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公孙照跟提提一起抱头鼠窜。
她还埋怨妹妹呢:“干什么戳穿我?”
提提理直气壮的:“只准你赚钱, 不准我赚?”
最后姐妹俩一人挨了一下,还得分别倒找给冷氏夫人这个老娘一千两, 充当精神损失费。
双输完之后,都老实了。
而冷氏夫人凭空入账两千两,怒气消弭,就盘算着找个时间,出门去逛逛。
同龄人当中,她没什么十分熟悉的,都差着辈分呢。
姐姐冷太医倒是年龄相仿,但前者得去上值。
而同辈的人当中, 她年纪又太小,也说不到一起去。
到最后,还是带着自己宠爱的小裴郎君,再把很会当捧哏的吕保喊上,一起出门去了。
去干什么, 逛街, 买新衣服呀!
天眼瞧着冷了, 该置办入冬的大衣裳了, 袍子大氅, 乃至于披风斗篷, 不全都得来一件?
小裴郎君知情识趣, 很会体贴人心, 吕保在天都活动多年,更知道哪家的衣裳做得好,哪里的首饰技艺精绝。
两人陪着她进了一家高档皮货店,在底下两层楼瞧了瞧,也没见有什么中意的。
冷氏夫人是见过好东西的, 眼界当然也高:“少拿那些次货来糊弄我,穿得出去吗?叫人瞧了笑话。”
管事娘子的眼睛也尖,看她通身的气派和妆扮,尤其身边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郎君,就知道是大贵人。
当下毕恭毕敬地将人请到了三楼雅室,鲜果好茶地伺候上,又吩咐人开了库房,将里头的好皮子取出来,一张张地叫她过目。
冷氏夫人打眼一瞧,再上手摸了摸,这才有点满意:“还算是有点样子了。”
又问:“还有别的没有?找几块差不多的,我跟孩子们穿成套的。”
管事娘子殷勤地应了一声,一边叫人去拿 ,一边请她喝茶:“您只管瞧吧,都是今年的新货色,才从北边儿来的,您是什么身份呀,我哪敢糊弄?”
又说:“您要是不嫌弃,我叫人用同样的皮子做几双靴子,配上金银质地的配饰,骑马穿可好看了……”
冷氏夫人同她聊得投契,又见了皮子的质量和店里的裁剪针脚,都觉得不错,便定下来了。
管事娘子当天就送了三副皮手套,还问她:“您家里头肯定有孩子读书吧?我再送您几条豹皮墨囊,都是新皮子,绝不用陈的糊弄您……”
如是等到冷氏夫人回家之后,就把墨囊分给两个女儿用了。
公孙照起初也没多想,忽听冷氏夫人说了一句“都是今年的新皮子”,不由得怔了一下:“今年的新皮子?从哪儿来的?”
冷氏夫人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还能是哪儿来的?北边呗。”
回想一下那管事娘子说的话,她给了一个相对明确点的地点:“陇右道那边。”
公孙照问她:“这批皮子是什么时候到货的?”
冷氏夫人见她神色肃穆,猜度着大抵是涉及到了什么,当下也跟着正色起来:“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你要是好奇,我明天就再去问问。”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浮现出了一点涟漪。
陇右道来的新皮子,就是这两天刚到的。
可是按理说,现下整个陇右地区的货运力量,应该都被朝廷征调,用以运输粮草了才对。
是民间小规模的运货,还是有商队钻了政策的空子?
亦或者说……
最坏最坏的结果,朝廷的运输队伍当中,出现了蠹虫。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管事娘子撒谎,这批皮子的来处和到货时间有所错漏。
可是小心无大错,查一查,总归也没什么坏处。
公孙照略微想了想,便写了张条子,打发潘姐亲自去顾纵那儿走一趟,请他代为操持此事。
毕竟金吾卫负责巡检京师,能察觉到许多人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
潘姐去了一趟,回来的同时,也带回了顾纵的回信。
就一句话,还酸溜溜的:“使唤人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想到明日是自己的生日,还问潘姐:“他没托你给我送生日贺礼吗?”
潘姐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没听顾长史提及此事。”
公孙照也没在意,笑了一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
一直都说是十七岁,可实际上,直到过完了今年的生日,才该算是正经的十七岁。
初三不是整日子,没得休假,公孙照得照常去上班。
京兆府的人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见了之后,不免要贺喜一声。
仍旧是王尚宫不请自来,专门制备了好些糖果点心,凑成成人拳头大小的福袋,扎起来,预备着送人来用。
公孙照还没下朝回去呢,许绰就先安排人分发下去了,底下吏员人手一份,多少沾点喜气。
天子也知道她是今天的生日,打发李尚食带着人往京兆府去,中午给她做席面吃。
李尚食只觉得杀鸡牛刀:“你说吧,公孙舍人,想吃什么?但凡天下有的,我们就能做。”
公孙照还没说话,羊孝升跟花岩就状似若无其事地游荡到了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然后还很好奇地问她:“舍人——呀,李尚食也在!你们在说什么呀?”
公孙照:“……”
李尚食:“……”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她不是爱吃的人,最后只要了碗黄鱼面,至于剩下的:“叫她们俩给我点吧。”
只是说了句:“也别点的太多,照着人数,再多一个菜就行。”
花岩跟羊孝升把先前说要减肥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像两只兴冲冲的小羊一样,乖乖的,咩咩咩朝她叫:“舍人,你真好!”
李尚食本就与公孙照交好,此行又是皇命,自然得格外卖力。
如是等到午膳时分,公孙照及手底下的人,再加上雷京兆和两位少尹,全都美美地吃了个爽。
羊孝升跟花岩干脆是彼此搀扶着走的。
公孙照看得失笑,许绰就在这时候悄悄地告诉她:“顾长史来了。”
公孙照猜度着是昨晚自己同他说的事情有了结果,当下起身出去。
顾纵大抵是从金吾卫直接过来的,身上没穿甲胄,而是利落的官袍。
见了她之后也不寒暄,先说正事:“我着人私下去查了,近来从陇右道往天都进行输送的车队和商队,全都被朝廷征调,但实际上还是有许多货物途经陇右,来到天都。”
“除此之外,从天都辗转,运往陇右道的货物也没有断绝。”
“皮子姑且还算是少的,更多的是贵价的玉石、宝石、药材和香料。”
“而从中原腹地运往陇右道的,则又以丝绸和茶居多……”
顾纵眸色深深:“如若只是小股商队也就罢了,这样大批量的交易,不惊动官府,乃至于沿途的衙门驿馆,是不可能的。”
言外之意,一定有陇右道的官员牵涉其中,借机牟利!
公孙照心下有了分寸,不免又要向他称谢。
顾纵靠在门上,双手抱胸,轻哼了一声:“你的谢就是口头说说啊?这也太不值钱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想起昨晚上的事儿了:“你都没给我送生日礼物,还好意思说我!”
顾纵浓眉一挑,同她说:“我真准备了,就是放在家里,得你自己去取。”
他的眼眸那么明亮,像是能一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公孙照的心就跟被扔了一枚石子的湖水似的,忽然间荡漾开了。
只是想了想,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弃了:“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书……”
顾纵随口问她:“什么书这么要紧,得赶在生日这天看?”
公孙照没跟旁人说过,自己明年八月要下场参考。
这是她个人的习惯,没有落到实处的事情,不要早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
但是她事后想想,都觉得很奇怪。
她竟然没怎么迟疑,就把这事儿告诉顾纵了。
事实上,他们现在不再是妻夫了。
也不再是从前荣辱与共的爱侣。
可她还是说了。
顾纵深深地瞧着她,倏然展颜一笑。
公孙照莫名地有点恼:“有什么好笑的?我还不能再去考考看了!”
顾纵站直了身体,伸手去拉她的手,语气低柔:“小鱼儿,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照你的脾气,居然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真正难得。”
而顾纵毕竟是顾纵,柔软只是那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成先前自信又略带点懒散的样子了:“要真是这样,你更应该得了空去拜访我了。”
他笑吟吟地瞧着她,成竹在胸:“高阳郡王也好,韦相公也罢,可都没下场参考过。倒是愚兄不才,中过一回探花。”
……
公孙照回去的时候,西方天际晚霞正艳丽。
高阳郡王和华阳郡王都到了,正跟冷氏夫人说话,康氏和公孙三姐等人在旁边陪着。
冷氏夫人见女儿回来,半真半假地责备她:“怎么这么忙呀?到这会儿才回来,人家早就来等你了……”
高阳郡王在旁柔声道:“您别怨她,还是差事要紧。”
公孙照也说:“临时出了点事,我走不开,安排完了才回来。”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虚。
跟顾纵分开之后,公孙照先进宫跑了趟中书省,好叫韦俊含知道这事儿。
只是后者知道归知道,眼下他是没有这个心力去管的。
公孙照遂又往史中丞家里边走了一趟——御史台专业对口,适合管这种事。
史中丞知道了,自然满口应下,只是与此同时,又不免要细究其中根源。
公孙照又与她分说了许久。
等到这边的事儿完了,才赶紧打道回府。
因早就有所安排,故而公孙照这生日没有大办,在这儿的除了公孙家自家的人,就只有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了。
开席在即,冷氏夫人请高阳郡王上座,后者推辞不肯。
最后还是请冷氏夫人这位长辈坐了上首主座,他自己坐在左下第一的地方,公孙照则在他旁边坐了。
这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客尊嘛。
公孙照与他,又已经订了婚。
公孙大哥原想着请华阳郡王坐右下第一的,毕竟人家身上有个郡王的帽子不是?
