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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公孙照跟华阳郡王, 到底也没能说通。


    只是无论说不说得通,她都得走了。


    虽说是下了值, 但后边还有一屁股的事儿得办呢!


    原定今天下值之后,得赶紧回家,跟冷氏夫人一起往陶家的拜会陶相公,正经送束脩礼的。


    只是先前在含章殿见到,陶相公叫她别去——门下省现下就只有她独自支撑,事情太多,估计得加班。


    公孙照遂又约了明日。


    陶相公说再看看,有空的话随时通知。


    公孙照说:好。


    虽然还没有像华阳郡王说的前生那样, 坐上含章殿学士的位置,但这会儿公孙照已经能够体会到分身乏术是什么感觉了。


    陶相公跟她说了,每三天至少抽一个时辰上课,不能白白地担了师徒名分。


    公孙照当然研究过自己老师的履历,相当地璀璨耀眼。


    陶相公十九岁大魁天下, 被先帝点为状元。


    原本先帝是有意把她留在天都的, 只是被陶相公婉拒了, 比起中枢, 她更希望能去地方上做事。


    先帝很赏识她的心胸, 恩赐她银鱼袋, 而后让她去并州做了县令。


    那之后, 陶相公在地方上待了多年, 从县令到别驾,再到长史、刺史,之后奉召回京,被当今选为门下省侍中。


    哪一步,都堪为当世文臣的表率。


    能让这样的老师给自己授课, 是世俗的金钱换不来的。


    公孙照很珍惜这个机会。


    但是她现在真是有好多事情要做。


    书法她近来已经慢慢地放下了,主要是她有底子,换一种字体,练上半年,娴熟度和成熟度相对就很高了,可以适当地削减练字的频率。


    外书房的书架,她看完三个了,第四个看了三分之二。


    还要预备着明年八月下场参考。


    虽说还有一整年的时间,但公孙照不敢心存侥幸,把准备的时间无限地往后推。


    现下她就忙成这样,怎么能知道明年不会更忙?


    读书上进这件事情,第一要紧的其实不是努力,而是不要自己糊弄自己!


    真学假学,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除此之外,公孙照也在看国子学跟工部近年来的档案文书。


    虽说这两个差事,她预备着指派给花岩和羊孝升,但作为这两个人的上级,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意味着有可能会被糊弄。


    用人不疑,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手底下人做的事情负责。


    这还只是公事,甚至于她把拟就《国


    子学入职指南》的事情全权推给云宽了。


    而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典,更是看都没看,叫王文书和许绰全权处置了。


    家里边又是一摊子事儿。


    天子说了,事情定下来之后,陶相公得请客。


    公孙照也应了,会请两顿。


    那这事儿就得赶紧筹备起来。


    至于具体的时间,得看陶相公那边儿什么时候定下来。


    哪有学生越过老师的道理?


    不管了,交给大嫂办,让她跟莲芳一起忙活吧,刚好带一带后者。


    许绰跟花岩原先还预备着要订亲,正赶上孙夫人病危,两家便默契地将订亲礼的日子往后推迟了。


    不差这么几天。


    熙载哥哥今天中午去给她送饭,说铜雀台已经初步布置起来了,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瞧瞧……


    这事儿公孙照肯定是得去的,总不能真的全把事情都推给他。


    真是千头万绪。


    但总觉得还有没顾及上的事儿。


    公孙照回到家里,便见大嫂康氏跟莲芳在冷氏夫人那儿说话,提提也在。


    她有点高兴:“正巧大嫂在这儿,省了我一趟腿儿。”


    她把筹备拜师宴客席的事儿交付给了康氏。


    康氏也很灵光,闻言就笑着道:“真得谢谢妹妹,不然我在家闲着,总觉得无聊。”


    无需公孙照开口,她就叫上了莲芳:“你也别想着躲懒,来给我打下手吧!”


    莲芳的出身不算高,先前也没有高层应酬的经验,冷氏夫人跟公孙三姐都有意带着她,这段时间过去,娴熟起来,也就好了。


    大嫂康氏则是有意带着她办办事,历练一二。


    家都分了,妯娌几个有什么好争的?


    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一味地大包大揽,哪天病了倒了,家里头没人操持,叫外人瞧着,她这个宗妇难道脸上就有光?


    莲芳本就是很爽朗的性子,知道康氏这位大嫂是有心帮衬自己,又全了自己的颜面,心里感激:“嫂嫂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这些闲事,冷氏夫人是不管的。


    这就是养了好女儿的好处,只管在家享福就成。


    就是等康氏和莲芳走了,跟大女儿提了一嘴小女儿的事儿:“不是说要给提提起名?”


    公孙照“哎哟”一声,很愧疚地瞧一眼妹妹:“我给忘了,马上,马上!”


    提提瞧着姐姐,哼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你之前还说要考校侄女侄子们的功课,你也忘了!”


    公孙照:“……”


    冷氏夫人叫小女儿:“你哪儿那么多话?你姐姐那么忙!”


    又跟大女儿说:“别管她,你大哥考校过了,有两个答得好的,还赏了东西。”


    这就是家里边有靠谱人的好处了。


    公孙照暗松口气。


    等第二日再去上值,下朝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跟着含章殿的几位学士,一起溜回去了。


    天子瞧着这只小老鼠,就知道她想来偷油吃,只是不知道她想吃什么油。


    “不是叫你去国子学?怎么到这儿来了。”


    公孙照厚着脸皮说:“您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含章殿的人呀,回来看看您怎么啦?”


    天子狐疑地觑了她一眼:“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儿?”


    公孙照就小跑着过去,挽住她老人家的胳膊了:“有件小事儿,想求您帮忙。”


    没等天子发问,她就赶紧说了:“我妹妹今年也十三岁了,还没个正经的名字呢,劳驾您开开金口,给她取一个?”


    原来是这事儿。


    天子倒真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你们家这一代论的是什么辈分?”


    公孙照道:“没有什么固定的讲究,随性而为。”


    天子略微思忖之后,伸手执笔。


    公孙照见状,赶忙上前去铺纸,用镇纸推平。


    天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济”字。


    而后道:“《魏风》中讲,好人提提,是舒缓从容之意,《齐风》中讲四骊济济,是整齐美好的意思,也算是殊途同归。”


    “而‘济’字又有济世安民之意,女儿家当心存高远,用这个字,就很恰当。”


    公孙照也很喜欢这个字,当下满心欢喜地捧起来:“您真好,我得把这个字带回去,供起来!”


    天子听得微微一笑:“去吧,好好当差,不要本末倒置。”


    公孙照恭敬地应了一声,再向她行礼,拿着那张字,退了出去。


    再回到国子学,却不见羊孝升。


    问了云宽一声,才知道她去工部了。


    云宽一边写公文,一边跟公孙照说:“孝升近来跟水部汪郎中手底下的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


    水部是工部下辖之处的一个部门,顾名思义,天下江河湖海的相关工程,都归这儿管。


    公孙照听云宽说羊孝升跟皇甫员外郎打得火热,还存了一点旖旎猜测,毕竟羊孝升是个风流人物嘛!


    再一听后边那句“俨然是成为忘年之交了”,心里边也就明白了。


    “感情皇甫员外郎是个老吃家?”


    云宽笑着应了声:“对啦!”


    羊孝升近来因差事的缘故,常在工部打转,没跟接洽的工部官员处得特别熟,倒是阴差阳错地跟水部的皇甫员外郎凑到了一起。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她差事办得晚了,工部的人觑着时辰,留她在自家衙门吃饭。


    工作餐嘛,大差不差。


    羊孝升也没有客气。


    当日的餐食当中有老鸡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就很老道地点评说:“老鸡汤,喝的就是一个鲜味,倒也不是说这鸡汤不鲜,但相较之下,鲜得没有层次感……”


    皇甫员外郎坐在旁边,听完就来了精神:“依羊文书的意思,鸡汤该怎么煮才鲜?”


    羊孝升洋洋洒洒地道:“这得看想喝纯粹的鸡汤,还是味浓的鸡汤。”


    “我还是习惯喝后一种,都用不着整鸡,两个鸡骨架,一块猪牙腮骨,再加一点干蘑菇碎,三两猪皮,煮就行了……”


    “等猪皮软和了,就捡出来,捣碎了再添进去继续煮,美得很!”


    皇甫员外郎听后眼睛一亮,马上就端着盘子,热情洋溢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羊文书,你懂行啊!”


    又开始说:“我家里有一锅老卤水,那味道别提了——哪天你有空,可以去尝尝!”


    羊孝升眉飞色舞地说:“我不白去,我那儿有上好的老香黄,到时候带些去给你!”


    皇甫员外郎禁不住道:“陈年的老香黄,可是很难得的啊……”


    两个人都聊美了。


    云宽跟公孙照说:“皇甫员外郎平日里干的是技术活,水部在地方上有了大的工程,她都得去督工,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尝遍了天下美食。”


    “孝升呢,早年曾经四处云游,也没亏待过自己的嘴,这俩人碰上,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她这么说着,还跟公孙照告了个小状:“您没发现孝升跟花岩这两天又胖了点吗?皇甫员外郎在天都待得时间最久,哪里的馆子好吃,她如数家珍,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这两天也吃美了!”


    公孙照因常能见到那俩人,倒是没什么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羊孝升从工部回来,交接文书之余,也瞅着时间预备吃饭。


    公孙照就发觉了,好像还真是胖了点?


    再看云宽、羊孝升、花岩和许绰四个人脸上的神情,更是泾渭分明。


    云宽跟许绰都是细长条儿的身量,对于美食,她们俩的态度也很接近。


    有的吃,那很好啊。


    没有?那也行。


    吃饭就是纯粹地为了填饱肚子。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她们俩就有种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感。


    花岩原先是个鹅蛋脸的,半年时间过去,这会儿已经变成小圆脸了——羊孝升一开始就是张圆脸。


    对于即将到来的午饭,这二位就有些兴高采烈、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感。


    羊孝升甚至于还发明了全新的计量单位:“一天只吃两枚鸡蛋、一个土豆,我是健康的小羊!”


    公孙照刚听的时候,还叫她的意志力震惊了一下。


    云宽在旁边很狐疑地说:“你不会是要吃鸵鸟蛋吧?”


    羊孝升振振有词:“才不是,是鸡蛋!”


    许绰就很懂,给她们进行了猪级人类对普通人类的翻译:“她一天要吃两只鸡,还有一大包薯条——鸡是鸡蛋变的,薯条是土豆炸的。”


    值舍里笑成一团。


    午膳时分,高阳郡王亲自送了膳食过来。


    食盒还没有打开,公孙照就闻到玉米鲜甜的味道:“有玉米?”


    高阳郡王笑道:“你鼻子倒是很尖。”


    他打开食盒,将带来的菜肴一样样摆了出来,放在最底下的是今年的新玉米。


    瞧着还很鲜嫩,一粒粒排得并不紧实,像是一颗颗的嫩黄色水泡。


    另有一篮玉米,是给许绰她们带的,又叫侍从们送到那边儿去。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迟疑,试探着问她:“熙望的事情……”


    公孙照心绪微沉,却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当下莞尔,叫他:“你别


    担心,没什么事儿,过几天就回来了。”


    高阳郡王听得放下心来,知道其中怕有不便明言的内情,也就没有多问。


    他递了筷子过去:“不只有玉米,还有鸡头米,配着吃的糖渍桂花还是伯母在扬州的时候腌制的,她说你喜欢吃这个……”


    公孙照心下一片暖热:“熙载哥哥,你怎么这么会体贴人?”


    高阳郡王温和道:“你平时上值就已经很累了,我也只能做些杂事,要是再做不好,岂不是叫人笑话?”


    两人且说且用,气氛颇为和睦。


    外头云宽几个领受了高阳郡王的东西,又来谢他。


    羊孝升专程说:“郡王明天就不要带主食来了,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包子铺,明天叫人去采买了,大家来吃……”


    公孙照知道她对于吃很有研究,闻言便笑着应了。


    不曾想高阳郡王竟然也知道——不是知道羊孝升对于吃有研究,而是知道那家包子铺:“不会是皮记包子铺吧?”


    羊孝升吃了一惊:“原来郡王也知道?”


    高阳郡王便笑了一笑,说:“听人说起过,这家包子铺在天都,可是顶有名气的。”


    公孙照问他:“因为格外好吃吗?”


    高阳郡王颔首道:“这是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要紧的那个原因。”


    公孙照一下子起了好奇心:“这话是怎么说的?”


    高阳郡王轻笑着告诉她:“三都内外,多有祭祀灶神的,尤以酒楼食肆为盛。”


    “据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许多人为了沾一沾神气,所以到了天都,多半会去尝一尝皮家的包子……”


    公孙照长于扬州,还真是不太清楚这事儿:“灶神?”


    “就是主管庖厨的神。”


    高阳郡王同她解释:“皮家娘子现在也有了春秋,估计比陛下的年纪还大呢,她年轻的时候,还是推着独轮车上街卖包子,后来赚了些钱,就盘了处店面,正经地做起买卖来了。”


    “因她做的包子馅料扎实,味道也好,很是赚了些钱,也因此惹得旁人眼红,买通店里的伙计,在她配置好的馅料里下了毒……”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惊呼一声。


    再一想,又不禁道:“想必是没有得逞?”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告诉她:“这件事情起初是没有人知道的,后来皮娘子半夜要动工的时候,门忽然间被人砸开了。”


    “一直与她为难的酒肆掌柜带着人冲进她的家里,扑在那盆生馅料上,大口大口地吃,周围人都惊住了……”


    “他的肚子就好像无底洞似的,半口缸那么大的盆,里边的馅料全都吃了,肚子也不见大,吃完就走了,回到自家酒肆里,刚进大堂,人就倒地死了……”


    高阳郡王说:“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京兆尹亲自追查此案,皮娘子当然得去京兆府分说,那伙计眼见此事神异,心惊胆战,不敢隐瞒,说了实情。”


    公孙照起初听他说“皮家的包子为灶神所钟爱”,还只当是个噱头,真的听完皮家事之后,倒觉得有些门道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个掌柜,真是把半水缸大小盆子里的馅料全吃了?”


