的职位仍旧叫陶相公这位继任首相兼任——尚书省的事情那么多,她多半是无暇分心的。
故而公孙照知道,局势多半会如同孙相公在时一样,两位侍郎共同主持吏部诸事。
既然如此……
短暂地思忖之后,公孙照行了一礼,试探着道:“陛下以为,江王府长史吕善时如何?”
天子也好,陶相公也好,俱都吃了一惊。
陶相公甚至于做好了她举荐长兄公孙濛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然会举荐江王府的吕长史。
她有些讶异:“你举荐江王殿下的长史去做吏部侍郎吗?”
公孙照正色道:“吕长史不仅仅是江王府的长史,也是皇朝的官员,为朝廷举贤,岂能困囿于门户之见?”
陶相公深为赞许:“公孙舍人这话说得很是。”
天子也觉得高兴,一下子没能按捺住,王婆卖瓜地吐露了两句真心话:“别看我们阿照年轻,但办起事情来,可是很老辣的!”
她欣赏陶相公,更欣赏公孙照,私下言语,连“朕”都不再用了:“阿照年轻,经验上有所欠缺,但头脑是很聪明的,也很勤恳好学,陶相公,我给了你一个好学生,你得了空,得多带带她。”
陶相公神色一正,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天子又吩咐公孙照:“多跟陶相公学,不要丢我的脸。”
公孙照同样应了声:“是。”
天子便叫她同陶相公行拜师礼,瞧着动作结束,脸上才松动了一点。
笑吟吟地瞧了陶相公一眼,转而同公孙照道:“回去准备摆酒吧。”
又悄悄地跟她说:“这回的事情,可不是我自作主张,陶相公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中意你这个学生的……”
外头明姑姑的身影一闪而过,天子见状,便摆摆手,示意这师徒俩可以出去了。
公孙照与陶相公向她行了礼,一前一后,步出门去。
说来也奇怪,她们两个从前也不甚熟悉,今次走在一起,却也不觉得生疏。
陶相公心里边其实有些讶异——为了先前她们说的那处宅院。
今日之事,若非她早早在此,或许哪一日领受了公孙照的人情,也茫然不知,一心以为是孙相公临终之前行的善事。
八月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袍,她轻轻地问了出来:“公孙舍人之前想赠我一处宅院,又不肯留名,只是因为我当日曾经提点过你吗?”
公孙照不由得笑道:“老师怎么还管我叫公孙舍人?”
陶相公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是了。”
她微觉诧异:“真是稀奇,仿佛也没有听说你有字?”
公孙照颇觉奇妙——陶相公这个人,就是有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她说实话的魅力。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无所谓取,现在到了天都,似乎也用不太上了……”
在扬州的时候,哪有取字的必要?
她又不能参与仕途。
纯粹的诗文唱和,也没意思。
到了天都之后,那么长的时间,因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也没想起来。
也就罢了。
这会儿陶相公问起来,公孙照就顺手把事情推给了她:“老师,您来帮我起一个吧。”
老师给学生取字,理所应当。
陶相公没有推辞,沉吟着她的名字:“公孙照,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啊,光明,灿烂,照乎知万物……”
她神情当中裹挟着一种柔和的勉励,轻柔而有力量:“你当心存大志,肩负天下,令宇内清平,黎庶安居,就为你取字——世清吧。”
公孙世清吗?
公孙照听得心下震动,正色向陶相公行礼:“老师的教诲,学生必定铭记于心。”
陶相公笑着向她点一点头,又说起先前未曾结束的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公孙照当然没有忘记她的问题。
她如实地答了:“一半是因为老师当日对我的提点,还有另一半……”
公孙照短暂地顿了一下,忽的岔开了话题:“老师一定知道高皇帝的名讳了?”
陶相公面露崇敬,恭声道:“自然,世人皆知,高皇帝姓阮,讳怀仁。”
据说在前朝,百姓是需要避讳君主名姓的,只是到了本朝,这规矩却被高皇帝给废黜了。
高皇帝说:“九州至德,莫过于仁,叫天下人禁言此字,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本朝没有避讳君主名讳的例子,甚至于高皇帝将“仁”字留给了自己的后世子孙。
皇室每六代,便以“仁”字为辈分,为皇嗣取名。
公孙照知道这个旧典,陶相公当然也知道。
故而此时,公孙照便道:“老师当日的所作所为叫我觉得,您是堪配‘怀仁’二字的。”
“像您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却连一处临近宫城的宅院都没有,实在是叫人难过。”
陶相公听得莞尔:“你这么说,就太高看我了……”
公孙照有意反驳,她笑着一抬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震荡了两下。
陶相公坦诚地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去提点一句的。”
她面露思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公孙照不明所以:“记得什么?”
却听陶相公道:“郑神福的长子郑元,从前在门下省当值,他刚过去的时候,就被我和姜相公指派过去,给你打下手……”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这事儿,只是回头想想,还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我记得的。”
她笑着说:“您应该也知道,他那会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摆架子,不肯做事,故意耗着我呢。”
陶相公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目去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只有目光当中隐隐含笑:“他叫人拖着时间,故意耗你,你倒也没恼,就在那儿陪着他耗,这么过了很久。”
“有个小内侍过去送水,不小心烫到你了……”
公孙照听得微微一怔,几瞬之后,会意过来。
陶相公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那个小内侍,是我派过去的。”
公孙照一时失神。
陶相公则慢慢地道:“一个人在处于顺境的时候,是很难暴露出自我的。人都会伪装,你会伪装,我也会伪装,这无可厚非,是人性如此。”
“但是当这个人处于逆境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这个人的本性了。”
“你有差事在身,却被郑元虚耗住了,一拖就是一个上午,寻常人到了这种时候,脸上能忍得住,心里边怕也十分恼火了。”
“这种时候,有一个完全处于低位的、你拿捏得了,且拿捏完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恶果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撞到你身上,办了一件错事,你的处事态度,就很能暴露本性了……”
“那种时候,你顺势发作出来,迁怒给那个小内侍,旁人能说什么?”
