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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6

    第101章


    这一耳光明显比前一下来得要重, 因为直到朱胜大摇大摆地离开之后,渭南郡王都没爬起来!


    波形长廊这边儿的使女们见事不好, 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又叫人去将此事上报给赵国公夫人。


    宝成三人见状,也忙不迭过去了。


    只是她们的心态跟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不同,后者是怕出事儿,她们是一心要去看热闹。


    宝明的右手被石子打了下,之前还痛得要命,这会儿看渭南郡王倒了大霉,霎时间手也不痛了, 心也不气了,跟其余两个小伙伴撒着欢儿,风似的跑过去了!


    她们一群人过去的时候,渭南郡王的侍从早就把自己主子给围住了。


    听他有气无力地说头晕眼花,因略懂些医事, 也没敢硬把他扶起来, 就叫在那儿躺着。


    那犯事作乱的弹弓, 也还搁在边上呢。


    赵国公府的使女们再加上三个小娘子一起涌过去, 渭南郡王的侍从们还叫散开:“别聚拢在一起, 本来就头晕, 人一多, 该喘不动气了……”


    宝成假惺惺地问那侍从:“他还好吧?”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在渭南郡王手背上踩来踩去。


    渭南郡王只是头晕, 又不是晕过去了,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偏这时候也无力说话,只能对着她怒目而视!


    侍从赶紧替自家主子说话:“宝成娘子,太医马上就来了——您高抬贵足,不小心踩到我们郡王了……”


    再扭头一看, 又有点破防地叫另一个:“熙和小娘子,您也别踩了啊!”


    赵国公夫人是跟裴大夫人一起过来的——这原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前者是东道主,后者是裴妃的娘家嫂嫂。


    渭南郡王并非裴妃所出,但论礼法,也该管裴大夫人叫舅母的,郑国公夫人请小姑同来,说话自然便宜。


    今次的事情也十分分明,渭南郡王头晕得厉害,说不了话,但他的侍从们能说。


    宝成三人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一样,三方对照,谁也撒不了谎。


    宝成刚刚虽然趁乱踩了渭南郡王几下,但还是余怒未消,拉着妹妹的手,气恼不已:“他用弹弓打宝明,他太坏了!”


    熙和在旁用力地点头:“我们都看见了,弹弓还在这儿呢!”


    相较之下,使女们倒是更冷静一些,低声同两位夫人说了事情原委。


    赵国公夫人与裴大夫人对视一眼,后者去安抚几个小娘子,前者低声跟使女们确认:“动手打渭南郡王的,是含章殿的朱文书?”


    使女们为之颔首:“朱文书容貌出众,先前咱们家办喜事,也见过几回,不会认错的。”


    赵国公夫人心绪微沉。


    江王跟南平公主本是双生子,结果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用弹弓把南平公主的女儿给打了,这事儿本来就很麻烦。


    现下含章殿的朱文书又左右开弓,把渭南郡王扇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更麻烦。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像渭南郡王这样轻狂的人,就该狠狠吃个教训,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日要是天子在办宫宴,他敢拿着弹弓去打与宴的宾客,欺负宫女们吗?


    还专程赶在他们办婚礼答谢宴的时候这么乱来,这是没把赵国公府放在眼里!


    赵国公夫人心下存了三分愠怒,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叫人去把南平公主和江王请来,又使人知会公孙舍人这事儿。


    身在天都,就得讲人情世故,那位朱文书虽只是个八品,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不叫她的顶头上司知道,怎么能随便动她?


    且赵国公夫人心里边也是有所偏颇的,觉得这位朱文书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女儿家一腔热血,慷慨激昂,也是情理之中。


    老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怎么不去打别人,偏去打渭南郡王?


    都得怪渭南郡王自己立身不正,他活该。


    南平公主跟江王虽是双生,但关系却也并不十分亲厚。


    至少在南平公主这里,江王这位兄长,是比不上赵庶人的。


    再知道江王的儿子把自己女儿给打了,她脸色立马就阴下去了。


    无缘皇位,有时候是一种痛楚,有时候也是一种快意。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情绪,无需任何遮掩修饰。


    譬如这会儿,南平公主就能开门见山地跟江王说:“皇兄不会跟我论尊卑高低吧?你儿子是郡王,我女孩儿却无封爵,所以被欺负了也得忍着?”


    这话江王哪里能认?


    他马上表态:“那个混账东西在哪儿?马上把他提过来,我亲自教训他!”


    侍从们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后边晕晕乎乎、倒地不起的渭南郡王。


    江王:“……”


    ……


    “渭南郡王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位朱文书出手的时候劲儿大了点,有点震到脑子了,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儿了。”


    那太医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臣跟江王殿下说,是时节变换,郡王有些体虚,所以才会晕眩,回去睡一觉,吃几剂太平方就好了。”


    宫里边永远不缺聪明人。


    内廷六局里多有聪明人,太医院也多有聪明人。


    公孙照被准允入主铜雀台之后,太医院里边儿,基本上就默认冷太医会是下一任的院正了。


    一来冷家本就是医药世家,二来,是人家有实打实的关系。


    顶头上司是冷太医,未来的顶头大上司是公孙舍人。


    所以这会儿太医就很明白应该怎么回话。


    在江王面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也不严重不是?


    而到了公孙舍人面前,就可以适度地卖一卖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耿耿忠心。


    公孙照听罢,果然是和颜悦色:“你有心了。”


    至于江王那儿,她连去走一趟的意思都没有,只叫皮孝和去给自己传话,语气倒是很软:“朱胜名义上在我这儿,实际上可不归我管,她是个泼皮性子,又很桀骜,因为背后有所倚仗,我的话也不当回事儿……”


    低头?


    自家占理,凭什么低头。


    渭南郡王挨了打,那是他活该。


    公孙照但凡表现得低了点,江王就会觉得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她要是把架子摆起来,江王心里边反倒会打鼓,疑心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公孙照吩咐的时候,朱胜就阴着脸坐在旁边听她当面蛐蛐自己,听罢说:“好狡猾的人!”


    公孙照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推给她:“去玩吧,大胜。”


    朱胜一秒变脸,眉开眼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孙舍人,我都懂的!”


    花岩跟羊孝升坐在旁边,看她变脸变得飞快,禁不住为之失笑,笑完之后,又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桌案上的蜜三刀吃。


    云宽板着脸叫她们:“别吃了!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一两面一两油一两糖,吃完胖死你们俩!”


    羊孝升悻悻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呀。”


    “就是,”花岩也说:“我们俩午饭吃得太早,这会儿真有点饿了……”


    云宽就叫旁边的使女去给她们俩找两个苹果来:“吃苹果也管饱,吃吧,吃不下说明不饿,就是单纯嘴馋。”


    羊孝升:“……”


    花岩:“……”


    ……


    公孙照笑眯眯地听着她们斗嘴,发生在波形长廊处的那场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掉了。


    南平公主说了,朱胜打的是朱胜替自己打的,跟宝明没有关系。


    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姑姑,看侄子都起不来了,还要施加报复,等渭南郡王身子好利索了,再给他十个板子也就是了。


    江王:“……”


    南平公主一点也不客气:“你别不服气,这回一是打他欺负表姐妹,二是打他欺凌弱小,三是打他不长眼,赶在人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十个板子,我还嫌少呢!”


    江王:“……”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宝明的手已经肿起来了。


    她好痛,也好气。


    知道渭南郡王会挨打,也还是好气。


    坏蛋会遭受惩罚,跟她的确受了欺负,心里气苦,这两者也不冲突


    呀!


    宝明倒是还记得另一件事,专程跟舅舅说:“也别忘了那个被他用弹弓打到的小姐姐呀,我有阿娘帮我讨回公道,她阿娘肯定是来不了的,多可怜!”


    “小花太太之前说过,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是宝成记得:“这叫无妄之灾!”


    童言稚语,说得江王好生尴尬:“你放心吧,宝明,舅舅记下了。”


    裴妃因渭南郡王不是自己生的,这会儿看渭南郡王被打得起不来身,就觉得事不关己。


    还能拉着南平公主的手,一脸赞同和理解地说社交辞令:“妹妹说得很是,就得趁着孩子年轻,赶紧管,不然闯出大祸,悔之莫及啊!”


    江王欲言又止。


    裴妃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朱胜身上:“从前不觉得,现下再想,这个朱文书的确是很奇怪。”


    “既非进士出身,也不知来历,忽然间就到了公孙六娘身边,做事又如此地大胆……”


    即便是受屈在先,也不是谁都敢把一位郡王扇倒在地的。


    “姓朱,还生得这样美貌……”


    江王猜度着:“莫非,是定国公府的人?”


    裴妃摇头道:“要是主支的话,没道理咱们没见过,要是分支,哪来这么大的情面?”


    江王心里边陡然生出来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华胥国那一支的来使?”