    “是啊,”高阳郡王道:“那记档还被京兆府封存着呢,你要去去看,应该还能找到。”


    “天都的人都在传闻,说灶神喜欢吃皮家的包子,知道有人设计陷害皮家娘子,所以出手庇护了她……”


    “经此一事,皮家包子铺蒸蒸日上,买卖也做得更大了。”


    公孙照听罢,不由得来了兴趣:“除了皮家之外,灶神还在别的事情上显灵过吗?”


    “有的,”高阳郡王略微思忖之后,便告诉她:“三都范围内,酒楼食肆很少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譬如说设法将五年陈皮伪装成十年陈皮,倒不是说没有人这么做过,而是一旦这么做了,叫灶神知道,就会降罚惩处,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公孙照觉得很有意思,再顺势一想,不由得道:“那这位灶神的香火,一定很旺。”


    “是啊,”高阳郡王莞尔道:“帝国北方,尤其以三都为中心的中原地带,都有着祭祀灶神的习惯。”


    “哦,对了,”他额外说了一句:“十月初五是灶神的生日,那天虽非旬日,但也会放一天假——这命令还是陛下下的。”


    公孙照更觉得好玩儿了:“灶神还过生日?”


    再一想,也是。


    菩萨还过生日呢,灶神怎么就不能过生日了?


    两人说笑着谈论此事,冷不防不久之前刚刚离开的许绰竟又折返回来了。


    公孙照看她脸上有些慌乱,心里边便先有了几分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


    许绰深吸口气,进门之后,沉声告诉她:“舍人,就在方才,孙夫人过身了。”


    ……


    首相夫人亡故,天都显要免不得登门致奠。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闻听此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一起往孙家走了一趟。


    结果被孙家的管事很客气地拦下了。


    “舍人,我们太太事先有所吩咐,她过身之后,不办葬礼,府里也不设祭棚,亲旧们的好意,她心领了。”


    公孙照早就知道孙夫人是不拘世俗的人,听到此处,竟也不觉得意外。


    当下很客气地向那管事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还请替我问候孙相公。”


    管事谢过她,应声之后,又亲自送了他们出去。


    再回到公孙家,家里人知道这事儿,也都感慨不已。


    大嫂康氏说:“这些个仪式,是办给活人看的,好叫留下来的人有个事情忙活,心里边没那么难受。”


    “孙夫人看得开,孙相公也看得开,咱们只管听从就是了。”


    如那管事所说,孙夫人故去之后,果然没办葬礼。


    停灵三日,便安葬了。


    幼芳一直留在孙家,等一干事宜全都办完,送走了孙夫人这位义母之后,才回到公孙家。


    只是瞧着也瘦了一大圈儿。


    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这趟回来,一是知会冷氏夫人和大嫂康氏孙家的事情结束了,二来,是有话要跟公孙照说。


    “义母没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她自觉这话说得有些狭义,说完就赶紧解释了一句:“妹妹,我不是觉得义母认我做了女儿,就该把遗产留给我,就是想叫你知道这事儿,来日见了孙相公亦或者旁的什么人,不至于闹不明白。”


    公孙照了然一笑,应了句:“我知道五嫂的为人,没有多想。”


    幼芳松了口气,这才继续说:“义母临走之前没遭什么罪,能说能笑的,只是吃得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我跟如意娘子在那儿陪着,孙相公也在,孙家的旁支有


    人去拜会过,孙相公叫把人给撵走了。”


    这说的都是孙家的事儿。


    到最后,幼芳说了一件跟公孙照相关的事儿:“我思来想去的,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她问公孙照:“妹妹手底下有个年轻人,名叫朱厌?”


    公孙照吃了一惊!


    朱厌的名字居然会从幼芳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们俩怎么会产生交集?!


    幼芳觑着她的神色,心里明白过来:“这就是真有这个人了?”


    她告诉公孙照:“义母故去之前,她也去了,跟义母说了几句话,又去跟孙相公说话。”


    那时候孙家已经闭门谢客,幼芳见自己和如意娘子之外,又有人来,且还是个穿着官袍的年轻女郎,心里不是不诧异的。


    只是她不会说多余的话,只专心陪伴在孙夫人身边。


    倒是如意娘子有些好奇,问了一句:“那是谁?”


    孙相公说:“是朱厌。”


    没再说别的。


    孙夫人躺在榻上,很轻地笑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她都这么大啦……”


    又问丈夫:“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孙相公说:“在公孙舍人手底下做事。”


    孙夫人点了点头:“总跟之前似的,也不是个事儿啊,这样安顿下来,也挺好。”


    就是这么一个小插曲。


    幼芳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紧,只是想着既然与你有关,知道了,最好还是跟你说一声。”


    公孙照心绪纷乱,脸上一笑,谢过了她:“五嫂有心了,这很有用。”


    孙相公,朱厌,看起来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会扯到一起去?


    孙相公原来认识朱厌吗?


    听孙夫人话里边的意思,似乎是朱厌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


    孙相公,朱厌。


    孙相公,朱厌……


    是什么把这两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人一猿牵到一起去的?


    公孙照忽的想起了当日在御书房,孙相公同天子的交谈。


    她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什么,但是因为缺乏了关键讯息,总无法连成一线。


    翌日再到了朝中,四下里有种莫名的沉寂。


    公孙照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孙相公正式上疏致仕了。


    这事儿叫朝内朝外百感交集。


    窦学士都说:“孙相公虽然行事上过于俭省了一些,但妻夫情深至此,实在叫人歆羡。”


    崔夫人还状似若无其事地问崔行友:“要是有一天你当了首相,我死了,你会为了我致仕吗?”


    崔行友:“……”


    崔行友干巴巴地说:“夫人,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当不上首相……”


    惹得崔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同一时间,公孙照也在问韦俊含:“如果,你是一个很抠门的人……”


    韦俊含都没听完,就很讶异地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我很抠门吗?”


    公孙照知道他是在玩笑,闻言不禁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我说如果嘛!”


    “好吧好吧,”韦俊含失笑道:“如果我是一个很抠门的人,然后呢?”


    公孙照抬头看他,很认真地问:“你到了濒死之际,会怎么处置自己毕生的积蓄?”


    韦俊含略微想了想,便道:“若有后嗣的话,就给后嗣,若是没有后嗣,就给至亲好友。”


    公孙照问他:“要是没有后嗣,也没有至亲好友呢?”


    韦俊含明白她是在说谁了。


    他短暂地顿了顿,而后说:“我会在死前将这笔钱挥霍一空。总而言之,绝不会便宜旁人的。”


    公孙照遂低声同他道:“孙相公把自己的家产尽数留给了陛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她想起当日天子说的话来。


    你真是想得太美了,那老家伙只进不出的!


    孙相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失去吗?


    为什么他不会失去?


    他明明已经老了啊!


    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甚至于在很久之前,陈尚功就已经把谜底揭开了。


    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


    是一对貔貅。


    第87章


    孙相公致仕, 在朝中自然引起了一场震动。


    而更加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致仕之后, 首相与吏部尚书之位的归属了。


    天子把朝中要员,也就是三品及从三品的宰相、尚书、九卿、京兆尹,乃至于四位正四品的含章殿学士叫去,酣畅淋漓地讨论了一整天。


    最后很民主地选择了她老人家早就内定好的几个人。


    门下省侍中陶希正进尚书左仆射。


    御史大夫童少章进门下省侍中。


    原徐州都督谢保泰进门下省侍中。


    原陇州刺史卓中清进御史大夫。


    原吏部侍郎石秉忠外放,担任陇州刺史。


    而原江王府长史吕善时升任吏部侍郎。


    而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两个小插曲。


    因谢保泰入京担任门下侍中,与公孙照相熟的谢给事中就得外放出去了。


    这两人的血缘还算是比较近,谢给事中的母亲是谢保泰的堂妹。


    依照时下的规矩, 二人同在东都,倒也使得。


    但同在门下省当差,就不大妥当了。


    好在谢给事中的任期也快到了,天子也瞧得见她,给了一个中州刺史的身份, 叫她外放出去了。


    这算是第一个小插曲。


    第二个跟靖海侯有关。


    他的任期还没到, 但是职务没了, 品阶暂挂。


    吏部没给出具体的安排, 问就是我们也是听从吩咐。


    谁的吩咐?


    吏部没说。


    但是普天之下, 有资格命令吏部如此行事的, 总共也就只有三个人。


    刚刚卸任的前首相孙相公, 刚刚上任的新首相陶相公, 还有天子。


    靖海侯你看看哪一个是软柿子,上去捏一下吧。


    靖海侯:“……”


    就算是全天候地给胆子注射激素,靖海侯也不敢去捏这三位啊!


    靖海侯卑躬屈膝地认了。


    且他心里边其实有些猜测——这事儿多半跟之前女儿在弘文馆里惹出来的那场官司有关。


    ……


    任命下来,公孙照就禁不住叹了口气。


    回去跟许绰她们说:“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又得预备着吃席了。”


    陶相公升官,得吃席,收徒,也得吃席——这两个可以合到一起去,勉强算是一场。


    除此之外,童大夫拜相,肯定是要请客的,童相公的面子,公孙照岂能不给?


    吕长史升任吕侍郎,这事儿还是公孙照举荐的,吕长史必然请她,公孙照岂能不去?


    她跟谢给事中关系处得不坏,后者马上就要离京,必然也是要宴客的,公孙照岂能不去?


    至于同样即将离京的吏部侍郎石秉忠,这一场就叫公孙大哥去吧,她太累了,而且也不太熟!


    再之后那位谢都督上京就任,估计也会宴客,公孙照也得去啊!


    给了童相公面子,就得给谢相公面子!


    这种门庭宴客,少有匆匆忙忙安排在午后的,多半都是晚饭。


    去了,就预备着消磨一个晚上吧。


    公孙照想想就累,但是还不能不去。


    羊孝升只是听她说说,眼珠子就开始放光了:“不敢想象到时候席面会有多权威!”


    公孙照:“……”


    公孙照哭笑不得:“能吃是福,孝升你福泽深厚啊!”


    结果到头来,她还少数了一顿。


    因为晚点见了老师陶相公,后者还问她:“明天晚上有安排没有?”


    问归问,可实际上压根都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有的话也推了,跟我一起去吃饭。”


    什么饭?


    送行饭。


    孙相公是卸任


    首相,陶相公是继任首相,按照官场风俗,后来者是得为前者送行的。


    参与的人也不多,只有政事堂里的相公们,乃至于有着内相之称的四位含章殿学士。


    公孙照甚至于都没资格去,陶相公带上她,是属于给弟子抬咖了。


    公孙照知道陶相公是有意给自己做脸,当下不免谢过,又问:“到时候是去哪儿吃?”


    陶相公说:“望江楼。”


    公孙照不免讶然,转念一想,又不免好奇。


    她悄悄地问:“为这顿饭,他们得给多少钱呀?”


    陶相公忽然间明白天子为什么喜欢她了。


    谁不喜欢聪明又灵光的孩子呢。


    她笑眯眯地告诉公孙照:“一万八千两。”


    公孙照马上说:“我看呐,这还是给少了!”


    这一万八千两,不是陶相公要付给望江楼的,而是望江楼要孝敬给陶相公的。


    开什么玩笑,政事堂的宰相们跟内相们一起去你们店里吃饭,你们敢要钱?


    你们最好是天子直营店!


    事实上,他们还得倒找钱呢。


    等这顿饭吃完,请陶相公留个墨宝,然后往外边挂出宣传标志——政事堂相公专用聚餐酒楼。


    再把当日相公们用的席面设置成高价套餐,然后就等着数钱吧。


    天都城里有心追捧风尚的富贵人家,乃至于三都来客,天南海北上京述职的官员,谁会不想来尝尝?


    博个彩头也好呀!


    状元红都多得是人想饮,更何况是相公宴呢!


    陶相公收那钱,也不是为了自己花,而是存了一点旁的计较:“做了首相,就要有首相的样子,许多事情,也不能总去找户部报账,一万八千两,听着多,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她也指点公孙照:“趁着年轻,头脑活泛,多找几个能办事的人,寻条可靠的入账途径,手头没钱,是办不成事的。”


    只是与此同时,也告诫这个弟子:“想些别出心裁的买卖来做,不要去与平头百姓争利。”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是,您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她之前已经问了明月:“你手底下有当铺没有?”


    明月告诉她:“有啊,不只是当铺,还有别的店呢,你想做什么?”


    公孙照便知道,如此说来,其实就相当于是没有了。


    明月谋求的那个切面,叫做“广”,而公孙照想谋求的那个切面,叫做“精”。


    且她私心想着,明月手底下的那套班底,最好不要跟这一套混用……


    且自己去办这事儿的时候,最好也不要动用自己个人的钱。


    不是舍不得,而是如此一来,很容易把事情的性质搞乱。


    公孙照心里边存了几分计较,往国子学去坐下,叫许绰:“你跑一趟京兆府,给我把皮家那桩旧案的相关记档取来,我想看看。”


    许绰昨天听羊孝升提起过皮家包子铺的事儿,闻言也不奇怪,旋即应声而去。


    京兆府跟国子学离得不算远,一来一回,也没用多少功夫。


    她很快便取了回来。


    积年的旧卷宗,即便保存得很得当,也带着些许霉味儿。


    公孙照将其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事情经过大致与高阳郡王讲的相同。


    她格外慎重地翻开了夹在其中的验尸报告。


    据验尸报告记述,死者尸身被运到京兆府后,仵作奉命进行了开膛。


    腹腔刚被打开,还没有被消化的肉馅儿便喷涌而出。


    事后称重,约有半缸,再对比死者肚腹大小,显然是不足以承载的……


    真的是灶神显灵了?