因为的确是那个小内侍当差不慎,撞到人身上,还把茶水撒了出来。
“可是你不仅没有对他生气,还问他有没有烫到。”
陶相公说:“因为这一件事,我就知道,你的底色是仁慈的。”
所以后来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神都搅弄风雨,也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如郑神福那样的人。
也是因为这缘故,在郑神福倒台之后,她去说了那句话。
公孙照轻轻地道:“老师难道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在惺惺作态呢?”
陶相公听得笑了:“能装出来,我也算你有本事。”
公孙照也跟着笑了。
对这位老师,她是真的服气。
身居高位的人不少见,仁慈的人不少见,聪明的人也不少见。
但是仁慈又聪明,且还能身居高位的人太少见了。
她由衷地道:“您能做我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陶相公停下脚步,目光柔和地瞧着她:“世清,当局者迷,不要被自己拘束住。”
“你跟陛下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陶相公伸手去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很确信地告诉她:“你跟我才是一种人。”
公孙照惊愕当场。
良久之后,恍然回神,陶相公已经走出十数步了。
公孙照迟疑着说了句:“万一,您看错了呢?”
陶相公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你现在弃暗投明,也来得及。”
第83章
陶相公走了, 公孙照独自留在远处,怔然许久。
还是有尚宫局的人从这儿途经, 见公孙舍人独自在此,近前去行礼,才惊醒了她。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魂不守舍,还有些飘飘然。
陶相公……居然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她跟天子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她跟陶相公,才是同一种人。
可是……
她完全不知道跟陶相公相同的人,之后该当做些什么。
短暂地犹疑之后,公孙照又去门下省找了陶相公。
陶相公很无奈:“你这是邯郸学步, 学到最后,连自己最开始怎么走都忘了?”
又问她:“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公孙照也不瞒她,当下一五一十地讲了:“先去找吕长史,卖个好人情给她——本来也是,是我举荐她做吏部侍郎的呀!”
陶相公叫她:“那就去呀。”
公孙照不免有些纳闷儿:“我以为您会比较欣赏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
陶相公听得失笑:“一码归一码, 还是得学着变通。”
叫她赶紧去:“等消息传出去了, 这人情可就没那么值钱了。”
公孙照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嗳, 我这就去!”
……
公孙照出宫去回到公孙家, 先叫人去喊吕保来, 等待他的时候, 亲自写了一张请帖。
等人到了, 便交给他:“今天晚上, 我在家里宴请吕长史,你回去瞧瞧,看她什么时候得空,好请她过来。”
吕保进入公孙家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接到这桩差事。
他心知事情紧要, 也不拖沓,麻利地应了声,便出门往娘家去了。
吕长史近来其实有些郁卒。
作为一个大女人,寒窗苦读多年,进入仕途,一阶阶地熬到现在,她当然是存着经世济民的大志的。
也是因此,先前成为江王府长史的时候,她心里边不免怀了十成十的希冀。
毕竟在那时候,江王看起来真的有望大位。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她吕善时不也就跟着乘风而起了?
她哪知道江王这么不中用啊!
吕长史在许多人之前,就会意到了天子对公孙六娘的看重和指望,但是她没办法跳槽。
天子喜欢公孙六娘是一回事,天子不怎么喜欢江王是一回事。
而天子不会乐见江王的人上赶着去投公孙六娘,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那一日,儿子慌里慌张地回家来,跟她说自己阴差阳错地犯到了公孙六娘头上,吕长史在担忧之余,其实也是有点高兴的。
只要能接触上,就会有机会。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完全正确。
现在,机会这不就来了?
而对于江王、清河公主两人府上的吕、冯二位长史,公孙照一直以来其实都很欣赏。
立场归立场,能力归能力。
公孙照明白吕长史的心态,也了解她的能力和手腕,今次请她到家里来吃饭,也就大胆地把话给挑明了。
“长史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觉得您在江王府里,太屈才了……”
她亲自给吕长史斟了杯酒,面带唏嘘,由衷地道:“许多人心里边都觉得陛下对待皇嗣们严厉多过慈爱,可我以为并不是这样的。”
“陛下给赵庶人选了前任首相做老师,让户部尚书做他的岳父,这还算亏待他?”
“而您跟冯长史,也都是聪明人中的翘楚,要能力有能力,要手腕有手腕,江王殿下与清河公主殿下今日如此,是主公无能,却非长史无能……”
这话真是说到吕长史心坎里去了!
吕长史拉着公孙照的手,险些流出眼泪来:“公孙舍人,不瞒你说,我心里苦啊 !”
不是装的苦,是真的苦。
让一个有大女子主义的女人在男人手底下打工,且那个男人还蠢蠢的,一把好牌打废了……
吕长史心里苦啊,压抑啊!
她是痛心疾首啊:“我没少劝他啊,他听吗?他不听啊!”
“裴妃倒是还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坐在一起,感慨了好一会儿,公孙照才把话给挑明了:“我在禁中当差这么久,一直就觉得现在的风气不太对。”
“本朝规制,尚书省是三省之首,两位仆射居然都是男人。”
“六位相公,有四个是男人。”
“再底下,六部尚书里头,竟然也有四个男人,这还是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吗?”
公孙照由衷地道:“所以我觉得,是选官的吏部出了点问题,就得叫吕长史这样有能力、懂规矩的人去调整一下才行!”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若没有经历过赵庶人之乱,这个皇朝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庶人真的会是一个好的皇帝吗?
阿耶,真的会是一个良相吗?
或许会吧。
但那是对于男人而言,跟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二姐,三姐,都是阿耶的亲生女儿、相府千金,不也都被嫁出去了?
而四哥,无能的四哥,性情卑劣的四哥,却得到了公孙氏的荫蔽……
真是叫人不甘心!
吕长史真恨不能马上点上三根香,跟公孙舍人拜把子!
她甚至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公孙舍人,你要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就好了!”