    裴妃叫他说得一怔,再一想,忽的醍醐灌顶:“来历神秘,根脚不明,又有所倚仗——还真有可能!”


    妻夫俩在一条歪路上越琢磨越远。


    ……


    今晚上许绰也算是半个东道,公孙照真心为她高兴,便多吃了几杯酒,人没有醉,只是略有些醺然。


    她今晚出门,穿的是圆领袍,满头青丝用幞头束住,也很方便,马车上顺势往高阳郡王腿上一枕,懒洋洋地打起瞌睡来。


    高阳郡王从马车小柜子里找了瓶薄荷糖,倒出来一颗,托在掌心里喂她。


    公孙照看也不看,便张嘴含住,清凉的味道旋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高阳郡王低头替她将鬓边微有些乱的发丝理正,有点纳闷儿:“你之前叫潘姐回宫做什么?难道是今日出门,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妻夫二人成婚之后,向来都是女主外、男主内。


    今日往赵国公府来,贺礼是高阳郡王叫人备的,来前他也瞧过了,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得叫潘姐再回去取。


    公孙照眼眸闭合着,声音含笑:“好哥哥,你是个不能再贤惠的人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说:“不是内宅的事情,是公事。”


    高阳郡王从不插手外朝的事情,听到此处,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边不免有些疑惑。


    要是妻子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必然早就把能用得到的东西带上了,又何必半道上打发潘姐回去取?


    可见她事先也没想到,今晚能用上这东西。


    是因为今晚赵国公府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所以捎带着叫她起了心思?


    什么事情——渭南郡王出手伤人,然后反被扇倒在地的事儿?


    事实上,高阳郡王猜测得很正确。


    ……


    江王与裴妃才刚回府,外头侍从便来回话:“殿下,王妃,吏部的吕侍郎来了。”


    妻夫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吏部的吕侍郎,就是从前江王府的吕长史,他们俩是再熟悉不过的。


    只是赶在今晚这个时候,宵禁的边缘,吕侍郎往江王府来了?


    江王也好,裴妃也罢,都知道她这会儿过来,怕是有要事要讲,当下也不迟疑,马上叫人请她进来。


    吕侍郎的确有要事要说,且还是极其紧要的大事。


    因为进门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谨慎计,请殿下屏退左右,也请王妃娘娘暂且回避。”


    裴妃当时就变了脸色,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摆摆手,打发了侍从们退下,自己亲自出去,带上了门。


    吕长史也不拖沓,先同神色变幻不定的江王说了来意:“公孙舍人命我来给殿下带个话,捎带着送一封信过来。”


    江王不由得面露狐疑,几瞬之后,又觉忐忑。


    好端端的,公孙六娘会叫人给他带什么话?


    还有一封信……


    他心觉古怪。


    顿了顿,才犹豫着问:“什么话?”


    吕侍郎神色幽微,低声道:“公孙舍人说,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江王听她说了这话,又等了等,没听见她再开口,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句:“就这一句话?”


    吕侍郎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一句话。”


    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有意以江王府开刀,希望他能够配合?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自己割自己肉的?


    江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吕侍郎就在这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送过去。


    江王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书信,又问她:“你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吕侍郎摇了摇头:“回禀殿下,臣不知。”


    江王半信半疑,思忖之后,到底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她的视线。


    打开之前,他用力捏了一下,只觉得信封里边的纸张很厚,当下不免更生疑惑。


    公孙六娘到底写了封什么信给他?


    吕侍郎明了江王的疑惑和猜忌,也明白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从江王接过信去开始,她就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很轻的撕拆声传入耳中,江王把那封信打开了。


    几瞬之后,吕侍郎听到了一声惊呼,骇然之余,难言震怖:“啊!”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短短几瞬而已,江王脸上就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瞳孔紧缩,身体因惊惧而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她实在是吃了一惊!


    吕侍郎在江王府多年,从前也算是江王第一心腹,却从没有见过他这般情状。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叫他如此?


    吕侍郎惊疑不定。


    那边厢,江王像一头堕入笼中的困兽一样,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如是过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的扭头来看送信人,眸光森森:“吕侍郎,你真的没有看过这封信吗?!”


    那目光过分幽冷,宛若来自地府。


    吕侍郎叫他看得打个冷战,狐疑之余,更觉莫名,当下赶忙辩解:“殿下可以查验封口,如若拆开过,是会存有痕迹的。”


    “更不必说臣还是在赵国公府接到这封信的,期间并没有离开,即便想要偷天换日,亦或者偷看之后再行封存,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江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也是,换成你的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笑得有些嘲弄,还有些冰冷。


    吕侍郎更觉狐疑。


    那边江王也好像在这短短几句话当中耗尽了所有精神,默然几瞬之后,很疲惫地朝她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吕侍郎心里边转动着无数个念头,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行个礼,离开了。


    只留下江王独自一人,留于此地。


    月光森冷,夜风呼啸。


    他低下头去,手掌颤抖着,几乎捧不住那封奏疏。


    其实不算是奏疏,而是照样誊写的复制本。


    多年之前,他曾经见过这份奏疏的原本。


    那之后,郑神福持着那封奏疏,当朝状告赵庶人谋大逆。


    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公孙六娘使人将这封奏疏原物奉还了。


    第102章


    江王并不算蠢。


    亦或者说, 大多数人在面对切身利益的时候,头脑都是足够清醒的。


    江王知道, 人走过的路,就会留下痕迹,所以此时此刻,当公孙六娘委托吕侍郎转送了这份沉浸多年的奏疏过来,他并没有心存侥幸。


    公孙六娘没必要诈他。


    尤其他也知道,当初斗倒郑神福的,同样也是公孙六娘。


    郑神福临死之前跟她说过什么吗?


    还是说她自己窥知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当然,熙载是个细心人, 也有可能,是这些年他身在天都,有所发觉……


    公孙六娘是如何将他和赵庶人案牵到一起去的,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做什么, 亦或者说, 她叫吕侍郎替她传信过来, 是希望自己为她去做什么?


    纯粹的恫吓?


    那太愚蠢了。


    想要跟江王府翻脸?


    公孙六娘要真是这么打算的话, 就不该把这封奏疏转交给他, 而应该直接告到天子面前去才对。


    选择跟自己接触, 可见这件事情, 也并不是无从转圜的。


    公孙六娘想要做什


    么?


    江王心头霎时间浮现出吕侍郎转述的那句话来——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短短的几个字, 在他脑海里往复浮沉,良久之后,终于化为了一声隐约含着叹息与凄凉的笑。


    公孙六娘不愧是公孙六娘啊。


    她永远都知道,该怎么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然后利用到极致。


    ……


    第二日清晨, 公孙照照旧起身上值,临走之前,交付给潘姐一个任务。


    “把昨天晚上发生在赵国公府的事情,掐掉朱胜那一节之后,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说完之后,她轻笑着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去做,而不是让孝和,亦或者阿绰、陈尚功去做吧?”


    潘姐跟随她一路上京,宫里宫外,迎来送往,早不是昔日阿蒙。


    闻言便有所会意,当下低声道:“舍人希望昨天晚上的事情传扬出去,但不希望叫人知道,这是您的意思。”


    真要是想大肆宣扬,还有比公孙三姐创办的《时报》更可靠的途径吗?


    可是自家舍人却没有走这条捷径。


    不只是不希望陈尚功背后郑国公府这样的老牌勋贵门楣知道,就连皮孝和和她的义父皮少监,乃至于许绰,最好都不要知道。


    最好最好,除了自家舍人这个下命令的跟自己这个经办人之外,其余谁都不要知道。


    公孙照见她机敏,不由得面露赞许,当下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自己人,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放心。”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舍人宽心,我必定办得不留痕迹。”


    宫里边多有闲人,闲得久了,就喜欢讲讲八卦,聊以磨牙。


    潘姐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事情宣扬出去了。


    甚至于这事儿都不太用她费力——昨晚上赵国公府办答谢宴,陈尚功去了,皮孝和也去了。


    因许绰肩膀上担着的差事是含章殿典书,故而内廷里的官员们几乎都去了了。


    她们也是最爱说八卦、讲热闹的,还没到午膳时候呢,昨晚上渭南郡王的事儿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众口一词,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渭南郡王太坏了!


    刚到赵国公府的时候,就拿着他那个破弹弓,打人家赵国公府养的鸟雀!


    还故意恶作剧,打赵国公府的宾客和往来的使女。


    连自己嫡亲的表妹都不放过,听说宝明小娘子的手都给打折了,南平公主知道,可是生了大气呢!


    到这里,其实就有点夸张了,但更夸张的还在后边呢。


    “我听人说呀,当时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也在,见渭南郡王打伤了宝明小娘子,还上前去仗义执言,结果还被渭南郡王给推倒了!”


    “他怎么这么蛮横啊!”


    “之后赵国公夫人跟裴大夫人过去,无可奈何地说了他几句,他还满不在乎,出言不逊呢!”


