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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头筹定策解国难


    廷议一结束, 太子与谢千弦,连着沈砚辞便被瀛君宣去了勤政殿。


    去的路上,萧玄烨也不说话, 态度极冷, 可碍着还有沈砚辞在场, 谢千弦也不好当即就哄, 就这样进了勤政殿。


    “见过君上。”


    “都免礼。”瀛君摆摆手, 似乎兴致很高,“李寒之。”


    “臣在。”


    “你不愧是状元之材,想不想升官?”


    瀛君问的真切, 眼中也是欣赏,这是真心想提拔谢千弦, 可谢千弦小心瞥了眼萧玄烨,见他神色平静, 便回道:“谢君上厚爱, 臣是君上钦点的太子侍读, 臣只愿尽心协助太傅教导太子殿下, 不辜负君上厚爱。”


    瀛君便又看了眼太子, 从萧玄烨前几次的态度来看, 他似乎是不满意这个侍读的。


    可如今人家表忠心都表到他这个君上面前来,太子却仍不为所动,他便调侃一句:“状元郎这般忠心, 看来寡人要想你做一件事,还得得太子首肯了。”


    萧玄烨这才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说着, 瀛君从上首走下来,拍拍萧玄烨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在衣袍上压出褶皱, 随即,他抬手替太子理正了衣冠。


    此刻,萧玄烨不觉得他是一国之君,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瀛君也念着太子在文试时对公子璟留下的那份仁慈,似乎是安慰:“记住,你是太子,将来,是瀛国的王。”


    “…是…”


    瀛君满意的点点头,又叮嘱:“这次西境使臣来访,两国联姻之事,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君上。”


    “沈中丞。”


    “臣在。”


    瀛君来回踱步,似在思考什么,看看沈砚辞又看看谢千弦,仿佛想看见这二人的背后是否有一根线,沈砚辞似乎也看出了瀛君的疑虑,轻咳一声,拉开了与谢千弦的距离。


    见此,瀛君喉间淌出声轻笑,道:“此去齐国,山高路远,沈中丞,你再带一个人去吧。”


    沈砚辞于是作揖,问:“敢问君上,君上看中了谁?”


    瀛君意有所指,点了点谢千弦。


    这一下,三人都没想到,李寒之毕竟无职位,谢千弦一时忘了回礼,瀛君便道:“怎么,太子不答应,你不敢去?”


    “臣不敢。”谢千弦忙行礼。


    “大瀛律法赏罚分明,若是你二人办好了此事,寡人有赏,若是办不好,寡人一样罚。”


    “是。”


    “另外…”瀛君思索着,又继续吩咐,“武试。”


    谢千弦眼眸一亮,只听上首的人又继续道:“瀛国此前未曾开过武试,既是你的主张…”


    瀛君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难办,这是谢千弦的主张,由他办自是最好,可他看着这年轻人,他终究只是太子侍读,却不说他这身板不适合干这些事,就冲着这个身份,也没多少人会信他办得成。


    谢千弦看出瀛君的疑虑,道:“臣以为,术业有专攻,武试虽是臣的提议,但臣一介书生,并不适合主办。”


    见他还算懂事,瀛君也给了个好脸,一想他是实打实的护着太子,便试探着问:“状元郎是想举荐,柱国将军?”


    “臣不敢举荐,”谢千弦说的平淡,似是听不出瀛君言下之意,“但若君上真想臣举荐一人,臣以为,是太尉。”


    萧玄烨垂首盯着青玉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出那双眼中的忧虑,他知道谢千弦是在尽力打消瀛君的疑虑,可用许庭辅,还是太过冒险。


    但谢千弦却觉得,太子有恩于许庭辅,而相邦愧于他,许庭辅怎么也是个聪明人,且武将为国死战,他不会让相邦扰乱武试。


    许庭辅仍是三公之一,武官之长,由他主办武试的确是最合适,但瀛君仍旧不放心,所以他让上官凌轩为辅,要两相压制。


    出了勤政殿,沈砚辞先是向萧玄烨行了礼,才看了眼谢千弦,郑重道:“抱歉。”


    谢千弦淡然一笑,反问:“为何?”


    “我此前,以为你与常人一般,如今看来,李兄的胆识,我自叹不如。”


    谢千弦浅笑一声,却看向萧玄烨,说:“是我家殿下教的好。”


    回了太子府,没了外人,谢千弦总算是能把心思放回在萧玄烨身上。


    书房中安静的可怕,萧玄烨依旧要批奏折,谢千弦一边研墨,而他分明在研墨,目光却黏在萧玄烨执笔的指节上,小声问:“殿下生气了?”


    萧玄烨笔间一顿,墨珠将坠未坠,欲写下“金错刀”的笔锋却稳如寒山,他语气不轻不重,反问:“你会怕?”


    他又追问:“状元郎胆识过人,也会怕?”


    这一听就是生气了,谢千弦赶忙示弱,尾音带着颤意:“殿下…”


    “你提议和亲,就没有想过,万一君上当真是要我娶西境的公主?”萧玄烨语气依旧不悦。


    “原来气的是这个?”谢千弦在心里嘀咕着,他原以为是险些将三公主纳入嫡系血脉一事,不想竟是这事。


    看来萧玄烨已经有些在乎自己,他便顺势哄着:“殿下…”尾音轻飘飘的,却似有无限眷恋裹挟其中,“小人,哪里舍得了…”


    “哼。”萧玄烨冷笑一下,似乎并不领情。


    谢千弦于是走到一边,慢慢蹲下身子,就靠在桌子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直勾勾盯着萧玄烨看,笑容惬意,那模样当真是看着自己的爱人才有的依恋不舍。


    萧玄烨开始没管他,可这炽热的眼神从角落里透过来,照的他心乱如麻,他终于不耐烦:“你在看什么?”


    “看殿下啊,”谢千弦朝他轻笑,那双含露的眼睛也随之一亮,语气柔情的快要溢出来一般,“小人要随沈大人出使齐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现在不看个够,怕路上会想殿下。”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了句:“哪怕现在看够了,也还是会想的。”


    谢千弦还想逗他,故意靠近了点,目光灼灼,继续问:“殿下呢,会想我么?”


    墨香卷着他温热的吐息漫过来,不知是否是这样的话语太过直白,萧玄烨想起了烛火下那一眼。


    那是李寒之第一次说爱慕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爱慕自己,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德昭太子,是他萧玄烨而已。


    他察觉到这份悸动,又深知不该如此,他不该给自己留下弱点,如果那个弱点是一个人,那是最致命的,于是他不再看他,只是提醒着说了两个字:“礼数。”


    谢千弦没讨到什么好脸色,却依旧不恼,事实上,他知道萧玄烨是有感觉的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感觉。


    第二日,瀛君亲自携百官送别,众臣都看出瀛君对这泉吟公子是如何的宠信,至于那李寒之,区区的太子侍读,是沾了光,可也有人看出来,瀛君与太子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


    等谢千弦随着沈砚辞一道上了马车,萧玄烨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不知怎么他竟还有些失落,临上马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后者依旧淡淡的,冷冷的,谢千弦也不再多做纠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马车动起来,带着数车珍宝,向齐国进发。


    萧玄烨不在,谢千弦稍稍卸下李寒之的伪装,看着眼前这泉吟公子,忽问:“沈大人,你害怕吗?”


    沈砚辞摇摇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有何惧?”


    谢千弦淡然一笑,想起他的变法,听说瀛君后来采纳了些许,从底层开始,那些守着俸禄过日子却无作为的官吏,有大多都被罢免了,后来,这一整套变法选在了端州试行。


    据说那端州郡守曾是他的主公,后查出来其祖上皆依附于殷闻礼,官职皆是由此得来,因着这一点,也被抄家了。


    可谢千弦想,那端州郡守背后与相邦有着联系,恐怕这一点,才是他被抄家贬职的原因。


    不过谢千弦没有多问,一来这算是他的私事,二来也是他的痛事,他总是明白与人打交道的分寸。


    “沈大人,不如你我二人,分头行动吧。”


    沈砚辞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你想怎么分?”


    “明怀玉已被齐公奉为上宾,我们哪怕派再多的使臣,都不见得能在明怀玉眼皮底下说动齐公,所以,我们得换个切口,你是寒门之光,也算是声名远扬,你去与荀子汇合,我去找另外一个人。”


    沈砚辞细细想着,觉他说的不无道理,又想到谢千弦说的另一个切口,结合齐国的朝局来看,他问:“你所言另一个切口,是齐国将星裴子尚?”


    “正是。”


    “话虽如此,”沈砚辞皱着眉,有些担忧道:“可裴子尚麒麟才子出身,如今又是齐国上将军,心高气傲,他会见你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会的。”


    “你怎么确定?”沈砚辞狐疑地问,却见李寒之只是笑着摇摇头,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裴子尚一定会见他,这一点,谢千弦几乎可以担保。


    根据斥侯的消息来看,裴子尚常年扎根齐国边境雁翎关,那处与齐国都城临瞿不远,他只愿明怀玉说动了齐公,便没有继续将心思放在裴子尚身上,亦或者,他能先明怀玉一步去拜访这位老友。


    于是,他与沈砚辞在雁翎关外兵分两路,沈砚辞继续赶往临瞿,谢千弦则是往雁翎关那处去寻找裴子尚。


    瀛都阙京中,收到都护府来信,也许是看在这些年瀛国不曾断过的支援上,他们愿意协助瀛国促成与西境的联姻,西境使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事实上,楚子复收到了一封来信,没有落款,可那一手真真切切的“越青戈”已经告诉了他这信来自谁。


    安澈已死,只有他那小七会写这字,而楚子复苦心维持着西境与中原的关系,有这样一个和亲求得双方安宁的机会,他自然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想尝试在晚上九点左右更新[让我康康]


    第23章 明玉临营策烽烟


    车马行至雁翎关总营附近, 就被齐军拦了下来。


    “劳烦各位通报一声,瀛国使臣李寒之,求见上将军。”


    谢千弦态度诚恳, 而对面的齐军却对此嗤之以鼻, 谁人不知齐国与瀛国就快要有一战, 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无非就是求饶。


    “什么使臣, 是来求饶的吧!”


    “就是就是!快滚,我家将军没空见你!”


    谢千弦也不恼,淡淡的说:“各位还是去通报吧, 否则我今日见不到裴子尚,来日他知晓了, 就没有各位好果子吃了。”


    “好大的口气!”


    谢千弦丝毫不在意,继续道:“你家将军, 可不敢不见我。”


    这一下, 那二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脑袋还算灵光, 也知既是有使臣来访, 那见不见, 就是裴子尚说了算,他还是得去通报一声。


    于是他满脸疑惑进了主帅营帐,见那一身白衣铠甲的少年将军正端坐着, 便轻声道:“上将军,帐外有人自称是瀛国使臣李寒之, 要求见将军。”


    “瀛国使臣?”裴子尚随意扔了书简在桌子上,他也知齐公已经答应了明怀玉的合纵之约,瀛国使臣无非就是来求和, 不耐烦道:“不见。”


    那小厮杵在原地,想到外面那人趾高气昂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可是将军,外面那人说,您不敢不见他。”


    “这可稀奇了!”裴子尚一下来了兴致,“放眼天下,能入我眼的,不过寥寥几人,把他给我绑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不敢见法。”


    “是!”