公孙照听得莞尔:“不敢当,不敢当。”
说罢,她神色一正:“我这回选长史进吏部,一来是看重长史的人才,二来,也是顾及着江王的颜面。”
正如同当初她对待清河公主的态度一样,这能够让天子安心。
毕竟是亲生骨肉,若没有触碰到她老人家的逆鳞,总是会给个善终的。
而她当初将吕长史选为江王府长史,对这个儿子,实际上也是存有过指望的吧。
现下江王不中用了,再叫吕长史在那儿虚耗着,未免可惜。
让她去吏部发光发热,天子更会觉得欣慰。
吕长史明白公孙照的意思,当下颔首应了:“您放心吧,内人是裴氏出身,与江王妃是族亲,得了空,我叫他去给江王妃请安,不会冷落了的……”
……
送走了吕长史,公孙照回到房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处置。
先是她拜师的事情,明天得正经地往陶家去送束脩。
为表郑重,不只是她,她阿娘也得去。
只听说陶相公住得很偏,有多偏啊?
陛下不是说要送一处府宅给陶相公,明天能到位吗?
公孙照估计着够呛。
那就得做好下值之后,回府更衣,再坐至少半个时辰马车的准备。
这么一想,陶相公每天通勤上值,真是好苦啊……
她叫潘姐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明天造成再知会她阿娘一声,这会儿太晚了,后者估计已经睡了。
哦,还有孙家的事儿,也得提前有所准备。
再之后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还有位谢侍中即将上京……
公孙照今晚上跟吕长史聊美了,酒也没少喝,这会儿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洗漱之后躺下,又觉得好像是疏忽了什么事情。
疏忽了什么?
她忽然间想起来了。
哦,姜廷隐。
她之前对于前世所作出的设想,是正确的吗?
会不会有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导致后边一系列的推论全都错了?
公孙照思来想去,也没发觉有什么错漏。
对天子来说,这些臣下都是磨刀石吧。
郑神福是磨刀石,姜廷隐也是磨刀石。
如果公孙照不够出众的话,她也会是磨刀石。
公孙照想到这里,忽然间如遭雷击,猛地坐了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
天子大概率知道孙相公致仕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无意阻止。
对于她而言,那是磨砺的一环。
前世公孙照能趟过去,今生没道理趟不过去。
而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个高阳郡王。
而华阳郡王不希望重蹈前生的悲剧,所以他找到公孙照,说了那两句话。
所以现在,那一环消失了,至少也是被削弱了。
天子心内作何观想?
她会怎么对待泄露消息出去的华阳郡王?
公孙照想到此处,心脏倏然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意识到,华阳郡王其实是知道的。
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天子与他应该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也就意味着,他心知肚明,他的泄密,一定会招致天子的怒火和报复。
可他竟然还是来了。
他不能说得太清楚。
把话都说清说破,叫天子的计划全盘落空,天子惊怒之下,一定会做出让他难以承受的报复。
你忤逆朕的意志,想保全你的兄长,朕就是要一杯毒酒赐死他,你能怎样?
所以他把话说得很隐晦,然后将满心希望寄托于她的领悟。
可即便如此,天子怕也是不会高兴的吧……
窗外月光凄冷,照得公孙照心头一片恻然。
她的难过在于,她知道华阳郡王其实是可以冷眼旁观,不置一词的。
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静待结果。
他也有理由这么做。
是天子不让他说的,他怎么敢违逆?
可他竟然说了。
他选择冒险保全兄长。
哪怕他明明知道,如若兄长在世,而他仍旧固执己见的话,会让他陷入到一种绝对难堪的境地当中去。
可他竟然还是说了。
公孙照来到天都之后,与他见的其实不算太多。
因他年纪小,又总是怀着一种偏执的爱与恨来对待她,所以即便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灵魂,也没有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成熟的人来看待。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其实不是的。
华阳郡王的确是一个纯粹的成熟的人。
而她之所以产生那种错觉,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聪明和敏锐,只是因为他的心太过于赤诚,面对她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修饰和隐瞒。
真是个傻子。
可也就是在此时此刻,她竟然不受控制地为一个傻子而流下了两行泪。
……
时辰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公孙照还是出了门。
她想去见见华阳郡王。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想见见他。
公孙照太清楚对一个人完全暴露自己、予取予求有多危险了。
所以每当有一个人肯这样赤诚坦荡地对待她时,她总不能够无动于衷。
她要去见见他。
侍从吩咐去备马。
潘姐觑着她的形容,还是给修改了一下,叫去备车:“娘子还是乘车去吧。”
她有点担心:“您今晚上喝得不少,万一摔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也应了:“好。”
早就到了宵禁的时候,但之于公孙舍人,这宵禁的有与无,本不打紧。
她靠在车厢里,神色醺然,微觉恍惚,摇摇晃晃地一会儿,忽的意识到,自己乘坐的马车停下来。
公孙照坐直了身体。
外头有人轻轻地扣了扣车窗。
她心下疑惑,短暂地愣了几瞬,才伸手去将车帘掀开。
那人甲胄加身,英姿勃发,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神情关切:“人都醉了,怎么还要出门?”
公孙照又是一怔,凑头过去,几乎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顾纵。”
她脑子里边晕晕乎乎地反应过来:哦,他在做金吾卫长史,巡检京师,原也是差使之一。
公孙照便跟他说:“我有件事得办……”
顾纵也没问她要办什么事儿,只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想了想,才慢慢地说:“华阳郡王府。”
哪有什么华阳郡王府?
顾纵暗叹口气,看她眼皮子要合不合的样子,也没再问她,而是问公孙家的车把式:“她是要去高阳郡王府?”
车把式应了声:“是。”
顾纵今晚巡夜的差使已经结束,原是预备着回家去的,不成想半道上遇上了她。
再看她醉得厉害,索性送佛送到西,当下吩咐那车把式:“走吧,我跟你们一起。”
车把式应了一声,催一催马,慢慢向前。
等快要到高阳郡王府的时候,顾纵又吩咐人提前过去送信儿:“夜里风冷,别叫她在外边等着。”
侍从应声而去。
如是等到他们抵达郡王府门口的时候,高阳郡王便已经闻讯迎出来了。
见公孙照带着酒气,脚下摇晃地从车上下来,赶忙过去把她扶住,捎带着将一并带出来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才转目去看顾纵,客气地叫了声:“顾长史。”
顾纵下了马,向他抱拳行礼,三言两语解释了今晚的事情:“我下值路上遇见了公孙家的人,看她醉得厉害,要往
郡王这里来,便顺路送她过来了。”
高阳郡王好像不知道那二人从前的关系似的,神情和煦,向他称谢。
又道:“顾长史若是不嫌弃,不妨进府来喝杯茶。”
顾纵摇头推拒了:“多谢郡王,只是时辰已晚,不便叨扰,我这就告辞了。”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朝他欠了欠身:“长史慢行。”
再扭头,看公孙照醉得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了,略微犹豫之后,帮她整了整披在身上的大氅,手臂发力,将她拦腰抱起。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还在嘟囔:“怎么这么晃啊……”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不答反问:“怎么喝这么多?”