结果他都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小曹郡王已经很主动地往他六妹下首处坐了。
再打眼一瞧,就是六妹将高阳郡王、华阳郡王兄弟俩分隔开了。
公孙大哥:“……”
这不太合适吧。
他有心想请华阳郡王上座,只是没等开口,那边儿公孙三姐就笑着催他了:“大哥,你坐呀,咱们姐妹兄弟几个,你是老大,该坐首席的。”
公孙照知道公孙大哥为何踯躅,根由就在她右边坐着,还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来拉她的手。
她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将手抽回,不无感激地附和了公孙三姐的说辞:“大哥,你上座就是了。”
公孙三姐已经笑着去推了公孙大哥一把:“快去吧,大哥!”
公孙大哥毕竟不是蠢人,因三妹的举止和言辞而微有所觉。
只是在这档口,实在也不必表现出来。
他当先往右侧上首处坐了,再之后是其妻康氏,此后公孙三姐与崔二郎、莲芳、公孙五哥与幼芳、提提等人,便按照齿序左右分别列坐了。
再低一辈的孩子们都还小了点,康氏单独给安排了一桌,叫他们堂姐妹兄弟们自去吃喝,也落得个自在。
家门重新兴盛起来,一大表现就是家里人各有各的事情在忙。
有事忙,坐在一起之后,自然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可谈。
莲芳还说呢:“日子过得可真快,从前知道妹妹跟高阳郡王定了婚事,总觉得还远,今天再看,竟然只有一个多月了。”
康氏也说:“是呀。”
又关切地问了句:“铜雀台那边儿筹备得怎么样了?因是在宫城里,我们就算是想搭把手,都伸不过去。”
公孙照不知道铜雀台的事儿,但是高阳郡王知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水磨工夫。”
冷氏夫人笑眯眯地道:“你是个再细致不过的人,事情交付给你,保管没什么可担心的!”
其余人也都笑着附和。
高阳郡王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陡然见到大家族如此亲近热络地相处,微觉新奇,又不免略生歆羡。
再一侧目,看爱侣和弟弟都在身边,便也觉得释然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公孙照还在跟公孙大哥说京兆府那边的事情,她知道后者在地方多年,基层的经验远比她丰富,也有心请教。
高阳郡王在她旁边静静听着,也不做声。
桌上摆着御赐的红橘,他捡了一颗在手里,低着头,轻笑着慢慢剥开,将里边白色的丝络抽去,最后将那月亮似的橘瓣,轻轻地放在她的掌心。
公孙照扭头去看他,他眉眼轻柔,也含笑注视着她。
晚风这样轻柔,但比不过他的眼波。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就坐在旁边呢!
这念头生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与高阳郡王,本就是订了婚的,亲昵一些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担心华阳郡王的想法?
可是……
公孙照还是禁不住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华阳郡王原还在看庭院里的那几棵桂花,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眸子里略微带了几分疑惑。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那笑意便星光一样,倏然间在眼底荡漾开了。
公孙照叫他这么一笑,心头一时冷、一时热,两种情绪碰撞在一起,反倒难以言表了。
十七岁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滋味?
公孙照也说不出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向前,她的心也跟随着那无形的水波,一路上下起伏着,来到了十月十六日。
这是天子为她和高阳郡王选定的婚期。
婚服跟配套的饰品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相关的仪典流程,礼部和太常寺早就协同尚宫局顺过无数遍了。
十五日,天子降旨追谥已故前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为司空、梁国公,加郡夫人冷氏为从一品梁国夫人。
十六日,尚书左仆射陶希正受令,协同礼部尚书、宗正少卿一道,亲自往公孙家宣旨。
日光如此明媚,照得人心中一片雪亮。
冷氏夫人协同公孙家众人在外迎旨,耳听着陶相公徐徐道:“皇帝曰:咨故司空、梁国公公孙预女,含章殿舍人公孙照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
众人齐齐俯首,又不免心生骇然。
“母仪之德”,乃至于“奉宗庙、承天祚”这样的话太大太重,远不是一个郡王妃可以承载的。
可要说这道旨意并非天子的本心,那又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那其中的意味,就很明确了……
公孙大哥跟妻子康氏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忐忑与幽微的激动,且喜且惧且叹。
冷氏夫人则作为公孙家的大家长,正容上前去谢恩,末了,从陶相公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
再之后,冷氏夫人手捧圣旨,引高阳郡王入前堂,妇夫二人相对行礼,叫宗正寺的人侍从着,去祭拜高皇帝庙。
在此期间,王文书作为高阳郡王妃的近侍文书,代她执笔,草拟谢表。
流程都是早就排演过了的,公孙照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不怵。
倒是高阳郡王有点紧张。
仪式还没有结束,他们俩当然也不能言语,只是拜谒过高皇帝之后,迈出门槛的时候,互相搀扶了一把——他掌心是湿的。
迈过去之后,松手之前,公孙照安抚性地在他手上捏了一下,低声叫他:“别担心。”
天都城里有未婚女男婚仪结束之前不可言谈的风俗,公孙照不知道,但高阳郡王知道。
他有点着急,很轻微地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这时候不要说话。
他本就生得明俊,人又温文,今日着郡王公服在身,少见地显露出一点天家威仪,现下露出一点急切之色来,人也跟着生动起来,无形当中,冲淡了他身上规整衣袍和今日仪典带来的肃穆之气。
公孙照看得忍俊不禁:“没事儿,放松点。”
他们俩有什么好怕的。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比他们怕多了。
车驾早就在门前恭候,二人分别登车,回宫去拜见天子。
公孙家那边儿,冷氏夫人安置好家里头的一干事项,也要协同诸子嗣进宫去观礼。
谢表是王文书早就拟定好了的,倒背如流,今日上表,不过是将其默写出来罢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妇夫二人还没有进宫,谢表便先一步送到了御前。
天子便传了王文书来说话,接连问了几句,她都答得很妥帖。
这下子,天子倒是有点意外了,叫她上前几步,抬起头来。
王文书从令而行。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孔,确定自己上辈子没见过她,一时感慨起来。
“阿照就是有这个本事,从哪儿都能搜罗到可用之人。”
这感慨不仅仅是针对今生的,也针对前世,所以她得找最能明白她的人:“熙望,你说是吧?”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您说的都对。”
天子哈哈一笑,转头快哉快哉地跟永平长公主蛐蛐他:“瞧这孩子,大喜的日子也不笑,肯定是怕有了嫂嫂,哥哥就不要他了,哈哈哈哈!”
华阳郡王:“……”
永平长公主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下笑着附和了一句:“还是个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转而跟华阳郡王说:“嫂嫂进门可是好事,以后多个人疼你。”
“……”华阳郡王微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是。”
高阳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不过这倒也不打紧——天子在就行。
依照本朝规制,王尚宫与太常寺的官员一起,引领着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入殿行大礼拜见天子。
再之后,天子赐座,令新婚妇夫分坐两侧。
而后陈尚功与吏部的官员一起出殿传旨,令外臣入内贺拜,再之后,便是外命妇/夫们。
内外对于这场婚事,都有些心照不宣,当天子下旨,准许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入主铜雀台的那一刻,局势其实就已经很明朗了。
但是此时此刻,旁观了这场婚礼之后,还是不免会心生惊愕。
因为隆重得太过了。
民间评价一场婚礼,可能是看完成整个仪式花了多少钱,场面又铺得有多大,但是到了宫里,一切向权力看齐。
新妇的嫁衣有多华丽,是用多少只孔雀的羽毛织就的,又镶嵌了
多少宝石,这不重要。
前前后后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婚礼,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婚礼的政治规格有多高。
新婚妇夫有资格去拜谒高皇帝庙吗?
满朝文武,可都入宫恭贺了吗?
接受过外命妇/夫朝见了吗?
同样的婚仪,江王没有得到这些,南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清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
只有赵庶人得到过一部分。
但是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全都得到了。
这样隆重的程度,哪里是郡王娶妃,简直是帝后大婚了!
江王有点笑不出来,但还是得硬逼着自己笑。
清河公主也有点笑不出来,但同样也得硬逼着自己笑。
再一回头,看儿子蔫眉耷眼的样子,还训斥他:“板着脸干什么?高兴点!”
昌宁郡王勉强露出了一个很苦的笑。
清河公主:“……”
只有南平公主是真的高兴:“真是女才郎貌,分外般配!”
天子听得眉开眼笑:“你这话可算是说着了,朕这回可是做了一个好媒!”
婚礼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可实际上,直到三天之后,婚礼当日点燃的香料味道才彻底消散。
……
作为新婚妇夫的居室,铜雀台早已经焕然一新。
依照这对新人的身份,当然没有人敢去闹洞房。
羊孝升跟花岩的减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因为面如银盘,显得喜庆,被明姑姑抓去撒喜糖了。
许绰跟公孙照说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半天:“得亏小花今年十七岁,换成七岁,估计还得被抓去滚床!”
作为公孙照的近侍主管,她在铜雀台也有专门的房间,今天晚上也不会离开,就在这里值守。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去送冷氏夫人等人离开,忙活了一整日,直到此刻,才算是能停歇下来,说几句贴己话。
夜色宁静,空气里弥漫着喧腾热切的奇异香气,冷氏夫人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这会儿也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们俩互相扶持着,好好过。”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正色应了。
冷氏夫人又说女儿:“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就只有一个弟弟在这儿,年纪又小,你别欺负人家,平日里多体贴他一些。”
高阳郡王忙道:“您多虑了,妹妹……阿照不是那种人。”
冷氏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也嘱咐他:“阿照素日里公务繁多,家里头的事情,你多费点心,她不是想当甩手掌柜,是实在抽身乏力。”
高阳郡王郑重其事地应了:“您放心吧,我都明白的。”
冷氏夫人将这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限感慨地拍了拍,就此辞别,带着公孙家的人出宫去了。
她们是最后离去的宾客,至此,这无限热络的一整日,也就结束得七七八八了。
公孙照素日里事多,今日前前后后诸多流程跑下来,倒也不觉得累。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挽着手入内,落座之后,妻夫对视一眼,都有种身在梦中一般的恍惚感。
潘姐作为铜雀台的大总管,今日正式走马上任。
树挪死,人挪活,公孙照成婚,她也是红光满面的。
不过潘姐也的确应该红光满面——高阳郡王妇夫的大总管,又在内廷行走,是不能没有品阶的。
陈尚功问了明姑姑的意思,给了潘姐一个从六品的品阶挂着。
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当初跟随自家娘子一路北上的时候,哪想到会有今日?
