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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VIP】

    第72章 第72章


    冰雪消融后, 嫩绿的草芽从湿软的泥土中开始冒尖儿,连燕雀的声音也变得活跃起来。


    冬末稍稍转暖的时候,人们也更愿意出门游玩,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留云寺, 终于也等来了带来生机的香客, 寺院上下为此一连几日都在清扫门庭院落。


    此时的菩提园内, 穿着住持袈裟的云梦正亲自给菩提树松土,抱着红布站在一旁的僧人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


    “住持, 您的身体还未好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


    云梦却一言不发, 踩锹的动作不停, 固执地将泥土翻了又翻。


    女僧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终于松完土后,只见云梦身体一晃好像就要倒下, 旁边的女僧吓得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只见云梦的额角满是豆大的汗珠,女僧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用袖子给她擦汗。


    云梦歇了口气后便摆摆手,“你去将这红布给树系上吧。”


    女僧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后,便道了声是。


    而就在女僧正给这棵树系上红布的时候,在这个间隙中, 云梦离开了菩提园。


    在她走后, 一个身影走了进去。


    刚给红布打上花结的女僧, 一转身只见原本坐着云梦的石凳那里变得空荡荡, 园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色黯淡憔悴的少年。


    女僧上前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是?”


    少年只是怔怔望着枝桠交错像绿叶般挂满了枝头的红丝带和木牌。


    强烈的日光从间隙中落下来, 使他的眼睫轻轻一颤,有些不适地眯眼睛,却还是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哑着声音开口:“我来,取一样东西。”


    云梦走到前殿的时候,看到正在殿中参拜礼佛的男子时,神色陷入了一瞬的怔愣。


    此时沈蒲的身子已经显怀了不少,林阮云其实是希望沈蒲安心待在府中养胎,沈蒲却想在身子还算方便的时候出来给孩子祈福,林阮云拗不过,又不放心他,便干脆推了公务陪他一起。


    只是她没想到沈蒲会选择留云寺,本以为他因为上次的事情,会对留云寺感到抗拒,但看他神色坦然平静的样子,似乎是她多虑了。


    “妻主在担心我吗?”


    刚拜完佛的沈蒲睁开眼睛,看向陪在一旁的林阮云,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那般问道。


    变得越来越了解自己的沈蒲,如同一股暖流,让林阮云的心口熨贴无比,她笑了笑,“是,我以为你会讨厌这里。”


    沈蒲垂下眼眸,边在石绫的搀扶下起身,一边道:“若不是因为那次的事,妻主也不会将我接到宫里。所以不讨厌,因为是这里帮我留住了妻主。”


    说到最后,沈蒲抬起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面对沈蒲这样坦诚又毫无保留的心意,林阮云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他太多,做的也太少。她拉住他的手,正要说话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平缓的脚步声。


    林阮云回过头,只见云梦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落在沈蒲的身上,最后是他隆起的小腹。


    随后云梦又很快地收回视线,双手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有喜,贫僧在此道喜了。”


    沈蒲还了礼,看到云梦身上穿着的住持袈裟,才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道:“原来您是住持。”


    林阮云收回看着云梦的视线,转而看向沈蒲,“你见过云梦住持?”


    “是,就是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过。”


    沈蒲说得委婉,但林阮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梦保持着施礼的动作,“那日施主到菩提园许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看到两位施主能够结为连理,贫僧也深感欣慰。”


    沈蒲对于云梦的这番话,微微有些动容,但再一看到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的林阮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来,落在云梦身上的目光也有些冷淡。


    正疑惑着,袖子下,林阮云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却是看着云梦道:“多谢,时辰也不早了,本相也该与内人回去了,告辞。”


    拉着沈蒲要走的时候,云梦站直了身体,这次是看着林阮云,神色复杂地开口:“暖房中的睡莲昨晚开了,贫僧想邀施主一同前去观赏,不知施主可否赏脸?”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安抚似的拍了拍沈蒲的手,“你先回马车中等我,我稍后便回。”


    只见沈蒲微微一笑,随后林阮云就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不满地捏了一下,不等她有所反应,沈蒲就扶着腰垂眸对云梦微微颔首,便在石绫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林阮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上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心中不禁有些失笑。


    “比起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的,现在的沈施主似乎变了许多。”


    “是么。”


    跟着云梦来到偏院的时候,林阮云毫不意外。但这里似乎做出了一些改变。从外面看禅房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只是旁边堆置杂物的屋子夷平,重新盖了一间屋子。林阮云就随着云梦走进了这间屋里。


    在这屋子正中砌了一处莲池,粉白的睡莲此时正静静盛开在其中,刚一进去一阵属于莲香的清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隐隐混合着些许佛香的味道,令人心神宁和。莲池的位置也设计得很巧妙,不管站在哪一边,只要抬起头就可以将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


    “施主觉得这睡莲开得如何?”