    “江王府怎么教孩子的啊,真是丢人现眼……”


    也不是没有人察觉到流言当中的夸大其词,只是他们怀疑的方向全都歪了。


    陈尚功就跟叔父说:“渭南郡王混账归混账,可也没有流言中说的那么混账,他当时就遭了报应,这会儿还不知道清醒了没有呢!”


    陈贵人听侄女说了事情原委,忖度着道:“或许是南平公主气不过,亦或者是赵国公府在暗中吹风吧。”


    前者是因为女儿受了委屈,后者则是因为渭南郡王狂悖,太不把赵国公府当回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王妃妻妾内斗,有人故意要给渭南郡王和他母亲难堪。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江王府竟也没有出面驳斥解释,这在大众看来,无疑也就是默认,兼之理亏的状态了。


    小辈的事情,当然是惊动不了永平长公主这种皇室长辈的。


    但是裴大夫人会知道,也因其中的细微之处,而心生猜度。


    只是没必要说出来。


    有人能按着江王府那边的脖子,不叫他们出声,旁人即便是察觉到了,又怎么敢作声?


    难得糊涂。


    ……


    太仆寺的档案室已经有些年头了,今年夏天的时候,便报了户部要重修。


    批倒是批下来了,只是报到工部之后,那边数算了一下工期和人力,又来现场考察之后,暂且把这事儿给打回来了。


    真要是开工,就得等到秋天了,干上几天,天就冷了,必得停下,就在那儿扔一个烂摊子,也不好看。


    现下看那档案室也还能坚持着用一用,到明年开春,就动工重建。


    太仆寺这边儿也认可了这处置方式。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冬天风雪格外地大,起初只是刮下来几片瓦,等过了段时间落下雪来,厚厚的积了一夜,生给压塌了一小片。


    太仆寺这边儿慌了,赶紧找人来收拾,捎带着将那间屋子里的文书档案给挪走了。


    工部的人来瞧过,说其余几间房虽还没塌,但也很危险了,最好还是把里头的东西全都挪出来。


    匆忙之间挪到哪儿去,怎么进行后续的文书保存?


    这事儿归王少卿管,她为此没少生气,可是该怪谁呢?


    秋天没人手,寒冬腊月的就是没法施工,也不能怪工部啊。


    只得自家认了。


    公孙照新近往太仆寺来轮值,往他们新选的档案室去瞧了  ,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新的几间档案室都是匆忙收拾出来的,整洁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比起专用的档案室来显得低矮。


    尤其是最边上的那间,原先是放杂物的,梁木压得极低,公孙照的身量算是比较高挑的,那梁木正好卡在她头顶。


    处在一个没法儿直起腰来的高度上。


    公孙照刚过去的时候,看管的吏员摸不清她的脾气,也不敢乱说话,时间久了,熟悉起来,胆子也就大了。


    还跟她说:“王少卿倒是好,比您稍微矮那么一点儿,正正巧巧碰不着头,左少卿就不成了,起初刚进来的时候还记着,过一会儿忘了,一抬头,咣一声就撞在上边了……”


    公孙照想象着素来一板一眼的左少国公一头撞在梁上的样子,一时间忍俊不禁。


    她在前头几个衙门轮值得久了,已经养成了一整套做事的习惯。


    这回往太仆寺来,头一件事,就是先看他们往年的行事记述。


    再之后,她也会抽取太仆寺里具体的理事卷宗来钻研。


    如此为之,一是为了取其精华,为自己所用,二是看其行文脉络,判事方针——下场参考的时候,策论占据的分数是最高的!


    能在太仆寺当值,并且是卷宗经办人那一栏留下名字的,几乎全都是进士出身,他们亲自执笔打磨之后的卷宗,具备有相当高的参考性。


    至少,是远比外头卖的那些辅导资料强的。


    之前取的几份看完了,公孙照将之归还,又预备着去取几份新的。


    谢天谢地,这回她想要的卷宗,都不在最低矮的那间档案室里。


    太仆寺掌邦国厩牧、车舆政令,具体发力的地方,更多的是在养马蓄牛羊的北方,故而卷宗的陈列和数量,往往也是北多南少。


    公孙照有意从不同地域选取几分卷宗,互相对比着来瞧。


    手伸过去,先选了陇右道的兰州卷,末了,视线向下,有意也从淮南道和江南道选几份来用。


    只是低头看了好半晌,都没寻到自己想找的目标。


    有倒是有,但只看卷宗名称,似乎不够典型。


    是她记错了,不放在这儿?


    还是赶在她借之前,有人捷足先登了?


    公孙照微觉疑惑,目光扫了两遍,确定没有自己想要的之后,便预备去找门吏问话。


    也就在这时候,她目光重又定格在了自己一开始抽取卷宗的那一排书架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她想找的,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她没细看,下意识地循着之前的记忆,低头去找了。


    淮南道的在这儿,江南道的在这儿。


    ……山南道跟剑南道的居然也在这儿?


    公孙照拨抽卷宗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莫非是太仆寺这边将相关卷宗重新排序了?


    她目光飞速地四处浏览了一遍,确定其实并没有。


    可既是如此,她想找的这些卷宗,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起?


    是有人蓄意为之?


    可他知道自己会看太仆寺的行事记述也就罢了,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看具体的天下各道卷宗?


    公孙照在书架前驻足良久,临走之前,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那门吏要了记档本,亲自签离。


    落笔的时候,她目光似有似无地往上瞟了一眼。


    也是因此,公孙照见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三个字。


    左见秀。


    第103章


    左见秀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倒不奇怪。


    但偏偏出现在公孙照前回与今次过来之间,就显得奇怪了。


    他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小小地帮了自己这个忙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公孙照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选取的几份卷宗,全都是她现下正需要的,她也没有扭捏迟疑,大方地登记下来,将其给带走了。


    ……


    临近年关,天是越来越冷了。


    公孙照提前叫人知会顾纵一声,午后下值,没在太仆寺这边儿吃饭, 跑到顾府去跟他一起吃羊肉锅子了。


    顾纵自然是从善如流。


    外头天寒地冻的,室内倒是暖香融融。


    顾纵捏着一只小漏勺,里头是切碎了的小葱和香菜,借了锅子里汤水的热气来烫。


    默数了十个数,便将漏勺抬起来了。


    公孙舍人就是这么难伺候, 喜欢汤里边儿有小葱和香菜的味道, 但是下嘴的时候又不想吃到。


    只是那香菜切得太碎了, 有几星碎叶透过漏勺, 飘到了汤里, 他用筷子蘸了, 慢慢地给挑了出来。


    他且在挑, 公孙照在旁边自己调了蘸料, 倒也不是不能叫底下人来调,只是总觉得自己调制的更合口味。


    又跟他嘟囔:“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参考的人要提前打听考官的喜好和性情了,不同官员设置的考题,风向完全不同啊!”


    顾纵听得忍俊不禁:“要不怎么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运气也是考试当中很重要的一环啊。”


    公孙照这几日肚子里也攒了几个问题, 这会儿就一起问了。


    顾纵有的马上就能答出来,有的就得思考一会儿,才能给出自己的答案了。


    最后他也说:“我说的未必全对,且你也该知道,考试归考试,真的办起事来,书面上跟现实中,完全是两回事。”


    倒是给她提议:“你要是有拿不准的,不妨去问陶相公,学问也好,做事也罢,你这位正经的老师,可比我这半吊子的强多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没跟老师说我明年要下场参考的事情……”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她倒是想起左见秀的事情来了,当下脸上带了点埋怨的神色,责难他道:“你干什么把这事儿告诉左见秀?”


    她跟顾纵说这事儿,是因为他们俩足够亲近,叫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妨碍。


    可是左见秀……


    到底是不一样的。


    没成想顾纵听后,竟然一怔:“什么?”


    他目光讶然:“我没有跟见秀说啊。”


    这下子,公孙照也怔住了:“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顾纵气得往她碗里弹了一粒葱花:“我在你眼里,是嘴上没把门的那种人吗?这是你的私事,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他。”


    竟然不是顾纵告诉他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参考,又恰到好处地将自己需要的卷宗放在一起的的?


    总不能是天子专程告诉他的吧?


    要说这是巧合?


    公孙照才不信!


    她向来聪明,这会儿竟也被难住了。


    只是都没等她难完呢,顾纵就觑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所以见秀到底是做什么了?你可别说什么都没有——如若不然,你也不会疑心是我漏了消息啊。”


    公孙照起初问他的时候,倒也不怕讲一讲这事儿。


    主要是顾纵泄露她的消息在先,再叫他知道左见秀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又如何?