公孙照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也没回答。
高阳郡王见状,又问她:“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公孙照想支起身子来,只是这会儿还被人抱着,到底未能如愿。
她是来做什么的?
记不清了。
高阳郡王抱着她去了前厅,到了地方,小心地把人放到椅子上,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又叫人去煮醒酒汤。
水很快就送了来,他挽起衣袖,放了条干净的巾帕进去,润湿了之后,拧一拧,很轻柔地给她擦脸。
那是一种很温热的触感。
几瞬之后,热气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清凉。
公孙照的脑子清明了一点。
她手扶着座椅的把手,左右看了看,下意识地问:“小曹郡王呢?”
高阳郡王短暂地怔了一下,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你这两天见到熙望了?”
公孙照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团迷雾,稍觉茫然地看着他。
高阳郡王见状,就知道她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从旁边取了一盒薄荷油,指尖蘸取一点,轻轻地点在她太阳穴上:“我上次见到熙望,还是在玉华行宫的时候……”
“那天我们一起去铜雀台,结束后又结伴回玉华行宫,之后熙望被陛下传召走了,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
他半跪下身,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地问她:“熙望是出什么事了吗?”
熙望出事了吗?
公孙照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半醉半醒地意识到,现在华阳郡王或许是遇上了一些麻烦。
但是从前,高阳郡王是真的出事了。
她曾经失去过他。
公孙照不仅仅要去直视从前亏欠了的情债,也要珍惜当下的失而复得。
彻底昏睡过去的前一瞬,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高阳郡王半跪在她面前,明俊的面容上带着一点轻微的错愕。
她就这么向下一倒,身体砸在了他怀里,而那句话砸到了他心上。
她只说了两个字。
“别怕。”
……
公孙照再度睁眼,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还没有大亮。
确切地说,也不是她自己醒的,而是被人唤醒的。
“妹妹,妹妹?”
高阳郡王叫她:“我叫人备了饭,官袍也帮你熨好了,你起来吃了,预备着去上朝吧。”
公孙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最先瞧见的,就是高阳郡王温柔含笑的脸。
她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回过神,一骨碌坐了起来:“我怎么……”
高阳郡王在旁边跟她解释:“你昨晚喝醉了,往这边来,路上还遇上了顾长史,最后是他把你送来的。”
末了,又有些担忧地问:“熙望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我听你问起他来。”
公孙照回想起来,也不瞒他:“可能是遇上了一些事情,不过应该不是大事,你别担心。”
她说:“等我今天下了值,再来跟你说。”
高阳郡王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脸色稍霁:“那等到今天中午,我再去给你送饭。”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好。”
她起身下床,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裳换了。
昨天出门的时候,穿的该是家居襦裙,这会儿却换成交领中衣了。
那边高阳郡王替她取了早就熨烫好的官袍过来,拎起来展开,向她示意。
公孙照笑眯眯地下了床,走上前去,乖乖地把袖子穿进去了。
高阳郡王又低下头去,替她扣颈边圆领袍的扣子。
外头太阳还没有升起,室内的光线稍觉昏暗,侍从们觑着她醒了,这才入内来,默不作声地掌了灯。
那光火是晕黄的,照在他脸上,梦一般的轻柔静好。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我的衣裳,是熙载哥哥替我换的吗?”
高阳郡王原还预备着要给她束腰带,闻言吃了一惊,手一抖,那皮带跌到了地上。
他回过神来,弯腰重又捡起来,这才低声解释:“并不是,是我叫使女来替妹妹换的。”
公孙照作半信半疑状:“真的吗?”
高阳郡王有点急了。
他慌忙说:“真的!”
公孙照见状,就故意扁扁嘴,说:“好吧,就算是使女给我换的嘛,我就说说,你急什么?”
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听罢,就知道这个小坏蛋是故意在作弄人,伸手往旁边水盆里点了下,湿手往她脸上弹了一下。
公孙照小猫似的捂脸:“哎呀!”
高阳郡王哭笑不得地叫她:“洗脸去,洗完了赶紧来吃饭。”
早膳用的是五丁包,配玉米山药汤,另有各式各样的酱菜来解腻,相较于公孙照待过的地方,算是少见的简朴。
公孙照对吃的也不怎么挑,只要不是太过粗劣,基本上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时辰不算早了,她将这顿早饭吃完,便直接上朝去了。
高阳郡王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最后叮嘱她:“小心些。”
虽然她并不肯明说华阳郡王遇上了什么麻烦,但他身在天都多年,怎会察觉不到其中潜藏的风险?
弟弟突然上京,行踪又一直神出鬼没,与天子的关系,也颇值得推敲……
高阳郡王担心,但她叫他别担心,那他就不问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体贴,也叫他:“放心。”
互相道别之后,她催马向前,走出去几步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又掉头回来了。
高阳郡王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儿:“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公孙照笑着摇头:“是有句话忘记跟熙载哥哥说了。”
她握着缰绳,弯下腰去,高阳郡王见状,也会意地向前一凑。
却听她道:“陛下可是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下回再有这种伺候更衣的差事,你得亲力亲为才行!”
惹得高阳郡王嗔了她一眼:“上哪儿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公孙照朗然一笑,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美美地上值去了。
……
走出去这个街口,公孙照脸上的笑容便不自觉地落下来了。
华阳郡王竟然不在高阳郡王府上。
玉华行宫一别之后,他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前天晚上的匆匆一见,竟然像是梦一样的短暂虚幻。
他在哪儿?
前天晚上见过她之后,他又去了哪里?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生出了一股黯然与低迷来。
事情还未尘埃落定,公孙照不敢叫高阳郡王知道。
他从没有进入到这个漩涡中去,何苦拉他下来,平白地担惊受怕?