这会儿瞧见外头的事情了了,她便入内来一条条地回话:“娘子,内外的贺礼都已经登记在册,各处的人手,我也都安置好了,您只管放心吧。”
又低声说:“后殿已经烧好了水,我叫人来给您卸妆更衣,您跟郡王去擦洗一下,松快松快?”
一直走动着,倒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真坐下了,又不想起身了。
公孙照没叫人来卸妆,自己抬手,懒懒地拔了一支步摇下来。
高阳郡王晚上吃了几杯酒,玉白的脸颊染上了些许微红,这会儿便伸手过去,含笑替她拆卸发髻间的长钗短簪。
末了,又从侍女手里接过犀角梳,起身来帮她梳头。
恍惚间想起民间的俗语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从前哪能想到,竟会有今日?
窗上贴着红纸剪出来的喜字,那是昨天傍晚,他亲自动手剪了,往铜雀台来张贴的。
高阳郡王从前在别处见到,要么觉得无甚稀奇,要么觉得那颜色红得俗气,今次再见,就全然是另一种滋味了。
他本不是喜好交际的人,近来却也常往内宫来,一是铜雀台的诸多陈设布置,都得叫他来拿主意,二来么,则是因为宫里的人都很会说话。
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高阳郡王也知道他们那些吉祥话都是用来奉承他的,可他不在乎,也不觉得厌烦。
他想听一辈子。
他们就应该相守一辈子。
龙凤蜡烛在这夜色中缱绻地燃烧着,公孙照披散着头发,起身往后殿去沐浴。
走出去几步,觉察到后边的人没跟上,遂又回头去寻他:“熙载哥哥!”
那龙凤蜡烛兀自燃烧着,她脸上似乎也有种同样燃烧着的欲望:“你干什么不跟我一起?”
高阳郡王微觉赧然,低声道:“后殿的浴池是分开的,不在一起……”
公孙照说:“我就不!”
她的目光是明亮又直接的,像一团火,要直接烧到人的心里去。
公孙照势在必得地笑了一笑,伸手去扣住了他的腰带,不轻不重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而高阳郡王也没有反抗,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几乎贴在了一起。
公孙照那含笑的眼波落在他脸上,荡漾几下之后,维持着牵住他腰带的动作,一路带着人,战胜的将军一样,神采飞扬地往后殿去了。
第97章
婚后第二日, 妇夫二人都起得晚了。
洞房花烛夜,倒也是理所应当。
公孙照醒得更早, 只是人虽起了,却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榻上想事情,想一会儿,又扭头去看身旁人的脸。
温柔的人,即便是睡着了,那神态也是平和安宁的。
公孙照看他低垂下的眼睫,流畅的骨骼线条和入睡时微微抿起来的嘴角, 只觉得处处都合心意。
她禁不住凑头过去,轻轻亲他的脸颊。
这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就在这之后,高阳郡王眼睫颤动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公孙照支起身子来, 手撑着头, 笑盈盈地瞧着他。
也不说话。
她身上穿的寝衣轻薄, 因支起身子来的动作使然, 露出了锁骨和半边肩头。
高阳郡王看了一眼, 忽然间做了个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像只温厚的小动物一样, 慢慢地, 略带羞涩地把被子拉起来, 盖住了眼睛以下的地方。
顿了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她。
但凡他与她调笑几句,亦或者是随便说几句别的什么,谈一谈昨日的婚事,说一说日后的畅想, 公孙照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偏偏这么好欺负,又这么温柔纯情……
公孙照一下子就兽性大发了!
她爱死他了!
当下想也不想,便整个人钻到了他怀里去。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腰身搂住,想要叫一声“妹妹”。
公孙照恰到好处地伸手向下一捉,很有技巧地弄了几下,他那句即将叫出口的“妹妹”,便彻彻底底地咽了下去。
天子给了公孙照十天的婚嫁,近来她就不必急着去上值了。
新婚妇夫二人在塌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梳洗。
高阳郡王自己穿戴整齐,又去帮她,公孙照也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地伸着手,等着他给自己束腰带。
末了,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也不躲避,眼神跟钩子似的,直直地瞧着他,笑眯眯道:“熙载哥哥,你真好。”
高阳郡王含笑瞧着她,肌肤相亲之后,便不像婚前那样羞赧了,伸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低声问她:“待会儿是不是得去给陛下请安?”
请安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却也不急。
“今天是十七,又非旬休,赶午膳的时候过去就成。”
侍从们早就在外头等着了,潘姐叫人送了温水和香盐来,供二人洗漱,许绰则在旁边回话。
她今早去了京兆府一趟,瞧过花岩等人的工作,见没什么问题,又来给公孙照复命,叫她宽心。
捎带着还转述了王文书的话——现在该叫她王参军了:“王参军说想给您请安,只是因您身在宫内,她等闲进不来,只好等您婚假结束之后到了京兆府,再当面向您致谢了。”
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顺利结束,依照朝廷惯例,经办人大功一件,是可以越级拔擢的。
更别说王文书昨日还得了天子的一句称赞,那这事儿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一夜之间,王尚书从正八品文书擢升为正七品司法参军,现下名字已经挂到京兆府那边儿去了。
公孙照当初叫她来替自己操持婚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王尚书自己争气,诸事都办得井井有条,现下得个好前程,也是应当。
她转头同高阳郡王道:“哪天熙载哥哥往内廷去见了陈贵人,也同他说说这事儿,别太刻意,提一嘴就是了。”
当初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公孙照跟陈尚功的祖父郑国公提起过这事儿,她先差个人去京兆府打前站,等陈尚功历练出来了,就设法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少尹,积攒资历。
这会儿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多少得跟郑国公府那边儿表表功。
高阳郡王知道轻重,当下温和应了声:“好。”
许绰又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份文书,双手呈送过去:“吏部的吕侍郎打发人送来的,说知道舍人这几日不在朝上,就把早朝议的事情简要摘录下来,每日打发人给您送来。”
这事儿公孙大哥也能做,只是不太好做,越是亲兄妹,这种时候反而要避讳一些。
公孙照是吕侍郎的荐主,由后者来做这事儿,就很合适。
这一回,无需公孙照说,高阳郡王便道:“吕侍郎这般盛情,这几日得了空,该正经地在铜雀台宴一宴客,聊以回报的。”
又说:“不只是吕侍郎,也该请家里人来坐坐,尤其二姐带着几个孩子,才刚上京,更该格外地亲热些。”
这就是有贤内助的好处了,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都有人帮着操持。
最要紧的是,他也有这个身份来操持。
潘姐瞧着时机,叫人送了早膳过来,公孙照一边吃,一边翻看吕侍郎送来的那份摘录。
月前她向史中丞谈起的陇右道输送有异一案,御史台已经派遣监察御史北上去查了,今日传书回朝,道是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吃到一半儿,公孙照忽的觉察出了一点不对来。
有心想要问一问,一时之间,却又迟疑住了。
高阳郡王注意到了她情绪的短暂变化:“怎么了?”
公孙照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曹郡王?”
高阳郡王先说:“你是他正经的嫂嫂,不必这样客气,叫他熙望就是了。”
又道:“他之前就跟我说了,这两天有事,昨天婚礼结束,他就走了,得过两日再回来。”
这两日有事?
是真的有事,还是想避开这个时候?
公孙照不知道,只是竟也不敢深想。
熙载哥哥待她这样好,她不该在这种关头,去想些有的没的。
虽是新婚燕尔,但妇夫二人实际上都有事情须得去做。
铜雀台的人由三部分组成,公孙照的人,高阳郡王府的人,还有宫里的人。
如何调度他们,安排职务,是高阳郡王须得操心的事情。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乃至于朝中的盟友亲旧,涉及到的婚丧嫁娶等大事,以后也都得由高阳郡王来操持。
又因为铜雀台位于宫廷之中,他得了空,也得去陪陈贵人等天子的高位御侍说说话,走动一下关系。
相较之下,公孙照虽也有问题要处置,但却都是好事。
头一桩就是,她得给手底下的人把门籍给搞来,以方便她们随时随刻进宫。
而此时此刻,花岩几人也只是正八品而已。
能够拥有门籍,不仅仅意味着她们可以进宫来见公孙照,也意味着她们有资格去面见天子。
这种政治上的意味,是非常正向的。
而除此之外……
今日之后,冷太医每隔半个月,都会来给公孙照和高阳郡王请平安脉。
这是入主铜雀台的新婚妇夫所得到的一项优待。
冷太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会默不作声地把公孙照需要的药给她,然后在诊脉之后,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了一句:“舍人,你得有个孩子。”
而不是“郡王妃,你得有个孩子”。
公孙照自己也这样想。
她是该有个孩子,只是也不用太急。
因为天子的身体还很好,至少现在,她没有从天子身上感觉到对于老迈的恐慌。
一个老了的人会如何表现?
怕冷,同时致力于对外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
后者其实恰恰是苍老的表现。
而前者……
公孙照正月里蒙召上京,很快就在天子身边充当女史,那么冷的天,天子出门都懒得披大氅,嫌压在身上太重。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表现呢。
很多事情,机会和选择就在面前摆着,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够分辨出来的眼力罢了。
公孙照对孩子没有什么执念。
这么说可能很冷酷,但此时此刻,她的确没有一定要把上一世的女儿生出来的执念。
如果命中注定,那是她的女儿,那这孩子早晚都会来找母亲的。
如果没有缘分,又何必强求?