    于是谢千弦被两三个人捆着进了主帐,他一进去,就看见裴子尚背对着门,正漫不经心的等着。


    多年未见,光看这身型,如果谢千弦事先不知在此处的是裴子尚,他还真看不出来。


    “将军,人绑来了。”


    他听见裴子尚冷笑一声,似乎十分不屑,幽幽转过身来,却在看见谢千弦的脸时呆愣在了原地…


    “千…”


    谢千弦及时朝他使了个眼色,裴子尚反应过来,忙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松绑!”


    “啊?”


    “啊什么啊,不想要脑袋了?”


    “不是不是!”


    小厮连忙给谢千弦松绑,还一边小心打量着这人,难不成是自家将军的旧相识?


    待松了绑,裴子尚便将人招呼了出去,帐中便只剩了他与谢千弦两个人。


    他看着谢千弦,有一种天神忽然降临的错觉,如梦似幻,觉得极不真实,上前握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清晰的触觉,才确定这真不是梦。


    “千弦,你…”裴子尚惊的一时说不出话,亦笑的合不拢嘴,毕竟当初瀛国覆灭稷下学宫,几乎将那处踏平,谁都说不准留在那的人还能不能活着。


    “老天保佑,你可算是没事。”


    谢千弦也顺势拍拍他,笑道:“我的命,可没这么容易丢啊…”


    他又后退半步,一幅打量的姿态,这八位麒麟才子中,裴子尚来的最晚,却下山最早,遥想下山那一年,他还是个稚童,如今却已然成为震八方英豪的武将,谢千弦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感慨。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裴子尚展开臂膀,大方的展露自己,又颇有股子骄傲:“我在军中历练,如今这般模样,是必然的。”


    裴子尚随意搭着他的肩膀,好奇问:“不过,你为何自称李寒之?还有,学宫出事时我派人去找你,结果你竟然已经下山了?”


    “此事说来话长…”谢千弦摇摇头,问:“子尚,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裴子尚看着他,想起他如今瀛国使臣的身份,便知他来意,若是别人他自然是一口回绝了,但若是谢千弦,他不好直接拒绝,确实要好好考虑。


    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去劝君上?”


    “劝倒不必,也不叫你为难,我此来,有事和你商量。”


    “先生,您不能进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还听一人严厉道:“让裴子尚出来见我!”


    帐中的谢千弦与裴子尚一听这声音,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明怀玉!


    帐帘被明怀玉一把掀开,底下人知道这位麒麟才子的来头,一个也不敢拦,任他闯入主帅营帐也无可奈何。


    而明怀玉一踏进那营帐中,就见裴子尚乖顺的端坐在上首,谢千弦也一样端坐在右侧。


    “师兄!”裴子尚朝他笑一笑,起身去迎,又向底下人甩甩手示意都退下,而整个过程中,谢千弦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坐着。


    明怀玉瞥了眼角落里的谢千弦,似乎并不惊讶,幽幽道:“千弦也在此?”


    裴子尚却是满脸的疑惑,四下瞧瞧,似是听不懂明怀玉在说什么,故意显出几分害怕:“师兄,你可别吓我,这哪有千弦?”


    明怀玉轻轻瞪他一眼,知他和自己装傻,一时也不拆穿,顺着道:“千弦不在此啊?”


    “不在啊。”裴子尚摇摇头,竟是一点也不心虚。


    明怀玉轻笑一声,朝角落里点点头,“那这是谁?”


    裴子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似是恍然大悟,“他啊,他是瀛国来的使臣,李寒之,不是千弦。”


    谢千弦便只静静听着,裴子尚在几个年岁大的师兄眼里,就跟个孩子似的,而他自己对明怀玉,也同样是骨子里的敬畏。


    谢千弦也一样,那个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是他敬重的二师兄,还有那个蛰伏在阙京的芈浔,同曾是在稷下学宫一同修习的兄友,这一点,他不敢忘。


    “这样啊…”明怀玉冷笑着,幽幽道:“那你将他赶出去吧。”


    “啊?”


    “怎么?”他也不给裴子尚半分喘息的机会,厉声追问:“为了一个外人,你打算去觐见齐公,然后向我发兵?”


    “哎呦师兄!”裴子尚只觉自己平时将军的威仪当然无存,可在至亲面前,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将军的架子。


    “裴子尚。”明怀玉冷冷唤着他的名字,不再同他做戏,“你如今做了齐国的上将军,就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在稷下学宫时被各个师兄支配的恐惧涌上头来,裴子尚赶忙示弱:“师兄,我哪敢啊…”


    眼看这戏已经演不下去,坐在角落里看戏的谢千弦这才从容站起,拍拍衣袖,掸去其上灰尘,乖顺道:“千弦,见过师兄。”


    眼见是这个情况,接下来无非是要自己做个抉择,裴子尚左右为难,干脆转过身去。


    明怀玉先是仔细打量了谢千弦一番,发觉他与印象中那个小七还是有些变化,多了几分矜傲。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唐驹,明怀玉,楚子复,晏殊,温行云,芈浔,谢千弦,裴子尚…


    安澈曾说,大争之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选择的权利从来都在强者手里,在这洪流中,弱者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些话,明怀玉至今都不认可,就如同他不认可安澈说的那句…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人固然弱小,却也是人,国亦是如此。


    合纵连横之术,联众弱以抗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之能,斡旋于诸国之间,以达天下制衡,岂非小国图存之上策?


    他明怀玉用自己的才华让世人尊他为明怀子,论学识,他并不比谁弱,也不曾输过什么,他这些年来的努力,怎能让安澈一句话下了定义?


    大争之世,洪流之下,谁都有为自己战斗的权利,他是,那些小国也是,谁都有理由去翻过那座高山,为生存一战。


    而与谢千弦而言,单看明怀玉进来时的态度,他并不惊讶自己在此,那么说明瀛国中确实有人与他保持着联系,必是芈浔了。


    “千弦…”明怀玉唤着他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未尝察觉出话语中那一丝悬浮着的恳求,这一面,是久别重逢,也是各为其主。


    若说嫉妒,明怀玉自觉没有,恨更是不必,都说国君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的小七,这几个老幺,他一直都认。


    他依旧认他是小七,也依旧认自己现今的身份,他的身后,是数个小国的希望,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些难言之隐,谢千弦也一样都懂,曾经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如今出了学宫,争鸣之所不再是论道台,而是实实在在的国。


    仅一念之差,顷刻间便可叫一国毁于一旦,谁又能心慈手软?


    抱着一试的心态,明怀玉先问:“你化名李寒之留在瀛太子身边,非他不可?”


    静静的,沉默的,谢千弦在心中想着萧玄烨的轮廓。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无论是上天赐予的那帝王之相,还是这些天相处下的了解,他都觉得,他的选择不会错。


    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明怀玉的眼睛,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是。”


    这话也让裴子尚为之一动,他虽然下山的早,但与谢千弦情谊最深,他还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他对一人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肯定。


    可裴子尚,也有他自己的选择,身为齐国上将,连他这个人,都是齐国的一道防线。


    抛开私情,他心里清楚得很,参与合纵,踏出西征第一步,扩大疆土,是利大于弊。


    可碍于这份无法割舍的私情,他也不想谢千弦葬送在瀛国。


    “千弦,”裴子尚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舒缓后,劝道:“你来齐国吧,齐公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他会重用你的,你不必在瀛国屈才。”


    那一刻,谢千弦心中释然。


    他笑着摇摇头,他如此聪明,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也倾向于合纵,不过他又想的很清楚,军国大事,岂是私情能左右?


    “子尚,师兄,”他看着眼前的至亲,一双桃花眼却淌着几分冷冽,最终,他不退不避,喉结滚动着道出后半句:“既然互不相退,那能否说动齐公,就看我的本事吧。”


    “千弦?”裴子尚有些不敢相信,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宣战了。


    “好啊,”明怀玉轻笑一声,与谢千弦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溅起看不见的火花,不知是否仍有一丝怀念,这火花转瞬即逝。


    他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面前的人,“我很期待,老师口中才高八斗的谢千弦,究竟如何扭转乾坤。”


    谢千弦微微一笑,却不像在萧玄烨面前时能控制他的表情,那一笑,其中苦涩,他抹不平。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裴子尚久久不能平息,明怀玉见了,只觉惋惜…


    既生瑜,何生亮[1]……——


    作者有话说:[1]出自《三国演义》


    第24章 镜照瀛齐风云变


    醉心楼内, 芈浔也发觉最近这四周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想来是谢千弦的缘故,而朝堂之上未闻此事, 那便是谢千弦的谨慎。


    因为谢千弦还不知瀛国的朝局之中谁是那个与自己有联系的人, 为了不给这个内应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干脆没有挑明, 所以这些人, 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太子府!


    但瀛国要与西境联姻这件事,却是在市井传开了,他知道这是谢千弦以防后患的手段, 也自然不能让这事成了。


    另一边,萧玄烨在城中争选武试名额的地方巡查, 这排了一队长队,是招兵, 另一边搭了擂台, 是为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


    许庭辅也知瀛君交给自己办这事是给自己机会, 因此格外上心, 他在此亲自监督, 所以看见萧玄烨来时, 回想起从前事宜,最终上前相迎。


    “太子殿下。”


    “许大人请起。”萧玄烨语气寻常,似乎并不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如今到底是敌还是友, 只是问:“情况如何?”


    “回殿下,招兵的情况还算可以, 我瀛国,终是不缺为国死战的好儿郎,只是武试那边…”


    见他犯难, 萧玄烨便问:“情况不好?”


    “倒也不算不好,只是君上的意思,此人武功要不在柱国将军之下,兵策之论又要臣等武将心悦诚服,可这半天下来,能比得过柱国将军的,就没一个。”


    萧玄烨细细望着那处擂台,上官凌轩刚又打趴了一人,似乎是在较劲,他上官凌轩怎么就比不上宇文护,怎么就比不上裴子尚?


    而台下集结之人,大多锦衣绸缎加身,沈砚辞变法的推行,倒是让这些世家子弟积极起来,可过多的士族霸占了擂台,没有寒门的机会。


    “许大人。”萧玄烨垂下眸,低低的唤了声。


    “臣在。”


    “君上可曾说,武试不许寒门加入?”