她只觉得……很歉疚。
华阳郡王总是能够找到她。
送花也好,送消息也罢。
可是她在想要找到他的时候,却无从找起。
除了高阳郡王府,她甚至于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
不过,有一个人应该是知道的。
第84章
朝会进行得无波无澜, 高层里头,唯独缺了孙相公。
他告假了。
虽然这会儿公孙照已经知道孙相公即将致仕, 甚至于连之后继任的首相都知道了,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公布不是?
天子不说,陶相公不说,她也只作不知。
倒是等到下了朝,天子点了她的名,叫去听事。
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天子又叫御书房里的显贵们:“都预备着吃酒吧,朕昨天做了中人牵线, 给成全了一对师徒。”
政事堂的相公们,乃至于含章殿的几位学士,脸上都有些疑惑和猜度。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纷纷扭头去看御书房里年纪最小,又向来最得天子宠爱的公孙六娘。
果不其然, 紧接着, 天子就笑眯眯地揭了谜底:“陶相公, 公孙舍人, 你们哪天摆酒?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朕也下一份帖子!”
陶相公笑着向她欠了欠身:“是, 保管不落下您。”
公孙照则说:“不是一份请帖, 是两份, 老师那儿请一回, 我这儿还得请一回呢!”
天子在笑,其余人见状,当然也得笑。
只是心里边究竟作何观想,就是见仁见智了。
出了御书房的门,韦俊含在外头等着, 眸子里透着几分探寻。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地方说话:“莫非,姨母有意让陶相公继任首相?”
公孙照心绪轻柔,真想亲亲他:“相公怎么这么聪明?”
韦俊含轻笑一声,又思忖着道:“若是如此,那天都政局,怕是有得变动了……”
公孙照与他互为倚靠,也不瞒他:“陶相公升任尚书左仆射,御史台的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再从地方上调任徐州都督谢保泰担任门下侍中,选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韦俊含听得颔首,面带了然:“以童大夫的资历和能力,是担得起侍中之位的,而谢保泰,向来都有持重之名。”
公孙照点了点头:“我没见过这位谢都督,倒是一度风闻过谢家的风气,据说谢夫人规行矩步,治家极严。”
顾纵的姐姐就是嫁去了谢家。
早在顾纵的父亲往扬州去就任都督之前,顾氏就已经出嫁,所以公孙照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谢家的人。
只是从顾夫人口中有所耳闻,知道谢夫人行事的风格。
再之后她与顾纵成婚,顾二娘与丈夫谢三郎一起南下,也见过谢三郎几回,是个颇端方的人,举止都很有礼,可以想见谢家的风气。
谢保泰她知道,但是陇州刺史卓中清,就一无所知了。
韦俊含倒是知道。
他一言以概之:“这位卓刺史,人送绰号‘小陶’,陶相公的那个陶。”
名字未必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品性和风格,但绰号多半是可以的。
公孙照因“小陶”二字,而对这位卓刺史平生了几分好感。
至于其人具体如何……
还是等见了再说吧。
……
眼下,公孙照还有桩要紧事得办。
华阳郡王。
他到底在哪儿,又遇上什么事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一定知道华阳郡王现下在哪儿。
只是她能问吗?
必然是不能的。
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就太不得宜了。
天子是不怕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公孙照得怕。
即便天子对待她,其亲厚甚至于超过了亲生骨肉,她心里边也该警醒地存着一条界限。
她要对天子心怀敬畏。
不过好在公孙照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婉转探寻。
明月。
跟韦俊含分开之后,她没急着回国子学,往明月的值舍里去走了一趟,不想却扑了个空。
问旁边的书令使,对方说明月有差使在身,清早来了一趟,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谢了她,却也没有气馁,回到国子学后,叫朱胜设法送信给明月:“我要见她。”
朱胜大抵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法门吧,应声之后,便告诉她:“最多一个时辰,她就来了。”
这头朱胜还没出去,那边儿羊孝升又来回话。
先前公孙照叫她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查方主簿,这事儿眼下已经有眉目了。
“东苑的图书馆,他的确与工部的经办人联合牟利过,御史台的史中丞做主,已经把人下狱了……”
又说起另一事:“您一定猜不到,方主簿有多少钱!”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大胆假设:“一百万两?”
羊孝升:“……”
羊孝升不无郁卒地瞪了她一眼:“舍人,您这么说,那可就是存心找茬儿了。”
“好吧好吧,”公孙照听得笑了,笑完之后问她:“所以方主簿究竟有多少钱?”
“这不是我找到的,也不是柳丞找到的,是朱胜的功劳。”
朱胜站在旁边,两手环胸,洋洋得意。
羊孝升脸上难掩惊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去见了方主簿一面,又去他家里边转了转,竟然就有结果了!”
她也不卖关子,很快便讲了出来:“钱庄户头上的钱,再加上藏在家里的,方主簿的家产,竟然有十一万三千两之多——后边的零头,我就给甩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
因为这实在是个很庞大的数额。
一万两银子,就够公府侯府很体面地办一场婚事了。
一个普通中产之家,一生都花不完一万两!
而方主簿官居从七品,在天都,绝对算不上是高阶官员,国子学也不算是什么油水丰厚的衙门。
他是在哪儿积蓄起这么庞大的一笔家财的?
羊孝升哼了一声:“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国子学,当然就得吃底下州郡的学校了!”
她同公孙照讲述了方主簿的发财之路:“天都乃至于其余几都,到处都是贵人,未免惹人注目,他是不敢动的,但是到了底下那些偏远州郡的州学和县学,就不一样了……”
方主簿会跟地方上的商人合作,以国子学的命令,要求地方州学进行专项课程设置,且多半都是些烧钱的课程设置。
譬如说合香,再譬如说射与御。
所有的课程教材需要,都由专门的商户垄断供给,独家买卖。
这甚至于不能算是黑色买卖,顶多算是灰色。
毕竟这本来就是国子学的职能之一。
但是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这笔看似意义非凡、实则毫无实际价值的课程,就是催命符了。
不去?
那课业成绩的最终计算就会空置一项,之后若想再进,就会随时掣肘。
思来想去,最后多半也就咬咬牙买了。
天下母父,有几个会在学业上亏待自己孩子的?