来到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孩子,就该被母亲热切地欢迎。
如若不然,这多不公平。
冷太医问她,要不要吃坐胎药?
公孙照摇头推拒了:“是药三分毒,还是顺其自然吧。”
反正她和熙载哥哥都还年轻,孩子早早晚晚都会有的。
……
两人顾及着午膳要
去天子那儿用,这顿饭吃得都不算多,简单地在铜雀台理了理事,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往含章殿去请安。
天子成了公孙照名义上的祖母,这会儿见了,态度上也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跟她说话,谈的也是朝政。
待高阳郡王,也仍旧是淡淡的。
潘姐这还是头一次往含章殿来,只是因她跟随公孙照上京以来,四处迎来送往,见多了世面,倒也不觉打怵。
她有心想跟含章殿的人结交,含章殿的人又何尝不想与铜雀台的大总管结交?
总要为以后打算的。
最后还是皮少监拔得了头筹,笑眯眯地招呼她:“潘总管,一直听孝和说起你来,倒是头一回见。”
潘姐起初还不知道这位是谁,听他说起“孝和”二字,就知道了:“皮少监,您真是好福气,有那么聪明机敏的一个女儿!”
殿内人有殿内人的传奇,殿外人也有殿外人要谱写的故事。
……
公孙照上京以来,还是头一次休这么久的假。
整整十天呢。
她跟高阳郡王一起,在铜雀台缠绵悱恻地消磨了两日,到第三日,便依照此时的风俗,出宫回门去了。
公孙家的人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有闲暇的人,遂都早早地往梁氏夫人处去了。
除了大嫂康氏,公孙三姐、莲芳、幼芳,乃至于刚刚上京的公孙二姐都在。
公孙大哥在当值,提提在弘文馆读书,都不在这儿。
公孙二姐是在公孙照大婚之前上京来的,花姐夫有差事在身,不能陪同,就叫妻子带着几个孩子上京来了。
冷氏夫人为此颇觉感慨——因为公孙二姐的长子花家大郎,是带着新婚妻子一道上京来的。
她私底下跟女儿说:“你二姐这个人,再温厚不过了,赶在这时候叫儿子娶妻,就是为了安亲家的心呢。”
谁都知道公孙家要起来了,花大郎有个好姨母,到了天都,说亲的选择面也会更广的。
公孙照问了问那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外甥的近况,才知道去年刚中了举,只是名次很靠后。
公孙二姐跟花姐夫都想着借这个时机让他上京来求学,磨炼几年之后,再下场参考。
花外甥的新婚妻子姓宋,是花外甥颍州书院老师的女儿,瞧着有点腼腆——任谁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着一群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都很难放得开的。
花外甥也不放心她,妻夫俩牵着手,到哪儿都不分开。
很青涩,也很甜蜜。
公孙照瞧了,不免觉得欣慰:“家世还在其次,人品牢靠,妻夫和睦,比什么都强。”
冷氏夫人认可她的说法:“是这么回事。”
……
再离开公孙家,已经是夜半时分,月上中天。
公孙照心情不坏,多喝了几杯,躺在高阳郡王怀里,脸上有些醺然。
牵挂着他的情绪,还问他呢:“会不会觉得有点麻烦?我们家姐妹兄弟太多了,孩子也多。”
高阳郡王笑着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有人情味,也热闹。”
朝野上下对于公孙氏家风的评价是很高的,姐姐有姐姐的样子,兄长有兄长的样子,后辈们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寡母,母亲也能以母亲的姿态抚恤后辈。
听起来像是废话,可是细细地品一品个中真味,就知道该有多难得了。
至少高阳郡王所见到的,没有一个叫他觉得不妥当。
公孙照听得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四哥,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
高阳郡王听得忍俊不禁:“他不是不在了吗?那剩下的就是一锅好粥了。”
公孙照很少听他说俏皮话,一时笑个不停,马车到了铜雀台外,又惫懒不肯走。
高阳郡王就弯下腰,好脾气地背着她进门去。
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忽然间想起了小时候。
恰巧夜里的风也适宜,叫她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仍由风灌进袖子里去:“要是有个风车就好啦!”
高阳郡王笑着说:“我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青梅竹马的好处,就是无需她说得十分清楚,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用彩纸来做,四个角涂成不同的颜色,钉子那儿做得滑一些,对着风一吹,就呼呼直转,像彩虹一样好看……”
公孙照只是想了想,就美得不得了,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一晃,督促他说:“我现在就要!”
高阳郡王无奈地道:“我也不能现在把你丢下,然后去做风车呀。”
妻夫两个说说笑笑地进了门,打眼一瞧,那笑声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华阳郡王坐在厅里,手撑着头,神色疲倦,要睡不睡的样子。
见他们回来,他怔了怔,而后略有些踯躅地站起身来:“哥哥,我回来了,想着该跟你们说一声……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公孙照酒醉之后,仅剩的那点理性,想让她从高阳郡王背上下来。
现在这副模样见小叔子,太不庄重了。
然而她动了动,高阳郡王却没有松手,手掌轻柔又坚定地箍着她的大腿,没叫她下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高阳郡王背负着妻子,关切地问弟弟:“这一趟还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华阳郡王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句:“都还好。”
高阳郡王便点点头,而后温声叫他:“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去睡吧,好在还年轻,睡一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华阳郡王说不清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好。”
第98章
公孙照的婚假休到第四日, 就是高阳郡王起得早了。
清晨,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身边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没等她纳闷儿呢,床帐就被人给掀开了。
高阳郡王在叫人在纸上竖着抄写了早餐的食谱,一条条剪开,如同孔雀尾巴似的,拎着叫她来选:“今天早晨想吃什么?”
公孙照随手扯下了写着蟹黄饺的那条尾羽。
高阳郡王便吩咐厨下去做,自己亲自去开衣橱,替她选今日的穿戴。
毕竟才刚新婚,他选的衣衫颜色也鲜明, 明红外衫,鹅黄抹胸,配一条珍珠间错着红宝石的璎珞。
知道妻子平日里不喜太过珠饰,便只选了一把金梳篦、两支雀头簪来挽发。
首饰基本上不太会出错,就是衣衫……
他搭在臂间, 带到床前去给她看, 脸上有些犹豫:“你觉得如何?”
公孙照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瞧了一眼, 含笑道:“很好。”
高阳郡王便也跟着笑了。
十月里花木凋零, 寒气渐至, 他心里却是春意盎然, 万紫千红。
“等过两年, 我们有了孩子,做成套的衣裳,一起穿,肯定好看!”
等公孙照收拾妥当了,妻夫两个相携往前厅去用饭, 侍从们将餐食一样样呈送过来,高阳郡王却忽的发现席间少了个人:“熙望呢,还没起吗?”
公孙照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也不言语。
“起了的,”潘姐回话说了:“先前还见小曹郡王出门的练剑呢。”
高阳郡王便吩咐她:“去叫他来,有什么事情,也等吃了饭再做。”
潘姐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人请了来。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华阳郡王现下就是一身皂色。
不过这话之于他,未免太不公平。
依照他的容貌气度,穿什么都会极出挑的。
进门之后,瞧一眼嫂兄二人的装扮,华阳郡王短暂地缄默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地叫了声:“哥哥。”
高阳郡王语气平和地问他:“你是不知道该管我身边的人叫什么吗?”
公孙照好生尴尬。
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华阳郡王应该也很尴尬。
因为他这一次缄默地就要久一些。
高阳郡王不气不恼,也不催促,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还是华阳郡王低下头,重又叫了一遍:“哥哥,嫂嫂,我来了。”
高阳郡王这才点点头,叫他坐下,末了又道:“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骨肉亲近要有,规矩也要有。”
他跟弟弟说了每日用饭的时辰:“都是这个时间,要是回不来,或者有别的安排,就打发人跟我说一声,别叫我担心。”
华阳郡王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高阳郡王脸色便和煦起来,先给公孙照夹了菜,之后又给弟弟夹:“吃吧,以后还有得见呢。”
公孙照才刚要松口气,那边儿高阳郡王已经转目来看她,笑吟吟道:“熙望是我的弟弟,当时叫他搬过来,你也是点了头的,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当成自家人来看待了。”
公孙照忙道:“这是自然……”
话说到这里,俱都是情理之中的言辞。
偏高阳郡王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而后道:“那我先前说他,你怎么不帮他说话?”
公孙照心里边“咯噔”一下,好悬没有当场流露出异样来。
她慢条斯理地跟丈夫解释:“这要是平常,那也就罢了,偏咱们三个住在一处,今早晨还是头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这个做小叔子的又没礼貌,是该叫你好好说说他的。”
听起来好像是很合情合理。
但是公孙照自己又不免做贼心虚——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虚的时候,就容易话很多。
好在高阳郡王并没有深究,当下一笑,叫她:“赶紧吃吧,蟹黄饺得趁热才好吃。”
公孙照这顿饭吃得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大抵也是如此。
有几次他们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转瞬就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熙载哥哥说那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公孙照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偏也不敢去把谜底揭开。
她怎么敢揭开?
婚礼的喜账统计了好几日,到现在都还没完,饭后高阳郡王叫了潘姐去问话。
华阳郡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公孙照身后,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小声问她:“哥哥是不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冤枉:“我们之间本来不也什么都没有?”
华阳郡王觑了她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公孙照:“……”
……
京兆府。
花岩看公
孙照过来,身上还穿着官袍,禁不住蜻蜓似的,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舍人,您怎么来了?”
略微掐算一下,花岩心里边就有了答案:“陛下不是给您放了十天假吗?这才第五天呢!”