    “这…”许庭辅面露难色,“虽是没有,可寒门子弟,大多没有受过专门的培训,世家子弟,终究都学过骑射,寒门做将士还好说,做将军,怕没有这个魄力。”


    这一字一句,萧玄烨都认真听着,武将终究与文臣不同,其胆识和谋略都要经得起战场上的考验,寒门出身的,似乎哪一点都做不到,可萧玄烨几经思量,还是道:“若是有寒门子弟来比武,不要拦。”


    “是。”


    交代完这一句,萧玄烨便打算离开,见此,许庭辅终究开了口。


    “太子殿下…”


    萧玄烨侧过身,认真听着。


    许庭辅怔了一下,储君谦逊有礼,相反,相邦要扶持的公子璟自负傲慢,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瀛国的太子殿下,选的是对的…


    “臣,”他叹着摇摇头,似在求得他的原谅,“错了…”


    萧玄烨没有多说,只是顾自离去。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晚上,楚离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李寒之写的。


    萧玄烨没管,反问:“太子怀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太子怀与其门客楚浔还与从前一般,出了府,就去醉心楼,似乎并无异常。”


    萧玄烨望着案桌上还未打开的书信,上面写着“萧玄烨亲启”,如此看了一会儿,他才叮嘱一句,“继续盯着。”


    “是。”


    楚离退下后,萧玄烨打开了书信…


    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1],沈兄与我同辔而至齐国,一路平安,不知归期,山川迢递,岁月静好…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2],问殿下安。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人,他将这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李寒之的字写的也是好看,如他那人一般。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又执拗的要觉得奇怪,真有这么想吗?


    他又再看了一遍,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沈兄”二字,他竟不知这二人什么时候开始称兄道弟了,一股不知名的醋意涌上,他原想不管,可看了一会书后,还是提起了笔。


    ……


    夜半三更,有人敲响了沈砚辞的房门,他睡眼朦胧的去开门,见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谢千弦。


    他是一人骑马快马加鞭赶上沈砚辞的,累的口渴,于是进了屋后先给自己灌下去大杯水,才道:“我们得把心思放在齐公身上了。”


    沈砚辞也不嘲笑他,只是认真问:“裴子尚那边果真行不通?”


    谢千弦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吃了瘪,只是摇摇头:“其实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谢千弦朝他神秘一笑:“齐公心高气傲,相王之事不怕说不动他,只怕齐国上下无人愿意见我们。”


    “再者,齐国虽强,可却是明怀玉的备选。”


    沈砚辞细细一想,似乎懂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外人说齐国弱于越国,可齐人自己,是不会认可这一点的,若是别人不要才来找自己,那岂非面子上过不去?


    第二日一早,二人又赶了半日路,终于是到了临瞿的驿站,荀文远先是将他二人安置好后,一齐带去了齐宫,三位使臣求见,齐公却仍旧无动于衷。


    齐宫外,三人显得有些落寞。


    沈砚辞摇摇头,也知时间紧迫,道:“哪怕我们有说辞,但若齐公一直不肯接见,那也不是办法。”


    谢千弦望着这巍峨的齐宫,幽幽道:“齐公不肯见我们,那就换别人。”


    以往,沈砚辞总能快速想清谢千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次,他的思绪却全被另一人吸了去。


    朝会结束,齐国的官吏们下了朝,一一从大殿走出来,沈砚辞远远看着,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是…韩渊吗?”


    沈砚辞没有追上去,他代表瀛国使臣,不该在如此情景下冲动,更何况,若是认错了人,岂不惹人笑话?


    回了驿站,荀文远递来一封信,说是东宫来的。


    谢千弦双眸一亮,他想,应当是萧玄烨写给自己的吧,可他却眼睁睁看见荀文远将那信递给了沈砚辞。


    “太子殿下给我的?”沈砚辞有些不信。


    荀文远朝他点点头,也察觉了谢千弦那一丝微弱的失落。


    他离开后,谢千弦看沈砚辞看完了整封信,不禁问:“殿下说什么?”


    “殿下说,寒门子弟似乎不愿参与武试争选将领,希望我写一篇文章鼓舞寒门士气。”


    “你是寒门之光,确实有用。”谢千弦故作轻松。


    “嗯。”沈砚辞淡淡的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封信。


    谢千弦默默的等着,可沈砚辞没了下言,难不成萧玄烨通篇都没提自己吗?


    “没了?”谢千弦问,却尽力表现的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没了。”沈砚辞摇摇头,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封信。


    他慢慢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却说不上来,但看沈砚辞还看着那封信,好奇问:“沈兄到底还在看些什么?”


    沈砚辞却只是感慨着摇摇头,道:“从前只知太子殿下文采过人,能文善武,却不知,殿下这书道也是精妙绝伦。”


    谢千弦一听这话,忽然想到些什么,起身凑过去一看,萧玄烨确实是通篇没提自己,可这信,却是用“金错刀”写的。


    谢千弦不知自己在笑,只是想,不是给近臣的书信不用金错刀写吗?金错刀,不是只写给瀛君和太傅么?


    没有一个字是在提他,可字字都似在提他…


    最终,谢千弦从沈砚辞手中拿走了书信,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砚辞有些不解。


    谢千弦轻咳一声,正经道:“沈兄莫怪,实在是太子府的书信,我都要替殿下收着,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沈砚辞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好像又不多。


    一场大雨过后,天色尚早,才泛起微亮,朝会的钟声即将敲响,便有一人敲响了齐国令尹[3]府的大门,与其说是敲,倒不如说是一行人堵住了令尹府车马的去路。


    马车内,端坐着的贵人眉头微蹙,略显不满,听得一声厚重的嗓音散漫问:“来者何人,竟敢阻拦令尹大人的车驾?”


    不等他身边的家宰去禀报,对面那白衣公子已经下了马,正是谢千弦,只见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微微欠身向马车内的慎闾行礼:“瀛使李寒之,见过令尹大人。”


    车马的帘子未掀开,谢千弦却清楚的听见了慎闾那一声不屑的讥笑,“瀛国的使臣,都求到我这里来了?看来真是穷途末路,只可惜,君上不肯见你,本令尹也无可奈何。”


    对他的傲慢无礼,谢千弦一点也不恼,只是温言道:“外臣斗胆,想同慎子,打个赌。”


    “打赌?”慎闾依旧不感兴趣,对于这些外国的使臣,尤其是瀛国这等弱于齐国的,他只当是丧家之犬,因此也不必给什么脸面,“本令尹日理万机,没空陪你过家家。”


    见到他的车马开始动起来,根本完全无视了自己。


    谢千弦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在他的车驾掠过自己身边时,他的声音悠然响起:“二十五年前,齐国国危,稷下学宫收留了一对来自齐国的夫妇,当夜,那位夫人正好生产”


    “停!”慎闾的声音陡然尖锐,立刻叫停了车马,只听谢千弦继续道:“同夜,先国夫人难产,却成功诞下一位…”


    “嫡…长…子!”


    听到这里,慎闾拉开了窗帘,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千弦,谢千弦朝他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可那副笑容底下,是魔鬼。


    慎闾眼中暗流涌动,道:“无稽之谈,你想用这种谣言,乱我齐国?”


    谢千弦嘴角依旧噙着笑,从容道:“刀剑只杀人,可谣言,不仅杀人,还诛心。”


    他轻轻扫了眼慎闾,笑问:“慎子以为,今日齐公,愿不愿意接见外臣?”


    慎闾看着这人,想不到此人竟会说出这等事情,不过他不会为此辩解什么,多说一个字,这事都像是被默认了。


    他毫不心虚,又或许他本就底气十足,反道:“瀛使,就使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谢千弦依旧面不改色,“两国邦交,本是各取所需,何来下作一说?”


    “外臣冒犯,但外臣此番前来,许齐公以重利,定不叫齐公与慎子失望。”


    慎闾上下打量着他,这番风骨倒是和明怀玉有几分相似,思及他口中重利,慎闾想,是割城,还是称臣?


    于是他冷笑一声,只留下三个字,“等着吧。”


    望着他的车驾慢慢离去,谢千弦不由得想起这桩藏在稷下学宫的祸事,二十五年前,各国都深陷战火,哪怕是如今的四大国,在当年也险有亡国之危,那一夜,有一对夫妇从齐国逃往稷下学宫,当夜临盆。


    当今齐公年方二十五,与慎闾那体弱多病的长子是同岁,据说世人流传,当夜齐国险些灭国,是慎闾救主,与齐公换了衣袍,但后来的士兵在战火中走散,最后从那孤城中逃出来的是谁,只有慎闾清楚。


    而那时,慎闾的妻子也到生产的时刻,这齐公的身世究竟如何,也只有慎闾一人知晓。


    可如今慎闾既为齐国令尹,又为齐公仲父,真相如何,谢千弦并不敢妄下定论。


    当今齐国国力虽在越国之下,然齐公尚武,野心勃勃,不同于越王安于现状,他是铁了心要参与合纵,跨出他一统天下的第一步,谢千弦自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齐国内乱,再无瑕顾及合纵。


    但谢千弦不想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瀛国无法承担独自称王而招惹来的列国的不满,但若想在这大争之世分得一杯羹,若只是个“公”爵,又怎么行呢?


    因此,双方相王,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1]源于明代


    [2]出自先秦·宋玉《九辩》


    [3]令尹,战国时期楚国最高官衔,可理解为丞相


    哦吼,第二对副cp的老攻也要登场啦[加油][加油]


    对了,卿要开学了,没错,更新时间要有修改,卿目前大三,算是保研的边缘又不边缘的人物,终于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实在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们,但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每周一,四更,有榜另说,节假日加更!!


    第25章 悲局谋棋逢对手


    齐国的朝局上, 裴子尚今日出奇的从雁翎关回来,各国的朝局势力间都盘根错节,裴子尚作为外客, 被封为上将军不说, 又身兼太尉和司马一职, 足可见齐公对裴子尚是万分的信任。


    与之相反的, 一介外客揽着军权, 也必然引来齐国公室的不满。


    在众人的议论中,裴子尚一身铠甲面向齐公,“臣裴子尚, 见过君上!”


    “上将军快起!”齐公向他摆摆手,在众臣的目光下, 向他点点头。


    齐公态度如此明确,可有的是人不买账, 当即便有人言:“上将军驻守边境, 怎可无诏回朝?”


    裴子尚讥笑一声, 对着那人便道:“君上恩典, 本将军, 就是能无诏回朝!”


    “你!”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齐公打断了这二人的争锋,圆场道:“寡人确实给了上将军这份恩典,此事就不要再说, 不过上将军此番回朝,可有要事?”


    “是, 臣…是为合纵一事。”


    听此一言,慎闾眼珠一动,回想起晨间那个白衣使臣, 他仍在思虑中。


    而看齐公的态度,此前明怀玉来访齐国时裴子尚不在朝中,齐公未曾听过他的见解,只是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他决定要攻打瀛国,那裴子尚就会替自己打下那江山,而今他为此事特意回朝,慎闾不禁问:“上将军觉得,此事有不妥之处?”


    齐公亦十分怀疑,按道理,这合纵之说是明怀玉提出来的,裴子尚与明怀玉师出同门,二人都是麒麟才子,若是明怀玉跨过自己去寻裴子尚,也许他还会犯难,可如今是他敲定了主意,避免了他二人的私情纠葛,怎的裴子尚还有异议?