方主簿短短几年之间,便积蓄起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这十几万两,甚至于还是他打点过地方官场之后剩余的钱款数额。
朱胜不胜唏嘘:“果然,天下从来都不缺乏钱,只是缺乏发现钱的眼睛!”
公孙照:“……”
公孙照懒得理她,又问羊孝升:“方主簿那里有账簿没有?”
羊孝升明白她这么问是为了什么,当下便道:“有账簿,只是相对粗疏,不过这也不怕。”
她说:“柳丞讲了,凡事发生过,就会留有痕迹。不只是方主簿这儿有痕迹,地方官学那儿有痕迹,参与此事的商人那儿也有痕迹,跑不了的。”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史中丞那儿怎么说?”
羊孝升道:“御史台打算往相关州郡派遣监察御史,严查此事,柳丞在我面前提了两回,说是既参与了这案子,就该参与到底,似乎也有心出京去探一探呢……”
公孙照听得颔首,心下不免格外地高看他几分:“这案子办到这里,他也算是仁至义尽,竟然还肯出京奔波,善始善终,也实在难得。”
她心里明白,柳丞是盼着她帮忙说个话呢,当下便笑道:“我给写个条子,你拿去给他,只是穆大理肯不肯给我这个情面,就不一定了。”
羊孝升笑道:“您都开口了,穆大理怎么可能置若罔闻?”
朱胜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听她们言语,冷不防竟然也被点了名。
公孙照低头写了张条子,叫她往公孙家去一趟:“你去找管家潘姐,就说是我吩咐的,把纸条日期上有人送去的几样东西给你。”
又跟她解释:“这是当日方主簿送去贿赂我的,我叫人收着,还没动呢。”
“我估摸着,你在天都城里跑得熟,去找家当铺,换个好价钱,当成赃款,叫御史台入账吧……”
“来日清算明白了,再重新贴补回去,给那些学生。”
朱胜应了声:“好。”
羊孝升敬佩道:“舍人宅心仁厚。”
公孙照摇了摇头:“做人的本分罢了,有什么值得夸的?”
她倒是因这话而生出了一点别的心思。
当铺,当铺。
看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实际上能够得到的讯息,却是数不胜数。
缉捕盗贼也好,纠察贪污也罢,俱都是好去处。
明月手底下有类似的铺子没有?
公孙照盘算着,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设置上几间,多方便?
那边儿羊孝升还在说:“工部专门派了人来接洽,东苑的图书馆,还得重修,我想着去走走瞧瞧……”
她这趟行程,实在是受益良多,也知道公孙照是有心历练她,当下如同做结题报告似的,一样样说得清楚明白。
柳丞的探案方针,御史台那边的行事策略,乃至于如何审讯捉凶。
最让她触动的,反而是工部:“平日里瞧着各式建筑,因看惯了,也没什么感觉,细细地去问了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她问公孙照:“舍人可知道,要是有人杀了人,想去偏僻地方埋尸,得多长时间才能挖一个坑出来?”
公孙照哪想过这事儿?
略微思忖了一下,才试探着道:“个把时辰?”
“不,”羊孝升摇了摇头:“是一整天。”
她说:“您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如此。”
“想要埋尸,就要找偏僻的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多半没有耕地——这也就意味着地面上多荆棘,地下多碎石。”
“工部的人告诉我,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一个成年人,在配备有工具的前提下,要一天时间,才能挖出来埋尸的土坑。”
羊孝升又问公孙照:“您再猜猜,为什么朱雀大道修筑的时候,宽一百五十米?”
公孙照既不知道朱雀大道竟然宽一百五十米,也不知道为什么朱雀大道要修得宽一百五十米。
她由衷地问:“为什么?”
羊孝升告诉她答案:“因为天子的御驾,会在朱雀大道中间行走,而高皇帝时期,弓‘弩的最大射程,是七十五米。”
公孙照顿觉豁然:“原来如此!”
羊孝升哈哈大笑:“工部的差事,还是很有意思的吧?”
笑完之后,她正色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舍人有心栽培我们,我都明白,孝升铭感五内,决计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苦心!”
公孙照就在这个瞬间,忽然间领略到了天子的快乐。
栽培一个人,就像打磨一颗宝石。
看着她褪去粗糙的废石外壳,露出内里光华璀璨的本质。
多美好,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是我有心栽培你们,是你们自己争气。”
公孙照由衷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做个好官。”
羊孝升震声道:“是!”
公孙照微微一笑,示意她:“好了,照你的意思办去吧。”
……
如朱胜所说,明月果然来的很快。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公孙照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明月做事也利索,见了她,便开门见山地问:“舍人有何吩咐?”
公孙照也不跟她兜圈子,同样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可知道,华阳郡王现在在哪儿?”
明月古怪一笑:“舍人怎么问起他来了?”
公孙照不答反问:“听这意思,你该是知道了?”
明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叹一口气:“我知道。”
说完之后,她脸上浮现出几分忖度,低声问她:“舍人有没有后悔过?”
“进入天都,就是主动跳进了漩涡之中,就要为人摆布,再难脱身。”
公孙照答得毫不犹豫:“我从没有后悔过。”
明月口中,是谁在摆布她?
当然是天子。
可是她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难道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能摆弄她的人,可以站满一个校场!
现在就只是被天子摆弄,这还不好吗?
平心而论,天子不是个好伺候的君主,但她要是因此而对天子心存怨怼,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她的确让渡了一些东西出去,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此时此刻,公孙照可以坦荡诚实地对明月说:“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后悔。”
明月静静地注视着她,也就在这个瞬间释然了。
她又叹了口气:“唉。”
却没有说这口气是为何而叹的。
她只是告诉公孙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着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来,就在为梅花内卫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回具体是发生了些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气。”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明月说了一个地址,问她:“你要去看看他吗?”
转而又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你吧……”
公孙照脸色微变,心里边已经产生了几分猜测。
明月注视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叫人赏了他一百鞭子,皮开肉绽的,他躺了快两天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
冷。
好冷。
这大概是华阳郡王从睡梦中惊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还禁不住呻吟出声:“怎么这么冷?”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边人给握住了。
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只是还没能如愿,那人就先说话了。
她说:“是我。”
他一下子就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变热了。
华阳郡王恹恹地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因而生起气来了:“你老是这样!我跟你说话,你总不理我!”