    但是她却注意到,在这份公文的最后,写的却是已结案。


    可公文上又没有出现过“灶神”这两个字。


    只有在最后那一页上,有人用朱笔花押,写了一个“白”字。


    公孙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心里边隐隐地有了几分猜测。


    是青丘白家的白,还是天都城里那位白大夫的白?


    先前就说得了空该带着朱胜去拜访一下那位白大夫,只是一直竟也没有成行。


    现下看来,真得去瞧瞧了。


    云宽把国子学就任注意事项拟定得差不多了,送到公孙照这儿来,叫她检阅。


    公孙照展开细阅,才看到一半儿,就到了下值时间。


    羊孝升兴高采烈地在外边叫她们:“舍人,云宽,快来吃包子,新鲜热乎的!”


    云宽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禁不住低声跟公孙照吐槽:“小羊太太吃饭的时候,可比上值的时候有劲儿多了!”


    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收起,笑着跟她一起往饭堂去。


    羊孝升为人豪爽,行事也大气,说是请吃包子,也不是只请含章殿的人吃包子。


    整个国子学,有资格去饭堂吃的,她都请了。


    侍从抬了几箩筐包子进来,荤素不同,挨着分发下去。


    众人领受了她的人情,不免要去谢过。


    公孙照则叫朱胜:“待会儿别走,跟我一起去办点事。”


    朱胜原本还美美地在吃包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立马就耷拉下去了:“不是已经下值了吗?”


    又说:“我晚上有安排了,我们几个约着一起去逸仙居吃饭!”


    这个“我们几个”,就是云宽、花岩、羊孝升和许绰,乃至于王文书了。


    公孙照瞪了她一眼,说:“不是公事,我跟你一起去探望白大夫去。”


    朱胜马上就老实了:“噢噢噢。”


    她赶紧说:“公孙舍人,其实即便你是叫我加班,我也会欣然应允的。”


    羊孝升说:“真的吗?我不信。”


    惹得朱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云宽在饮食上是个淡人,就是吃也行,不吃也行的那种,这会儿吃着皮家的包子,给的评价却很高:“馅儿调得真好,浓淡合宜,肉没有旧气……”


    许绰问她:“什么叫旧气?”


    云宽道:“就是肉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花岩更是直接吃美了:“比我爹强多了,他就抠抠的,包的包子,吃二里地都找不着馅儿……”


    羊孝升道:“那很好啊,可以让令尊去跟孙相公结交一番,兴许能助力一下你的前程。”


    众人笑成一团。


    公孙照喜欢这样轻快的时光,公事相对地远了,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心绪都跟着平和了。


    午饭结束,众人各自散了,她带上云宽拟就出来、自己还没有看完的文书跟皮家案的卷宗,跟朱胜一起往白大夫的医馆去了。


    她们俩是骑马去的。


    公孙照注意到,朱胜骑的那匹马很畏惧她。


    也是,瞧着再如何和气,毕竟也是凶兽。


    她不免有些好奇:“你好像很敬重那位白大夫?”


    朱胜顿了一下,才告诉她:“我阿娘生来就没有尾巴,在朱厌的眼中,这是很严重的残缺,所以把她驱逐出了族群。是白大夫捡到她,把她抚养长大的……”


    公孙照了然道:“原来如此。”


    看朱胜似乎并不避讳谈及这些,遂又试探着问她:“你知道其余的朱厌在哪儿吗?”


    朱胜脸上的表情明显愉快起来,甚至于可以说是幸灾乐祸:“我知道啊,她们犯的事情太多,被镇压在古天都了……”


    再瞧着公孙照脸上的表情,她目光不善起来:“喂,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公孙照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无意冒犯,只是……你为什么没被镇压呢?”


    朱胜勃然大怒:“你这是无意冒犯?还能再冒犯一点吗?!”


    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道:“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老实朱厌,顶多就是招摇撞骗一下,搞点钱打牌,又没干别的!”


    公孙照遂道:“那你应该很有钱啊……”


    朱胜流露出被刺痛了的表情来:“都说了我爱打牌,你听不明白的是不是?!”


    公孙照不由得道:“那你怎么还有钱存在孙相公那儿?”


    朱胜怒道:“干什么!我不能留点棺材本吗?!”


    这话说完,她脸上的神情倏然间顿住了,转而又


    惊又怒:“你——狡猾的女人!你套我话!”


    公孙照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朱胜瞬间共情了多日前的陈尚功,破防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


    一别数日,白大夫那儿似乎还与先前公孙照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进门之前,去买了点时鲜的瓜果和点心,拎着进去,很客气地问候了声:“白大夫,您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白大夫见她来,竟也不觉得意外,温和一笑,向她点头致意:“公孙舍人。”


    又告诉她:“在下白应。”


    公孙照不免要请教一句:“是哪个‘ying’字?”


    白应道:“是《尚书》康诰中的那个‘应’字。”


    公孙照心念微动,便知道他这个名字是出自哪里了。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这是周公分封康叔于卫的时候对他说的话。


    你虽是个小孩子,但是身上的责任是很沉重的。


    王奉上天之令放牧殷民,你应当辅助王敬承天命,改造旧民。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从前说的,这位白大夫曾经追随过高皇帝……


    她若有所思。


    那边白应再一转头,就见朱胜连拉得比马还长,进了门气呼呼地往门外台阶上一坐,闷着头,不说话。


    他看得笑了,这个笑就要比先前客气寒暄的笑更亲切:“你怎么啦,小胜?”


    朱胜真要气哭了:“大夫,她欺负我……”


    她眼泪汪汪地把事情讲了。


    白应听得失笑:“这不算是欺负你啊,在问之前,公孙舍人心里边想必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你只是帮她证实了这一点而已,即便你不说,她也有别的法子知道。”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是你太好强了,觉得自己被套了话,就是输了,青丘的狐狸们就是知道你这样,才总爱逗你玩儿。”


    朱胜像是死了一样地瘫软在了地上。


    白应见状,也没再跟她说什么,站起身来,正色同公孙照道:“舍人肯收容她,带一带她,真是再好不过了。”


    又向她行了一礼。


    公孙照赶忙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朱胜其实也帮了我许多。”


    两人分宾主落座,说了会儿话,公孙照又取了皮家案的那份文书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去:“这份公文,是白太太签的吗?”


    白应接过来瞧了一眼,略微思忖,便轻笑起来:“啊,是我签的没错儿。”


    公孙照见他坦诚,自己也不拖沓,当下开门见山地问他:“白太太,世间果真有灶神吗?”


    白应听得好笑,当下摇了摇头:“不是灶神,是五太子饕餮。”


    公孙照讶然道:“龙生九子之中的第五子?”


    白应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笑意愈发深了。


    他慢慢地道:“公孙舍人,说起来,你其实是见过五太子之外的龙子的。”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思忖之后,她犹豫着道:“孙相公,貔貅应该不属于龙之九子当中的一位吧?”


    白应脸上神色微微一正,告诉她:“当然不是,貔貅跟我一样,当年都是追随过高皇帝陛下的。”


    公孙照心下骇然。


    转而一想,试探着问他:“小奚?”


    白应不由得“啊呀”一声:“公孙舍人,你真是个聪明人!”


    公孙照挨着将白应点破身份的这几位想了一遍,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明悟:“神兽和龙之九子,都在为皇朝效命吗?”


    “不,只是一部分。”


    出乎她预料的是,白应否定了这个说法:“有几位太子在为皇朝效命,也有的在避世隐居。五太子饕餮之所以得到了灶神的称谓,是因为他太贪嘴,秉**吃,所以很愿意管这方面的事情……”


    公孙照瞧着他,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白应不急不躁,慢吞吞地喝茶,由着她看。


    公孙照因而心生敬佩:“您的心态很平和。”


    白应语气平缓地说:“因为我已经活得很久很久,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与事了。”


    当今天子再如何如何,也不会超过太宗皇帝的。


    赵庶人之乱再怎么惊心动魄,也不会比得过当年高皇帝废杀隐太子了。


    地方部族作乱,决计不会强过当年古神统御诸天,为祸九州。


    他见证过太多传奇,已经很少有什么能叫他的心再起波澜了。


    公孙照忽的道:“您知道我先前说的话,其实是有意试探您吗?”


    白应听得笑了起来:“我知道。”


    公孙照道:“您不生气吗?”


    白应目光温和如初,摇了摇头:“无所谓的。”


    公孙照倏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态。


    作为长生种,他活得太久太久了。


    就像人看朝生夕死的蜉蝣一样。


    一只只能活一天的小小的虫子,无论它是咬了你一口,还是爱了你一场,对长生种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公孙照将话挑明,说给他听:“其实,我有意请孙相公帮忙做事——当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她说:“人心太容易变化了,我有点担心,现在能掌控好的东西,将来未必能够掌控好。”


    白应不置可否,只是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貔貅呢?”


    公孙照道:“因为孙夫人选择了他,陛下也选择了他,所以,我也想选择他。”


    高皇帝至今多少年了?


    貔貅都没有变质。


    比起如公孙四哥那样,眨眼之间便反复无情的人心,神兽要显得可靠多了。


    最最要紧的是,人世间的富贵和权柄,其实不太能打动他们。


    白应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甚至于流露出了一点可以说是赞许的东西:“的确,貔貅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


    看公孙照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来,又同她解释:“貔貅每一世都会入朝为官,这是他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比起同样为皇朝效命的三太子嘲风、七太子狴犴(bi‘an)和神兽獬豸(xie’zhi)来说,他承担的责任更大。”


    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公孙照脑海中倏然间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貔貅手里持有的,仅仅只是他自己,乃至于信得过他、愿意前去储蓄的妖兽的钱吗?


    短暂的猜疑并不妨碍她对白应致谢:“白太太,你的恩情,我心里领受了。”


    这些都是千金不换的绝密,他却肯直言,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白应的语气很和煦:“不必谢,比起江王和清河公主来,我还是很喜欢公孙舍人的。”


    公孙照微觉讶然,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因为那两位大概都不是这位白太太心目中的善人。


    “那,”她不禁要问一句:“赵庶人跟南平公主呢?”


    白应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好人,但纯粹的好人,是无法握住权力的。强要他们上位,兴许会造成比恶人上位更大的祸乱。”


    公孙照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轻轻道:“您似乎……知道陛下的打算?”


    白应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不只是知道,还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公孙舍人,你也要知道,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所得到的称谓,次一等的才是皇帝。”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那头一等的呢?”


    白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天下共主,当时也叫方伯。”


    “天下非人种族,尊奉高皇帝为首领,缔结的契约当中规定了,只有高皇帝的后嗣,才能继任天下共主,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公孙照了然地“啊”了一声:“我明白了,多谢白太太。”


    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该知道也都知道了,见这位白太太并非拘泥俗礼之人,当下起身告辞之余,也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需要我帮您做的吗?”


    白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真要说的话……”


    他注视着公孙照的眼睛:“我希望你


    能善待世间生灵。”


    公孙照听得神色一正,郑重地应了声:“好。”


    出了门,朱胜还像是死了一样,瘫在院子里不动弹。


    公孙照叫她:“起来了,这里不让晒太阳!”


    朱胜很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应从旁边桌子上拿了把小扫帚,很细心地替她扫掉身上的尘土:“才二十年,很快就过去啦。”


    公孙照礼貌地同白应辞别,预备着回府去看完云宽给的那份文书,捎带着看看书。


    朱胜觑着时间,则是不打算走了,在白应这儿猫一会儿,就去跟云宽几个吃饭。


    白应见她一副萎靡的样子,想了想,就从袖子里摸了两张银票出来,很慈爱地摸了摸这小猴子的头:“去找狐狸们玩吧,赌输了也没事儿,只是不许赊账,也不准动你存的本金,尽着这些钱玩儿。”


    朱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大夫,你真好!”


    ……


    逸仙居附近有许多值得一逛的铺子。


    羊孝升与花岩住在一起,今晚又在逸仙居吃饭,故而早早地相约着出门,想在外边逛逛街。


    天都是什么地方?


    全天下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花岩逛了几家衣裳铺子,只觉得衣料美,花纹美,配色更美。


    尤其是被摆在展示位的那几件,店家还配备了鞋履和发髻、首饰,只是看着,似乎都能够想象出上身之后的效果了!


    店里那娘子见客人来,笑盈盈地叫她们:“试一试又不要钱,来嘛!”


    羊孝升生得魁梧有力,瞟一眼那襦裙的宽窄就婉拒了:“我的腰和大腿不太方便。”


    那娘子又眼巴巴地去看花岩:“这位娘子……”


    花岩哈哈一笑,很遗憾地婉拒了:“我也不行,我的钱包不太方便。”


    那娘子:“……”


    这时候她们俩后边传来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这件,这件,还有那边那件,我们都要了!”


    羊孝升与花岩一起回头去看,继而不约而同地眼前一亮。


    来客是几个年轻女郎,披红着绿,姹紫嫣红,花一般鲜妍,风一般轻快,身上环佩叮当,香风隐约。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谁会不喜欢看美人儿呢!


    再定睛一看,花岩忽然间捅咕了羊孝升一下。


    羊孝升起初一怔,再探头一瞧,竟然从那几个美人儿后边瞧见了垂头丧气、十分萎靡的朱胜!


    咦?


    咦咦咦???