    “臣…”裴子尚微微张口,却并不能说出什么,说实话,他并不想与谢千弦针锋相对,也不想让明怀玉失望,夹在二人中间,他实在犯难。


    慎闾看出点门道,在裴子尚还未说出一番请辞时,他适时站出:“君上,今日瀛国特使特意拜访了臣,他说,瀛国有重利许以君上。”


    “什么重利?”


    “臣想,他想亲自告诉君上。”


    慎闾继续劝着:“君上,臣以为,合纵虽好,可瀛国毕竟也是大国,瀛国此番派三位使臣来访,足可见其诚意…


    君上应不应允是一回事,见不见,也是一回事,为全礼数,臣以为,还是要见一见。”


    齐公也正值青年,有满腔的雄心壮志,自齐国在裴子尚的帮助下称霸南方后,他早想跨出一步,一统天下,可碍于师出无名,一直都不好发兵。


    明怀玉送来的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根本不想放过,可慎闾口中瀛国许以得那份重利他倒确实有些好奇。


    此时将士来报,除了瀛使,明怀玉也要求见。


    齐公于是犯了难,琢磨着,更想看看这粗鄙之国能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高声道:“来人,在殿前置一大鼎,注油烧沸,再宣瀛使入殿!”


    众臣私语起来,裴子尚也略显担忧,齐公此意,乃是效仿“郦生说齐”的典故,届时若瀛使口中的重利满足不了齐公,那便将瀛使扔入鼎镬[1]中烹杀,以此向明怀玉证明齐国参与合纵的决心。


    殿前的守卫听得鼎镬中沸腾的油滋滋作响,时不时向外溅出些许,见滚滚浓烟生起,高喊:“宣瀛使觐见!”


    远在百米外的谢千弦闻此,看着与他同立的明怀玉,笑道:“如若此次合纵未果,师兄可愿来瀛国?”


    明怀玉冷笑一声,道:“此次合纵,定成!”


    “至于瀛国,虎狼之国,不去也罢。”


    他态度如此坚定,可谢千弦又笑了,傲然道:“师兄主合纵,诚为良谋,但岂能忘了,除却合纵,亦有连横?”


    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拂袖离去,随着逐渐靠近,他很快就看见了立在正殿门口的鼎镬,不禁停下脚步观望。


    升起的浓烟遮挡了正殿的视线,谢千弦轻笑出声,这尊鼎镬,无端让人想起周天子的九鼎。


    可九鼎里,装的是天下,这尊鼎镬,装的是齐公的野心。


    “郦生说齐?”谢千弦摇摇头,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讥笑,“齐公效此典故,看来我与明怀玉,他想烹杀一人啊…”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殿中。


    “瀛使李寒之,见过齐公。”


    听这一声“齐公”,慎闾何等机敏,眼珠一转,便嗅出点他意。


    使节觐见异国之君,是公就称公,是侯就称侯,是伯就称伯,这种称谓确实要顾及,然自进入战国以后,邦国等级大乱,越、卫二国已经自发称王,所谓国君的称谓等级便也早已名存实亡。


    其间微妙之处,无非便是诸如公,侯,伯等模糊的变为“君上”或“国君”,这是给本国国格的“晋级”留下余地。


    当此之时,这般连国号带爵号一齐称谓,便极为罕见,瀛使私下见自己时是如此,如今面见齐国国君,还是一来便呼出“齐公”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齐公轻扫他一眼,他原以为瀛使是个什么人物,如今这一看,倒是才和裴子尚差不多年纪,还不如上一个来的荀文远,再看他这弱不经风的样子,便也不信他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齐公蓄意刁难,问:“既见寡人,为何不跪?”


    谢千弦面不改色,徐徐道:“上国使臣,不拜诸侯之主。”


    “哈哈哈哈!”齐公当即笑出了声,觉得荒谬至极,收起笑后,眯着眼睛看他,“上国使臣?”


    “瀛国,无非是养马的家奴,也配自称上国?”


    齐公冷笑一声,喊道:“来人,拖下去,扔入鼎镬烹杀!”


    眼见情势不对,裴子尚正欲劝阻,却听谢千弦高呼:“瀛国称王,自是上国!”


    此言一出,又听一众大臣开始私语,唯有慎闾面不改色。


    齐公有些不可置信,问:“瀛国,要称王?”


    “卫国都能称王,瀛国为何不可?”说着,他再次向齐公行礼,“外臣此次前来,是代表我王邀齐公,相王!”


    “瀛君,想同寡人称王?”齐公重复着这句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汹涌澎湃。


    眼看越国自立,连末流的卫国都早已称王,如今连瀛也要称王,自己却还是“公”,心里怎么忍得住呢?


    毕竟千里之外一顶王冠戴上,自己就是齐王!


    况且,一国自立于两国相王不同,也可分担列国的仇视,当初率先自行称王的卫国就是吃了这个亏,才沦落至此,如此算来,倒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笑意浮上,齐公却依旧心高气傲,笑道:“瀛国,养马的家奴,寡人乃是周室宗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群臣,看着臣子谄媚的目光,心里更是痛快,齐公声线都明显轻快起来。


    裴子尚问:“那君上的意思是…不允?”


    “允!为何不允?”


    谢千弦笑而不语,像齐公这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称王的诱惑。


    慎闾便又问:“君上,那明怀玉那边?”


    齐公眼神飘飘然张望着,道:“寡人心意已然明了,剩下的事,交由左徒大人去办吧。”


    谢千弦这才注意到慎闾身后的那个男子,那双眼中毫无波动,却一身肃穆的杀气,只听他站出来行礼,“臣,遵旨。”


    朝会结束,谢千弦与裴子尚出来时,明怀玉已经走了,想来他定会去那位左徒大人的府上。


    裴子尚忽道:“虽然不用同你开战,但…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二师兄。”


    谢千弦轻轻一笑,道:“你为齐公谋政,知他所想,称王是他毕生所愿,拒绝二师兄的是齐公,不是你。”


    裴子尚静静听着,回想起谢千弦在营中那番话,忽然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总带着些冷冽,“称王,非我主毕生所愿…”


    “称帝才是。”


    这话中隐藏之意已十分明显,眼下是利益相同,他二人才走到一起,瀛与齐都欲角逐天下,那开战便是迟早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谢千弦神色呆滞片刻,似乎是气氛已经太过冰冷,裴子尚便又玩笑道:“但是呢,若有一日你不想待在瀛国了,那便来寻我,凭你的学识,无需我引荐,也能得到齐公重用。”


    “好啊,”谢千弦笑着回他,“若真到那一日,我便来投靠你。”


    二人继续走着,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慎闾与那位左徒并行着,谢千弦不禁问:“这位左徒大人看着年轻,不知是何来历?”


    一想到这事,裴子尚心中也奇怪,道:“他叫韩渊,来齐国连一月都不到,是慎子的门生,由慎子亲自引荐,力保他做左徒。”


    “说了怕你不信,”裴子尚轻笑一声,“他可是瀛国人。”


    “瀛国?”谢千弦确有微诧,但转念一想,大争之世,无非各为其主,人亦各有志,有的是在母国仕途惆怅而投奔他国的例子,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韩渊来齐国不久,竟司邦交之职,想起那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便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韩渊原是慎闾府上的门客,得他提拔做了左徒,慎闾看着这年轻人,知他心中抱负,也知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韩渊啊,”慎闾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报仇,可眼下,已不是良机。”


    韩渊不曾与他对视,冷冷望着地面,地上的积水映出他眼底的冰冷,也映出他的忍耐蛰伏,“令尹大人,为何,您也改变了心意?”


    慎闾无奈摇摇头,可比起错失当下这次攻打瀛国的机会,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齐国的内乱,内乱,会从根本毁灭一个国家。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此也知道,那个口齿伶俐的瀛国使臣,是留不得的。


    慎闾走后,韩渊留在原地,回府之后,明怀玉和瀛国的使臣定会来拜访,那里,有一位他恨到骨子里,却又想见的故人…


    他望着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明明半年前,还不是这番光景。


    半年前,他还在端州,再往前推一个月,推一年,推十年,他都是端州那个最耀眼的少年,而那个人,他曾视为毕生的知己…


    可也就在半年前,什么都变了。


    “沈砚辞啊沈砚辞…”韩渊无奈的摇摇头,吐出这三个字时,亦是从心底的厌恶,“端州,生你养你,到头来,你引以为傲的抱负,却毁了那里,也毁了我…”


    ……


    萧玄烨又收到了一封李寒之的来信,还有一封是沈砚辞的,想来是那份他拜托沈砚辞的文章。


    他先打开了沈砚辞的书信,印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求贤令——


    昔我文公奋武威于涿郡,修德政于阙京,南并武关,铜盐之利尽归瀛川,北逐境蛮,甲胄之师威震朔漠。周室赐玄圭,诸侯执贽帛,阙京之盛,莫敢仰视。然自悼、宣二世,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五国合纵而伐,诸侯卑瀛,丑莫大焉。


    今寡人嗣位,更法度,明赏罚,昔百里奚饭牛而穆公举,蹇叔垂钓而霸业成,宾客群臣有能率军东伐强瀛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萧玄烨默默读完了这些字,不得不承认,他想过沈砚辞这位泉吟公子写出来的求贤令也许会是慷慨激昂,辞藻华丽,又或许朴实无华,为求一份真心,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份求贤令。


    悼公时,瀛国失去了与齐越争锋的资格,宣公时,一场变故,让本就被中原各国不齿的瀛国更加孤立,自古及今,可会有一人敢将这些事都写在一篇要面对天下人的求贤令上?


    这一份求贤令,注定要轰动天下,这一份求贤令,若不加以改正,怕都无法呈到瀛君面前。


    沉思过后,他提起笔,本欲做一番修改,起码要将悼、宣二世抹去,可他正欲下笔,又停在了原地。


    墨汁自笔尖垂落,在纸上绽开,却没有污染任何一个字,萧玄烨最终叹了口气,又或许他能明白,能接受,也知晓,唯有向世人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换来有贤之士的尊重。


    “夜羽!”


    夜羽推门进来,欠身道:“属下在。”


    “将这文书贴在擂台处。”


    夜羽接过书卷便退下,书房内安静的可怕,萧玄烨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知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封李寒之的回信上,最终,他将其打开,却在看见最开始的两个字时,呼吸都似暂停了一般…


    ——


    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2]…


    齐公固以傲慢自居,久未肯接见,然今以连横大计与齐国相王结盟,此计既成,不日可归,问殿下安。


    ——


    “情书…”


    萧玄烨重复着这二字,想象着谢千弦是以何种心态写下这封信,会是对自己才有的那笑容么?


    这样直白的话语,他在写下时,也会害羞的低垂着眼眸么?