公孙照一本正经地说:“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花岩倍觉敬佩:“舍人真是一心为公!”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公孙照只能静静地微笑。
实在是铜雀台里的氛围略有些古怪,她待不下去了。
再则,或许真就跟她从前和韦俊含说的一样——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下来。
韩太太上京以来,基本上都没闲着,花岩同样也是个勤恳的人,两人凑头在一起,初步整合了调研数据出来。
从三都乃至于天下各州郡的进士分布,到不同功名获得者的地域、年龄、性别剖析图,再之后,还有非天都户籍寄居于此常年备考人群的针对性的研究……
有些样子了,但是距离触及根本,也还差着火候。
公孙照从头到尾细阅了一遍,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花岩同自己说过的事情。
离了三都及天下大城之后,底下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县学,甚至于都比不过强势些的书院。
因为缺乏可靠强悍的师资力量。
而与此同时,天都又存在着大量的宦游人……
公孙照心里边生出来了一个想法。
她往尚书省跑了一趟,去同老师陶相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您说,有没有可能,设置一项有别于科举的考试,也授予中榜者功名?”
公孙照自己就是管人的,这会儿换成汇报的,当然也知道该说什么,当下先把自己之前想的讲了,末了又道:“纯粹的科考难度太高,甚至于不乏有人在此消耗一生,实在令人惋惜。”
“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另一条,考不中进士,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不能为国为民做事。”
“说得难听一点,我就不是进士出身,朝中也不乏有凭借恩荫入仕之人,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在会试及殿试之后,再设置一场考试,进行某些偏远地方官位乃至于县学教授之类职位的选拔。”
“一经中选,也可以授官,只是比起进士及第来,官位更低,且得有一定的任职期限,如若违约,终身再不得参与朝廷设置的任何考试……”
公孙照说,陶相公听,等她说完,陶相公有一阵儿没有说话。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这事儿是有些靠谱的。
果不其然。
对于她的这个提议,陶相公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在官场上,这就意味着好了。
她叫公孙照:“就照着你说的这个意思,正经地拟一份条陈,叫我看了之后,再禀奏给陛下。”
公孙照正色应下,等回到京兆府,又把这事儿交付给了花岩。
捎带着还加了几项要求:“要细节,要真实的案例,要具体的数据。”
花岩明白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一个小小八品,能在直达天听、且有很大概率传诸后世的策令当中露脸,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我知道,舍人放心。”
公孙照又叫她别急:“慢工出细活,这事儿即便真的通过了,也不是三五日间就能有结果的,三五年间能铺下去,便很了不得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细致,越要万无一失。”
花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谨遵舍人教诲。”
羊孝升之前没白跟工部打交道,一整个工程跟下来,再说起营造之事的时候,就头头是道了。
花岩悄悄地告诉公孙照:“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孝升请工部的人推荐了几套书,全都是大部头,每晚都要看到半夜的。”
而花岩自己呢,从一开始公孙照就在培养她做教育事宜的能力,到这会儿,已经能撒开手,叫她来代替自己拟就呈送给首相和天子的条陈了。
云宽在京兆府做事,她是个细致人,心态极稳,在京兆府这段时间,经手的案子不少,却从无疏漏。
大理寺的人都听说过她的名字,有一回还专程借调了云宽过去帮忙。
而除此之外,戚校尉、王参军、张丞、皮孝和,也都做得不坏。
内廷里边,还有个陈尚功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这些可用的年轻人,才是公孙照上京以来,积攒下的最大的一笔财富。
回头想想,她上京还不到一年。
姜廷隐都觉得很讶异,私底下跟心腹说:“原以为当今晚年最大的变局,该是诸皇嗣夺嫡,却没想到,竟然是公孙六娘。”
天气渐渐冷了,终有一日,落了雪花下来。
白茫茫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覆盖住了。
公孙照也就在这一日,结束了京兆府那边的差事,正式地递交了完结文书。
花岩跟羊孝升、皮孝和仍旧是跟着她走,云宽却留下了。
吏部的公文发到了案头,她不再是含章殿的八品文书,而是成了京兆府的正七品司户参军。
连升两级。
但是以含章殿的出身来看,倒也是寻常之事。
公文降下的当日,公孙照亲自在铜雀台设宴,为云宽庆贺:“我上京以来,朝廷中遇上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不稳妥的,你们几个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尤其出挑。”
她看向花岩和羊孝升:“咱们是一起进含章殿的,回头想想,也共事了将近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又说云宽:“我们几个人里头,你最年长,处事也好,性情也罢,都最稳当,叫你去京兆府,我很放心。”
云宽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谢道:“舍人尽心栽培,我铭感五内,只恨无力回报万一!”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又叫同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的王参军:“你们俩都是我身边出去的人,日后同在京兆府,务必要同气连枝,互相扶持才好。”
王参军郑重其事地应了。
今晚上的宴饮规模不大,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且几乎都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
真要说是例外,那大抵就是陈尚功了。
她年纪其实与花岩等人相仿,但品阶却与公孙照相同,后者对于她,并没有实际上的管辖权。
但天都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陈尚功先前听公孙照说过对她的安排,自然知道今晚的宴饮除了为云宽庆贺之外,也存了一点替她铺路的意思。
京兆府衙
门就是个小号的朝廷,尚书省有六部,京兆府有六参军。
从前为公孙照操持婚仪的王文书做了司法参军,云宽做了司户参军,六参军之中,竟然有两个出自公孙舍人门下。
再之后陈尚功往京兆府去做事,有此二人援手,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陈尚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会儿酒足饭饱,便掏出小本本来,开始向两位年长的前辈求教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话想问。
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王、云二人,她官位虽高,可实际上还是个官场新人呢——先前在尚功局里,背靠着嫡亲的叔父陈贵人,谁会与她为难?
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要是出了宫,到了外朝,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公孙照看她能拎得起来,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满意的。
陶相公观察着她的举止言行,心里边也是很满意的。
怕这个学生骄傲,也就没跟她说,而是去跟天子说:“或许有些东西,真就是天分吧,也没人教她,她自己就能想明白,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这个上司掏心掏肺地在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陈尚功,陈贵人,乃至于郑国公府,也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自家铺路。
但是陶相公能看到她们看不到的另一片天地。
王参军不仅仅是司法参军,假以时日,她可以是大理寺卿,也可以是刑部尚书。
云宽不仅仅是司户参军,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够做户部尚书!
花岩年纪虽轻,却已经与韩学士一起着手进行教制改革,假以时日,叫她做国子学祭酒,亦或者是礼部尚书又如何?
羊孝升在走的,却是工部的路子。
她们的路径没有冲突,如若没有走偏的话,都能抵达一个光明盛大的未来。
而叫陈尚功去京兆府,就更是一步妙棋了。
虽说外头有着“前生作恶,今生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的说辞,但陶相公心里边很明白,职位与职权,其实是不挂钩的。
同样一个职位,就以御史大夫为例,在童少章手里,跟在卓中清手里,简直是两模两样!
京兆府要应对的事情诚然很多,但它也有一个长处——只要京兆尹足够强势,天都城里发生的上上下下的事情,它都可以掺一手!
将这地方拿下,简直是无本而万利!
陶相公最欣赏的一点,还是这个学生知道保持分寸。
她没有参与过兵部乃至于十六卫相关的高层调遣,至于跟右卫将军高子京有旧,那是还未入仕时候的事情。
而禁军的戚校尉,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上京途中结下的善缘。
她很慎重地把控着尺度,维持着一个叫天子欣赏她,而非忌惮她的分寸。
不到一年时间,几乎将触角伸到了各大要紧衙门,甚至于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任谁看了,不觉得瞠目惊叹?
天子明白陶相公的意思,只是也装成没听明白的意思,好趁机进入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环节——跟人家王婆卖瓜,说自己的梦中情孩有多优秀。
当下还很疑惑地问陶相公:“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陶相公:“……”
陶相公眼看着天子旁边的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
也就在公孙照等人正式结束在京兆府的工作时,吏部吕侍郎额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终于抵达天都。
什么礼物?
前泰州别驾彭志忠举家上京了。
彭志忠是谁?
是因在扬州执政不力,而被贬为泰州别驾的前任扬州都督。
公孙照先前想起他时,就着人去问了吕善时,后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她想要知道的讯息送过去了。
泰州别驾,从四品的官。
一别多年,彭都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别驾,收拾起来多没意思!
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因他的官位降等,吕善时可以很轻易地将他调回天都。
本来也是嘛,他的任期就要到了,上京述职,不也是理所应当?
吏部的调令下发到泰州,后者闻讯启程,这一来一回,等彭家人进入天都,已经是隆冬时分了。
这会儿不只是天气冷,彭家人的心也冷。
自家做过什么事情,自家知道。
在扬州的时候,他们与公孙家结过什么旧怨,彭志忠也好,其妻彭夫人也罢,俱是心知肚明。
他们又赶在这个时机,被传唤回京……
权力也是具备有辐射性的,越是临近天都,越能够感受到公孙六娘声势之盛。
越是如此,就越是叫彭家人胆战心惊。
十七岁的正五品舍人,简在帝心,已经足够令彭家胆寒。
再加上以近乎皇后的礼节入主铜雀台,之于彭家而言,简直是宣告了全家人的死期!
彭志忠当然不想死,越是小人,越要苟且偷生。
他也知道自家当年在扬州把公孙家得罪得太狠了,现下即便自知头顶悬斧,也不敢贸然登门求饶。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先去岳家中山侯府走动,看是否能寻个可靠之人同行,往公孙家去谢罪说情。
中山侯见妹妹妹夫回京,原还欢喜,再看这妻夫俩神色慌乱,期期艾艾,心里边便存了几分忐忑。
再试着一问……
天都塌了!