    第88章


    花岩与羊孝升眼瞧着那几位娘子选定了想要的衣衫, 而后笑眯眯地叫后边的人:“小胜,快来, 你不是要给我们买衣服吗?”


    朱胜丧丧地走上前去,丧丧地给她们付了账。


    那几位娘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轻快:“小胜,你真好,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们玩儿!”


    说完,你瞧瞧我,我推推你,像几朵香云似的,嬉笑着飘走了。


    徒留朱厌独自留在原地, 满身怨气,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花岩跟羊孝升对视一眼,有点担心地走上前去:“小胜……”


    朱胜恹恹地道:“不行,我要改名。”


    她说:“小胜小胜,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 以后我要叫大胜……”


    花岩:“……”


    羊孝升:“……”


    跟花岩比起来, 羊孝升的社会经验更广, 两相对照, 再比对朱胜的话, 她心有猜测:“大胜, 你不会是在赌钱吧?而且还赌输了?”


    朱胜眼睛里“噗”一下, 喷出来两朵小水花。


    羊孝升:“……”


    羊孝升劝她:“十赌九输, 这不是什么好事。”


    朱胜摇了摇头。


    羊孝升说:“真的。”


    朱胜垂头丧气地说:“胜率没那么高。”


    羊孝升:“……”


    羊孝升跟花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朱胜丧丧地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劝我别赌了啊?”


    花岩道:“我看你也不是赌了一天两天了,我们俩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劝得住?”


    羊孝升默契地接了下去:“也就是小心点别被你骗了,捎带着不借钱给你就是了。”


    朱胜:“……”


    ……


    许绰跟王文书是一起到的, 她们俩一个是公孙照的近侍大总管,另一个在帮公孙照操持婚典的事儿,常打交道,跟其余几个比起来,更熟悉一些。


    上楼的时候,又遇上了刚赶过来的云宽。


    三人结伴上去,问了伙计一声,便知道那三人早就已经到了。


    今天的局,是许绰攒的。


    从前王文书刚来的时候,不好叫她贸然插入进来。


    许绰心里明白,一个新人想要融入到已经初步熟悉起来的四人小团体,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但这会儿多了一个朱胜,有两个新融入进来的新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大家都有心跟对方处好关系,那场面就会很和谐。


    云宽自己有过类似的过往,所以很能理解王文书和朱胜,谈话的时候总带着她们。


    王文书很领她的情,朱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八月时节,傍晚不冷不热,几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过了会儿,酒菜上来,气氛愈发热络,旁边却在这时候忽然间闹腾起来了。


    隔着两桌,主座上坐的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同坐的还有四五个人。


    而座次之外,是个体态瘦削的中年人,朝主座拱拱手,殷勤地赔笑:“秦掌柜,咱们两家的买卖结束,也快两个月了,您的尾款还没有结呢……”


    主座是秦掌柜的嘴巴还在咀嚼,一边嚼,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快了,快了,我回去就叫账房算账。”


    那人在旁边干笑:“前两回,秦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同坐的人就变了脸色,重重地将筷子放下:“你这厮是什么意思?秦掌柜家大业大,难道还会亏欠你这几个钱?”


    那人赶忙说:“小人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


    同坐的人语气不善地逼问:“就是什么?!”


    那人见对方色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干笑了两声,低声道:“那,那小人再回去等等,秦掌柜慢用,慢用。”


    他低眉顺眼地欠个身,陪着笑,满怀愁绪地就要离开。


    花岩看不下去,叫他:“这位太太!”


    那人起初还不知道花岩是在叫他,仍旧在往前走。


    还是酒楼的侍从眼明手快,拉住他,给他示意了一下。


    那人茫然回头,打眼一瞧,目光一亮,紧接着又是一暗。


    生意人眼睛锐利,这桌客人虽然没穿官袍,但有两个穿的是官靴——许绰跟王文书都是才从宫里出来,懒得换鞋了。


    他心知她们把自己叫住,必然是听见了方才的那场龃龉,可她们肯不肯帮忙,能不能帮忙,事情闹大了,又是否会叫他惹火上身,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小人物是经不起折腾的。


    几经迟疑,他还是陪着笑上前,躬身道:“娘子有何吩咐?”


    花岩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那秦掌柜欠了你的款子,拖延着不肯给你?”


    那人脸上微有踯躅,那边秦掌柜同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变故,同身边人说了几句,惹得满桌人都看了过来。


    他如芒在背,愈发忐忑起来。


    花岩叫他:“你倒是说呀。”


    许绰看得暗暗摇头。


    花岩诚然心善,也正直耿介,但她的手腕还太稚嫩了。


    有些时候,纯粹的恩办不成事情,要恩威并施才行。


    她面色冷肃,叫那人:“你怕秦掌柜,难道独不怕我?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那人脸色顿变,慌忙道:“小人不敢……”


    后边传来一声冷哼,秦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尊驾好大的威


    风啊!”


    那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许绰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打眼瞟了秦掌柜一眼,问他:“可见过我吗?”


    秦掌柜见她临事也不变色,如此发问,显然是有所倚仗,心下不由得怀了几分警惕。


    当下细细地在她脸上一瞧,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见过。”


    许绰心里边就有分寸了。


    宫内宫外,有头有脸的人她都见过,不认识公孙舍人大总管的,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就退下,”许绰道:“等我唤你,再来说话也不迟。”


    再转向那瑟瑟的瘦削中年人:“你说,怎么回事?”


    秦掌柜见她如此镇定自若,不由得怔在当场,一时之间脸色变幻,竟然真的没敢再说什么。


    同行的反应快点,赶紧塞了钱给逸仙居的管事,问那一桌的客人是什么来历?


    那中年人则忐忑不安地讲了事情原委。


    其实很简单,他原是天都人氏,只是并非城内户籍,而是城外村子里的人。


    因在自家村子里略有些威望,遂带了二十余个青壮,进城来做活。


    活干完了,钱却一直发不下来。


    倒也不是没找过秦掌柜,后者却只是推脱再推脱,快三个月了,一直都没结果。


    许绰问他:“你没去京兆府递过状纸?”


    那人更为难了:“小人有个同乡,就在京兆府做吏,倒是去问过,他叫我别告,一旦告了,就是彻底跟秦掌柜翻了脸,这钱更拿不回来。”


    “又说他在基层做吏,知道欠债的事情难办,京兆府积压的相关案例海了去了,光是处理杀人抢劫盗窃之类的就捉襟见肘,这类案件更是处理不及,也缺乏人手执行……”


    许绰心下了然,问他:“秦掌柜欠了你多少钱,可有欠条?”


    “尾款一共是三十七两。”


    那人说了,又摇头道:“没有欠条,我们这一行识字的都少,都是嘴上说定就开工的。”


    他说:“这位娘子,我说的都是实情,秦掌柜是什么人物,平白无故的,我哪敢来攀诬他?”


    许绰还真是有点好奇:“秦掌柜是什么人?”


    那人脸上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来:“秦掌柜的来头可大了,他是工部秦尚书府上二总管亲大伯的儿子!”


    许绰:“……”


    许绰有点想笑,再一回神,看他的畏惧诚挚,不似作伪,忽然间心有触动,为之生怜。


    从一个平头百姓的视角来看,工部尚书跟皇帝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还是在天都,天子脚下。


    换到地方上,你跟最高执政官的心腹家人发生了钱款纠葛,你敢去跟他打官司,还是敢跟他翻脸?


    就连要账,都要小心翼翼、低三下四地要。


    哀民生之多艰。


    那边秦掌柜显然已经知道了这桌客人的来历,神色惶惶,忙不迭要来请安:“许典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许绰叫他:“闭嘴。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跟我论自家人?”


    而后道:“把钱还给他,再加二十两,算你拖欠这么久的利息。”


    秦掌柜连个屁都没敢放,麻利地把钱给了。


    因缺了称重的戥(deng)子,最后作为零头的几两,甚至于都多给了。


    许绰问他:“你不会过后再去找他的麻烦吧?”


    秦掌柜赶忙摇头:“典书说笑了,小人不敢,不敢。”


    许绰摆了摆手,他便会意地行个礼,颠颠地欠个身,退下了。


    那瘦削中年人感激不尽:“许,许典书,您的恩情,我……”


    许绰也不想听他的感激,同样摆摆手,叫他:“去把钱分了吧。”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顿饭吃得众人五味杂陈,最后站起身来,许绰告诉伙计:“记秦掌柜账上。”


    伙计顺势看了秦掌柜一样。


    秦掌柜马上会意,拍着胸脯应了:“是,是。”


    许绰更觉讽刺了。


    朱胜就在这时候悄悄探头过来了,问她:“我能去找他弄点钱花吗?”


    许绰:“……”


    许绰生给气笑了:“不能!”


    又告诫她:“你不听话,我就告诉舍人去。”


    朱胜悻悻地道:“不行就不行呗……”


    第二日上了值,许绰又把昨晚这事儿说给公孙照听:“以我的身份,去跟秦尚书说这事儿,太不妥当。”


    说来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巴巴地跑到秦尚书面前去讲,未免太不得宜。


    可要是不说……


    她想起那瘦削中年人低眉顺眼赔笑的样子,心里边又觉得不是滋味。


    秦掌柜蠢吗?


    他当然不蠢!


    要是真的蠢,就该在逸仙居跟许绰大闹一场,吵个天翻地覆了。


    可他不仅没有,还巴巴地替她结了账,甘之如饴。


    这说明他不是蠢,只是坏!


    以许绰的身份,他的坏是不会对她产生影响的,但是许绰这样的人,全天下才有多少?


    所以思虑再三,她还是来跟公孙照说了。


    公孙照明白她的心思,递了个眼神过去,许绰便会意地把门给拉开了。


    公孙照叫了声:“孝升?你来一下。”


    羊孝升很快就过来了。


    公孙照叫她:“你私下见了皇甫员外郎,跟她说说这事儿。”


    羊孝升闻弦音而知雅意:“嗳,我知道了。”


    公孙照知道她精明,也不多说什么,叫她跟许绰出去,同时说:“把小花叫进来。”


    等花岩进了门,又问她:“知道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花岩有点赧然:“我知道,我跟阿绰不一样,还当不起事来……”


    同样的事情,她其实也能做成,但许绰只需要三分力,她起码需要六分力。


    “你的心太仁慈了,”公孙照说:“古人讲慈不掌兵,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金刚尚且要有怒目之态,何况是人?”


    花岩郑重其事地应了。


    公孙照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肩颈,叫她跟自己一起出门:“走。”


    花岩赶紧跟上:“舍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公孙照道:“京兆府。”


    ……


    昨天回府之后,公孙照把云宽拟就出来的那份国子学入职指南看完了,没挑出什么毛病来,今日下朝之后,便递到了天子面前去。


    依照天子的本意,之后是希望她往大理寺去的,只是公孙照自己进言,更希望去京兆府。


    “大理寺的案子更专更精,相对地也更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就我现在这两下子,还差得远呢!”


    先前羊孝升跟随大理寺的柳丞一起查方主簿案,最后尘埃落定,公孙照也看了卷宗,方方面面,都不是她能做到的。


    相较之下,她更希望去京兆府历练一下。


    且她也觉得,天都城诸多衙门里,再没有比京兆府更能接触底层的地方了。


    天子也应允了。


    再回到国子学,听许绰说了昨晚的事情,她心里边就更觉得应该去京兆府了。


    京兆尹雷思群,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瞧着倒是精神奕奕,言谈行事,雷厉风行。


    公孙照心下微觉感触——因为她知道,这位雷京兆娶的夫婿,是尚书省姜廷隐的堂弟。


    从前无知无觉,只看见郑神福何等煊赫,现下回头再看,才知道姜廷隐才是静水流深。


    她自己是宰相,娶夫定国公府,女儿娶的是韦家郎,还有当朝京兆这样强有力的姻亲!


    公孙照同雷京兆说起自己之后要往京兆府来的事情,后者自然是举双手欢迎。


    而与此同时,花岩也受令寻了京兆府的吏员来说话。


    她对于昨晚的听闻半信半疑,那瘦削中年人同乡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畏惧秦掌柜的威势,不愿惹火上身,所以推脱搪塞自己的同乡?


    花岩问得很有技巧,语气同情,似乎感同身受:“我听说,你们京兆府基层的吏员都很忙啊……”


    那吏员的嘴马上就从樱桃小口张成了虎鲨血盆大口的形状:“苦啊!”


    他说:“花文书,我敢说整个天都,那么多衙门,除了御史台的基层吏员之外,就数我们京兆府的基层吏员最苦了!”


    “那些个巡街的还可能会有点油水,我们这种纯文书和搞执行的,那是又苦又累啊!”


    “天不亮就出来,天黑得不见五指才能回去,节假日加班是常态,家里顾不上,身体也熬垮了……”


    花岩听他这么说,还只是觉得很惨,结果这吏员很快就用具体的数字让她明白到底有多惨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均五百个案子啊!!!”


    花岩肃然起敬。


    那吏员还在倒苦水:“执行很麻烦的,有的人会搬家,有的人会转移财产,有的人名下只有一处房舍,里头上有八十老爹、下有三岁小儿,有的人说敢扣他资产就要找人杀我全家……”


    花岩又试着谈起了昨晚的案例。


    那吏员也不觉得奇怪:“真想告的话其实也可以,就是按部就班地统计出来,但是得排队,一排就得排到猴年马月了。”


    他说:“也不是不想办,是真的没精力办,这种没有掺杂上凶杀、抢劫、故意伤害、入室盗窃乃至于其余大案的纯钱


    款纠纷,都是最后才给办的,拖个几年都不奇怪……”


    花岩问他:“类似的案子,在京兆府里积压得多吗?”


    吏员给出的答案很肯定:“特!别!多!”