    最终,他拉出一个抽屉,将信收好,那里面,却已经躺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1]鼎镬(dǐng huò)


    [2]出自先秦·佚名《月出》


    文章中的《求贤令》参考了秦孝公的《求贤令》


    第26章 白璧微瑕争锋起


    随着沈砚辞一纸求贤令传遍天下, 无数寒门子弟纷至沓来,如今的比试台下,人头攒动, 热闹非凡, 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垄断这通往荣耀的通道。


    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 高台上观看的瀛君也甚是欣慰, 又听闻齐公对相王之事欣然接受, 他心情大好,夸道:“太子这法子,好啊。”


    萧玄烨向他微微欠身, 回道:“是沈中丞文采过人,臣不敢居功。”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轻微的试探, 那份求贤令的内容,他没改, 瀛君改了。


    不仅删去了悼、宣二世, 还将最后一句“与之分土”也删去了, 好在前文依旧诚恳, 沈砚辞在寒门中亦有些名气, 因此也还有些效果。


    瀛君丝毫没有提起这事的意思, 只是又问:“和亲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回君上,一切礼数,都已安置妥当。”


    “嗯, 齐国虽一时半刻不会再发兵,但这手头上的事也要抓紧做完, 莫要耽搁太久。”


    “是。”


    位于二人身后的殷闻礼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一副父子间其乐融融的模样,朝野上下都在说太子重新赢回了瀛君的恩宠, 眼下的形势是对他极其的不利,因此,这次与西境的和亲,决不能让萧玄烨独占鳌头。


    而底下,萧玄璟闲来无事,闲庭信步的坐在征兵的一侧监管着,他在这监管,注意力却都在告示栏那儿,只见一大群粗衣麻布的人围着那文书说事。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扎着个高马尾,硬是从最外围挤到了最里面,可他拼了命的挤进去后,对着那纸求贤令,仔细地看了一遍,尴尬的摸摸头,好声向旁边询问:“这位大哥,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一群人同是寒门,说不上谁看不起谁,可偏偏这人问出来的话实在太没脸,那人不免嫌弃,“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字都不识?”


    那少年尴尬的挠挠头,倔强道:“不是说这是比武的吗,还管我识不识字?”


    “这”那人一时无语,又苦口婆心的劝一句:“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一个字都不认得啊,你这样,日后能混到将军的官职吗?”


    “笑话!”那少年颇为桀骜,自信道:“我陆长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爷我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做不得将军?”


    那人唏嘘一声,寒门得瀛君如此赏识已是大幸,若让这等丢人现眼的愣头青上去,岂不又让寒门蒙羞吗?


    于是他随意指了指排着长队征兵的位置,道:“那儿,你去那儿排队,登了名,日后就有将军做。”


    “真的?”陆长泽惊喜道。


    “同是寒门,我骗你作甚?”


    “行吧!”陆长泽不疑有他,二话不说便去排了队,殊不知,他该在的位置,是那真正象征荣光的比武台,而不是这只能做陷阵小兵的征兵处。


    他依旧激动地不得了,等排到他时,官兵问他叫什么,他就答叫陆长泽,原本记名的小将见是个身子骨还算强健的少年,不想去比武的话,也能去主力军,可他刚要写下名字,身后慵懒的贵人便在名册的另一边点了点。


    “记这儿!”萧玄璟戏谑一笑,颇为玩弄。


    那小将一看,萧玄璟指的地方竟是火头营!


    他一时犯难,可碍于这贵人可是位公子,也不敢反抗,只得照做。


    陆长泽看出些猫腻,狐疑的问:“你给我记哪儿去了,我可是要做将军的。”


    “自然!”萧玄璟笑着接了他的话,“这可是个好去处,整个军营里头,就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当真?”


    “我堂堂瀛公子,骗你做什么?”


    萧玄璟不关心这样的败类,只是连字都不认得,遑论做什么将军?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东西,就是下贱。


    而高台之上的人也只将注意力放在了擂台那边,上官凌轩已经打了半日都还气势冲冲,若是到此境地都还不能与越国的宇文护或是齐国的裴子尚一战,那这两位传说中的破军星和将星,到底有多恐怖?


    一辆车马停在了齐左徒府的门外,沈砚辞缓缓走下,却见府门外还停了另一辆车马,他猜是明怀玉。


    若真说起来,明怀玉那传说般的人物,他真有几分好奇,也隐隐生出几分较量之意,想看看那麒麟才子是何等的人物。


    而沈砚辞踱步进去,远远就看见里头站着个身姿绰约的男子,虽然背对着自己,可沈砚辞认得出这是谁。


    他再靠近一点,又似不敢确定,几乎失声:“…韩渊?”


    听到这一声呼唤,韩渊却没有立刻就转过身,事实上,沈砚辞靠近他的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想看看,沈砚辞是否能认出自己。


    可现今他真认出来了,他却不知自己计较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沈砚辞最终跟随韩渊步入了正殿,整个过程中,韩渊保持着沉默,那肃杀的气氛让沈砚辞不敢轻易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韩渊,察觉到这位曾经熟悉的人,如今多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阴鸷,且那份阴鸷不加掩饰,直逼人心。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的法令在端州试行后,没想到韩丞会被罢免,他一直在寻找韩家,却为何会在齐国遇见做了左徒的韩渊?


    韩渊还不打算说话,沈砚辞也等不住,小心问:“你怎么,来了齐国?”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冷笑一声,似是讥笑,又似是自嘲,声音在这空荡的殿里回荡,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确定是不是韩渊,可这殿中,已再无第三人。


    但记忆中的韩渊,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冷峻与狠厉。


    此时明怀玉从里阁掀了帘出来,他本以为来的瀛使还会是谢千弦,不想换了一个人,可他平素不轻视谁,便向沈砚辞客气的点了点头。


    见此,沈砚辞也回了礼,就听明怀玉开门见山道:“瀛使今日提出相王,在下亦可使五国与齐互王,五国与齐合纵大势既成,联军兵锋所指,瀛、卫不在话下,亦可与越一战,还请左徒大人劝与齐公。”


    韩渊坐于上首,双眼盯着面前的桌椅,却道:“明怀子所言,亦是在下所想,六国互王,亦可全我主所愿。”


    “左徒大人此言差矣。”沈砚辞开口,却仍带着琢磨,只是这琢磨是奔着韩渊去的,他按下心底的疑虑,道:“昔日越、卫称王,天子碍于诸侯势力所迫,遣周室特使赐文武祚以正名…


    然今明怀子所率五国,皆是蕞尔小邦,齐泱泱大国,若与此五国互王,不服众不说,亦让天下人耻笑,还请左徒大人多为齐公声誉考量。”


    为此,明怀玉还未来得及辩解,却听韩渊轻笑一声,带着讽刺的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冷声道:“听瀛使所言,若无天子所赐文武祚,即便称王,也是徒增列国笑柄…


    在下眼拙,今周室势微,竟不知瀛使仍秉持克己复礼之职?”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是质问,“为人臣者是如此,瀛使岂不知生而为人,恩必报,晓鸦亦有反哺之义?”


    明怀玉看出这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沈砚辞亦被这番说辞堵的噎在了原地,他现在可以确定,面前这人,就是韩渊…


    恩必报,寒鸦反哺,字字都是在讽刺自己卖主求荣…


    是那场变法。


    沈砚辞一时心慌起来,韩丞背后是相邦殷闻礼,他一直清楚,可韩丞为官这些年不可谓不清廉,自己的法令本不该波及到韩家,可事实却是,韩丞被罢免后,连带着整个韩家,都失去了踪迹。


    韩渊直视着沈砚辞的无措,但这场辩论本也是他自己的私心,齐公明显偏向了瀛国,而韩渊却主合纵,无论沈砚辞说什么,他都会再去齐公面前一试,他只是想看看,靠背主得来仕途的沈砚辞,在官位上,可坐的安稳?


    终究,韩渊拍了拍衣袖,端正了身姿,“明怀子请回吧,在下主合纵,定会力劝齐公。”


    明怀玉一边思量着,也慢慢离去,来齐时,他以为齐公尚武,定会参与合纵,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惜终究鼠目寸光,连那令尹慎闾也转变了心意,难道这临瞿,竟是佞臣之天下?


    终究,他站在府门外,正对着一条小路,立起的石墙挡住了他看天下的目光,如这泱泱大齐,只为眼前利益所困。


    “主是庸主,臣是佞臣…”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惜子尚,最终,你也不会赢的。”


    天下若要一统,九州不可能永远四国鼎立,越国若是有个贤主,这赢家怕是已经注定。


    可惜越国兵强马壮,宇文护主外,晏殊主内,偏偏越王没有那等魄力,光是凭这一点,越国就赢不了。


    齐国与谁而言都是劲敌,亦有与越国一战之力,只可惜齐公亦是鼠目寸光。


    至于瀛国,不仁不义,明明已立王储却仍放任众公子夺嫡,祸起萧墙,又是弑兄夺位之君,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今瀛君那般自作聪明的人。


    明怀玉不多做停留,也没有拜别谁,却仍在城门外遇见了慎闾。


    慎闾见他行色匆匆,忙上前问:“明怀子欲往何处去?”


    明怀玉摇摇头,倒是看不出有多大失落,“齐国既已无心合纵,在下自然要离开了。”


    慎闾点点头,略有深意,脸上神色也依旧温和,也心有不甘,这天下是多诱人的东西,明怀玉,又是个多诱人的才子?


    慎闾眼眸轻转,既是拒绝了明怀玉的合纵之邀,还想让人留下来替自己效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他还是坚持道:“明怀子还如此年轻,又胸有鸿鹄,齐公最欣赏你这样的人才,这一点,明怀子想必也清楚。”


    听出他话语中的拉拢之意,明怀玉笑道:“慎子抬举,可惜晚辈,志不在此。”


    他婉言相拒,读书人,尤其是有名气的读书人都心高气傲,这一点,慎闾清楚,于是他耐着性子,再劝道:“不必急着拒绝,若是你有此意,齐公,定会重用明怀子。”


    明怀玉轻轻一笑,幽幽问:“那若是在下想做齐国的令尹,齐公也会答应?”


    慎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试探,尴尬一笑,却硬着头皮道:“自然!只要你肯留下来,为大齐效力,老夫自愿让贤!”


    知道他并不是真心情愿,明怀玉表面功夫也要做足,笑道:“齐公和令尹的心意,我会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汽车尾气[坏笑]


    第27章 发狂恨噬情难回


    左徒府内, 送走了明怀玉,剩下两人,亦是相顾无言, 可那气氛冷冽的能杀人, 沈砚辞小心打量着韩渊, 他想开口解释, 却没有这个勇气…


    最终, 是韩渊先从上首走来,他慢慢靠近,看着沈砚辞, 从上到下,那目光, 不是对着故人,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声冷笑滚过喉间, 一丝嘲弄传入沈砚辞耳里, 毫无征兆的, 他被韩渊按住头, 一个强势又凶悍的吻当即落下。


    沈砚辞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的侵犯, 嘴里只能发出些呜咽, 那一刻,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感到惊慌,疼痛就占据了他的大脑, 这不是吻,是撕咬。


    二人嘴里都尝到一丝血腥, 韩渊咬的太狠,沈砚辞都怀疑他是不是就想这样咬死自己,以至于分开的时候, 他眼尾痛的泛红。


    他来不及擦掉嘴角渗出的血液,韩渊松了嘴,可依旧离他很近,那双眼眸就在自己眼前,从那中,沈砚辞看不见任何的感情,喜也好,怒也罢,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潭死水,平静的可怕。


    “你做什么?”沈砚辞极力挣脱了他的束缚,才敢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做什么?”韩渊怒极反笑,他一步步逼近,那气势太过逼人,沈砚辞在那压迫之下一步步往后退,这样的韩渊太可怕了,他根本都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韩渊了。


    背已经抵在墙上,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沈砚辞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可他极力稳着自己的气息,试图唤醒一点对面这疯子的理智,“韩渊,你要发疯吗!”