    可现下知道消息不是他透出去的,再跟他说这事儿,不免就叫她微觉窘迫了。


    对着从前的丈夫、现在的情人说他的至交好友似乎对自己有意,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妥当。


    公孙照打个哈哈,讪笑着敷衍过去了。


    顾纵是难得糊涂,笑吟吟地睇她一眼,也没再追问。


    ……


    因这一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存了几分狐疑。


    她有意下场参考这事儿,左见秀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以她当下的身份和地位,大可不必遮遮掩掩,许多事情都可以开门见山地去谈了。


    第二日再到了太仆寺,晨会结束之后,众人各自预备着离开,公孙照便坦然自若地叫了声:“左少卿,还请留步。”


    她大大方方地说:“我这儿有个案子,想同少卿请教。”


    公孙照在太仆寺数日,袁太仆也好,王少卿乃


    至于其余人也罢,都摸透了她的性格——公务跟私事分得很清。


    更不必说当下她又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对于公孙舍人与左见秀的旧事有所耳闻,只是这会儿见前者把后者给叫住了,还真是没有多想。


    不只是他们,连左见秀自己也没有多想。


    公孙照与他一起跟随着袁太仆的脚步,步出会议室,末了,又很自然地从手里边那摞卷宗里抽了一份给他。


    似乎是无意往二人值舍去深谈,很快就能结束的样子。


    左见秀也作此观想,他随手将那份卷宗打开,抽出内页一看——竟然是空白的。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空白了几瞬。


    而这会儿,周围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公孙照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意下场参考?”


    左见秀叫她问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哑然失笑:“你要是不想下场参考,怎么会借地方州郡的卷宗来看?”


    公孙照心下愈奇,脸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你这话说得古怪,我奉圣命往天都城各处衙门轮值,看一看太仆寺的地方卷宗,有什么稀奇的?”


    左见秀略有些无奈地瞧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弯:“你才到太仆寺几天?往年的例行记述都没看完呢,就开始看地方卷宗,纯粹是为了轮值的话,这有什么必要?”


    又说:“你不知道秋闱也是有高频使用词汇的吗?常日里用得很少,可你近来在日常行文时却用得很多,你大概没有察觉到吧。”


    公孙照没想到谜底竟然是这样的。


    这样的答案,叫她怎么猜得到?


    她少见地心生惊愕,注视着面前的人,几经踯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细?”


    左见秀被问住了。


    他倏然间顿住了。


    是啊,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么细致的事情?


    因他的蓄意躲避,她到太仆寺的这段时间,几乎都是王少卿与她进行行政行文和日常磋谈的。


    他是从哪些隐晦的痕迹当中,慢慢地、细致入微地搜罗出她不愿显露于人的那些轨迹的?


    人在面对心仪之人的时候,似乎全都无师自通地成了神探。


    左见秀嘴唇动了几下,而后反问她:“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话才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不该如此地直抒胸臆,而是后悔他又一次陷入到了这种无谓的情丝拉扯当中。


    这是过去的重演,他甚至于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俩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谁都不肯把话说明说透,然后他今晚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着月亮,一遍遍地反刍白日里幽微酸楚的情绪。


    而她却能够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铜雀台,没心没肺地跟她明媒正娶的夫婿,亦或者是某个情人共度良夜。


    这么冷的天气,他心里边忽然间燃烧起了一团火。


    遮遮掩掩有什么用?


    凭什么她总能如此坦然自若!


    倒不如索性讲个明白,快刀斩乱麻,给自己一个痛快!


    思忖只在转念间,左见秀掀起眼帘来看她,笑了一声,那眸光少见地有些锋芒毕露。


    他简直是怀着必死之心说出来的:“我要是有心,也可以到公孙舍人床上去——这话不是公孙舍人自己跟我说的吗,怎么我真有心之后,公孙舍人又犯起糊涂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霎时间汗流浃背了!


    她赶紧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幸亏没有!


    我不就问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细”吗?


    他怎么忽然间就一下子岔到床上去了!


    男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在公廨里这么说话!


    公孙照唯恐自己成了御史台打击公廨同僚偷情的范例,没敢再说什么,马上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左见秀刚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简直就像是要跳出喉咙似的,只是等真的说完了,一了百了,反倒是坦然了。


    只是他却没想到,当他姿态强硬起来之后,对方反倒是退缩了。


    他一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的背影,抬声叫她:“你走什么?回来!”


    公孙照哪敢回去?


    她一溜烟跑了!


    等回到自己值舍里,坐下去细细地回想一遍,又不免心生懊悔——落荒而逃什么的,真是太不大女人了!


    而左见秀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其实也后悔了。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头脑一热,一发狠,终于把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给说了。


    只是说完之后呢?


    不要脸了吗?


    真叫同僚们知道,亦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两个人心头都盘桓着一朵名为畏缩的云。


    有心回避,偏每日都能在太仆寺见到,因先前两人已经恢复了正式地公务往来,也不好骤然断绝。


    就这么尴尬又窘迫地强撑着。


    直到这一日,两人在档案室那儿狭路相逢了。


    公孙照起初其实不知道左见秀在那儿,不然她才不会跟他挤进同一间又矮又窄的屋舍。


    偏他在里头,而她已经进了门,眼瞧着那门吏都登记了,才注意到他原来也在。


    这叫她怎么办?


    掉头就走?


    岂不是更叫人心生揣测。


    公孙照只能强装镇定。


    左见秀也如是。


    门吏一无所觉,登记之后,便蹲下身,开始归档旁边桌子上新搬来的摞成小山似的卷宗。


    室内那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很快便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短暂又稍觉尴尬的沉默之后,左见秀轻轻地问了句:“你找什么?”


    公孙照语气同样轻地说了。


    他大抵是十分谙熟此处,马上便告诉她那卷宗在哪一处、哪一层的书架上。


    档案室里边新增的书架太多,公孙照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门儿。


    左见秀略微顿了顿,便弯着腰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指给她看:“在那儿,第六层的架子上。”


    第六层,其实也就是最高的那一层了。


    公孙照下意识一抬头,紧接着就意识到——糟了!


    她忘记这间档案室的梁木比她的身高还要矮,这回肯定得跟左见秀之前一样,狠狠撞一下了!


    只是结果却出乎预料。


    头顶并没有疼痛感和闷响声袭来,也不是毫无感觉。


    是很柔和的触感。


    公孙照一抬眼,身体不由得为之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左见秀一直都抬着手,很仔细地替她护着头。


    方才那一撞,没有撞到梁木上,而是撞到了他的掌心。


    其实也撞到了两个人的心。


    这时候该说什么呢?


    这时候还该再继续躲避吗?


    书架遮掩的后方,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目光也是真挚的。


    那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抑制地在跳跃。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顺势把他往前一推,叫他半倚在书架上,而后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而他的呼吸短暂地急促了几瞬,也同样无师自通地低下头去,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104章


    左见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唇齿间热切地纠缠结束之后,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埋脸在他胸前, 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香气。


    有些像提提在扬州时,养过的那几棵香雪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个人,本身其实也像是一株香雪兰。


    修长英秀,芳香清雅。


    想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被左见秀的手指抵住了。


    室内的光线虽稍显昏暗,但公孙照也能瞧见他发红的耳根, 再听着他近在咫尺的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左少国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有悖礼节的事情?


    “嘘,”而他也的确是急切又细声细气地叫她:“你低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公孙照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一株生长在空谷之中, 没有经历过世俗污浊的兰草。


    他越是高洁雅正, 她就越想……拉良家男子下水。


    公孙照故意又笑了一声, 捎带着满不在乎地往门吏那儿看了一眼:“怕什么, 叫他知道又怎样。”


    左见秀急了:“不!”


    公孙照就慢悠悠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气, 反过来叫他:“你低声些, 仔细叫人听见……”


    左见秀听她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 脸上不由得为之一热。


    公孙照闷笑出声, 含笑瞧着他,伸手去触碰他白皙俊美的脸。


    再之后是稍显红润的唇,而后途经下颌,拂过他的喉结,最终停留在他束得整整齐齐的衣襟处。


    左见秀吃了一惊, 后背发热,马上就要叫她:“不要闹。”


    而她却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将手收回,有条不紊地开始整顿衣冠。


    她脸上笑意未消,那语气却很冷静平和:“左少卿,之前听你说兰州河谷卷宗,我很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得了空,再去同你请教……”


    左见秀的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她又变成朝臣眼中那个稳妥自若的公孙舍人了。


    好像刚才就在这方寸之间,与他耳鬓厮磨、唇齿交缠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应了句:“好,只要公孙舍人不嫌弃我才疏学浅。”


    公孙照笑着回他一句:“怎么会?”


    说完,朝他眨一下眼,捧起自己须得用到的几分卷宗,微微弯腰,躲避着头顶的梁木,从这间低矮的档案室里离开了。


    ……


    再从这里出去,叫外头冬日的日光一照,左见秀有种从幽冥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再回头去想,方才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一刻,之于他而言,又与深陷幽冥、魂魄无归,有何区别?