马不停蹄地把人给撵走了!
不是妹妹你跟我不够亲近,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太大,哥哥我担不起啊!
公孙六娘得势,朝臣们就要着意去钻研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性情。
你得罪了公孙六娘,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吗?
真不一定。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有些事情,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你公然侮辱她的家人,这事儿就不是轻而易举能翻过去的了。
从前在弘文馆,燕王世孙跟卢四郎、太叔八娘只是议论了她的五嫂,就被公孙七娘打掉了牙。
张侍郎的夫人也说过闲话,现在呢?
都多久没见到她了,鬼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没有血缘的嫂嫂尚且如此,彭志忠妻夫二人当初如此欺凌公孙六娘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忘怀!
你们俩赶紧滚!
有多远滚多远,血千万别溅到我们身上!
彭志忠妇夫出门的时候,其实是怀抱希望的,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就被撵走,再出门去,只觉得天都是黑的。
岳家这样牢靠的关系,都不肯伸出援手,还有谁能帮他们?
怎么办?
真的就坐以待毙吗?
妻夫俩既害怕,又不甘心,瑟瑟地商量着,重金游说公孙六娘的亲旧,希望能有人帮忙说情。
许绰知道这事儿,因为彭家人的厚礼也送到了她门上。
公孙照笑着问她:“你收了吗?”
许绰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摇头道:“舍人说笑了,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我还是有分寸的。”
公孙照目光落到庭院里,好像是透过那棵树叶落尽的梧桐,看到了宫外那两只没头的苍蝇:“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动谁来跟我求情——谁敢替他们来跟我求情。”
彭家妻夫俩能付出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财帛,乃至于几分旧情。
要是公孙照亲信的人里头,有人敢为了这点东西来做说客,叫她忘怀当年的辱母之仇,她就捎带着把这说客跟彭家妻夫俩一起捏死!
事实上,她手底下的确没有蠢人。
亲旧们是决计不敢的。
公孙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钱,而将彭家妇夫昔年对自家长辈的侮辱一笔勾销?
就算是最不中用的公孙四哥还在,也决计不会如此的。
下属们都是聪明人,深谙人情世故,就更不敢跟彭家人发生攀扯了。
彭志忠妻夫俩找了一圈儿,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
能去为他们求情。
什么叫绝望?
这才叫绝望!
公孙六娘甚至于都没有出手,就叫他们妻夫俩几乎成了过街老鼠,无论到了哪里,都只会得到厌恶和冷眼。
怎么办?
倒也不是没有试着去公孙家求见过,只是别说是见到公孙六娘,亦或者冷氏夫人了,门房听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摆摆手,打发他们走了。
“我们主人吩咐了,彭家绝不会是公孙家的座上客。”
彭志忠妇夫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浓重的灰败与颓然。
但公孙六娘却一直都没有具体的动作。
是要饶了他们吗?
这种美梦,妇夫俩不敢做。
是在思忖该如何炮制他们吗?
这种揣测,又叫这妇夫俩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短短数日,两人至少苍老了十几岁。
韦俊含还问公孙照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公孙照笑吟吟道:“我才不要给他们一个痛快!”
她要他们寝食难安,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要把他们踩到泥里去,要让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公孙照眸光如刀,少见地凌厉外露:“他们俩要真是有种,现在就一头吊死,我绝不再找彭家的晦气,只可惜,他们没这个胆气!”
一刀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她要软刀子割肉,叫这妻夫俩好好体会一下当年她们母女三个在扬州时的绝望和痛苦!
……
春天有春天的鲜活与生机,冬天也有冬天的静谧与宁和。
昨天夜里才下了一场雪,天不亮,内侍们就开始清扫了。
高阳郡王清早起身,先叫人把公孙照出门要穿的大氅找出来,笼在暖炉上,免得待会儿披在身上觉得凉。
又叫妻子起身,预备着用了早饭,好去上朝。
捎带着嘱咐弟弟:“我今天中午有事,怕回不来,你嫂嫂又要往太仆寺去,午间也得在那儿吃饭,你中午不用等我们,自己先吃就行。”
华阳郡王听到“太仆寺”三个字,心下当时便是一动。
他当然知道太仆寺里都有谁。
邢国公世子左见秀,就在太仆寺做少卿。
这事儿他知道,她知道,哥哥也知道。
现下她到了太仆寺去轮值,两个人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哼!
华阳郡王在心里边哼了一声,嘴上倒是很干脆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公孙照问他:“你是做什么去?”
高阳郡王轻轻告诉她:“天太冷了,贵人跟我约着,往济慈院捐了好些木炭被褥,今日再协同永宁长公主等人一起,出宫去见一见济慈院里的老幼们……”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边高阳郡王还说:“我听贵人的意思,似乎有心牵头,搞个慈善捐款,这几天还在筹划,也观望一下陛下的意思,要是她老人家没有异议,估计冬至宫宴的时候也就说了。”
公孙照知道陈贵人的性子,也了解他的能力,对此也很赞同:“要是真能做起来,也是善事一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
公孙照离了京兆府,下一站就要往太仆寺去。
只是在去之前,还得办一件事。
云宽留在了京兆府,她身边缺了个人,得选出来才行。
也是因此,叫她想起了之前在国子学时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当时,我不是给牛侍郎送了两个学生?叫他来见我,问问看教得怎么样了。”
于是牛侍郎就被传唤到铜雀台去了。
从前公孙照上京之初,还得自下而上地仰视牛侍郎,现在身份颠倒,就该是牛侍郎卑躬屈膝地仰视她了。
公孙照也不与他客套,见了面,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我给侍郎推荐的两个学生,侍郎以为如何?”
牛侍郎自是一百个殷勤,一万个恭敬:“舍人选人的眼光,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比拟?吴安国也好,郑光业也好,都是至美璞玉,当世良才!”
公孙照又问:“哪一个更出挑一些?”
牛侍郎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是吴安国了,她不只是有悟性,也肯用功,是个搞财政的好苗子!”
依照牛侍郎的秉性,他举荐的居然是吴安国?
真是出人意料!
公孙照大笑出声。
牛侍郎叫她笑得心生莫名,又不敢发问,略微顿了顿,也陪着笑了起来。
公孙照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下来。
吴安国是个聪明人,而她也欣赏聪明人。
公孙照转头叫旁边的许绰:“叫人去吏部走一趟,给她一个从八品的官位,到我身边来效命吧。”
第99章
云宽留在京兆府这事儿, 倒也不十分令朝野上下震动。
主要是相较于公孙六娘手底下其余几人,尤其羊孝升、花岩、皮孝和而言, 云宽的年纪最长,现下成了最早离巢的那个,也是应当。
朝野上下更关注的,是云宽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之后会叫谁来补上?
谁都知道,那是个万金难换的职缺!
有心之人,便开始活动了。
虽说入职之初只有八品,但谁家还没个年轻后辈了?
不都得慢慢地往上熬吗!
哪知道都没来得及走动关系呢, 位置就给定下来了。
谁呀?
是国子学的一个学生,名叫吴安国的。
这又是谁?
从没有听说过。
一打听背景,原来她父亲正任常平署令,从七品的官儿。
区区从七品,这在天都城里算什么?
要说是这个吴署令给女儿谋到了这个职缺, 任谁听了都不会信的。
公孙三姐名下的《时报》, 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刊登了当初公孙照在国子学时听课结束之后, 让国子学学生们反映问题一事。
捎带着将吴安国跟郑光业的名字给摆了出来。
理由这不就有了?
人家就是有胆识说话, 也的确有眼力能发现问题。
再知道这二人竟然还是牛侍郎的弟子, 且这关系也是公孙六娘给牵的, 就更加说不出二话来了。
国子学的同窗们, 都很羡慕吴安国。
没有经过科考, 就进了含章殿,甚至于她不只是进了含章殿,还能在公孙六娘手底下做事……
前后两步,至少领先了同龄人十年!
人生总共才有多少个十年?
而对于更多的中低层官员而言,吴安国乃至于东市署的张丞的经历, 也是很好的两个例子。
公孙六娘用人不拘一格,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只要你可堪大用,肯用心做事,她就会保举你一个前程!
吴安国的父亲吴署令有心大宴宾客,只是被吴安国给拦住了:“我是未经科考,就被公孙舍人选进含章殿的,何必张扬?当初羊文书、花文书几位,是正经金榜题名中选的,也不曾宴过客。”
吴署令思忖之后,便也就打消了宴客的想法。
只是一连几日出门,脚下都带着风,唇边的笑纹更是遮不住。
相较之下,吴家的气氛有多欢快,对应着郑家的氛围,就有多低迷。
当日是国子学,是郑光业跟吴安国一起反映问题的,再之后,也是他们二人一起被公孙六娘接见。
甚至于到了最后,也是他们俩一起拜牛侍郎为师。
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却只有吴安国一个人脱颖而出,得到了入选含章殿的殊荣。
另一个呢,郑光业呢?
没有人看得见他。
郑光业的爹也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见状心里别提什么滋味儿了!
“我也没觉得你哪里比她差啊,凭什么最后她中选了,你没中选?在国子学
的时候,你们俩可是成绩相当的!”