    “我早该疯了!”一声怒吼后,韩渊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发带,三两下就捆了他双手,而后将人自背后死死抵在墙上,以一种屈辱至极的姿势。


    沈砚辞被这份屈辱彻底击溃了理智,昔日修养荡然无存,只是胡乱喊:“韩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


    剩下的字眼被他生生咽下,他再不能说出下一个字。


    韩渊只需一只手就可压制他,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识过这人如此一面,从前总是礼让自己,与自己把酒言欢的韩渊,真的是如今这样对待自己的那个人吗?


    他脑中混乱,抵不住体感清晰,虽动弹不得,却能感到有另一手实打实的碰着自己,正意味不明的往下探,在洁白的外衣上留下一路屈辱的痕迹。


    皮肤然间碰上一种冰凉的触感,他想起韩渊右手戴着手套,才恍然惊醒,原来连衣衫都已被扯烂。


    他心中猛然一怔,大脑几乎空白,怎么也不敢想有朝一日在自己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但他骨子里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做这种事的竟还是韩渊。


    愤怒与羞耻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崩溃,当即骂道:“你发什么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韩渊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其中含着的那股狠厉几乎震傻了沈砚辞。


    隔着衣物,他紧咬着牙,不堪受辱的闭上了眼,但身体的反应却是他的理智控制不了的,他恨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迫起的反应,让他更丢脸。


    “哈哈哈…”韩渊得逞般的坏笑骤然响起,不是调戏与轻挑,更难说是风流,而后就是一阵冰冷的嘲讽,“原来谪仙般的泉吟公子,也有人的欲望?”


    说着,他继续侮辱着沈砚辞,就是要将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脚下,沈砚辞紧闭双眼,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但身体的反应却让他无法逃避。


    像是被抓住了命脉,一阵酥麻传遍了半身,连双腿都在忍不住打颤…


    韩渊狠狠将人捉弄一番,似是不看他受辱不罢休,嘴上言辞也依旧犀利,“有人的欲望,那怎么没有人性呢?”


    沈砚辞稀里糊涂的听着,可此刻这般情景,注意力被迫往下集中,他根本无法思考能说些什么解释的话。


    “韩渊…”沈砚辞艰难的叫出他的名字,比起一开始的耐心,语气也开始渐渐冷下去,“别让我恨你。”


    恨…


    这字似乎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他疯魔般将沈砚辞用力甩倒在地,看他狼狈的摔在地上,还因双手被绑着站不起来,滔天的怒意烧红了眼,他上前一步,阴影压下来,沈砚辞几乎以为他是想杀了自己。


    “恨?”他强硬的端起沈砚辞的下颌,逼迫他看着自己,露出个渗人的笑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恨?”


    “端州…生你,养你,我父亲收你做门客,助你成才,你呢?”


    “你泉吟公子入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实行什么变法,你可知你那套变法,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父亲死了!他们都死了!”他终于喊出来,“跟我谈恨,沈砚辞,你配吗?”


    听到这里,沈砚辞霎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端州郡守被贬官一事,他是知道的…


    但这结果却是出乎意料,韩丞一家,怎么会,死了?


    可是变法实施伊始,他就曾派人去过端州,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放弃了韩渊吗?


    没有,他在找他,一直都在,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韩渊会来到齐国,而眼下这种情况,他居然对自己做这种事,似乎多解释一个字,都是将自己的尊严踩的更碎。


    “我…”


    “你想说什么?”韩渊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的惊人,“你想说你沈砚辞是大公无私,大义灭亲?”


    “亲…哈哈哈哈!”韩渊大笑着,他从未觉得这个字眼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会是如此的可笑,却在笑中也发出一身的冷汗,“你可曾将谁视为你的亲?”


    “我韩渊,也不过就是你入仕的跳板,用的时候千般温柔,弃的时候毫不留情,是不是?”


    “不是…”沈砚辞觉得自己已经神智不清,心很痛,不知是因为韩丞之死,还是韩渊如今对他的这种态度,是他对不起韩渊,可是什么跳板,他真的没有…


    韩渊冷笑一声,却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似乎要抚平刚才留下的创伤。


    他这样的态度让沈砚辞感到害怕,身子忍不住颤抖,可手还被绑着,他挣脱不开。


    “阿辞…”韩渊轻轻唤着他,语气那样温和,与从前一般无二,也让沈砚辞感到恍然,可对上他那一双眼眸时,那眸子中的冰冷又让他清醒。


    半醉半醒间,他开始分不清真假,头脑开始发晕,茫然的想着这殿中是不是点了什么迷香,只是听韩渊继续说:“从前,我最怕让你疼,见不得别人欺负你…”


    他的声音低沉阴郁,继续道:“可是你怎么不懂,做错事,是要罚的。”


    沈砚辞听着这些话,却好似很模糊,随后,他隐约听见腰带落地的声音,韩渊按着他,他好像清醒不过来,因此有些抗拒。


    “乖,”韩渊摸着他的发丝,语气是温柔的,可这其中的情意却是狠戾的,哄道:“张嘴。”


    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气,带着几分月星月喿,随后下颌被强行捏开,韩渊不容他挣扎半分,将人死死按住,又推着他的脖颈往前靠,硬是强迫他承受这份屈辱。


    只有韩渊自己清楚,他在让沈砚辞做什么,那如清风明月,谪仙一般的泉吟公子,寒门之光,却在给他做这事,不知外人知道了,他究竟是寒门之光,还是寒门之耻?


    不知持续了多久,沈砚辞双唇都已麻木,韩渊才算罢休,方才酣畅淋漓的泄出来,沈砚辞几乎是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在他不清醒之时,咽下了他的屈辱。


    韩渊被这动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任由那人衣衫不整,倒在冰冷的地面…


    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不知道,可这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能弥补心中的痛苦与仇恨,他不知道,他踏碎的不是沈砚辞的尊严,是他仅剩的人间…


    眼中的画面变得模糊起来,他刚才发觉竟是泪,目光回转到自己的右手,手套摘下,他清楚的看见映入眼帘的四根手指…


    断了的小指不会再回来,人也不会。


    ……


    沈砚辞清醒过来时,四周已不见韩渊的身影,唯有被绑的双手证明了他曾经的束缚,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扑倒在案桌上,意识中涌入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洪流,将他淹没。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喉间残留的那丝腥臊却如同尖锐的刺,粘着他的喉咙,无情地提醒他,那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哐当!”


    满桌的书卷被他愤怒又绝望地扫落在地,转而急切的去寻一壶干净的茶水漱口,试图洗去那残留的污秽。


    地面上破碎的瓷器和四溅的茶水,映照出他苍白而狼狈的面容,他努力想要将那段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但那份耻辱与痛苦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继而占据了整个脑子的,就是彻骨的悲凉…


    韩渊,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如今,他恨自己,恨到此种地步,不杀他,却要诛他的心…


    他试图去想方才的场景,韩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似利刃般,好像面对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过是如此了。


    他从未想过,韩渊会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将他的尊严和骄傲践踏在脚下,他一向洁身自好,从没做过这等事,韩渊却偏偏要用这种事来羞辱自己,让他自己恶心自己…


    他看着自己受辱时,想想那清风明月的泉吟公子却像一个男倌一般,想必大快人心吧…


    他只能躲在角落,蜷缩着抱住自己,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好在韩渊没疯到让人围观自己的屈辱,可他又清楚,会有那一天的吧…


    承受着韩渊的这份恨意,他不知该如何自处,他没想过要任何人的性命,尤其是韩渊。


    端州的高山上有一处宅子,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端州,如果说这一场的变法中,他沈砚辞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他想,也不过就是那一处宅子罢了。


    可以遮风挡雨,可与佳人谈笑风生…


    他混乱的想着这些,又觉得遥远的抓不住,还在端州时,他们也有过吵架,那都被当成了是儿时的戏言,可如今这一件事,是不分对错的。


    他开始怀疑,却又痛苦的想将这个想法扼杀在脑子里,在其位,谋其政,为官者,就当为百姓造福,这是自己苦学多年所坚守的道义,难道真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种口口含量可能很高,尽力避免了[爆哭]希望小天使们能和卿多多交流呢[比心][比心] 被锁过一次了,且看且珍惜吧,真的趁早看!


    第28章 朝忠谏路多蹉跎


    沈砚辞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驿站, 他的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仿佛被风暴席卷过的残叶, 无力地垂落, 走在长街, 似乎所有人都在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轻佻, 戏谑, 嘲笑,好像他是个下贱的玩物…


    他忽然抬不起头来,炎炎夏日, 他却觉得全身冰冷,那寒冷深入骨髓, 走到驿站门前,已是黄昏。


    谢千弦见他久去不归, 唯恐生出什么变数, 一直在廊下等待, 等到此刻, 早已有些焦急不安, 见他回来, 却是这般模样,不免惊讶。


    “你怎么了?”


    沈砚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自己却有些躲闪, “我…没事,只是累了。”


    “没事?”谢千弦显然不信, 追问:“那位左徒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左徒,沈砚辞不由得想起韩渊对自己做的一切,顿时毛骨悚然, 惊道:“不是他!”


    察觉到自己过于失态,然这些事都难以启齿,他搪塞道:“你别问了,我累了。”


    沈砚辞实在太过反常,且这模样一看就是出了事,谢千弦没想到,作为瀛国来的使臣,那个左徒还敢对使臣下手么?


    他更想不通,是什么事,让沈砚辞连说都说不出口。


    他一边筹划着如何替沈砚辞讨回公道,一边往自己房中走去,可屋顶上一阵轻微的骚动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屋顶上落下五个黑衣人,拿着弯刀,二话不说就向自己砍来。


    谢千弦一惊,但仍旧冷静,侧身躲过一刀,然对面那五人攻势过猛,他自己并不擅长武道,只是曾经向裴子尚学过几招防身,可用来招架这几个刺客,显然是不足。


    可他的厢房在内院深处,若是闹的动静不够大,不足以引来守卫。


    “啊!”


    那蒙面的刺客怒吼一声,举刀迎面刺来,逼得谢千弦猛退不止,显然是那五人都没料到围杀一个书生还能费一番功夫,此刻胜负欲上来,都杀红了眼。


    谢千弦已是退无可退,刀风划破空气,寒光闪烁间,谢千弦甚至怕自己是要葬身于此,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见飞来一颗石子,打在刀刃上,瞬间击断了弯刀,是裴子尚!