    他尤且还在彷徨,可她已经抽身离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和温度,但她的确已经离开了。


    一阵冷风吹来,叫他还在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去,理智回笼之后,他惊觉自己已经无从回首。


    要是存心抵触,那就抵触到底,起码还能落得一个君子的名号。


    要是有意逢迎,那就大大方方地逢迎,起码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快活一场。


    最怕的就是既有意,又心存迟疑,不知是进是退,反复几回之后,到底还是


    从了。


    节夫一旦失贞,甚至还比不过荡夫。


    谁叫他从前还立了牌坊?


    左见秀倏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挚友顾纵来。


    他还怎么有脸去见这位朋友?


    从前还可以说是心思坦荡,不曾越界,可今日之后呢?


    他也知道,因从前的几番交际,外头早就有人把他当成了公孙六娘的情夫,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自己心里明白,所以对于那些物议,就可以不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他还能继续置若罔闻吗?


    可是……


    可是左见秀不无惊骇地发现,此时此刻,涌现在他心里的,固然有羞惭与耻辱,但也不是不快活的。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一直都在在做守节君子,但在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愿意为她去做荡夫的。


    从前想了千回万回的事情,一朝敲定,他的心终于安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边庆幸,天子叫她往天都城里各处官署里轮值。


    因这缘故,她来到了太仆寺。


    也是因这缘故,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同样也是因为这缘故,等到今日下值,用完饭后,他尽可以到她面前去,约她跟自己一起往他们从前去过几次的茶楼里去谈一谈。


    他真的……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辗转反侧了。


    只是最后叫他失望了。


    下值之后,左见秀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太常寺的饭堂,不动声色地往她惯常坐的位置上瞧了一眼,却不曾见到她。


    起初他以为是她手头上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无暇过来,又过了会儿,却见到了她手下惯用的几个文书。


    那她呢?


    她去哪儿了?


    左见秀忽然间想到了先前在那间低矮的档案室里,她离开之前跟他说话的样子。


    好平静,好坦然。


    好像他跟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似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弄到手了,所以就弃如敝履了吗?


    像是有一盆冷水忽然间泼到身上,他的心都冻住了。


    到最后,还是袁太仆有所发觉,不无疑惑地问了左右:“怎么不见公孙舍人?”


    回话的是羊孝升:“袁太仆,我们舍人临时有事,签离之后,先回去了。”


    袁太仆应了一声,没有深问。


    而左见秀的心,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重又跳动了起来。


    是他糊涂了。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她怕过谁?


    即便真的得手之后没了兴趣,她也不至于为此远远地躲开,甚至于连饭都不敢来吃了。


    她应该是真的有事。


    公孙照是遇上了什么事儿,袁太仆没有问——再好奇也不能问。


    以公孙六娘的身份,他问得多了,颇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但是朱胜却没有这个担忧,当时就问了出来:“舍人干什么去啦?”


    周围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回答的还是羊孝升:“我也不太清楚,高阳郡王打发人来请,大抵是家务事吧。”


    高阳郡王啊。


    左见秀的手短暂地攥紧了几瞬,很快又稍显无力地松开了。


    也是,毕竟人家是她正经的夫婿啊。


    ……


    高阳郡王打发人去请公孙照回来,是有正事要跟她说:“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同贵人一起往济贫署去,预备着回宫的时候,街面上出了变故……”


    陈贵人是当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虽然年轻,但却是高阳郡王的祖辈。


    侍奉他,等同于向天子尽孝。


    因有着这一重考虑,待到高阳郡王与公孙照大婚,入主铜雀台之后,他得了空,便去给陈贵人请安,捎带着陪后者说说话。


    陈贵人是个聪明人,尤其也很年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当然也很愿意与这位同样年轻的郡王交好。


    先前天都大雪,他牵头往济贫署募捐。


    这既是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也是天家垂范百姓的一种表现——后宫当中,也只有他有这个身份冒头。


    高阳郡王也很乐意帮忙,这两个人领头,外头的外命妇/夫们自然都得参与,声势很是不小。


    今日清早用饭的时候,高阳郡王还跟弟弟说了:“你今天中午自己瞧着时辰用饭吧,我跟贵人约着,再去济贫署瞧瞧,午膳就在那儿用了……”


    结果还没等到午膳的时候,就听侍从来报,外头出事了。


    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自然无谓回禀给陈贵人和高阳郡王。


    可因是牵涉到了皇室子弟,京兆府那边儿甚至于也不怎么敢插手,知道贵人和高阳郡王就在这条街不远处所在的济贫署,便壮着胆子禀过去了。


    “江王府的新安郡王跟周王府的遂平郡王一起出城去玩,途中遇上了点意外,又结伴回来,正遇上泰州别驾彭志忠从中山侯府那儿出来。”


    “两边的车马撞到一起,遂平郡王受了点伤,彭志忠又出言不逊,触怒了新安郡王,叫人把彭志忠绑起来,拖行了几百米才停下……”


    陈贵人起初听见皇室两位年轻郡王的封号,不由得吃了一惊,再知道被拖行的竟是从前得罪过公孙六娘的泰州别驾彭志忠,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三分忖度。


    是巧合?


    他不太信。


    刹那之间,心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倒是不曾显露痕迹。


    到最后,陈贵人先问了句:“人没事儿吧?”


    侍从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遂平郡王受了点轻伤,并不打紧,倒是彭志忠……伤得有些厉害。”


    陈贵人问:“有多厉害?”


    侍从低头道:“他被拖行了几百米,后背上有些地方,都能看见骨头了……”


    陈贵人似乎有些讶然地张了下嘴,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叹口气:“给他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侍从应了声,又迟疑着请示:“那这事儿?”


    陈贵人知道,自己身为内宫之人,是不该管外头的事情的,尤其事情还牵扯到了皇室的两位郡王和一位地方别驾。


    即便那地方别驾见恶于公孙六娘和天子,他也不该擅自做主,贸然将此事的性质敲定。


    只是他知道京兆府底下的人不敢沾这个烫手山芋,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当下便出面叫人把双方都扣下:“暂且将他们三个全都扣下,待我回宫去将此事禀奏陛下,且看陛下如何裁决吧。”


    京兆府的差役们自是千恩万谢。


    这边儿陈贵人跟高阳郡王一起回宫,也叫后者:“我听人说,那个彭别驾从前与六娘有些龃龉,今次的事情又牵扯上了他,虽说与六娘无关,但也得防着有小人作祟,你打发个人知会六娘一声,叫她知道,心里边也有个准备  。”


    陈贵人看得出今日这事儿,里头或有蹊跷,高阳郡王又岂会看不出来?


    现下陈贵人开口叫他去送信,高阳郡王心里边领受了。


    前脚回了铜雀台,后脚就打发人去请妻子回来。


    彼时华阳郡王也在,他是经历过前世之事的,听哥哥说了事情首尾,心里边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江王叔左思右想之后,到底还是做出了跟前生一样的选择啊。


    相较于高阳郡王的雾里看花,他心里边一片清明。


    今生收拾郑神福的时候是这样,今次借江王的手来完成宗室削爵的时候也一样。


    杀人不见血,公孙舍人惯用的手段。


    等公孙照回来,听丈夫说了事情首尾,果然也是一派平和:“两位郡王与我们又无甚干系,碍不着的,至于彭志忠——他虽与我有仇,总也不能说是我指使两位郡王去拖行他的吧?”


    她叫高阳郡王放心:“没什么事儿,就算是起了火,也烧不到我们身上。”


    高阳郡王松了口气:“你心里边有谱,我也就不怕了。”


    他先前侍弄了许多长寿花和蟹爪兰,各种颜色的都有,这会儿都已经鼓出花苞来了。


    公孙照喜欢花,只是不怎么会养,到最后,这活计就成了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的了。


    华阳郡王还专门做了个时间表,详细地规划出不同花苞形态的长寿花和蟹爪兰晒太阳的时间——好叫它们赶在年关时候一起开放。


    正值午时,外头日光正好,他做家常装扮,发束马尾,兢兢业业地依据自己先前制定的时间表,将该晒太阳的几盆长寿花抱到窗前去。


    生得美丽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更不必说是怀抱鲜花,沐浴光下了。


    公孙照往旁边更衣室去换下了身上的衣袍,再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华阳郡王也过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离得近了,她眼瞧着他鼻子嗅了嗅,脸色随之晴转多云。


    哼!


    错肩走开的时候,他气呼呼地在她肩膀上撞了下。


    公孙照觑着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回想起自己在那间低矮档案室里跟左见秀耳鬓厮磨的场景来了。


    她身上有左见秀的气息?


    很浓郁吗?


    ……熙载哥哥闻出来了没有?


    她悄咪咪地往高阳郡王那边儿看了一眼,不成想他竟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甚至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公孙照有点慌了呀!