    林阮云收回望向院子里的视线,转而看向池中,淡声道:“在冬日盛开的睡莲,本身便已是不俗了。”


    云梦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胡昀边走边看着手上的木牌,双目无神,像是失了魂一般,不知踩到了哪里,身体失衡就要倒下,多亏了一旁的应儿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人才没有摔倒。


    “公子小心啊……”


    胡昀木木地点点头,便又继续像只游魂般朝前走去。


    应儿难过地擦了擦眼角,看向一旁紧闭着的焕然一新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


    听闻当初这间院子被烧得只剩了一副空架子,沈蒲竟然也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真真是命好。


    可若没有这样的好命,沈蒲恐怕也不能留在林相身边了。这般想的话,或许公子只是缺了一些运气和缘分罢了。


    但烟花地出身仰人鼻息的沈蒲,和将军府出身锦衣玉食的胡昀相比  ,如今看来,到底是哪个命更好些呢?


    应儿茫然地想。


    佛珠拨动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林阮云不知道院子外面如何,她知道云梦带她到这里,绝不是单单为了与她赏莲这么简单,但她也并不着急询问,若此时要知道这间屋子里最为煎熬不安的人是谁,那这个人一定是云梦。


    “施主都知道了,对吧?”


    云梦话音响起的同时,佛珠声停了下来。


    林阮云观赏着池中睡莲,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总觉得有些时候,沈蒲的姿影就像是这清涟的睡莲,却比这睡莲多了些魅惑。


    “知道什么?本相是该谢你当初救了沈蒲一命吗?若是这件事,本相是该谢你。其余的,住持还是不要抱有不必要的期望了。”


    “贫僧并非是想替秦府求情。”


    林阮云这才抬眸看向云梦,唇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成了出家人,住持当真就六根清净了。不过想来也是有这般的慧根,若不如此,又如何能狠下心抛夫弃子?”


    之前对于云梦出手救了沈蒲这件事,一直让林阮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刚才沈蒲提起曾在菩提园见过云梦,林阮云便明白了大半。


    从先前赵无轻见到沈蒲后那样大的反应来看,便知沈蒲有多肖似其父。云梦之所以会救沈蒲,恐怕就是出于这点。


    一直不曾被沈蒲父亲送出去的信中,无声表明了对一个女子的留恋;这处被烧毁,又被重新修缮恢复为原先残留着男子生活痕迹的禅院,也透露着拥有这间禅院的僧人的执念。


    当一切结合起来,似乎并不难猜出云梦和沈蒲父亲的关系。


    啪地一声响,佛串落到了地上。


    云梦脸色苍白又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着林阮云。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林阮云会猜到这个地步。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云梦的目光闪了闪,便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佛串拾起,发冷似的微微抖着发干的唇,将佛串重新套在了手里。


    平复了良久,她的唇角才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小看你了,林家丫头。”


    随后她脸上浮现出一抹透着悲伤的狠决,“但我的罪孽深重,没有做他母亲的资格,还请你不要向他透露有关我的事情,让他只当没有我这个母亲。”


    一句罪孽深重,将林阮云只是激将用的抛夫弃子坐实。


    林阮云的神色渐渐沉凝。


    沈蒲从来没有在林阮云面前主动提起过母亲的存在,就她目前对沈蒲的了解来看,林阮云也不甚确定,沈蒲是否真的在意……


    林阮云不了解云梦和沈蒲父亲的过去有怎样的纠葛,不予置评好坏对错。


    但让年幼的沈蒲独自在水仙楼那样乌烟瘴气的地方长大这件事,让林阮云无法从心里忽略,甚至有些生气。


    即便知道云梦今后大概也是个孤家寡人的结局,林阮云也不能代替沈蒲,而对她有所谅解。


    毕竟若是当初云梦没有在菩提园见到沈蒲,或者云梦与沈蒲没有任何关系的话,那么沈蒲早就已经葬身火海了。


    云梦助纣为虐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事实。


    所以只要沈蒲自己没有想要知道自己母亲的事情的意愿,林阮云觉得此时突然对沈蒲提起这些,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他徒增烦恼。


    虽然林阮云没有直接答应,但看着她的表情,云梦便知道她不会说,放下心的同时也感到了几分悲哀。


    或许是因为林阮云知道了一切,云梦也不再遮掩变得坦然许多,她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只檀木匣和一只锦囊。


    云梦走到林阮云跟前,拇指在匣子上爱惜地抚了抚,“这里装着他父亲最喜爱的一只镯子,我如今已经是佛门中人,没有再继续留着它的理由。还有这些莲子……这两样恐怕是我能给他的最干净的东西了,你能否代我交给他?”