    等公孙照跟雷京兆谈完话,花岩便就这事儿,去细细地回了。


    公孙照就亲自传了那吏员来,问他:“其中有涉及到特别大额的钱款吗?”


    吏员毕恭毕敬地道:“也有几个,这种因性质严重,是得加急特办的,除此之外,都是些几十、几百两的案子,上千两的也有,但是不太多。”


    公孙照应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她去跟雷京兆谈起这事儿来。


    雷京兆很无奈:“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没那个精力管。土地,户口,学校,凶案,大型工程,东西两市,还有天都仓——天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报到我这儿来,什么屎盆子都会往我头上飞一飞。”


    毫不夸张地讲,所以同品阶的官员当中,雷京兆是最忙的一个。


    底下的吏员诉苦水,她也觉得为难:“别的衙门诉苦,你还可以说一句干不了就别干,在我们京兆府,真是每年都有人不干了,熬不住了。”


    “京兆府每年都在扩编,可找人干活,就得给钱,就得给编制,现在吏部的冯侍郎跟户部的何尚书看见我就跑……”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雷京兆实在无奈:“你别笑,寻常衙门里头才多少吏员?京兆府起码是它们的三倍,吏部疑心我是要卖官,扩充羽翼,户部抠巴巴地不愿意给钱,觉得我是要吃空饷,我这儿缺人缺钱,两个都缺得要命。”


    公孙照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点头?”


    雷京兆问:“什么?”


    公孙照徐徐道:“把那些纯粹欠款、不涉及其余罪责,三五年间又无力处置的状纸集中起来,我出人出力,收十三成款,事后状告人占八,我占五——话得说明白,这五成不是我自己要,是公用,一干款项,统统公示。”


    雷京兆听得眼前一亮,转而又道:“不好就直接敲定了吧?总得问过状告人的意思才行。”


    公孙照应了声“可以”:“咱们提前发公告,通报天都百姓,若是愿意的,就到京兆府来授权,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要是有欠款人看了告示,愿意老老实实地还款,不也是好事一桩?”


    雷京兆道:“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这会儿真腾不出人手来做这事儿。”


    公孙照心知她如此言说,就是首肯的意思,当下笑道:“京兆只管应声就是了,人手么,我来找。”


    雷京兆见她肯担责,也肯出力,且事情做成了,轻快的是京兆府,自然乐得撒手:“好,那就一言为定!”


    ……


    花岩心里边其实有点打怵,因为她知道,公孙舍人手底下其实没什么多余的人手能做这件事。


    征收,是很耗时耗力的。


    至少单靠她们几个,是完全行不通的。


    更别说这会儿公孙舍人手底下的好几个人,实际上都有专门的差事要做。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她:“没有办法,那就去想嘛,问题不都是人解决掉的?”


    她问花岩:“征收最麻烦的是什么?”


    花岩回想一下京兆府那吏员说的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是欠款方来来回回地踢皮球,是可能造成的人身威胁,是无法准确获取到的财产讯息。”


    公孙照遂道:“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那就一个个挨着解决掉,不就好了?”


    她先跑了一趟金吾卫,去寻顾纵,问他借了一百个人来用。


    末了,又去找了戚校尉,也管他借了一百个人。


    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子弟的自留地,叫这里头的人去做征收,一来他们不屑于揩那点微末油水,二来他们也不怕老赖报复。


    禁卫的情况大致上也差不多,他们的出身或许比不上金吾卫,但他们可是天子亲军!


    两边各有各的傲气。


    一个觉得自己贵胄出身,太了不起了,比那群只能龟缩在皇城里的强。


    另一个觉得靠祖辈余荫有什么好牛的,守城门的而已,呵呵。


    互相瞧不上,就会有攀比。


    有攀比心,就能做事。


    至于该怎么找钱……


    公孙照叫朱胜去:“你不是喜欢赌吗?去找只可靠的狐狸来,你带一队,她带一队,看你们俩谁收缴回的欠款多。你要是能赢,我这儿重重有赏!”


    朱胜听得眼睛一亮,亮完之后,又悻悻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糊弄着我给你干活儿!”


    公孙照从容自若:“所以你干不干?”


    朱胜想了想,终于用力地哼了一声:“干了!”


    ……


    傍晚的日光与晨起的日光迥然不同。


    前者有种柴火猛烈燃烧过之后的凄艳,而后者却如雾气一般,薄薄的一层,透着些许冷清。


    暮色渐起,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往尚书省去寻老师陶希正。


    今晚上她们得到望江楼去吃饭——孙相公的送别饭。


    公孙照从含章殿往外走,正赶上陈尚功往回来。


    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恢复过来了,只是脸颊瞧着还有点瘦。


    公孙照不免关切几句。


    陈尚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气呼呼地哼一声,说:“我好着呢,等着瞧吧,死猴子!”


    又没忍住啧啧了两声:“从前孙相公跟郑神福主持尚书省的时候,里头都臭烘烘的,大冬天进去,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书右仆射之后,尚书省的人忽然间就爱干净了。”


    “等陶相公继任首相之位,简直都跟被夺舍了似的,衣领子也干净了,也知道通风透气了。”


    “还有两个公僵尸,都舍得把自己留得老长的黄指甲给剪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陈尚功也说:“谁说不是呢。”


    又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忖度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讲了。


    陈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这种场合,都带着你去。”


    再觑着时辰,叫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绰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等互相道别,分开之后,才悄悄地跟公孙照道:“陈尚功近来很刻苦的,发愤忘食。”


    公孙照听明月说过事情首尾,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之余,也觉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借此机会成个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往尚书省去寻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楼去。


    今晚上她们师徒俩是东道主,不好晚


    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们齐聚一堂,事先便有专人先去安排防卫,望江楼那边儿更是专门空置出了最顶上的那层,又着人清了一条专用的路出来。


    素日里几乎不出面的老板也到了,这会儿就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守在门边。


    陶相公没有问宴请的细节,这些都有别人去操持,她只问公孙照:“我先前给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公孙照知道这是老师要考校自己,当下道:“都看完了。”


    而后又慢慢地道:“其实还是您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道理,想做事,手里就要有钱,想做好官,就是让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赚到钱。”


    “先前陛下点了胜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担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闻,知道她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却没想到,她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体态势,并不均衡,东富西贫,临海的地方通过海外贸易和渔获变得富庶,但是到了西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进行了什么尝试?


    批量化、规模化地用水仙花这种经济作物取代了常见的农作物。


    “纯粹只是种花、养花,其实并不少见,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药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开始经营的了?且天下其余地方,也有此先例,怎么却没能像江南道一样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内因,也有外因。”


    公孙照逐一开始剖析:“内因么,是她在一开始就详细地将水仙花的标准规则化,根据花色、长短等品相进行等级区分,乍一看,这把好些水仙花的价格打下去了,可实际上,具体的标准化反而能叫商人们安心,进一步提高高质水仙的价格。”


    “再之后,卓大夫不只是叫人养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给动员起来了,农闲时候,以水仙花为中心进行创收。”


    “人力丰富,有那个条件的可以烧制盆罐等器皿,客观条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红绳络子也行……”


    公孙照着重地强调了一点:“最原始状态下的水仙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进行对应的包装之后,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内因,而外因么,也实在不少,把路修出来是其一,那之后,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卖到岭南道的广州,往北能卖到淮南道的扬州,这两个都是天下大城,市场开阔,入账自然也多。”


    “再之后,鼓动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诗人前去采风游玩,吟诗作赋,打出风雅的名声去,这是其二……”


    公孙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听卫学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来是因此节而生的雅称。”


    陶相公从头到尾听完,不禁微微颔首:“你能剖析到这种程度,可见是下过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胜州去上任时,几乎有数万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会觉得是在作态,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转而又问公孙照:“换你到地方上去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吗?”


    公孙照却没有打包票,而是说:“这也得看是什么地方,卓大夫在江南道西种水仙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合适,且她本人事先也做了相当久的功课,再则……”


    她郑重地道:“虽说钱很要紧,但粮也是很要紧的,虽然心向往之,但也不能贸然跟风,如若到了灾年,水仙花不能救命,但粮食是切切实实能救命的。”


    “这就对了!”


    陶相公加重语气:“要谋财,但也不能顾头不顾尾的谋财,治大国如烹小鲜,诸事都得恰到好处,宁肯缓一些,也一定不要急!”


    公孙照肃然应了声:“是。”


    师徒两人把课上完,便暂且分开了。


    陶相公先往楼上去,公孙照作为弟子,在下边儿预备着迎接来客。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陶相公的侍从一起,等着其余相公们的侍从过来,一处开宴。


    望江楼的老板在更外边等着,看有没有机会能去跟这一桌的客人套套近乎……


    崔行友到的最早,相隔一段距离瞧见公孙照,就把牙露出来了:“怎么好叫六姨亲自来迎?真是惭愧,惭愧。”


    再之后是韦俊含。


    比起前者,他就要轻快许多,还专门过来上下端详了一遍,假模假样地问:“这是谁家的小使女,眼珠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满肚子心眼儿……”


    公孙照笑着叫他别闹:“你赶紧上去吧,老师跟崔相公都在上边了。”


    这话还没有说完,姜廷隐便到了,笑吟吟地跟他们俩打招呼:“韦相公,公孙舍人——我来晚了。”


    公孙照赶忙道:“您说笑了,没晚,没晚。”


    韦俊含笑道:“我也是刚到,咱们两个前后脚。”


    他们三个在里头寒暄,许绰跟陶相公的人守在外头,预备着恭迎主客舒相公的到来。


    主要是孙相公会怎么来,根本无从预测。


    要是他贪便宜从街上赁了辆便宜马车过来,还得小心别被戒严的卫士给撵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因为孙相公的存在,天都城里相对地少了很多狗眼看人低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哪天从一辆歪歪扭扭的旧马车里,就会钻出来一个当朝首相。


    孙相公不负众望,今天果然也是赁了辆旧马车来的。


    车把式停下车,看这边儿戒严了,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人小跑着过来,还很纳闷儿:“这是弄啥嘞?”


    孙相公掏了钱给她,道了声辛苦,嘴上说:“没事儿。”


    这顿晚饭吃得很顺遂,氛围也很轻松愉悦。


    能坐上高位的人,在没有极端利益冲突的时候,是不会把话说得难听的——如果你觉得有个人说话膈应,那对方绝对是故意的。


    现下孙相公都卸任了,有什么必要恶语相向?


    其余人也会有卸任的那一天。


    在座众人当中,孙相公最为年长,再之后依次是崔行友、姜廷隐、陶希正和韦俊含。


    相较之下,也是年长的两个跟他相处得更久,这会儿分别在即,不免格外感慨。


    公孙照敬陪末座,静听他们叙话,韦俊含因资历最浅,便坐在她的旁边。


    这会儿便一边儿听那几个老资历的相公闲谈,一边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边写字。


    待会儿一起走。


    痒痒的。


    公孙照眼睛瞧着前边儿呢,没低头看,也没察觉出他写的是什么,只是心里边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悄悄地在他掌心上写了个“不”。


    惹得韦俊含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公孙照低下头去,遮掩住了唇边的笑,没再写字,只是悄悄地告诉他:“散了再说。”


    结果等到真散了的时候,她又去跟作为东道主的陶相公说:“老师,您先回去吧,我送孙相公回去。”


    陶相公就知道,哦,孙相公一如既往地抠,是自己出门叫马车过来的。


    孙夫人故去,兴许他连家里的马车夫都辞掉了。


    她当下点头应了。


    韦俊含见状,就猜到她大抵是有话要同孙相公说——如若不然,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叫人给孙相公寻辆车来用,难道很难?


    他当下也没表露意态,只叫人绕过另一条街,往去孙府的必经之路处去提前蹲守。


    韦俊含想的一点都不错,公孙照就是蓄意想创造这么个环境,私底下跟孙相公说说话。


    她知道孙相公是聪明人,而对待聪明人,最好的态度就是坦诚。


    “相公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自己拟就好的文书:“我想着在天都城里开设几家当铺,要是做得好,再慢慢地铺到其余几都,乃至于天下大城当中去,这是计划书……”


    公孙照以后辈的语气,很


    谦逊地道:“您要是有意,不妨来帮我掌掌眼?”


    孙相公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老了……”


    公孙照轻轻地道:“这当铺要是做成了,分您三分利,且咱们两下里有这么个来往,以后您再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话也方便不是?”


    孙相公马上就把眼睛睁开了:“好吧,那看一看也无妨。”


    分开的时候,公孙照把那份计划书留下了。


    孙相公没有马上答应,但既然说是要看看,就知道这事儿必然是有个七八成准了。


    又办成了一件事。


    马车自孙府门前驶离,没走出去多远,就停下了。


    公孙照莞尔,无需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今晚上作为后辈端茶倒水,在望江楼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就觉出累来了。


    自己懒得动弹,叫韦俊含上来:“愣着干什么?来给舍人我捏捏腿。”


    车帘一掀,韦俊含敏捷地登了上来。


    公孙照顺势把腿往他膝上一架。


    韦俊含还真就开始给她揉小腿了,一边揉,一边问她:“你跟孙相公说什么了?”


    公孙照也不瞒他:“我想着请孙相公帮忙,在天都城里开家当铺。”


    韦俊含不是不谙世事的人,略微思忖,便知道这事儿的紧要之处,当下微微颔首:“要真是能如你所愿地开起来,以后办事,多少也会有所便宜。”


    公孙照懒懒地“唔”了一声,人靠在软枕上,瞧着他,没说话。


    她今晚喝了一点酒,不至于醉,只是微微地有一点醺然。


    那晚霞染到脸上,目光好像也跟着含了情。


    韦俊含原本还在替她揉小腿,叫她这么一看,心就荡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手就挪上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便拥到一起去了。


    第89章


    陈三家的一天, 从骂街开始。


    他妻子陈三到店里边去做事,他伺候着孩子吃完饭, 把大的送到学校里去,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对着西对门王家指桑骂槐。


    “没良心的哦,当时问我们借钱,跟街上那条黄狗一样,摇头摆尾的,一转脸就不认账了……”


    又说:“也就是我们家老陈心好, 才肯帮他一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养条狗!”