说完,听她还不做声,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怎么又不说话了?”
公孙照坐在床边上,轻轻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他:你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
说他:你干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叫她跟他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这么说?
所以说,叫她该说什么好呢。
华阳郡王在榻上趴了这么久了,先前似乎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来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地将他覆盖住了。
他有点想哭,哽咽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跟她说:“你哄哄我啊……”
公孙照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将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华阳郡王像只生病的狮子一样,鬃毛萎靡地耷拉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看得一阵心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限柔情,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啊!”
华阳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手背,细雨落地一般,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气。
他叫她:“你不准哭。”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从来都是你欺负我,你怎么还哭了?”
公孙照问他:“我哪儿欺负你了?”
华阳郡王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欺负我!”
他还在发烧,脑子里思绪也乱,然而说起自己的委屈
来,倒是一点都不乱,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都听阿娘说了,我小的时候,你就不爱跟我玩儿,我追着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儿……”
公孙照禁不住“唉”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顶多就是四岁,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干什么跟小孩子计较呢。”
华阳郡王叫这话触动了伤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也欺负我!”
他说:“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什么都不懂,本来就很难过,你还叫人把我堵在宫门口,叫人笑话我……”
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
公孙照好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锤似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满心凄然,不知是为了自己,为高阳郡王,还是为了面前的华阳郡王。
只是那语气仍旧是温柔的,无奈的:“是我不好,我太坏了,我叫人把小曹郡王堵在宫门口,我坏。”
华阳郡王一直按捺住的眼泪,这时候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公孙照,是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的!”
他转过脸去看她,猛地支起身体来,眼眶通红,恨恨地说:“是你让我上京的!是你选了我做你的丈夫!是你让我跟你上床的!也是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有了孩子!”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翻过脸来,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认了,你是正人君子,我成无耻小人了?!”
公孙照:“……”
公孙照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道:“你别生气呀,赶紧躺回去,仔细把伤口给挣开了。”
华阳郡王不理会她这话,只盯着她,恶狠狠地道:“那你给我一个交待!”
公孙照:“……”
公孙照叫他躺回去:“小曹郡王,我求你了,你赶紧躺下吧!”
华阳郡王叫她:“不要给我岔开话题,说话!”
公孙照见软的不行,当下就把脸板起来,来硬的了:“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华阳郡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分毫不退,不容违逆地回视着他。
几瞬之后,到底还是华阳郡王先退缩了。
他很委屈地重新趴了回去,要真是一头狮子的话,估计耳朵跟尾巴都很萎靡地耷拉下去了:“你就知道凶我……”
第85章
公孙照看着华阳郡王的发顶, 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问他:“我们有孩子吗?”
华阳郡王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问他:“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是个女孩子, 她叫元娘。”
华阳郡王语气感触,看她一眼,慢慢地说:“元娘很聪明的,不到一岁,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点,教她背诗,念一遍她就能记住……”
说着,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只是她也很调皮,有时候想躲懒,我教她,她就装听不懂。”
“我起初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也没太在意, 结果等你下值回去, 再念一遍, 她就很老实地背出来了……”
华阳郡王禁不住哼了一声:“那小东西欺软怕硬, 只敢糊弄我, 不敢糊弄你。她不听话, 或者是闯了祸, 你真会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 多了一种名为追忆的东西:“小的时候,元娘还跑不远,闯了祸,知道要挨打,就藏在衣柜里, 像只小猫似的,害怕地抱着头。”
“你有时候也真是严厉,生了大气的时候,还要去揪她出来,我拦着不让——干什么这么狠心?”
“叫她觉得家里边没一个安全的地方,多可怜。”
“再大一点,铜雀台就关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儿,就跑去找太祖母,说来也是难得……”
华阳郡王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感慨与嘲弄参半的意味来:“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很冷厉,对元娘却很慈爱,总护着她。”
“元娘从前在她小姨母那儿住,白天瞧着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着要回家,她小姨母没办法,深夜进宫,把她给送回来了。”
“但是在陛下那儿,她却能待得住……”
那是公孙照没有参与过,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参与过的世界。
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温情。
但公孙照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那是个破而后立的世界。
熙载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元娘。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问他:“那时候,我跟姜廷隐成了敌人,是吗?”
华阳郡王扭头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刚上京的时候,我其实还不知道哥哥的死与姜廷隐有关,你那时候……跟她很友善。”
“一直到后来姜廷隐倒台就死,你叫上我,带了一份写了她最终下场的邸报去哥哥坟前烧了,我才知道,她是导致哥哥被陛下赐死的幕后黑手。”
啊,那就对了。
这说明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公孙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论据:“既然如此,也不能说是我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词:“那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江王世子,还是昌宁郡王?”
公孙照这一世没怎么跟江王世子接触过,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与他合作,大概率是与虎谋皮。
而昌宁郡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却很难脱离清河公主和左驸马来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现在她能够压制清河公主,是因为天子站在她这边儿,可若是哪一日宫车晏驾,昌宁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闹个天翻地覆!
这两家无论哪一家上位,公孙照很可能都讨不了好。
而依照着两家的做派,赵庶人一系是板上钉钉的讨不到好。
故而从实际角度出发,她和小曹郡王的结合,应该是双赢。
结果这话说完,华阳郡王的脸立马就阴下去了:“公孙照,你有没有良心?!”
他恼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说你那些破事!”
公孙照:“……”
公孙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谓的“那些破事”是什么。
也正因为能猜到,所以她也没敢再提这茬儿。
因为方才太过于剧烈的动作,华阳郡王后背上的伤口挣开了,她看见他后背衣衫处洇出血来了,忙又叫人取了药来,要给他涂抹伤药。
华阳郡王赌气,不用她帮忙:“公孙舍人是什么人?冰清玉洁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来小叔的身子,那这辈子不都完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叫他:“你别闹,亏得这会儿还算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不然光是伤口反复,都能折磨死你。”
华阳郡王闷着头没说话。
公孙照把手搓热了,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他上药,也没再做声。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气,所以行刑的人也没留手。
明月先前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真是皮开肉绽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阵发酸,险些再落下泪来。
因为他这顿打,原本其实是不必受的。
这是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这一点,高阳郡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晓。
有什么必要叫他知道?