    看清来人是谁,谢千弦缓了口气,而对面那五人在看清裴子尚的脸时,相视一眼,都选择了撤退。


    见这五人都退下,似是惧怕自己,裴子尚隐约感到一丝不对,最终没有追上去。


    他转头问:“没事吧?”


    谢千弦摇摇头,但猜到了这刺客是谁派来的,齐公作为一国之君,不至于派人暗杀,只能是慎闾。


    “瀛使的身份就是刺眼,才来齐国几天,都有刺客来暗杀你了。”裴子尚唠叨几句,将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才算罢休。


    二人安静下来,便也觉得没话说了。


    “子尚…”谢千弦低低唤他一声。


    可各为其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谁都必须不择手段,他听闻裴子尚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也让齐国只有相王之路可走,对于这份退让,他只能说:“抱歉。”


    裴子尚摇摇头,若说其中苦衷,谁又不懂,可现下他能做的,只有避开这些兄弟,这些亲人


    “千弦,”裴子尚看着他,问:“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谢千弦摇摇头。


    “那便是了,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不要同我说抱歉。”


    “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尽的无奈,也带着他自己的坚持,“我弃文从武,并没有多少武将看得起我,唯有齐公信我。”


    “文死谏,武死战,无论我是文是武,我这条命,都给了齐国,所以,这怕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我便不会让你了。


    谢千弦点点头,既是毕生的知己,也知无论在哪个战场,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


    令尹府内,韩渊风风火火赶来,周遭的气压令他看起来十分可怖,谁都看出这位左徒满脸愤恨,纷纷退避三舍,不敢多拦,只能小心翼翼将其领去正殿。


    彼时,慎闾正悠哉悠哉看着书卷,对于韩渊那风驰电掣般的闯入,仅是轻描淡写地投去一瞥。


    韩渊本答应了明怀玉要再去劝说齐公,但不过应付沈砚辞一会儿的功夫,慎闾就将人送出了临瞿,如今连人都不在了,齐国与这合纵,便再无缘。


    他强压下满身怒火,却在看见慎闾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时,怄气般上前,道:“令尹大人,韩渊特来请辞。”


    慎闾却不惊讶,仍旧只是扫他一眼,而后平静地问:“那几时动身?”


    韩渊本以为他会惊讶,会做挽留,但自己下不来台,执拗道:“即刻就走。”


    “来人啊,”慎闾神色还是平淡,只是招呼着家宰,“左徒大人要走,你们好生送送。”


    听他这么说,韩渊更是压不住心中的气愤,冷哼一声,还真抬脚就走。


    然走至殿门前,慎闾都未做挽留,他心里气不过,憋屈与愤懑如潮水般涌来,于是深吸一口气,回头发泄着喊道:“学生心中不满,愤恨难平!”


    听他这一喊,慎闾也不再演,将手中书卷一丢,站起身来,反问:“你还心中不满,愤恨难平?”


    他长叹一口气,试图同韩渊讲道理,“君上已下令,要同瀛君并尊为王,你上赶着去说些什么?”


    “齐廷之上,有多少人看不惯你做这个左徒?王诏已下,你还想着合纵,你是嫌那些人抓的把柄不够多是不是?”


    “韩渊不只是为了自己!”


    “没人愿听你这些说辞!”慎闾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而后指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你记住了,我命你做左徒,是要你辅佐君上,无论君上做什么决定,为臣者,只要一心辅佐。”


    韩渊亦直视他的眼睛,倔强道:“君上有错!”


    慎闾看着他这份坚持,当初韩渊找上自己,自己正是因为他眼底这份坚持,才将其收入囊中。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欣赏韩渊的这份不留余地的坚持,也知道要磨磨这年轻人的性子,于是他深深看了一眼这年轻人,随后缓缓开口,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这年轻人的心上……


    “王…不会错!”


    韩渊心中的坚持被击的粉碎,他霎时傻在原地,连呼吸都在颤抖…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无错?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质疑,如果王权真的至高无上,那么王者的每一个决策都必然正确吗?


    如果王有错,为何不能有人敢于站出来,直言不讳地指出其谬误?难道,在权力的囚笼下,所有人的声音都必须被压制,所有的质疑都必须被扼杀吗?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齐公此番,就是有错啊!


    韩渊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愈发坚定一件事,忠言固然逆耳,但既为王者,怎么能听不得谏言?


    若是听不得,那便不配为王,否则乱世如何而来?周礼又何至崩塌?


    此时又有人来报,正是那几个派去暗杀谢千弦的刺客回来了。


    一看这些人跪地请罪,慎闾就知道这事没成,但一听说是裴子尚出来搅局,他还是怀疑了。


    一旁的家宰提议:“小人再派人去?”


    “蠢货。”慎闾瞥了他一眼,后者便不敢再说话,“还想同上将军为敌?”


    他若有所思,那个瀛使知晓的事太多,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但裴子尚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和瀛使勾搭在一起?


    待到第二日,双方定下了相王的日程,并让裴子尚与韩渊先行出发瀛国准备,谢千弦等人便准备回去。


    三人分车而坐,裴子尚与韩渊则要再等几日才向瀛国出发。


    如此赶了两日路程,终于到了阙京。


    城墙处,瀛君携百官相迎,众臣都私论着,此番这三人立功回来,荀文远自是不必多说,瀛君向来重用他,那寒门之光的沈砚辞怕也是要升官,至于那个太子侍读,想必也有重赏。


    “臣荀文远,参拜君上!”


    “臣沈砚辞,李寒之,参拜君上!”


    “都免礼。”


    解决一心头大患,瀛君掩饰不住的喜悦,当即就封了赏。


    荀文远加封上卿,李寒之无官职,赐钱百万,宅邸一座,最令人震惊的,当属沈砚辞,这一遭回来,官至御史大夫,三公之一!


    离开了齐国,也许就可以逃开韩渊,沈砚辞这样想着,心中慢慢安下心来,自己得瀛君如此重用,他越发坚定要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也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被旁人知道在齐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朝会结束后,沈砚辞拦下萧玄烨,向他欠身行礼,求教道:“殿下,说来惭愧,臣之前收到殿下的书信,对于殿下的书道,实在钦佩,不知殿下,可否赠臣一张字帖?”


    萧玄烨有些纳闷:“沈大人手中,应当算有一张字帖了。”


    这下轮到沈砚辞纳闷了,糊涂问:“李兄不是说,太子府的书信都要保管好么,那回信,李兄不是收走了?”


    萧玄烨回看了一眼谢千弦,他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却发觉后者也有些尴尬,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也没有拆穿谢千弦的这点心思,相反,他有的这点心思让萧玄烨心里暖暖的。


    于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向沈砚辞点点头,“字帖是小事,回头让人送到沈大人府上。”


    “谢殿下。”


    沈砚辞走后,二人漫步回去,谢千弦跟在萧玄烨身后,方才被沈砚辞这么一捅破,他开始还觉得尴尬,现下已经不了。


    他扮演着李寒之的角色,每天都在表演着要去爱慕一个人,久而久之,也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他自己,也在享受这不可言说的氛围。


    “那信,你收了做什么?”萧玄烨突然问。


    谢千弦垂下眸,这似乎是他害羞时惯有的动作,小声道:“这是殿下写给我的”紧接着尾音一变,反倒有些撒娇的意味,“不给别人。”


    这一字字,萧玄烨都听的真切,在谢千弦看不见的地方,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而言辞上却故作矜持,反问:“我给他的回信,怎么就是写给你的了?”


    “就是给我的。”谢千弦小声嘟囔一句,有些倔强,却也带着些占有的味道。


    萧玄烨不再逗弄,他知道自己书写的规矩,给近臣的信,他从来不用“金错刀”写。


    而回想起那个晚上他写下这封回信时,脑子里想的,是谢千弦那一句“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忽然想回应些什么,却又觉得不该如此,于是将那些悸动藏在了这“金错刀”里,无人能读懂这份悸动,除了李寒之,这是独属于他和李寒之的秘密。


    第29章 如寒遇暖心归处


    等回了太子府, 萧玄烨倒是体谅他日夜谦程,不必近身伺候,谢千弦也确实是累了, 便回到房中小憩了半日。


    虽然萧玄烨的意思是, 晚上也无需他伺候, 可他唯恐这几日就叫萧玄烨习惯了自己不在身边, 于是到了傍晚时刻, 他依旧端着茶水进了书房。


    萧玄烨也看了一天的文书,武试还没比出个结果,西境的使臣也就快到了, 眼下这些繁文缛节堆得像座山似的。


    他一手杵着额,细细捏着山根处舒缓着, 可看见谢千弦进来时,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不是让你休息么?”


    谢千弦放下茶水, 先是推开几扇窗通通风, 又替萧玄烨倒了杯茶, 递给他, 笑意温和的挂在他的脸上, “殿下喝口水,歇歇吧。”


    萧玄烨一边接过茶水,轻抿一口, 这茶泡的清淡,倒让人觉得舒爽, 而后谢千弦绕到他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萧玄烨两侧肩颈,力道不轻不重, 却足以疏解一些疲倦。


    谢千弦一边替他揉肩,一边关心道:“殿下日理万机,近来事务繁多,这几天,累坏了吧。”


    萧玄烨不答,深深吸一口气,感觉爽快不少,可见他做起这些事来竟还有几分熟练,问:“从前也这样伺候过别人?”


    “伺候过小人的老师,就再无他人了。”


    “明日,想去武试的地方看看吗?”二人闲聊着。


    “想…”


    “我带你去。”


    谢千弦手上动作不停,听着萧玄烨这些寻常的话语,也感到一丝安宁,安宁之余,瞥了眼摊在书桌上的奏折,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金错刀”体印入眼帘,这字写的,真是太好。


    他不禁道:“殿下,小人这次有功。”


    萧玄烨听出他是想讨赏,眼下心情不错,便顺着问:“想要什么赏赐?”


    他于是欣然一笑,带着某种期许,问:“以后,只与我的书信,写金错刀吧。”


    萧玄烨眼睫轻颤着睁开,他能感到肩颈处残留的力道正在消散,却仍能描摹出那人指节陷进肌理的轮廓。


    谢千弦的呼吸扫过对方后颈,却彷若微风戏水,带起点点的涟漪,他全然未觉自己此刻作为李寒之,说出的话是何等僭越,那语气又是何等平常。


    仿佛那些在戏文里排演过千百遍的执手相望,早已浸透骨血化作本能,待字句脱口而出才惊觉,尾音里竟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安然。


    像是已经彼此相伴了很久的眷侣,自然而然诉说着日常。


    又好像他无法再从李寒之的角色中挣脱出来,好像在萧玄烨面前,他不能再成为谢千弦,只能带着剧中人的情感羁绊,最后分不清究竟是李寒之对萧玄烨的爱慕浸染了身为局外人的谢千弦,还是身为局外人的谢千弦最终和那戏中人融为了一体。


    感受着他的紧张,萧玄烨怕是自己被他的知心体贴冲昏了头,竟点点头,应了声:“好。”


    没成想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谢千弦顿时眼睛都亮了,亦忍不住偷笑,被他这反应逗笑,萧玄烨忍不住说一句:“出息。”


    谢千弦对此毫不在意,语气依旧亲和:“谢殿下!”