    事情其实也简单,两家都是这条巷子里的老住户了,从前也颇相熟。


    王家郎君问陈三娘借钱, 后者想着知根知底的, 又是近邻, 也就借了。


    结果到了约定还款的日子, 钱却没能还上。


    再一打听, 坏了。


    王家的儿子在外边吃喝嫖赌, 欠了一屁股债, 这会儿早就逃出天都去了。


    王家明面上就只剩了那么一处房子, 全家老小都住着,陈家又能怎样?


    王家那个老公公说了,实在不行,就把我杀了,用我这条老命来抵吧!


    陈三娘只能认栽。


    那之后陈三家的就算是有事儿干了, 忙完家里头的事情,就开始磨牙骂街。


    钱收不回来,还不许他骂两句了?


    在家的时候,也跟妻子说:“我就不信他们没钱,前几天还炖肉呢,真要是没钱,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就是想赖账罢了!”


    陈三娘是个老实人,听完也觉无奈:“官也报了,脸也撕破了,还能怎样?真上门去抢?”


    陈三家的唉声叹气,在家咒那群王八蛋不得好死!


    这天清早,他才要重操旧业,开始骂街,他娘家妹妹就来串门了。


    进了门,兴冲冲地道:“哥,你知道京兆府新出了一条公示不?”


    陈三家的一个男人,素日里只在自家灶台周围打转,哪知道那些?


    他问妹妹:“什么公示?”


    妹妹念过书,说起话来也很条理:“京兆府说了,自即日起,所有在京兆府登记过、且权责明确的欠条,都可以去京兆府进行二次登记。”


    “如若状告人情愿,就由京兆府出面讨债,额度是欠款的一十三成,其中八成归状告人,五成归京兆府,用作公用。”


    陈三家的听完,眼睛就亮起来了:“真是可以追一十三成?!”


    比最开始的欠款,甚至于还多了三成呢!


    陈家其实并不很缺那笔钱,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多少年的老街坊,借钱也是满怀善意,结果王家人没良心,忘恩负义,装聋作哑!


    他跟妻子其实都已经死了要回这笔钱的心了,也就是因为死了心,所以才要骂。


    受了委屈还不叫人出声,这不是憋屈死?


    这会儿知道不仅有希望要回八成,还能叫王家多出三成血,他岂能不愿。


    当下马上就问:“真的吗?!”


    他妹妹知道哥哥的心结,也说:“就是得赶快啊,要是王家抢在你们去之前把钱还了,岂不是白便宜了他们!”


    陈三家的急了,马上叫妹妹去找陈三:“我一个男人家,抛头露面的不好,你去找你嫂子,让她赶紧去!”


    他妹妹麻利地应了声:“你放心吧哥,我这就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许多人那里。


    告到京兆府去,一是为了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钱,二来是要争一口气。


    有什么比叫被告不仅要还钱,且还要多还三成更解气的?


    虽说要回欠款,自己只能得到八成,但起码心里是畅快的。


    且八成其实也不少了,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


    顾纵带着人往京兆府来,听公孙照说了事情首尾,不禁失笑:“你之所以叫金吾卫和禁军的人来操持此事,除了觉得这两边的人得用之外,怕也是为稳妥计吧。”


    公孙照心下微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话怎么说?”


    顾纵觑了她一眼,摇头失笑:“小鱼儿,你不老实,考我呢。”


    说罢,他神色为之一正:“因为金吾卫也好,禁军也罢,本职工作都不是做这个的,你不必担心两军长久地把持着这个买卖。”


    别看那些欠款多半都是小额,但天都是什么地方?


    首善之地,天子脚下!


    所有的官司加起来,小额欠款,也会变成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而这笔数字的五成,会惹得很多人心动的。


    心动的人会怎么做?


    很简单,只联合京兆府那边的关系,对有能力处置的借款案置若罔闻,无期限地推脱下去,让这个案子进入到一十三成的领域当中去就行了。


    这会催生出蓄意为之的怠政来。


    所以公孙照不能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置这件事。


    不然,在短暂的绚烂之后,这个机构会反过来,成为倒逼行政拖延的帮凶!


    公孙照心下一颤,她看向顾纵的目光,是含着浓郁欣赏的。


    这一点许绰没有想到,花岩也没有想到。


    但是顾纵想到了。


    他还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公孙照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自己面前那么一拉。


    依照她手上用的那点力气,其实是不足以将他拉过来的。


    可他自己很情愿,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公孙照额头贴在他胸前,低声道:“顾长史天纵英才,我看得太喜欢了……”


    ……


    公孙照随机从京兆府的基层案件当中抽了一百份来看,因而发现,其实基层法治存在相当大的问题。


    这一百个案子里头,凶杀案只有三个。


    而除此之外的九十七个,那简直是九十七仙过海,各展神通。


    其中有邻里纠纷。


    就是属于那种外人听起来鸡毛蒜皮,但是当事人过日子却备受折磨的类型。


    譬如说王家的儿子每天晚上都要练琴,隔壁张家不胜其扰。


    王家说,就那么一点时间,这有什么不能忍的?我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弹弹琴,这都不行了?


    张家说,忙了一天累死累活,到晚上想歇口气,隔壁还那么吵,时间久了,一听见琴声我就心悸难受!


    也找里正调解过,只是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王家说,琴课我们都报了,琴也买了,说不练就不练,这钱你们赔吗?受不了自己买个六进的大宅住,那样听不见声音。


    张家遂购置一锣,每逢隔壁练琴之际,狂敲,你们能练乐器,没道理我们不能练啊?


    两家大打出手。


    又有经济纠纷。


    譬如说赵家的儿子去钱家的铺子里做工,约定了每月给多少工资,结果赵家儿子做了半个月就走了,钱家拒付工钱。


    赵家说,干了半个月呢,凭什么不给钱?


    钱家铺子说,我们出人出力地培训他,都没回本呢,给什么钱?


    还有借贷纠纷——公孙照刚刚出策解决的问题,就属于这个范畴。


    除此之外,又有妻夫不和,大打出手。


    郎舅相聚,喝酒争执。


    亲家为利起纠葛,姐妹兄弟兄弟为分家产你死我活。


    也有青年女男因感情纠纷,威胁要杀掉对方。


    再之后,就是治安案件。


    盗窃,打架,抢劫,诈骗,乃至于交通事故,等等等等!


    一百个案子,分别属于十个吏员。


    公孙照挨着看了,察觉到其实吏员与吏员之间的处事水准,其实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有的人会中规中矩地呆板办事,而有的人却会因时制宜,巧妙地了结掉一桩官司,兼顾到方方面面。


    她从中选了两个自己觉得老道的,记下了名字,预备着留用,末了,又进宫去找中书省寻韦俊含。


    本朝规矩,律令的制定是中书省和大理寺的活儿。


    公孙照拿出了王家和张家弹琴纠纷案的卷宗出来,等他看完之后,慢慢地道:“我想着,这件事情本质上还是制度上规范得不够明确。”


    “有没有可能,在民事法则当中增添一条,好让以后处置起类似的案例来,可以有法可依?”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一时忍俊不禁。


    公孙照叫他给笑得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不对吗?”


    “你说得很对,但却是正确的废话,根本无法落到实处当中去。”


    因是在谈公事,韦俊含笑过之后,便正了神色,告诉她:“怎么对这条律令进行描述呢?哪一类声音,可以归属到噪音当中去?”


    “弹琴算是噪音,乐器算是噪音吗?妻夫争执的喊叫,属于噪音吗?”


    “怎么在事情过后,判定噪音的确发生了,也的确对人产生了身体上的伤害?”


    他神色郑重,徐徐地道:“制定一条法律很简单,可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去,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韦俊含在纸上写了个“官”字:“最开始,你要让主管法度的官员知道这条律令,明白它的管束范围和刑罚程度。”


    再之后,又写了一个“民”字:“不只是官要知道这条律令,民也得知道才行,如若不然,他们怎么去告?只有知道这条律令的存在,明白那是违反法度的行径,才会产生去报官的意识,不是吗?”


    最后,他又写了一个“吏”字:“官要懂法,民要懂法,负责具体处置的吏更要懂法,如若缺失了这关键的一环,这法令不相当于是不废而废了?”


    “这又涉及到执法的权限和力度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这是两难之境,需要进行权衡。”


    韦俊含正色道:“不错。”


    要给吏员处置这些事情的权柄,毕竟这是他们的职责。


    可这权柄又不能太大,否则京师也就罢了,到了地方上,吏员很可能只手遮天,成为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可要是执法的力度太小,缺乏震慑,又会直接影响到法度的执行……


    韦俊含道:“一条律令,只有到了深入人心的时候,才能说是被制定出来了,如若不然,就是废纸一张。”


    公孙照问他:“如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置张家和王家的案子?”


    韦俊含略微思忖了会儿,而后叹息道:“只能折中。给王家规定一个弹奏乐器的最晚时间和一日之内的最长演奏时间,与此同时,也请大夫去给张家人诊脉。”


    “若张家人确有因乐声而引起的心悸之症,则由王家支付七成的医药费,以后若干情状,随时观望。”


    公孙照因此事倍觉感触:“高皇帝留下了规矩,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的学生在入仕之前,都要往底层的实习,大概也是有感于此吧……”


    韦俊含听得颔首,赞许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然事情的判定存在着暧昧地带,那这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公众性的探讨,出现在弘文馆和国子学。


    比起备受学生们方案的水课,这种现实向的问题,相对其实更加具备有正向意义。


    且她也有所领悟:“比起制定新的律令,旧规则的向下科普,乃至于执法吏员们的相关培训,才是更切实需要的。”


    韦俊含笑眯眯地应了声:“然也。”


    公孙照跑了趟国子学,想去寻费司业,跟她探讨一下将这种现实性辩论加到课程里的可能性。


    主要相较于弘文馆,她跟国子学这边跑得更熟不是?


    哪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事了。


    不是费司业出事了,是国子学里即将毕业的许多学生出事了。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毕业事故,就是不久之前她才跟韦俊含提到的,关于高皇帝要求弘文馆和国子学等学校学生毕业前夕须得进行基层实习的旧规矩。


    先前公孙照与御史台的史中丞同在国子学巡检,她这边儿把该办的办完了,就预备着要挪窝。


    问史中丞的意思。


    史中丞就说她那儿的事儿也差不多了,叫公孙照先去京兆府,她至多有个三天,也挪窝过去。


    公孙照也没多想。


    事实上,在两派的职权上,她们心照不宣。


    公孙照没有往御史台那边儿伸手,史中丞也从不干涉含章殿这边的闲事。


    这回公孙照就知道,史中丞搞了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


    弘文馆、国子学及天都城内诸多官学毕业生阳奉阴违,空缺实习的新闻。


    其中尤以弘文馆和国子学为甚——因为这两家官学的学生们家世最好,背景最强。


    尤其是弘文馆的学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孙,有公府侯府的继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里边也有个三品!


    让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去最底层听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国子学待了这么久,没发现国子学有什么大的问题,倒是注意到有毕业季的学生仍旧在此盘桓。


    而按照规矩,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天都各衙门的底层实习才对。


    她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门具体调查,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国子学今年共计有毕业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从没有出现在实习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断断续续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进行了实习。


    当然,期间因故请假,不算缺席。


    这还只是国子学。


    弘文馆那边儿,这情况更加严重。


    史中丞这边儿先把该调查的调查清楚了,然后才把结果摆到国子学和弘文馆那边儿:“您二位怎么看待呢?”


    国子学的梅祭酒态度明确:“御史台奉圣命监察官署,如何行事,国子学绝不干涉。”


    且这事儿也跟国子学扯不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那群学生已经是毕业状态了。


    而弘文馆下辖于门下省,最高长官被称为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


    从前姜廷隐与陶希正二人主理门下的时候,这职位便叫陶希正兼着。


    因现下门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诸事都还在熟悉阶段,所以这职位暂且仍旧叫首相陶希正挂着,还没有挪动。


    陶希正会是什么态度?


    跟梅祭酒一样——她是真没什么闲心干涉这桩事。


    事实上,弘文馆的主要职能有三,一是随时预备天子垂问,为当今行政提供参谋,二是协同礼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为书院使用呢!


    陶希正并不干涉,将此事全权委托于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该问的都问了,算是给足了这两家面子,弘文馆和国子学都如此作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封奏疏,禀到了天子面前。


    阐明事实的同时,也写清了御史台这边的态度。


    所有一天都没有去参与实习的,统统革除学籍,名字录入吏部,永不录用!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依据出勤时间分为三档,吏部考核记录明确,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进!


    而那些从始至终从未缺勤的学生,毕业评价加一等,入仕之后,可以酌情考虑,优先拔擢。


    这封奏疏递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公孙照真没想到史中丞不声不响地办了这么件大事儿,一时真有些瞠目,再细细一想,又不免钦佩。


    不是谁都有勇气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个胆敢


    从头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会有着怎样的背景。


    永不录用,四个字冷冰冰地抛出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终结,也意味着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公孙照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时间去适应过那种生活,但今时今日,这些个天之骄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来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断人仕途呢?