公孙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都是真君子。”
华阳郡王憋着气,叫她:“你这时候能不说我哥哥吗,你离了他就没话可说了?”
公孙照抽了抽鼻子,说:“可你这伤本来就是因爱护你哥哥而来的,叫我怎么不提?”
华阳郡王听得一默,良久之后才道:“我对哥哥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因为见得太少了。
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必然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候能记住什么呢?
再大一点,等他能识字了,阿娘阿耶也会给他看哥哥写的信。
他们每年可以通信一次。
华阳郡王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他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人供他参考。
他去问阿娘,阿娘也有些恍惚:“熙载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娘。
原来哥哥像阿耶多一点吗?
关于这位兄长,他唯一能够得到的一点真实的痕迹,大抵就是每年准时投来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得好。
这其实有些稀奇。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曹妃虽然文弱,但颇通书画,他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
可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如此为之,有一半是为了哥哥,还有一半,是为了她。
前世刚上京的时候,他觉得她坏死了,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坏女人!
亡夫尸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办了选夫宴,还选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华阳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点没辜负他的害怕,碰面当天,就把他拆骨剥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叫她一撩拨,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对她改观,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赐死的。
也是因为这缘故,哥哥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于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宫内的忌讳。
可别人能忘记他,唯独华阳郡王不可以。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给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早点回来吃饭。
如果真的有人还记挂着哥哥的话,天都城里,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时候她太忙了,有时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来。
鬼知道究竟是忙,还是在跟什么
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传话,后来侍从也带了话回来:“学士说她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时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叫人准备了晚膳的菜肴。
有她喜欢的,也有哥哥喜欢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一直在等,从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时分,她都没有回来。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他:“郡王,您先用着吧。”
他哪里还吃得下?
桌上的菜肴,他一口都没动,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静又凄凉,他忽觉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该爱她的。
他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并不安宁,断断续续,难以安枕。
过了凌晨,东方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他听见外边有细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是开门的声音。
开的却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门。
他心绪微动,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门打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从前封住的,哥哥住过的那间居室里有灯亮着。
他心里边隐隐地有了某种明悟。
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果然是她。
她素日里看起来,永远都是精神奕奕、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眉宇间少见地萦绕着几分疲态,几分悲哀。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公孙照。
她大概是才从含章殿回来,身上尤且穿着那象征权力的紫色官袍,独自坐在官帽椅上,面前孤零零地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那蜡烛小小的,那光芒也是微弱的,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他心里忽的弥漫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感来。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在外边,只是低垂着眼睫,静静地等待着那支蜡烛燃尽。
蜡烛燃烧了很久,她一动都不动,好像也变成了一尊凝固的蜡像。
一直等到那烛泪流到桌子上,那烛心只剩下短短的一点火光,脆弱又无助地在空气中摇曳的时候……
她伸手过去,平和地,冷淡地用自己的食指按灭了它。
居室里的光消失了。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一点光火熄灭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有泪。
赶在她出门之前,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是这一晚的沉默,与那小小的一支蜡烛,他到死都无法忘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与哥哥,其实是相爱过的。
或许她对哥哥,从来都不是表面上显露出的那么无谓。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高兴,欣慰,还是失落,亦或者怅然若失?
第二日清早起身,她要去上朝,他得去上值。
妻夫二人坐在餐桌前,默不作声地用饭。
许绰着人汇总了她今日要办的事情条文,写在纸上,往桌子上一铺,她边吃边看。
期间一言不发。
又来了。
她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在想什么不说,发生了什么不说,做了什么也不说!
他生气,她也无所谓。
就是有事要忙,抽不出身回来,你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又会怎样?
就算你不说,现在翻过那一夜,大清早坐在一起,你说一句“我昨天忙得太晚了,对不住”又能怎样?
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气个半死,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啪一声,重重地把碗搁在了餐桌上。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点,还问他:“你又生什么气呢?”
他简直要气死了:“你不知道我是生什么气吗?”
她好像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去,瞧着他,云淡风轻地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说:“你都不知道,一无所觉,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她就再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擦一擦嘴,起身走了:“你不说拉倒。”
他气得发疯:“公孙照,你这个坏女人!”
……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最后,还顺着他的意思,深表理解地谴责了一下自己:“我那时候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妻夫两个人过日子,有事是需要沟通的呀,不说话怎么行?”
又跟他说:“可见我们俩就不太合适……”
华阳郡王又赶紧往回找补:“不是的,你那时候是太忙了!”
他先前抱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现在找补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那会儿你已经做了含章殿学士,每天须得料理的事情那么多,姜廷隐虎视眈眈,江王与清河公主各怀鬼胎,哪一头是好应付的?”
华阳郡王叹一口气:“我那会儿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已经觉得分身乏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呢。”
公孙照还在说:“那也不该那么对你呀,即便回不去,也该打发个人跟你知会一声才对。”
华阳郡王就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公孙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收收你的花花肠子吧!”
公孙照就跟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似的,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是真的有些无奈:“小曹郡王,你别瞪眼——好歹听我说完。”
公孙照的神色很恳切:“你要知道,至少在当下,我是无法许诺你任何东西的。”
“高阳郡王是你的亲哥哥,你提前去同我预警,当然也是有意将他救下的,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叫他知道,会怎么样?”
“你阿娘阿耶要是知道,又会怎么想?”
华阳郡王默然不语。
公孙照见状,便知道他也不是不担忧的。
遂又柔和了语气,劝他说:“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
“只要你能想通,你是皇室郡王,是公孙六娘的小叔,无数的风光和富贵等着你呢,岂不比没名没分地跟我搅在一起来得更好?”
华阳郡王也像是泄了气一样,忽然间瘫软在了榻上。
他翻个身,受伤的脊背贴着床榻,面对面地瞧着她。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别——赶紧起来!”
华阳郡王倔强地瞧着她,慢慢地说:“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舍不下……”
“舍不下元娘,更舍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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