    外头厨下总管就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今早晨离开的时候,高阳郡王说了中午不回来用饭,公孙舍人又在太仆寺,就只有华阳郡王一个人在,厨房相对地也轻松了。


    哪知道忽然之间,三位主子全都回来了?


    一时不免有些慌张。


    厨下总管有些忐忑地来回话:“只怕是简薄了些……”


    高阳郡王秉性宽和,没有责难,还叫人赏赐了他和厨房的人,聊以宽慰:“简薄些也没什么,不怪你们,是事情来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厨下总管感恩戴德,连声称谢。


    高阳郡王笑着朝他摆了摆手:“不算什么,你退下吧。”


    膳食一样样地送了上来,较之往常,的确稍显简薄,只是坐中三人,都没有太多的口舌之欲,又因事出有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华阳郡王还说:“哥哥心胸宽宏,待人也和煦……”


    到这里,其实还没什么的。


    桌上有艇仔粥,即白粥底里边再添上生鱼片、瘦肉、油条丝、蛋丝、浮皮、海蜇丝、叉烧丝和烧鸭丝。


    按理说还该加一点葱花的,只是因公孙照不喜欢,厨房便将其给省略掉了。


    可即便如此,也十分鲜美可口。


    高阳郡王挽起衣袖来,亲自替妻子盛了,又笑着给弟弟添:“我要是小气,当初就不叫你也到铜雀台来了。”


    公孙照:“……”


    这话像是无心之语,又似乎像是话里有话。


    公孙照心虚地把头低得更低,默默地开始吃粥了。


    作者有话说:文里的所有人,都有所求。


    照求的是权力,因为从前的许多经历,让她饱尝冷暖,她太害怕被人踩在脚下的那种感觉了。


    高阳郡王求的是安稳,亦或者说一种绝对稳定、有利于他的秩序,而这种稳定和秩序,只有照能给他。


    他跟照的童年经历相似,所以他们能够共情,但在更细微的地方,他又跟照不同。


    照有母亲照拂,冷氏夫人给了她向上爬的野心,但高阳郡王没有母父照拂,性格当中有过分温柔,甚至是怯懦的部分。


    而他对于权力,其实是恐惧大于向往的。


    原因也很简单,赵庶人之变后,母父离散,天各一方,他很畏惧这一切的起源,也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出身使然,他又跟照不一样,他没怎么被欺负。


    文里边没怎么细写,可实际上,这些年南平公主这位姑母有在照拂他的,而江王与清河公主一个阴坏、一个跋扈,但赵庶人都被废黜了,他们也没必要去为难一个小孩儿。


    他们也好,天子也好,顶多就是漠视他,但绝不会坐视旁人欺负他,不是因为在乎高阳郡王这个人,而是因为在乎皇室的尊荣。


    因为没有承受过失权后的凌辱,所以高阳郡王并不会很渴望权力。


    他会怀念母父还在的从前,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担忧,生活平顺,可以跟小鱼儿妹妹一起去钓鱼采花。


    就像天子冷笑的那样,他真的很享受做娇夫的生活。


    他知道照的野望,但是他不在乎,真的让他做皇帝,他反倒不太敢,他知道自己玩不转。


    他是皇长孙,在天都多年,都没玩转,照是臣女,上京半年,就把局面盘活了,他是很崇拜照的。


    尤其他的出身,给了他最大的稳定感。


    照要执掌天下大权,就一定不能弃置他,他是通往最高权力的门票,也是因为这一点,外边那些狂蜂浪蝶,不会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所以他不在乎。


    照有情人,之于他,也是一种道德资本的积累,亦或者说,是跟照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你外边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到了家里,不能叫人逾越我一星半点儿。


    所以大家也能够感觉到,照在其余情人们面前都很肆意,想教训就教训,想板起脸来救板起脸来,但是在高阳郡王面前,爱情之外,其实是有一些敬畏的。


    她会在乎高阳郡王的看法和心情。


    高阳郡王因为这种在乎而心情愉快——我这种明媒正娶的正夫,跟外边那些花里胡哨的,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弟弟喜欢妻子,也隐约猜到了前世,心情复杂之余,很快也可以释然。


    因为他真的爱照,也爱弟弟,会感觉娥皇女英什么的也不坏。


    尤其当下这种环境,也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妻子生的孩子都会是他的,妻子明面上的丈夫,也只会是他,他没必要争,制度使然,他就是固定的无可动摇的赢家。


    照还是会把元娘生下来的,孩子的生父做模糊处理,可能是大曹,也可能是小曹,照无所谓。


    但是在明面上,元娘永永远远都会是高阳郡王的孩子,就像天子所有孩子的父亲都是梁后一样。


    照、大曹、小曹各取所需,各得圆满。


    第105章


    这日街面上发生的事情, 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本来也是,光天化日之下, 闹市之中,宗室子弟与人生了口角,竟然将其缚于马后,拖行了数百米,场面鲜血淋漓,白骨露于外……


    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


    尤其那受害的一方还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上京述职的地方别驾。


    从四品的官衔, 不算低了!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而对于天都显贵们而言,这也同样令人震悚非常。


    原因无他,这手段太过于残忍骇人了!


    他们不是平头百姓,多少都对于彭志忠跟公孙六娘的旧怨有所耳闻, 知道前者是个什么东西。


    倘若他是因为此事而被公孙六娘报复, 哪怕是千刀万剐了, 也不算是多么令人瞠目的事情。


    但若是只是因为几句口角, 就叫人拖行几百米, 落得当下这种下场……


    怎么想, 都是极其突破下限的事情!


    一件事情能够叫平头百姓和天都显贵达成共识, 其性质之恶劣, 便可见一斑了。


    南平公主知道之后,还跟丈夫说呢:“也不知道江王兄是怎么管孩子的,先前在赵国公府,渭南郡王出手伤人,就已经很顽劣了, 跟他哥哥新安郡王比起来,他竟然还能算是个老实人!”


    当日赵国公府答谢宴当日发生的事情,就叫内外着实议论过一场。


    现下那风声都还没歇呢,新的变故就又来了。


    且还与先前那回一样,做这事儿的都是江王府的郡王。


    一回也就罢了,还能说是渭南郡王秉性恶劣,这回又来,怎么着也得算是江王妇夫教子不善了吧?


    而御史台的反应也很迅速,就在事发当天,御史大夫卓中清便正式上疏,严厉斥责宗室子弟当街不法伤人一事。


    陶相公紧随其后,对前者表示了声援。


    中书省这边儿,崔行友就很迟疑,私底下悄悄地去问韦俊含:“咱们是否也得出面表态,声援一下陶相公?”


    韦俊含看着他,禁不住在心里边叹了口气:“不必了,有陶相公一人足矣,再多,就画蛇添足了。”


    “噢噢噢,”崔行友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了然道:“是这么个道理!”


    韦俊含:“……”


    他也是槽多无口,跟其他人吐槽崔行友,身份都不恰当,在公孙照面前,倒是没这个担忧:“真是傻人有傻福——我有时候都羡慕他,一天到晚无忧无虑的。”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话可别叫崔相公听见,不然他今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了。”


    韦俊含自己也在笑,笑完了又道:“从前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看,姨母姐妹兄弟几个当中,最有眼力见的,就该是周王了。”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瞧他一瞧,眸光欣赏:“是啊,这回的事情,多少领受了周王府的人情。”


    对聪明人而言,许多事情是不必说得十分明白的。


    今次的受害者,为什么偏偏是彭志忠,这个早先与公孙六娘有怨的人?


    今次的加害者,为什么又出自不久之前才刚出了子弟丑闻的江王府?


    先前那回,有人暗中造势,添油加醋,江王府又怎么不置一词,也不加以辩解?


    而闹成这样,谁又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总不会是彭志忠——他遭了大罪,这会儿只剩下一口气,活不了几天了。


    也不会是江王府——外头甚嚣尘上的,全是攻讦之言,江王府能得到什么益处?


    真要细究一下,得利的人竟然是看似与此事毫不相关的公孙六娘。


    原因也简单,彭志忠是她的仇人啊!


    可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公孙六娘想报复彭志忠,多得是法子,何必要用这种会惹得群情激奋的手段?


    江王府和周王府的两位小郡王,又怎么会为她驱使?


    除非,这桩明面上一清二白的官司,内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


    那就再掉头回去,想想先前埋下的疑窦……


    之前,是谁蓄意煽动风声,针对江王府?


    这个人又想从江王府得到什么好处?


    而江王府对于这种谋求,竟然不敢还击和反抗,这种态度本身就暴露出很多讯息了。


    对于聪明人来说,将前后几条讯息整合到一起,已经足够叫他们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了。


    所以此事刚刚发生,御史大夫卓中清马上就声色俱厉地上奏了。


    而陶相公,这位当朝首相,原本应该维持朝臣和宗室关系平衡的重要人物,也第一时间进行了表态。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落足于爵位二字。


    渭南郡王胆敢狂妄行事,倚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郡王爵位。


    新安郡王公然伤人,不惧外议,凭借的也是宗室郡王超然于外的尊位。


    让这些品行不端、行事酷烈的人继续身居高位,执掌着巨大的能量,是合理的吗?