    费司业都觉得胆战心惊:“史中丞真是这个……”


    她竖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里头,燕王、永宁长公主、周王、荆王家的孩子全都牵扯到了,这还没说勋贵门庭跟宰相家里呢……”


    公孙照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费司业道:“就是你来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几句,叫别贸然地见来客,自己也进宫去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当下也同费司业道别:“我这就进宫去。”


    费司业笑微微地瞧着她,问:“舍人是要进宫去求情,还是要进宫去添一把火啊?”


    公孙照叫她:“你猜?”


    ……


    进宫的路上,许绰都觉得很惊骇,也很钦佩:“史中丞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公孙照也说:“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许绰道:“您好像很欣赏史中丞?”


    公孙照说:“我欣赏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国子学和弘文馆里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因为短短几个月的实习缺席而有了终生断绝仕途的风险。


    可怜吗?


    不可怜!


    冤枉吗?


    一点也不冤枉!


    他们是什么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着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到了毕业,不需要参加科举,就可以凭借祖辈的余荫授官。


    都有着这么顺风顺水的人生了,他们甚至于不愿意抽几个月到基层去坐坐值舍,看看闲书打发时间。


    以他们的出身,到了衙门里,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里坐着,又能怎样?


    底下的人还不是要供着他们!


    可就连这点表面上的事情,他们竟然都不肯去做。


    饭都喂到嘴里了,他还嫌你没有帮他嚼碎!


    这种人插到田里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祸害自己家人吧!


    ……


    许绰跟公孙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孙照顺势去扫,便见燕王与永宁长公主结伴而来,正拾级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长公主没来?


    再一想,方才费司业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几位宗亲,但唯独落下了永平长公主。


    想到这里,公孙照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为从前跟郑神福联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国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当然,对外说得很好听。


    是知道永平长公主这位母亲病重,辞官回家照顾。


    长辈们都辞了官,这会儿在家赋闲,底下孩子们就得有眼力见儿,别再傻乎乎地冒尖儿。


    这么一看,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颇觉人生之奇妙。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再到了含章殿外,便见崔行友已经到了。


    公孙照起初真以为他是刚到,走上前去,看他没头苍蝇似的在那儿逡巡,心里边就明白了。


    她叫崔行友:“崔相公。”


    崔行友命很苦地转过来头,向她赔笑:“六姨也来啦!”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他:“世叔家里不会也有孩子涉及其中吧?”


    崔行友不敢看她,低着头,慢慢地说:“……嗯。”


    怪不得不敢进去呢!


    公孙照也懒得说他什么了,礼貌性地点一下头,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殿内天子果然像头暴怒的狮子似的,正火冒三丈地在咆哮。


    “把京兆尹找来,把六部尚书和九卿全都找来!”


    “好啊,都想着做好人,保全情面,人情全叫他们得了,亏全叫朕吃了?!”


    天子厉声吩咐左右:“把他们全都给朕找来!”


    再一转头,看公孙照进来,又问她:“你过来干什么?!”


    公孙照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先前臣与史中丞一起去各衙门巡检,这回的事情,原该一起来禀的,只是在中书省那儿有点事,才给耽搁了,现下事情了结,自然该到这儿来,与史中丞共进退。”


    史中丞默不作声地向她行了一礼,公孙照同样还礼。


    公孙照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站队,而是不站队。


    她跟史中丞是共为巡检的同盟,又崇敬她的人品和行径,那就该明确地说出来,也站出来。


    纯粹积攒在心里的崇敬没有用,要站出来表明态度,这才有用!


    史中丞是做实事的人,公孙照也是要做实事的人,这时候风浪将至,不齐头并进,更待何时?


    公孙照心里明白,单单史中丞一个人,怕是很难承受后续的冲击。


    正如同她也明白,天子此时此刻的暴怒,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上的态度和手段,而不是她全部的真正的态度。


    ……


    各个衙门的主官被紧急传唤过来,毫无例外地挨了一顿狠骂。


    心里也不是不委屈的。


    他们平日里多忙啊,谁会顾得上几个实习生?


    但是天子正在生气关头,也没人敢喊冤,就老老实实地听着。


    政事堂的宰相们在旁,也不做声。


    侍从小心翼翼地来禀:“陛下,宗室的长公主和亲王们在外边求见。”


    天子一声咆哮:“叫他们等着!”


    又拿着史中丞拟就的那份文书,一个个地开始捋,一边捋,一边冷笑:“难怪都来了,原来家家户户都牵扯到了啊!”


    然后开始拉踩:“怎么永平皇姐家里就没有这种事?说起来,都怪他们自己没把孩子教好!”


    又看公府那边儿的人:“有镇国公府出身的,有宁国公府出身的,有郑国公府出身的……”


    再之后是侯府出身的,天子尤为惊怒:“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是怎么回事?要承爵的继承人,居然一天都没去?!”


    这会儿她怒气就已经积攒得很高了。


    再从侯府那一栏,挪到政事堂宰相们那一栏……


    崔行友瑟瑟地缩着头,心想: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这祈祷显然没用。


    天子扭头看他,神色看起来特别地不善良:“崔相公,朕怎么还瞧见了你府上长孙的名字啊?”


    崔行友一秒滑跪,痛哭流涕:“陛下,臣惭愧啊,


    陛下!这个孽障,竟敢如此辜负圣恩,违背高皇帝的旨意……”


    天子冷冷地觑着他,冷哼一声,又将目光挪到了底下其余人的身上。


    弘文馆跟国子学加起来几百个人,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不到一百个。


    不只是崔行友,底下尚书和九卿们自己家里,也有心腹大患。


    只是祸患大小不同罢了。


    这会儿打眼去瞧,真是多半面有难色。


    “看看,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嘴脸,有多难看!”


    天子还在拉踩呢:“人家陶相公和姜相公,家里边怎么就没有这种事?!”


    陶希正与姜廷隐二人默不作声地行礼,还是首相陶希正开口询问:“陛下,那史中丞所请?”


    天子大手一挥,厉声道:“准了!”


    而后又叫陶希正:“你让吏部的人把这事儿记录明白,不只是那些个学生,家里头的母父,若有在官场上,也依据排名在吏部考核当中降等,母父不为官的,就降家主的等!”


    陶希正郑重其事地应了声。


    公孙照旁观了整个过程,不禁心想:这个中秋,所有人怕都得过得愁云惨淡了。


    天子同辈的宗室当中,阴差阳错的,竟然只有最跋扈的永平长公主毫发无损。


    除她之外,其余几家各有损伤。


    但其实还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因为其中并没有承爵的继承人。


    荆王府的世孙牵扯其中了,但他是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序列的,不是一天都没去过,这就还有得转圜。


    公府里边也是如此。


    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就很惨烈了。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去参与实习的,是这两府未来的继承人。


    天子下令依照史中丞的奏疏提议进行处置,也就是永不录用这二人,不能入仕为官,也就意味着这二人不能袭爵了。


    淮安侯府那边儿,淮安侯是女子,膝下子嗣无分嫡庶,相对倒是还好。


    反正肉烂在自家锅里,谁吃不是一样。


    但东平侯府那边儿,侯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此事一出,简直是天塌地陷了!


    这还是对于宗室和勋贵而言,而对于纯粹靠官场出仕的文武门庭来说,终生不得录用,基本上就相当于死亡通知了。


    陈尚功的堂弟也牵涉其中,他是属于居中的那一档,有去实习,但有时候也会偷懒,只是偷的比较少,相对受到的惩罚没那么重。


    陈尚功因跟他不大亲近,这会儿也不在乎。


    正跟许绰聚在一起说八卦:“真是因果报应呀……”


    公孙照出来,瞧着这俩人满面唏嘘的样子,还纳闷儿呢:“说什么呢?”


    许绰便不无感触地告诉她:“就在不久之前,何夫人使人去房家退婚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房家啊……”


    阿耶还在的时候,给公孙五哥订了一门亲事,就是房家的女儿,只是后来公孙家倾覆,房家便悔婚了。


    公孙三姐叫她别管这事儿:换成她,她也会悔婚的。


    陈尚功跟公孙照说:“何尚书原本打算把侄女嫁给房家郎的,这回房家郎被夺了学籍,终生不得出仕,何夫人就使人去退婚了。”


    她还津津有味地说呢:“你等着瞧吧,不只是房家,这下子,全天都的婚约,不知道得有多少变动呢!”


    公孙照笑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的。”


    当初英国公府子弟集体归家,是坏事,现下回头再看,又是好事。


    至于此时此刻天都城内的巨大动荡,总比若干年后,一个个尸位素餐的庸人身居高位,酿成祸害,为患一方来得更好。


    中秋在即,空气里较之桂花的香气,更多的竟然是肃杀之气。


    公孙照守在外边,等着史中丞从里头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前所未有地相视一笑。


    公孙照也问她:“闹得天翻地覆,可后悔吗?”


    史中丞镇定自若,从容摇头:“不后悔。”


    “走吧,”公孙照笑道:“就冲着你这三个字,就值得喝一杯。”


    史中丞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第90章


    交心这回事, 也是循序渐进的。


    虽然世间诚然有一见如故,也会有振臂一呼、纳头便拜的例子, 但终究还是少数。


    公孙三姐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经历了公孙照上京,从崔家妇夫手里为她夺回陪嫁的铺子,引领她走向权力之路,乃至于将崔家妇夫二人的脸面一剥到底,让她找回失去了十三年的尊严之后。


    许绰、花岩、羊孝升和云宽等人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公孙照真心实意地扶持她们,为她们的未来考虑,也为她们的仕途保驾护航之后。


    天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几个傻子?


    你不对人家有所付出,人家凭什么为你肝脑涂地!


    公孙照从前与史中丞也有交情,可那交情说浅不浅,说深也不算深。


    道是点头之交,太单薄了, 可要说是相交莫逆, 又夸张太过。


    顶多就是她们对彼此都暗怀欣赏。


    但是这回的事情, 史中丞没有暗戳戳地对外表露出公孙照也是同盟, 借机将后者绑上船去。


    而公孙照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 却主动上船, 与她同舟共济。


    这下子, 两人才真是有点知己的意思了。


    公孙照由衷地道:“孝祥耿介,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


    史中丞字孝祥。


    这会儿听公孙照如此评说,她不以为意,只哈哈一笑:“不要有人骂我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就很好了。”


    公孙照笑着摇头:“怎么会?”


    又亲自为她斟酒:“或许会有小人弄舌, 但归根结底,还是钦佩的人更多。”


    史中丞向她颔首致谢,平和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点轻蔑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


    “他们得到的还不够多吗?生来就有别人到死都求不到的东西,却还嫌不够,不够,不够!”


    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露愤慨之色:“公孙舍人,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不要取笑我。”


    史中丞说:“史某人出身微寒,寒窗苦读多年才中了进士,我做官并不全是为了苍生社稷,还有一半原因,是我想过好日子,我受够苦了。”


    “夏日酷暑,汗珠子顺着前胸往下滚,冬日苦寒,握笔的手都是僵的。”


    “鞋是能穿则穿的,小一点也硬穿,到现在,我的大脚趾都是弯的,就是小的时候挤的……”


    “但我的本心里,还是想做个好官,做一点好事的。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史中丞叹口气:“我这个人,其实还是有一点假清高的。”


    公孙照断然道:“这哪里是假清高?孝祥是真君子!”


    史中丞听得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搭住她的手臂:“其实,起初童大夫——现在该叫童相公了。”


    “童相公叫我跟你一起在天都各衙门里巡检,我还是有点担忧的,怕你太争先要强,没想到你年轻我二十多岁,人却很沉得住气……”


    她由衷地道:“你很好,不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陛下更将高阳郡王许配给你,你担得起。”


    公孙照笑道:“我本来就是后辈,诸事都不谙熟,有什么好抢的呢?”


    “对啦,”史中丞感慨不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聚在一起喝了一场,等再散了,外头天也黑了。


    潘姐亲自过来回话:“娘子,三娘跟五郎、幼芳娘子都在夫人那儿呢,听说您有客人,便没叫我通禀。这会儿我瞧着史中丞走了,便来回您。”


    公孙照听罢,就知道三姐他们是有正事要跟自


    己说。


    是大事吗?


    想必不是。


    如若不然,大哥跟大嫂没理由不在呀!


    只有三姐跟五哥、幼芳在……


    公孙照心下了然:哦,八成是为了她之前安排的,叫三姐帮忙选几个能做事的人的事儿。


    到冷氏夫人那儿一听,果不其然。


    公孙三姐面有惭色,从袖子里取了先前公孙照给她的银票,重又递还回去:“叫妹妹失望了,我想了又想,也跟五郎和幼芳商量过,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几个能办成的……”


    公孙照有些讶然。


    因为公孙三姐向来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今次却打了退堂鼓,实在是很出人意料。


    果盘里有薄荷梅子,她捻了一颗送入口中,等那凉气冲进脑门儿,这才问了出来:“三姐何出此言?”


    公孙三姐没有说话,答话的是幼芳。


    “六妹,我是个没见识的人,说错了什么话,你别见怪。”


    她温声细语地道:“逸仙居那儿的确不乏有人凭借诗文名噪一时,可我们想着,你需要的也不是会写诗、有文气的人啊。”


    幼芳说:“你需要的是会做实事的人,是有仁心的人,才华只是锦上添花,但并不是锦。”


    公孙照倏然间打了一个激灵!


    她坐直了身体,神情赞许:“五嫂说得很是,之前是我想错了。”


    她不需要才华横溢之人来作为点缀,她需要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公孙三姐见她如此作态,心里便有了底,旋即开口道:“我跟幼芳、五郎商量着,倒是有心办份报纸,讲一讲朝廷公文,谈一谈京兆府侦办的大案,乃至于其他天都城内的民生事件……”


    公孙五哥附和道:“也可以刊登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欢迎投信来谈,有讲的好的,可以专门将其刊登出去,使其扬名。”


    公孙照心有所觉:“三姐不像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啊。”


    公孙三姐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去,先前我几次往逸仙居去看诗——人家能把诗文买卖做成全天都独一份儿,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值得去取取经。”


    “逸仙居的老板敏代娘子注意到了,便约了我去谈话,大抵是猜出了我的来意,便很委婉地表示,如若我情愿,可以出一万两入股,以后逸仙居便有公孙家两成股,她分一栋楼供我们行事……”


    公孙照由衷地道了句:“不怪人家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大,这种眼力见,也是天下少有的。”


    逸仙居是什么地方?