    说完,随后就将锦囊和木匣叠放在一起递给了林阮云。


    然而,林阮云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垂眸看着叠放在一起的两样东西,神色淡漠,“住持不过是肉身皈依了佛门,心还仍留在尘世,并非将其送离所能解,所以这镯子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接着她伸出手,拿走了放在木匣上面的锦囊,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一颗颗的莲子,眸色缓和了些许,“新生的莲花未沾前尘,或许更适合沈蒲。”


    云梦看着林阮云,久久没有言语,那双苍老凉薄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但又转瞬即逝。


    林阮云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将锦囊放进袖中收好,便朝云梦颔了颔首,“告辞。”


    云梦将木匣放进袖中,快步走到门口,又站定,望着林阮云的背影,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贫僧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福。”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只见云梦垂着眼,仍保持着施礼的动作,表情却透露着平和安详。


    林阮云眼眸微动,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开了禅院。


    寺院外,沈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发出绿芽的桃枝,“等桃花开了,便可以绣制香囊给妻主佩戴了。”


    石绫在一旁道:“是啊,公子。只是您现在身子不便,还是听大人的话,少些操劳安心养胎才是。”


    “平日里这不要我做,那也不要我做,等生了孩儿,我若是成了那懒夫,可莫要怨我。”


    “大人怕是就喜欢您这样呢。”


    沈蒲转过头看向石绫,笑着嗔道:“你最近越发油嘴滑舌了。”


    话音刚落,余光中便落进了一个身影,沈蒲下意识望过去,只见胡昀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也不看了多久。


    胡昀看着沈蒲被滋养得如桃花般鲜艳柔美的样子,很慢地眨了下干涸的双眼。


    他拖着步子缓缓朝沈蒲的方向走去。


    在沈蒲印象中那个跋扈张扬的少年,如今变得苍白失魂,令沈蒲感到惊诧。若只是没能嫁给妻主,以沈蒲对胡昀的了解,大概也只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罢了。


    不该是现在浑浑噩噩,萎靡不振的像丢了魂一般……


    正想着,胡昀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用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与他对视,“知道我被皇帝欺辱,永远也不能林阮云在一起,你一定很高兴吧?”


    说着,胡昀像是害怕看到沈蒲嘲讽的眼神般低下了头,这样一来视线就落到了沈蒲隆起的小腹上,他的双眼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丝酸疼从眼皮里面蔓延开来。


    “我不知道。”


    沈蒲轻柔的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胡昀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蒲,“什么……”


    虽然也曾有过疑惑,但妻主没有多言的意思,沈蒲自然也不会去问,总归是与他无关的事。只要没有人觊觎沾染他的妻主,很多事情沈蒲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待的。


    但胡昀被皇帝欺辱才……


    这是沈蒲始料未及的。


    他看着胡昀的目


    光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怜悯。


    “妻主她不曾提及过此事。”


    听到这句话,胡昀心中的恶念顿时一散而空。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刺得生疼。


    即便不喜欢他,她也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袖子下拿在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死紧,低头看着地面,泪水模糊了视线,胡昀泣不成声。


    “凭什么,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


    沈蒲默默扶住自己的腰,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没有回答胡昀。


    马车缓缓驱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一个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了胡昀身边,“公子,该回去了。”


    胡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站在身旁的女子,“胡潋,我该怎么办?”


    胡潋冷静地看着他,“公子该往前看了。”


    手里的木牌被胡昀攥着放在胸口,失魂落魄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站在马车前,背对着沈蒲,胡昀再度开了口:“你要好好侍奉她。”


    沈蒲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我自然会的……”


    “大人!”


    石绫道声音拉回了沈蒲的视线,只见林阮云从寺院中出来,走到跟前顺着沈蒲刚刚瞧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在瞧什么?”


    沈蒲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又依赖地看着她,“没什么。妻主,我们也回去吧。”


    林阮云自然地拉过他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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