    不合理!


    所以,有些老旧的制度,已经到了该进行更改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御史大夫卓中清的表态是职责所在。


    首相陶希正的表态,是她作为朝臣之首的态度展现,这二人之后,其余人就无谓再去开口了。


    宗室与皇室荣辱与共,如若政事堂的宰相们联合上奏,声势浩荡地要求削改皇室爵位传承制度,会让天子心生不快的。


    那该叫谁来出面明言此事,公开表态?


    当然是宗室的自己人了!


    事发之初,外头议论的都是“×××太跋扈了”,乃至于“江王府怎么教孩子的”?


    彭志忠之妻彭夫人更是公开怒喊:“这就是公孙六娘指使的,故意要置我夫君于死地!”


    反正她也看明白了,低头也好,求饶也罢,公孙六娘都不会饶了他们一家的,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抢占舆论先手。


    公孙六娘投鼠忌器,说不定反而不敢再与他们为难了!


    结果就在事发第二日,江王与周王联名上疏了。


    奏疏当众,以羞惭不已地语气阐述了昨日发生的事情,二人痛陈教子/孙不善之罪,请求削去自己三年的俸禄,聊以谢罪。


    这句还是其次,毕竟对于宗室而言,三年的俸禄也算不了什么。


    真正要紧的还在后边——江王捎带着阐述了先前渭南郡王在赵国公府的行径,痛心疾首。


    使女、宾客何辜?


    无缘无故,他竟然设法欺之。


    梁家的外甥女又有何辜?


    嫡亲的表妹,他竟然也不顾骨肉之情。


    让心如豺狼的人得享尊位,欺压弱小,怕也违背了高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年传爵的本意……


    再之后,江王与周王联名奏请,修改当下的宗室爵位传续制度,除去嫡长子袭爵之外,其余子嗣的爵位授予,都得慎之又慎。


    至于这个“慎之又慎”的界限在哪儿……


    江王没说,周王也没说。


    一切唯听上意。


    奏疏递上去,天子阅后便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跟近处的含章殿学士们感慨:“二王诚然是教子不善,但是大事临头,到底还是将皇朝利益放在自家之上,朕心甚慰啊!”


    言外之意,便是认可了江王与周王所陈之事。


    又令政


    事堂及含章殿近臣们就此事进行公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奏疏落地之后,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彭家的事儿了。


    宗室爵位制度即将大改,这不比区区一个彭志忠惹人注目?


    从前在前朝**当中镇定自若的宗室门庭,这会儿全都慌了。


    没办法不慌啊——譬如说江王膝下诸子嗣,此令一出,就只有江王世子还能落得个稳妥,其余人的来日,全都得打个问号!


    这是切身利益,谁能置若罔闻?


    天子这一代当中,只有永平长公主是真的无所谓,毕竟她当年是出于政治考虑而出降于英国公府,却非娶夫。


    所以她这会儿就把姿态放得特别高,公开叫人去给底下燕王等弟妹传话:“江山在,黎庶在,才有阮氏皇族的荣光,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高皇帝她老人家说的。”


    “我等身为高皇帝后嗣,当今天子至亲,岂能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危及国朝天下?”


    “身在天家,以身作则,理所应当!”


    因为不是既得利益者,所以这会儿永平长公主说得特别大义凛然。


    陶相公从前与这位长公主无甚交际的,闻讯之后马上上表,请为永平长公主加“贤宁”二字封号。


    上允之。


    天子这一代当中,永平长公主是长姐,她领头表态,周王更是提议者之一,天子的意思也昭然若揭,其余人还能说什么?


    而天子膝下皇嗣四人,赵庶人之子华阳郡王率先表态,愿意还爵于朝。


    南平公主出降,与此事没有利益牵扯,且还能眼看着妹妹清河公主吃瘪,自然是举双手赞同。


    江王这位叔父更是首倡者……


    事情进行得出乎预料地顺利。


    清河公主简直要气疯了:“江王府的人混账,只管打骂,哪怕是把人抓起来杀了呢,他们家点的火,倒把半个天都给烧了!”


    左驸马劝她容忍下来:“说到底,还是陛下有意如此,如若不然,这事儿怎么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清河公主无言以对,恨不了天子,就格外地恨引发此事的人。


    谁,新安郡王?


    当然不是了——都怪那个彭志忠!


    谁叫他偏赶在那天出门的?


    要是他刚进京就被马撞死了,哪还会有后边的事儿!


    不怪公孙六娘讨厌彭家人,就是一群扫把星!


    他们不上京的时候,四下里风平浪静的,他们一来,坏事全都来了!


    从前此事刚发的时候,彭夫人还大肆宣扬“公孙六娘阴谋设计论”,眼见着事情越来越大,被点起来的那场火越烧越旺,她也就自觉地噤声了。


    到最后,简直是心如死灰!


    虽然这回的事情,丈夫是最冤枉的,这会儿人都烂了一半儿,进气多、出气少,但围观者多半也就是听听算了,至多再唏嘘两句。


    可因为丈夫的事情,搞得朝廷改制,宗室少了将近五分之四的爵位……


    断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搞丢了人家原本板上钉钉的爵位呢?


    从前恨他们的,就只有公孙六娘,但是到了这会儿,从今以后,阮家宗室世世代代都会有人恨他们!


    什么叫报复?


    这才叫报复!


    ……


    宗室改制,也不过是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尤其是这活计不能太过生硬,否则容易伤害到皇族的基本盘。


    可要是太过绵软,又失了改制的本意。


    这事儿天子出人意料地交付给了门下侍中谢保泰,又令御史大夫卓中清与宗正寺一道协理,至于这三头儿最后再找谁,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公孙照私底下也跟丈夫说:“谢侍中为人持重,卓大夫行事犀利,互相弥补,正适合来做这事儿。”


    高阳郡王悄悄地问她:“会不会觉得有些失落?”


    妻夫一体,有些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边其实都明白。


    今次的事情,是妻子穿针引线办成的,结果到最后,明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后史书工笔,也不会有人记述,是含章殿的公孙舍人操持,做成了这件大大有益于家国的善事。


    公孙照听了,只是笑着摇头:“好事儿不能全都是一个人的,目光要放长远——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能做成,就是千好万好,并不一定就得是我做成的。”


    斤斤计较的人,如何成就大业?


    她问丈夫:“厨下都安排好了吗?今天来的孩子多,也预备上她们喜欢吃的。”


    高阳郡王会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公孙照说的孩子,指的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宝成、宝明和周王世子妃的女儿熙和。


    因花岩在为这两家的孩子做授课太太,捎带着公孙照跟两边家长的关系也不错。


    今次得了空,便在铜雀台设宴,款待这两家人。


    南平公主知道,从前在玉华行宫时,公孙六娘说过的话,就要成真了。


    而周王世子妃也知道,今次的宴饮,是公孙舍人给予周王府的褒赞和认可。


    站队不是嘴皮子动一动就行的,需要有切实的投名状才行。


    她也好,丈夫也好,都知道这回周王府跟江王府一起联名上疏,怕是把其余宗室人家得罪狠了。


    可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取舍的。


    他们得到了些许仇恨,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得到了通往最高盛宴的入场券。


    这就足够了。


    第106章


    铜雀台里的三个人, 近来都有些忙。


    公孙照的忙,是排山倒海一样的忙, 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除了先前老生常谈的看书、看卷宗、备考、盯一下韩太太跟花岩的文书进度、留意着太仆寺这边的事项之外,还叫谢保泰拉到门下省去,作为参谋,就他正在推行的宗室改制一事提出建议。


    身在官场,官位与职能往往是无法精准匹配的。


    谢保泰其实没想到宗室改制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他心里清楚,在经历了周王府与江王府的联名上疏,乃至于天子和永平长公主等人的公开表态之后,阻力诚然会有, 但等到他这个具体的执行人去面对的时候,其实已经是被削弱过几个版本之后的结果了。


    这是个很好的差事,办好了,利国利民,还能在史书记述上留下鲜明的一笔。


    他以为天子会叫公孙六娘去做这事儿, 却没想到, 最后这个大饼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再回去观望了一晚, 公孙六娘那儿竟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见了他, 也是神色如常。


    谢保泰心里不胜感慨, 私底下跟妻子说:“公孙六娘能有今日, 绝非偶然, 如此心胸气度,实在令人心折。”


    谢夫人认可了丈夫的看法:“是啊。”


    原材料是公孙六娘买的,厨是公孙六娘下的,到最后吃饭的却成了旁人,易地而处, 有几个人能心如止水?


    但是公孙六娘能。


    她并不会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付出,最后叫旁人摘了果子。


    她想的是,反正我也不缺这口饭,叫你吃了又如何?