    全天下屈指可数的酒楼。


    且人家就是在做独家买卖。


    天南海北的才学之士上京,头一件事就是往逸仙居去看诗,第二件事就是在逸仙居留下自己的著作。


    说是日进斗金,绝不夸张。


    一万两银子换两成股,是纯粹地在给公孙家送钱。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在为逸仙居此后的五十年寻求政治靠山。


    且人家也就是能把话说到自家的心坎上。


    要真是想开设一处报社,有什么地方比逸仙居更合适?


    那里士人云集,人气鼎盛,又不缺兜售笔墨纸砚的店铺,堪称是天都城的半个文化中心。


    公孙照叫她们:“既然要办,那就趁热打铁,赶紧办,正好今天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不妨借一借此事的东风……”


    尸位素餐者的人血馒头,不吃白不吃。


    再觑了公孙三姐一眼,将她刚推过来的银票推回去了:“三姐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还信不过我不成?”


    公孙三姐“嗐”了一声:“无功不受禄,事情没有办成,钱当然得还给你。”


    公孙照原也就是与她玩笑,听罢旋即便道:“这钱跟之前的用处一样,拿去办报社也是一样的。只是有一样,两成股太多了,一成便足矣。至于入股的一万两,就一分为五。”


    她很快就定了主意:“娘出一股份,大哥出一份,二姐出一份,我出一份,提提出一份,五头凑一万两出来,我们五个只出钱,不管事。”


    “三姐跟莲芳、幼芳一起忙活报社的事儿,算是出工替了,就无需凑这个钱出来。”


    最后又道:“二姐这会儿不在这儿,分红又没瞧见,先不要她的钱,叫大哥先替二姐出了,分红也叫他先代为领着,哪天二姐上京来,再把账算明白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与公孙五哥知道,这是纯粹的骨肉情谊,不只是为了公孙二姐,也是为了他们,心下不免感激。


    公孙三姐笑着应了一声:“就该叫大哥给,谁叫他是大哥?”


    就此商定了此事。


    第二日大嫂康氏才知道这事儿,当下忍俊不禁:“好啊,你们这是先斩后奏,直接把事情给定了呀!”


    莲芳在旁,也笑着说:“不只是大嫂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呢。”


    笑完之后,又衷心地道:“是六妹仁善,顾念着我们几个日子难些,格外体贴。”


    莲芳知道,她能发挥出的作用,比不上公孙三姐和幼芳,之所以将她也划分到出力的一栏当中去,是存心体恤她。


    康氏私底下也跟丈夫说:“六妹虽然年轻,但处事的时候,真有大家长的样子,家里家外,朝里朝外,跟她共过事的,没有不满口称赞的。”


    公孙大哥完全认同妻子的想法,同时也叫她仔细着点:“近来天都城里不安生,你也嘱咐莲芳和孩子们一声,叫小心点。”


    康氏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当下叹一口气:“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中秋前夕,整个天都都有点愁云惨淡。


    燕王的第五子庆成郡王就在弘文馆读书,也被分派到了户部实习,这位郡王显然是位大爷,因为他一天都没去过。


    所以这会儿这位大爷的天塌了。


    天子惊怒交加,所有一天都没打过卡的人,统统都被剥夺了爵位。


    淮安侯府跟东平侯府的世子都被夺去了世子之位,这位的郡王帽子,也一并给夺去了。


    没有爵位,不能入仕,人生直接腰斩,可以宣布进入半完蛋状态了。


    虽然前庆成郡王的半完蛋状态实际上比许多平头百姓的顶尖状态还要强,但痛苦从来不都是相对的吗?


    跟从前的他比起来,这是真-天塌了!


    中山侯府庾家的娘子原先与他订了亲,这会儿庾娘子的母父就很犹豫:要不要上门退婚呢?


    不退婚,女儿嫁过去要跟着吃苦。


    退婚,又怕把人逼狠了,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庆成郡王的生母邓侧妃简直要急疯了,哭着去向燕王求情:“殿下,您好歹进宫去为五郎说说情,哪怕是给个郡公,甚至是县公也好啊!”


    燕王能说什么?


    天子当日的盛怒,三成是真,七成是演。


    世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要是不表现得十分震怒,这些宗室们就敢去跟她求情告饶。


    可她要是表现得怒焰滔天——那他们就老实了,反而想着这把火千万别捎带着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这会儿燕王就在家里不敢吭声,还叫邓侧妃:“腿长在你身上,那也是你儿子,你怎么不进宫去求情?”


    邓侧妃:“……”


    宗室如此,公府侯府也如此。


    东平侯夫人是宁国公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会儿也回娘家去求情:“姐姐,我只有大郎一个孩子,我可是正经的东平侯夫人啊!”


    她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嗓子也是哑的:“难道不叫大郎做世子,却叫底下那些贱婢生的庶子继承爵位吗?凭什么啊!”


    传出去,真能叫人笑到死!


    宁国公又能说什么?


    难不成,还是她叫苗家的外甥别去实习,在家里猫着享福的?


    对于外头的愁云惨淡,永平长公主就很轻蔑:“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不行,别怪路不平!”


    她顾影自怜:“也没看我们家有孩子出事儿!”


    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心想,这回,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裴大夫人想得一点儿都不错。


    这回的风波,近支宗室几乎是全军覆没,家家都出了心腹大患,可不就把永平长公主一系凸显出来了?


    天子为了树个标杆,顺手就把裴家的几个外甥重又拎起来外放出去了。


    永平长公主洋洋得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心想:行叭!


    ……


    中秋近在眼前,这是大节令,宫里边必然是要大办的。


    天子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


    至于这会儿家家户户出的变故……


    笑话,你们家出事,关朕屁事,死了人都给朕高高兴兴地进宫来过节!


    敢给朕摆死人脸看,一巴掌扇过去,让你们哭个够!


    公孙家倒是没这个担忧。


    自打今年年初,公孙照进京开始,他们的日子就眼瞧着地好了,这回的弘文馆和国子学风波,也没有牵连到他们家身上。


    “虽说没有牵连到咱们家,但你大哥还是很引以为戒的,几次告诫几个孩子戒奢戒躁,沉下心去求学做事……”


    冷氏夫人跟女儿说:“他们妻夫两个回来,真是好事儿,我一下子就松快了,家里的事儿也不用操心了。”


    公孙照也是这么想的:“大哥大嫂行事牢靠,您可以尽管倚重他们。”


    那边冷氏夫人又说:“还有个事儿,好叫你知道,你三姐问了我的意思,说是想写信给二娘,叫她带着几个孩子上京,十月里你成婚,这是家里的大事,刚好你们姐妹兄弟都在,一别多年,也好聚一聚,我答应了。”


    这事儿公孙照就更没意见了。


    她成年之后,只跟公孙二姐见了一面。


    这位姐姐是个很温柔和善的性子,花家姐夫人也不坏。


    公孙照不怕身边人多,只怕人少:“哪天三姐或者大嫂过来,娘也跟她们通通风,二姐要是愿意,不妨带着孩子留在天都,要是舍不下花姐夫,也可以只把孩子留下,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来安排。”


    冷氏夫人笑道:“我瞧着你三姐也是这个意思,她这个人啊,看着爽利泼辣,其实心肠太软太柔,对自家骨肉掏心掏肺地好,你二姐的孩子比她的长子还大呢,也得预备着嫁娶了,到天都来,人选怎么也比在颍州的时候更广阔。”


    公孙照有时候真不太敢细想要做的事儿,一想就是一长串。


    “韩太太估计也快上京了,提前打发人在城门那儿等着,要是她事先没叫人安置住处,就先到咱们家里来。”


    冷氏夫人叫她放心:“你大嫂都安排好了的。”


    公孙照又说起中秋节礼的事儿:“陶相公那儿,得厚一些……”


    又想起了还欠了一顿拜师宴没吃,自家那顿还没请。


    冷氏夫人叫她别操心了:“你大嫂都有数儿,你别管了。”


    只问了女儿一件事:“中秋有四天假呢,十五那天得进宫,十六我带着提提回娘家去,你去不去?”


    公孙照肯定得去啊,自己老娘的面子怎么能不给?


    不只是她去,还可以带上熙载哥哥一起去,嘿嘿!


    想到这儿,她忽然间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这几日太忙了,竟也没来得及去看受伤卧床的华阳郡王。


    他现在怎么样了,中秋节令的时候,能出门吗?


    ……


    有了明月居中转圜,公孙照也就省却了往高阳郡王府去打探消息的过程。


    前者叫她安心:“他好多了,别说是下床走动,就连后背上的血痂都快要掉没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这……”


    虽说她的确有两天没去看他了,但这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明月悄咪咪地把头伸了过来——这一刻,冥府里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借尸还魂,张开庞大羽翼,笼罩住了她:“说来真是很怪,那位白大夫,托我给小曹郡王送的药。”


    白应,白大夫?


    若是他的话,有这种生死肉骨的药膏,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照有些纳闷儿:“他们俩原来还有交情吗?”


    “是吧?”


    明月显然非常理解她的疑惑:“我也是这么问的,你猜猜看,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这公孙照哪儿知道?


    她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跟着明月的节奏问了一句:“所以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明月摸着下颌,若有所思地道:“那位白大夫说,是有人托他将这瓶药转交给小曹郡王的。”


    公孙照心下愈发奇怪,不免又要追问一句:“是谁?”


    明月瞧着她,无限疑惑地道:“白大夫说,是一位默默地支持着小曹郡王、但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存在。”


    公孙照:“……”


    如是等见到了华阳郡王,公孙照还问他呢:“你知道给你送药的是谁吗?”


    华阳郡王果然已经行动自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归也比公孙照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好多了。


    这会儿听她这么问,他自己也觉得疑惑,为之摇头:“不知道。”


    他说:“不只是今生,即便是前世,我同那些个存在,也没有十分深切的关系。”


    桌上摆着一盘浓紫色的葡萄,公孙照撕了一个,一边慢条斯理地剥,一边笑吟吟地揶揄他:“兴许是有位不知名的存在对小曹郡王芳心暗许,默默地关心着你?”


    华阳郡王见她过来,原本还很高兴,这会儿听她这么说,脸色眼瞧着地晴转多云了。


    “公孙照,你不要跟我耍这种小聪明,更别想着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他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我可不跟某些人一样,四处留情!”


    公孙照“哎呀”一声,嗔怪他道:“你看你,我就说一句,你要呛我多少句?”


    华阳郡王嘿然不语。


    公孙照若无其事地略过了那个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马上就是中秋了,你哥哥一直都很担心你。”


    华阳郡王反问她:“那你呢?”


    公孙照原本还要装傻,但是他太精明了,根本没给她留装傻的空间:“你也一样地担心我吗?”


    公孙照被他问住,一时无言。


    华阳郡王见状,遂又注视着她,问了出来:“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来看我的,纯粹地为了我哥哥,还是其中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公孙照抬起头来看他。


    向来都说是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丽的事物难以长久,但这说法在他身上,似乎是无限矛盾的。


    他太美丽,也太顽强,太百折不屈了。


    她低垂下眼睫,将那颗葡萄送入口中。


    指尖因为方才剥开葡萄的动作,沾染了一点汁水,黏糊糊,湿淋淋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借着用湿巾帕擦拭的动作来躲避。


    华阳郡王读懂了她的动作,就像只郁卒的猫一样,气呼呼地用鼻子喷气:“你又是这样,一旦回答不出来,就开始装听不懂。”


    公孙照真想拔他一根胡子:“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吗?”


    华阳郡王道:“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给出过明确的回答,不是吗?”


    “好吧,”公孙照暗吸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小曹郡王,你想要明确的回答,那我来给你明确的回答。”


    她对上他的视线,语气肯定:“你真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消耗一生,不值当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觑着她,骤然道:“顾纵上京之后,你见过他没有?”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哑然。


    回过神来,又分辩说:“顾纵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关系……”


    华阳郡王却不接这一茬儿,只继续问她:“顾纵上京之后,你跟他上过床没有?”


    这下子,公孙照真说不出话来了。


    华阳郡王咄咄逼人,继续追问:“你们总共才做过几日妻夫,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你为什么割舍不下?”


    公孙照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无言以对。


    室内一片安寂。


    只听见华阳郡王厉声问她:“公孙照,你怎么不回答我了?”


    “你跟顾纵不过做过几日妻夫,你都割舍不下,我们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你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


    “你跟顾纵有孩子吗?没有,可我跟你有,你连一个睡过几次的男人都割舍不下,却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自己看着长到几岁的亲生骨肉?!”


    “全天下就你的心是肉长的,我的心就该是铁打的,是不是?!”


    “你怎么老是这样……”


    华阳郡王气得都要哭了:“我才刚觉得你对我好了一点,你就来伤我的心。”


    将心比心。


    公孙照听罢,默然良久,嘴唇几次张合,才低不可闻地吐出来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眼睫忽然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公孙照预想不到的动作——大步往她面前来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怨恨和


    怒气,所以也没有多想,哪知道他却在这时候扶住她的肩头,低下头去,轻轻地颤抖着,和解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后退和安抚。


    她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我们以后都不要谈这些了,好不好?”


    华阳郡王扶住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柔和的疲惫与无措:“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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