思来想去,总不甘心,再悄悄地去打探之后,又问儿子:“你说,她是不是在牛侍郎那儿走动过了,亦或者是用了旁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郑光业默然良久,最后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孙舍人已经做出了取舍。”
他跟吴安国在国子学时是同窗,是恋人,在牛侍郎门下,又是同门,他清楚对方的实力,与自己是伯仲之间。
既然如此,输了就是输了。
再去跳脚,亦或者搬弄是非,只会见恶于公孙舍人,而不会改变当下的命运。
他叫父亲:“什么都别说,在外边也别跟吴家的人起冲突。回头想想,能拜牛侍郎为师,学到许多切实可用的东西,已经是一件大好事了。”
郑父郁郁地应了。
聪明人都该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法翻到台面上来说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要想毫无芥蒂,一如从前,却再不可能了。
从八品的官服送到面前,吴安国穿到身上,往镜子前端详过之后,自己都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
真好。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官靴也好看,处处都合心意。
没什么需要额外修改的地方。
等将官服官靴换下来之后,她才忽然间想起来,除去在牛侍郎那儿碰面的时候,她跟郑光业,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前在国子学读书的时候,要是遇上下课早,或者节假期间,他们都会约着出去吃吃饭,逛逛街,听听戏的。
但是在拜牛侍郎为师之后,却一次都没再出去过了。
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吧。
回不去了。
不过,吴安国并不后悔。
她的确失去了一些,但比起得到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
吴安国并不是独自进入含章殿的,童相公的孙儿童正卿是她的同期。
而后者之所以可以入选,理由也很简单——他今年弘文馆毕业,拿到了最高评级,并且在工部的实习过程当中,无一日缺席,亦或者迟到早退。
选他进含章殿,既是公孙照对先前史中丞掀桌一事的政治表态,也是许绰私人给出的提议。
“不好叫单独的一个人过来,老实说,短时间内很难融入到群体当中来的。”
“可要是有个年龄相仿的同期,叫他们俩作伴,相对就要好很多了。”
公孙照接纳了她的建议,故而到最后,手底下就添了两个人。
吴安国从八品,童正卿正八品,也是综合考虑过诸多因素之后的结果。
公孙照其实还记得另一个人,也叫明月着意留心着:“郑光业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明月说:“没什么动静,风平浪静。他照常往牛侍郎那儿去上课。”
公孙照听罢,不免要高看他一眼。
年纪轻轻,却能坐得住,稳得下心来,已经很难得了。
倒是明月哼笑一声,又说了另一事:“牛侍郎真是看人下菜,知道吴安国进了含章殿,便待她很殷勤,又有意把自己的侄子嫁给她,倒是对郑光业冷淡了很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抵是觉得他对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处吧。”
公孙照:“……”
公孙照笑得无奈:“何尚书也好,崔相公也罢,都知道应时而变,只有牛侍郎耿介,风雨无阻,兢兢业业地坚持做真小人。”
她心里边有一笔账,牛侍郎纯粹的小人嘴脸,是没法用了,倒是郑光业,再观望观望,要是能拎得起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吴安国与童正卿的到来,意味着公孙照手下第二批次班底的开始,而这两人在入朝之初,也迥异于第一批次的几人,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御史台就此事上疏弹劾,认为公孙舍人的选拔制度太过松散,缺乏规制。
最先提起的是皮孝和。
她是以内廷官员的身份横跨到了外朝去,在京兆府做事也就罢了,但之后竟然借机进了含章殿,未免不妥。
又说起莫名其妙挂了个含章殿文书身份的朱胜来。
再之后就是吴、童二人,并非进士出身,只因为得到了公孙照看重,竟然就被选入含章殿,如此为之,不免令人侧目。
公孙照能说什么?
公孙照很礼貌地说:“您说得都对。”
然后等到下了朝,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她自是岿然不动,倒是吴安国跟童正卿听闻之后,都有些慌。
这没法不慌,两个刚入仕途的新人,才穿上官袍,就在朝中被弹劾了,谁能不慌?
公孙照从许绰手里接了手炉,握在手里,领着他们往太仆寺去,捎带着叫他们俩稍安勿躁:“慌什么?御史台也是职责所在,人家也没冤枉咱们啊。”
皮孝和也好,吴安国和童正卿也好,他们入选含章殿,本来就不合一贯的规矩。
公孙照哪敢替他们分辩?
公孙照自己都进的不合规矩!
她问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弹劾了,就一定要反击吗?”
身后几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公孙照见状,遂徐徐道:“御史台弹劾我们,是职责所在,没有错处,且也是有的放矢,并非无事生非,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认下。”
又道:“今次弹劾,只是一位侍御史出面,可见卓大夫处事并不照本宣科,她认为弹劾是合理的,但是并不觉得有必要小题大做,一定叫我给个交待。”
弹劾,是御史台的态度。
不加以深究,是卓大夫的态度。
公孙照低头认了,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奋起反击,大吵一场,反倒显得嘴脸难看了。
至于这事儿没个结果,御史台会不会再奏?
公孙照今次低头,是给御史台情面,真要深究下去,当初点她进含章殿的人是谁?
是天子!
御史台想要的是个态度,公孙照已经给了,他们要是不肯善罢甘休,那就是蓄意寻衅了。
吴安国与童正卿对视一眼,豁然开朗,当下郑重其事地俯首行礼:“舍人,下官受教了。”
……
公孙照自己用人的时候,并不拘泥于进士出身,可实际上等到下值归家,都至少要看书备考一个时辰。
手底下的人考不考没关系,可用就行,但她这个领袖一定要有中榜的能力,之后再去说话,才能挺直腰杆!
高阳郡王知道她在忙活什么,也不搅扰,叫人做了汤饮,待她疲乏的时候送去,又亲自为她揉肩。
也劝她:“该歇息的时候,就得歇一下,身子是自己的,明年不成,也还有后头呢。”
公孙照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明年。”
因丈夫是皇室郡王,出身攸关,她也不瞒他:“我有意变革宗室袭爵制度,再不变更,朝廷就要养不起了。”
变更的缘由是什么?
不能凭借出身,叫子孙后代吃朝廷一辈子的饭。
她自己没个正经的功名出身,说起话来,不免气短。
高阳郡王知道利害,脸上显露出几分担忧:“这……这可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成的事情。”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他坐下来一一开始数算:“我们这一支也就罢了,熙望那边儿,我能说通他,南平姑母出降,也无甚牵连,至于江王叔与清河姑母,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清河公主膝下有子嗣三人,江王就更不用说了,连儿带女,十来个也是有的。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关系,想要说通他们?
谈何容易。
公孙照一抬头,笑问他:“你信不信我能把这事儿做通?”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便有所猜度,知道她是胸有成竹,只是究竟如何做成——他真是无从想象。
要是换他来做,倒也不是绝无可能,只是,非得天长日久,水磨工夫才能行。
他思忖着,低声问她:“要很多年才能做成吗?”
公孙照失笑着摇了摇头:“我
哪能耗得起?”
妻夫一体,她也不与他说外话:“陛下还在的时候,定下这事儿,是功在千秋,等到陛下大行,再定下这事儿,就是我刻薄寡恩了。”
“你等着瞧吧,”公孙照眉宇间英气勃发,胸有成竹:“至多三年,这事儿保管落地!”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一时心动神驰。
几瞬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道:“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就能做到。”
……
经了太常寺、国子学和京兆府之后,再到太仆寺,似乎也无甚区别。
……细细说来,其实也是有的。
而最大的一点区别,就是太常寺也好,国子学和京兆府也罢,这三处衙门里,都没有一位少卿,叫左见秀。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古怪。
在外头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挥洒自如,但是在官场上,尤其是衙门里见到了,她脸上不显,心里边却不免会有点拘谨。
这些话她没法儿跟手下说,也没法儿跟高阳郡王说,只能悄悄地跟明月说。
明月一针见血地道:“你想跟他困觉,但是又不想负责,怕他事后闹起来,坏了你公孙舍人的名声,所以不敢跟他困觉,可不就得难受吗。你痛苦,你压抑啊!”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不快:“你这人说话,真是粗鄙。”
明月嘿嘿一笑,秒切吃瓜脸,鼓舞她说:“你大胆地去吧,没事儿的,我看他很乐意,不是那种事后会哭哭啼啼的小男人,去吧去吧,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公孙照板着脸叫她走开。
……
太仆寺的主官姓袁,也就是先前公孙照对下属们戏言朱胜是猿家的衙内,羊孝升几个想到的袁太仆。
先前几回往轮值的衙门去,还都是副官接待,但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还是以皇后之礼入主铜雀台的从一品高阳郡王妃,就该叫袁太仆亲自来迎了。
公孙照先前就与他见过,这会儿再见,倒是并不陌生。
略微寒暄之后,袁太仆又为她引荐自己的下属们。
头一位是王少卿,她约莫四十来岁,脸颊丰润,瞧着十分和蔼。
第二位是左少卿。
袁太仆给他们俩介绍:“说起来,两位大抵也早就认识……”
周围人都低垂着头,神色一派平静。
知道上官的八卦是一回事,私下议论是一回事,当众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吃瓜的表情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叫上官看见,高低赏你一双小鞋穿穿。
袁太仆说完了,才觉得自己那话有些引人误会,当下赶紧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毕竟两位都是风华正茂,少年英才嘛!”
公孙照含笑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板着脸,一丝不苟地叫了声:“公孙舍人。”
公孙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掩在袖子里的手不觉握紧,几瞬之后,又有些泄气地松开了。
从头到尾,他们竟然连眼神都没有对视过。
一连几日,公孙照都是与王少卿交接往来,却没有跟左见秀发生过什么牵扯。
她心里明白,这是左见秀有意为之。
他在躲避她。
只是这事儿还真是不能躲,越躲,越是容易惹人遐思。
这天上午下朝之后,左见秀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忽的收到了公孙照发过去的公文。
他怔了一下,不由得道:“向来不都是王少卿负责跟含章殿那边交接吗?”
下属也不明白:“公孙舍人交待,叫把这份文书送来给您。”
左见秀默然几瞬,便摆摆手,示意他放下公文,可以出去了。
下属应了一声,走出去几步,才要带上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再回头去看,便见左少卿正弯腰将地上被碰落的公文捡起。
他也没有多想,便掩上门离开了。
只有左见秀在值舍里,看着夹在公文里的那张便签,耳根一阵发烫。
其实上边就写了一句话。
你对我这样避之不及,是唯恐旁人不知道我们俩之间有些什么吗?