    吃饱喝足了,正好来给我干活!


    谢保泰明了她的好意,所以也愿意投桃报李,再跟卓中清商议此事的时候,便都请她也来。


    理由都是现成的:“公孙舍人匹配诸皇孙之首,又身在含章殿,内内外外的事情,有个进退,还得请舍人禀奏陛下。”


    卓中清也作此讲。


    主理、协理此事的二人,都对她很客气。


    雷京兆旁观此事,私底下也跟姻亲姜廷隐说:“真是事在人为啊。”


    卓中清上京之初,便先声夺人,六部也好,九卿也罢,几乎都叫她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而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公孙六娘跟她一起往御史台去见卓中清的。


    那时候,公孙六娘是纯粹的后辈和下属姿态。


    这才过去多久?


    她的官位没有变化,年纪也没增长多少,却已经是连卓中清都要格外客气对待的人了。


    姜廷隐静静地听着,忽然间回想起了许久之前,天子刚刚从玉华行宫回京,而孙相公又致仕在即的那个上午了。


    她其实有些疑心那时候公孙六娘的说辞。


    只是……到了现在,都不必再去纠结了。


    姜廷隐由衷地叹一口气:“真是生不逢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至少雷京兆是没听明白:“你这说的是谁?”


    姜廷隐又叹了口气:“没谁,我自己。”


    ……


    谢保泰跟卓中清那儿这桩差事要紧,太仆寺的事儿,公孙照一时半会儿地就顾不上了。


    她忙,华阳郡王也忙,早出晚归的,总看不见人。


    公孙照问他干什么去,他倒也不瞒着:“古天都那边儿发现了一个秘洞,有被挖掘过的痕迹,桂令疑心是有人从中得到了什么,调动人手,在三都大肆搜查……”


    公孙照听得很感兴趣:“桂令是谁?”


    华阳郡王便细致入微地告诉她:“‘桂’是姓氏,‘令’是职称,就像诸皇孙着白袍一样,高皇帝在时,她的诸弟子便着紫袍,所以又被称为紫衣使。”


    “紫衣使的领袖,就是紫衣令,因她姓桂,所以便尊称为桂令。”


    公孙照因而想起了另一个姓桂的人:“那——含章殿的桂舍人,是否与这位桂令有些关系?”


    她以为该是亲眷。


    不想华阳郡王却摇了摇头:“有一些关系,但是并不很大。”


    而后道:“桂令的先祖是高皇帝的弟子,只是终生都没有成婚,也无子嗣,倒是收养了很多孤女,都跟她姓桂,一代代繁衍下来,成了大姓,往上追溯一下,或许祖辈相识,但是到了今代,关系也就远了……”


    公孙照跟华阳郡王在外头忙活,高阳郡王其实也没闲着。


    外头为着宗室改制的事情甚嚣尘上,他不愿出宫见人,叫人去找了好些毛线来,自己对着图谱,打算给妻子织一条围巾。


    开工之前,还叫她自己来选线:“我觉得这几条都很软和,你摸摸看,哪一种最顺滑?”


    他格外推荐第一种:“先前眉眉来的时候,我还摸了摸她,这种毛线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最像眉眉了!”


    公孙照听到这里,眼睛就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再伸手去一摸,幸福感油然而生:“什么时候能织好呀?”


    高阳郡王笑吟吟地道:“我尽快,好不好?”


    又跟她商量着:“我们也养只小猫吧?当然,小狗也很好……”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之前在周王府,我还见世子妇夫两个养了鹦鹉,花哨又漂亮,还会说话,也很可爱。”


    公孙照笑眯眯地


    叫他来定:“你是男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家是能够让人松快的地方,而他们都是彼此的港湾。


    ……


    高阳郡王考虑到最后,还是养了只猫。


    是只很可爱的小猫,还是花岩的老乡——简州猫。


    毛茸茸、奶呼呼的小猫!


    刚到了新环境,还有点害怕,总爱往犄角旮旯里边钻,就是不敢出来见人。


    高阳郡王也没强求,也不叫妻子和弟弟去找它:“总得有个过程不是?叫它自己适应几天,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结果才第二天,眉眉跟霸王就上门来了。


    那时候公孙照不在铜雀台,而是在门下省那边儿跟谢保泰他们议事,高阳郡王听人来报,道是南平公主来了,还有点纳闷儿。


    相较于江王和清河公主,他跟这位姑母的关系其实不错,但是这时候妻子不在,她专门来探望自己,总归是件稀罕事。


    高阳郡王也没多想,放下手里的毛线团,出门去迎。


    一打眼,南平公主前边儿,先见到了一位稀客:“这……”


    他都楞了一下:“这是眉眉的女儿霸王吧?”


    高阳郡王知道,眉眉喜欢出门玩儿,也爱撒欢儿,相较之下,霸王就不怎么爱动弹,只喜欢猫在家里吃吃喝喝。


    先前是一整辆卡车,经过冷太医帮忙减重之后,现在是半辆卡车了。


    “是霸王。”南平公主真不好意思跟侄子说不是自己要来的,她今天是被两只猫领着过来的。


    干咳了一声,才问了句:“我听人说,你们这儿养了只小猫?”


    高阳郡王会意过来,一边请她进去,一边轻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两只奶牛猫进了门,就无需旁人领路了,自己低头嗅一嗅,互相喵喵着叫了两声,颠颠地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公孙照下值回去,知道南平公主在那儿,起初也没有多想,等进门前一瞧,实在是悔不当初!


    要是早知道,她就提前回来了!


    霸王在教小猫洗脸!


    先低头舔一舔爪子,然后抬起前爪,擦.gif


    真可爱!!!


    再转念一想,其实是人自身的想法太狭隘了。


    就像她觉得妹妹提提小时候很可爱一样,霸王跟眉眉肯定也觉得她养的小简州猫很可爱啊!


    小猫也是有猫际关系的嘛!


    除夕近在眼前,这一年就要走到尽头,公孙照回头再看,虽然期间也不乏风雨波折,但终究还是顺遂如意的。


    宗室改制的事情,她名份上算是参谋,实际上并不怎么参与意见。


    单说做事,谢保泰也好,卓中清也罢,都比她老辣多了。


    专业的事情就叫专业的人去做,外行就当个吉祥物好了,别瞎掺和。


    如是一来,等到年关封玺的前一日,她下朝之后去门下省那边儿点个卯,意思意思之后,便回太仆寺了。


    袁太仆跟从前一样,还是笑呵呵的,十分和蔼。


    王少卿跟从前一样,仍旧是端肃认真。


    左少卿……


    是错觉吗?


    近来见得少了,她怎么觉得他看着清减了?


    只是仍旧是好看的。


    有点像熙载哥哥,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熙载哥哥像是日光,温暖和煦,而他像是夏日荷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望而生凉。


    四目相对,公孙照眼瞧着他很轻微地抿了下唇。


    短暂地迟疑之后,又低声问她:“你近来是不是很忙?”


    公孙照的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倏然间痒了起来。


    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左见秀吃了一惊,手臂一颤,倏然发觉她借着短暂牵手的时候,往自己的手心里塞了块什么。


    他不由得握紧了,像是手握住一块烧红了的炭,烫得他额头生汗。


    等回到太仆寺之后,无人在时,悄悄地展开手心来看——原来是一块饴糖。


    他知道她喜欢吃饴糖。


    她会像喜欢饴糖一样地喜欢他吗?


    ……


    早会仍旧是老一套,没什么新鲜的地方。


    倒是左少卿,实在是秀色可餐。


    公孙照眼看着他往袁太仆右手边去拉开椅子落座,举止矜持,言行雅正,不知怎么,忽然间想到了昨天傍晚在铜雀台给小猫上课的眉眉了。


    站在地毯上,慢慢地趴下,然后将两只前爪缩到自己的白乎乎、毛茸茸的胸脯下边去,叠被子一样,有条不紊地把自己叠好。


    超认真的猫猫老师!


    因这点遐想,她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笑意来。


    王少卿瞧见了,还问她呢:“舍人因何发笑?难道是我方才说的,有什么不妥?”


    “并没有。”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只是想着今日就是年前最后一天当值,不自觉地露了笑容出来。”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不是装笑,是真心实意地笑。


    谁不喜欢放假呢!


    而公孙照就在众人的笑容当中,继续开口:“我手头上还有几件差事,须得请诸位配合,好在今日就是最后一日,过了今天,只管歇一口气,出门去喝喝茶,吃吃点心,多舒服!”


    其余人听了,也没有多想,怀揣着对假期的无限向往,一起颔首。


    只有左见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们先前两次私下见面,都是在茶楼,她这会儿说起喝茶跟吃点心来,难道会是无意?


    他的心绪一下子就乱了。


    偷眼看她,可她仍旧是气定神闲,一丝痕迹都没有显露出来。


    ……这个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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