第100章
他们俩之间有什么?
不是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左见秀有些气苦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自己都为这心绪的波动而心惊不已。
那纸条还摆在案上, 短短的一行字,讥诮地,嘲弄地注视着他。
像是她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
他忽然间一阵心烦意乱,捉起那张纸条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只是不知怎么,过了会儿,到底又弯下腰,重又将它捡起来, 慢慢地展开了。
再去思忖,她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
谁都知道公孙六娘是什么人,谁都知道公孙六娘将会有什么造化。
朝野上下,谁不想着去结好她?
偏他这样避之不及,怎么会不叫人生疑?
袁太仆是聪明人, 王少卿也是聪明人, 岂会察觉不出其中有异?
倒显得他胆怯气短了。
左见秀将那张字条收进了袖子里, 等到下值之后归家, 跟自己细心收着的其余几张放到了一起。
他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个疑问。
你干什么要留着她写给你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
略微思忖, 便慌里慌张地将这念头驱散, 飞快地选一些别的什么事情来重新将大脑填充。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他:“明天晚上赵国公府办答谢宴, 你去不去?”
这答谢宴, 是因赵国公府嫁儿许绰,婚事顺利完成,男方这边儿事后用以答谢亲朋故旧的。
邢国公府与赵国公府同为开国公府,本就有交,甘家郎君辈分小, 按理说是不该这么兴师动众的。
只是架不住赵国公府这几年声势正盛,不只是家中女男仕途顺遂,外嫁的女男也都在社交圈里得脸。
上至裴妃、周王世子妃,下至英国公府裴大夫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别说甘家郎君嫁的是许绰,公孙舍人麾下第一亲信。
今次赵国公府设宴,公孙六娘一定是会去的,她去了,其余人怎么好不去?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儿子的意思,可见她是决定了要去的。
左见秀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也去走一趟就是了。”
……
公孙照大婚之后,许绰跟花岩前后脚订了婚,只是成婚的日子订的不一样。
许绰订婚与成婚都咬得很紧,中间只间隔了一个多月,花岩却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里。
她阿娘阿耶已经上京来了,她盘算着叫他们妻夫俩在天都多住些时日,等到自己的婚事了结,再回老家去。
许绰私底下失笑着跟公孙照说:“小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单论起家族背景来,花岩大抵是最弱的,但要是讲起家庭氛围来,她却是最好的一个。
中产之家出身的天才,母父开明和蔼,感情深厚,几个条件堆砌在一起,已经超越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幸福会滋生出天真烂漫来——这跟聪明与否无关。
而许绰在没落侯府里长大,从小跟许家的姐妹兄弟争夺资源,她很难天真烂漫。
跟花岩比起来,她的打算来得更加真实。
及早成婚,及早有孩子,现下的工作环境相对还算是松快,等职位再升上去,时间会更少的。
且她心里边也存了一点想法,关于更长久的未来。
她知道,公孙舍人是一定会有孩子的。
如若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自家那个又可堪造就,届时铜雀台为皇重孙选拔伴读,凭借自己的关系,或许能够有幸中选。
从小一起长大
的情分,来日走上仕途,能少走多少弯路?
不过在当下,暂且也就是想想罢了。
今晚的答谢宴,一头是赵国公府,一头是公孙舍人的心腹,天都显贵们都很给面子,来了个七七八八。
公孙照自然是要到的,含章殿出身的其余人自然也要到。
裴大夫人回娘家来帮着操持,见公孙照妇夫与南平公主妇夫相携而来,不禁莞尔:“你们几位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公孙照笑着道了一句:“也是赶得巧了,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
南平公主还打趣裴大夫人呢:“今晚上吃赵国公府的席,再过上两个月,就该去你们家吃了!”
裴大夫人知道她说的是花岩跟裴郎君的喜事,当下落落大方地应了:“我提前准备着,保管不叫殿下失望!”
再往南平公主后边儿看看,却不见宝成、宝明两位小娘子,不免又问一句。
南平公主“嗐”了一声:“别管她们了,刚才遇上熙和,她们仨一起跑出去玩儿了,叫都叫不住!”
熙和小娘子是裴大夫人的外甥女,她也知道这三个一向都玩得好,闻言一笑,也没多想。
……
公孙照先前就跟高阳郡王说,这三五年间,就要把宗室袭爵的旧制改一改。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事情的起因,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跟她们的好朋友熙和小娘子聚到了一起。
成年人们经历的婚礼多了去了,哪会觉得有意思?
但是在她们看来,这多好玩儿啊!
之前成婚的时候,那新郎还隔着窗户,往外边儿撒喜糖!
这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穿成花环形状的桂圆和红枣、花生!
私底下矜持一下也就算了,真到了现实当中,哪个小孩儿不想急头白脸地去捡几个挂在脖子上!
南平公主不叫她们去:“有什么好捡的?一群人挤来挤去的,还掉到地上,也不干净。”
宝成小娘子斜着眼睛说:“阿娘,你不懂,人家新郎丢出来的糖,跟家里吃的不一样,是带着喜气的!”
宝明小娘子在旁边附和姐姐:“就是,你不懂!”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也就懒得管她们了。
结果等到了散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跟宝明小娘子,再加上一个熙和,三个人脖子上全都美滋滋地挂着一串红枣项链。
起初以为是她们捡的,再一问,居然是去找赵国公府的人要的。
周王世子妃忍俊不禁,南平公主也觉好笑,三个小娘子不明白大人的想法,只觉得成婚可真好玩!
这回知道赵国公府再办答谢宴,她们就乐颠颠地跟着娘爹跑来了。
酱酱酿酿地聊了会儿,再听说过段时间,给她们上课的小花太太也要成婚,三个人六双眼睛,就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马上叫了个赵国公府的使女,问小花太太来了没有,现下又在哪里?
那使女还真不知道花岩在哪儿,只是记得先前见过含章殿出身的人,当下不甚真切地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先前在南边的时候,有见到许典书在含章殿的同僚……”
三个小娘子也没确定在那儿的是谁,便颠颠地跑过去了。
从她们所在的地方往南,须得经过一条波形长廊。
冬日里廊外池水结了冰,不免叫人觉得空旷凄冷,幸而墙外种了一排腊梅,隔着门户传来幽香阵阵,中和了这隆冬的萧瑟。
三个小娘子往南,一行使女捧着盘碟瓦罐向北。
两边在长廊上遇见,将要错身的时候,某个使女忽然间惊叫一声,手一松,手里的碟子落到地上,啪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领头的使女倒是很稳得住,回头去看了一眼,先问:“有没有伤到人?”
她目光在几个年幼的客人们身上打转。
宝成三人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而又纷纷摇头:“我们没事儿。”
熙和还纳闷地问那摔了盘子的使女:“你叫什么呀?吓了我一跳!”
那使女有些慌了,脸上痛色未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方才腿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宝明眼尖手快,上前几步,从不远处捡起了一颗明显不该出现在波形长廊里的石子,举起来问她:“是这个吗?”
熙和瞧了一眼那石子的形状,就认出来了:“是有人在打弹弓!”
这话才刚说完,又一颗石子被弹送过来,轻微的破空声中,“啪”一下打在了宝明伸出去的手上!
好痛!
宝明惊叫了一声:“哎呀!”
真是太痛了,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了眼眶。
宝成平日里总跟妹妹吵架,但这会儿看有人居然用弹弓打妹妹,也跟着急了,横眉怒目,大喊一声:“是谁?!”
熙和眉头皱得紧紧的,气势汹汹地拉着她们俩去看对面:“是从那边儿打过来的!”
不只是她们三个,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往长廊对面看去。
领头的那使女悄悄叫人:“去看看,是谁在那儿?”
这档口,对面终于有人幸灾乐祸地冒出来了。
是个十来岁的少男,衣着锦绣,满不在乎地朝她们招招手:“对不住啊梁宝明,我原本是想打她们捧着的罐子的,只是没打准,就打到你了……”
是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宝成、宝明的表哥,熙和的堂哥。
宝明还没说话,宝成已经要气死了,眼睛四下里搜寻着,要寻个趁手的家伙去找他晦气:“阮熙彦,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要你好看!”
结果她这话说晚了。
因为就在她说完之后,渭南郡王身后走出来一个着八品官袍的高大女郎。
容貌生得很美,只是脸上煞气重重。
伸出来一只手,揪着渭南郡王的脖领子,就把人给提溜起来了。
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枚石子:“是你打的不是?”
当然是渭南郡王打的。
他自觉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尤其他也是会看人下菜的。
穿着官服怎么了,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能把他怎么样?
他分不太清官服的具体品色,只是看穿的是绿袍,就知道官位不高。
不就是用弹弓打了她一下吗,能怎样?
渭南郡王不仅不服,还满面愠色:“你是谁?竟然敢对本郡王如此无礼,你可知道……”
事实上渭南郡王并没有看错。
现下揪住他的的确只是个区区八品。
但他的运气又实在很不好——他可能选中了满
天下唯一一个马上就敢对他怎么样的八品。
朱胜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当下把他松开,没等渭南郡王有所反应,就猝然抬手,“啪”一声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渭南郡王直接给扇到了地上,而后原地滚了三个圈儿。
声音之大,连对面长廊上的三个小娘子都给震动了一下。
朱胜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正要叫你领略一下姑奶奶的威风!”
“你——你!”
渭南郡王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满面惊愕,不可置信:“狗奴才,我可是郡王!”
朱胜反手又是一耳光,重新将他扇倒在地。
她捻着指间那枚石子,短促冷笑了一声:“你得庆幸你是个郡王,我最近又痛改前非了,要不然,我就把这颗石子从你眼眶里按进去,后脑勺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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