    他瞥到书桌上剩下的公文,极为心疼:“殿下,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批吧。”


    萧玄烨原以为自己会惊讶,可当谢千弦真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却没有感到想象中会有的敌意,对于谢千弦的才能,他嘴上不曾夸过,但他心里明白,他的学问是不输自己的。


    “好…”


    因着晚上还想守着他,剩下的公文,谢千弦一并抱去了寝殿,等萧玄烨歇下后,他就在外阁点了盏蜡烛。


    对于萧玄烨的态度,是情理之中,也有些意料之外,一个是因为他毕竟是真心在替他谋划,齐国一遭回来更能证明自己的忠心。


    萧玄烨确实更信任自己,这一点谢千弦能感觉到,意料之外则是,他没有想到,这一下会拉近这许多的距离,他竟会真的同意只将那金错刀作为二人文书往来的字体。


    他感到心安,放任自己迷失在李寒之的角色里,直到认为永远成为李寒之也未尝不可,可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却被自己心底那不知名的悸动震慑。


    在这份悸动之余,他亦能清晰的感到危机,如今自己与萧玄烨这样看似融洽的关系,背后藏着一根针。


    他理着剩下的公文,最上面那一本还有着萧玄烨未完成的批注,对于许庭辅上奏的这道关于武试的折子,现今选出来的前三甲,其中一个是寒门,两个是世族。


    或许是许庭辅也看清瀛君的本意是要重用寒门,所以他主张再附加一个条件,但凡是在比武中获得前五的,可以免去一半的赋税。


    在这一条后面,萧玄烨打了个“冫”,谢千弦猜测他是想写个“准”。


    他正准备抬笔,可望着这半个金错刀写出来的“冫”,再看向自己执笔的手指,握着笔杆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这就是那根刺。


    隐于一片繁华的假象之下,实则稍有不慎,便会让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但要拔除这根刺,必然要让他彻彻底底的暴露出来。


    于是下笔之间,一横一竖劲道十足,补全了这个准字,俨然是那锋芒毕露的金错刀。


    粗略一看,金错刀并不好仿,可他这门绝技已经十分成熟,他精益求精,待自己一向苛刻,然,已有九分像。


    至于剩下的所有,他都写的是自己的字体。


    除了许庭辅那份之外,大半的都是老世族对端州试行变法的抱怨,还有一份与荀文远有关,他要辞官。


    谢千弦并不感到意外,相反,这在他意料之中,瀛君要推行沈砚辞的变法,必要推翻他此前在瀛国所施的儒家新政,加上齐国一行,荀文远应当明白,这世道,早不是儒家为尊了。


    这样忙到半夜,他才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时,萧玄烨甚至已经穿戴好了,像检查功课一样,正坐在桌子上看着他的成果。


    “殿下…”他立刻惊醒,又有些恼自己睡过了头。


    萧玄烨的目光停留在那一份份的文书上,似乎对他的评判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谢千弦很快清醒,亦在小心的打量着那人的目光。


    只见那眼中的柔光正十分模糊的暗淡下来,最终成为了谢千弦已经许久未见过的阴郁,虽然神情的起伏并不明显,但他能感到,这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如此大致看过一遍,萧玄烨才放下手头的东西,平淡说了句:“去洗漱,准备上朝。”


    “是…”


    萧玄烨先一步踏出寝殿,谢千弦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为何。


    转头看向那被萧玄烨随意摊放在案桌上的奏折,谢千弦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补全的那个“准”字。


    ……


    朝会上,武试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最后选出来的三人里世族占了大头,瀛君心里不满意,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然他的意思许庭辅早已知晓,因此决定,将名额扩大到五个,在这五人中取其优。


    下朝之后,谢千弦虽觉得萧玄烨态度较于前夜冷淡不少,可好在他还是按照约定带自己去了武试比武之地。


    粗略一看,其实不管是征兵处还是擂台处都是人山人海,看得出来许庭辅是下了功夫,真想好好办这武试,可结果不尽人意,难道这问题的根源是出自寒门,给了寒门机会,寒门也实在是没这个人才吗?


    许庭辅围着萧玄烨议事,谢千弦便四下望了望,征兵处的尽头似乎有些骚动,很快也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远远望去,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派人去看看。”萧玄烨对着楚离夜羽吩咐一声,二人便带着三两个人赶去了那处。


    楚离夜羽回来的时候,后面的守将押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少年骂骂咧咧的,另一人则要年长许多。


    即使到了太子面前,那少年也依旧不管,只管着自己尽心,骂道:“你这狗东西,你竟敢诓我去做什么火头兵?”


    “天地良心,我只和你说登了名字能入军营,至于去哪里,是你自己选的!”


    “我说我要做将军,你却让我去做个小兵,不是诓骗是什么?”


    “你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这还能怪的了我?你要是自己识字,还会有这等误会吗?”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看爷不撕烂你这张嘴!”


    说罢,那少年竟一把就甩开了押着他的守卫,摔得那两个小将人仰马翻,那少年也全然不管,直冲上去就真去扒拉那人一张嘴。


    “你…你!”


    那人慌了神,显然没料到太子面前这小流氓还敢如此放肆。


    “都给我住手!”许庭辅怒喝一声,声线洪亮,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一下倒还算有威慑力,叫那个少年安分稍许,“太子殿下面前,岂容你等搬弄是非?”


    “哼!”那脾气火爆的少年自是陆长泽,他冷哼一声,指着萧玄烨就骂:“什么太子公子,我看都是一样的小人!”


    萧玄烨倒没说什么,但身为臣下,许庭辅岂能让他羞辱正统嫡子?


    “你好好说话,仔细着你的脑袋!”


    “怎么,你还要杀我呀?”陆长泽似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一看,这些名门贵族,权臣重臣的,美其名曰设了个武试要给我们做官的机会,实则根本看不起我们!”


    “那个谁…”陆长泽正想着当日那穿的人模狗样的贵人,那旁边的小吏叫他什么来着?


    “啊!”他恍然大悟,而后特意拉长了语调:“公子!堂堂一个公子,人家可是位公子!”


    “我说我要做将军,他看不起我,暗地里耍些小手段指挥我去火头营!”


    陆长泽越说越起劲,越说也越愤怒,指着许庭辅就骂:“你这老不死的睁大你的狗眼,你去问问,阙京城外,方圆百里,哪个没听过我陆长泽小霸王的名头?就你们这样的,我一拳抡死一个!”


    “我不识字又怎么了?真上了战场,你们识的那几个字,是能帮你们多杀几个敌将啊?”


    “还是说,不识字的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挡刀的命?大伙说是不是?”


    “你!”许庭辅险些没给他气晕过去,然而这围观的群众中大多都是寒门,陆长泽这一番言论亦激起了民愤,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唯恐要激起民变。


    “都住手!”萧玄烨怒喝一声,储君的威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饶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陆长泽,此刻也稀奇的瞅他一眼。


    不顾夜羽与楚离的劝阻,萧玄烨上前一步,正视着陆长泽,后者也不怕他,好像这是比谁瞪对方瞪的更久,他也挺直了腰板站着。


    “确实够野…”萧玄烨在心里呢喃,同时也发觉,陆长泽的身量并不矮小,相反,他很高,要与自己差不多,但他的骨架要更魁梧些。


    即使他此刻面上带着些泥垢,全身上下的衣服东拼西凑的,也依旧掩不住他眉宇间那一股桀骜的气息。


    萧玄烨对他一笑,带着一丝欣赏,这一丝欣赏弄的陆长泽都有些奇怪,只听这太子笑道:“陆长泽,很好,你想做将军?”


    “是又怎么?”陆长泽狐疑的看着他。


    萧玄烨随即指了指擂台,道:“去那边,赢了所有人,你有机会成为将军。”


    陆长泽最后的结果如何,萧玄烨并没有留下来观看,午后,西境的使臣就到了,他得把心思放在那上面,至于陆长泽,那就要看命——


    作者有话说:哦吼,隔阂警告!


    第30章 青愁月下思纷扰


    午后, 西境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阙京的长街穿过,百姓大多听闻这桩事,眼前一个个服饰怪异的人进来, 各个身材魁梧, 大多都十分好奇, 表现的也还算热情。


    使臣的队伍一路行至瀛宫外, 太子萧玄烨携百官亲迎。


    那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莫约十八的少年, 一头随意散落的长发中混扎着几个小辫子,头戴一顶金色的王冠,其中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一袭绿袍,一边的短袖并未遮住他手上鹰样的刺青。


    那人生的也是俊俏爽朗, 嘴里哼着小曲儿就跃下了那匹魁梧的棕马,这应当就是西境首部的王子, 阿里木。


    他身后的使臣是一头中短的卷发, 大约有四十了, 这队伍中, 还有一个最神秘的人。


    车驾处在整支队伍的中间, 四个人抬着那轿子, 轿子四周用帘帐包裹着,但依稀能看见,里面是一个满头灰发的老者, 不知是睡着还是如何,那老者紧闭着双眼。


    那使臣上前一步, 说的中原话还算利索,道:“西境使臣莫索契,见过瀛国的太子殿下。”


    对方十分有礼, 萧玄烨知道这是都护府在其中的周旋,回道:“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莫索契见这太子并不傲慢,反观自家王子,东张西望没个正形,用西境话说了句什么,那阿里木才上前一步,笑道:“在下首部王子阿里木,按照你们中原来说,我也是太子,你们是不是有个词叫平起平坐?这样的话,我不用向你行礼吧?”


    听出对方话里的试探,萧玄烨只是回道:“有朋自远方来,不必多礼。”


    阿里木颌首轻笑,众人正要随萧玄烨踏入宫门,垂着金丝流苏的帘帐却突然剧烈震颤,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敲打了坐驾,伴着骨器碰撞的声响,帘内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又似被铁链绞缠,嘶哑的恐怖,惊得宫门檐角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莫索契横跨半步挡住众人视线,解释道:“希望你们不要害怕,此乃西境通灵神使,血肉之躯已与天神同息,上天选中的人,是西境守护,王子外出,必要携带神使,这是我们的传统。”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阴风卷起帘角,萧玄烨清楚的看见,那老者面皮上沟壑般的细纹,随着他扭曲的神情积压在一起,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珠突然直勾勾望来!


    萧玄烨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这道目光,不是冲着那西境的王子,更像是冲着自己。


    悲鸣声里似乎掺进了什么古怪的音节,萧玄烨肩颈骤然刺痛,那枚自襁褓便嵌在肌肤下的朱砂印竟古怪的灼热起来。


    萧玄烨强忍着不适,继续带着众人往里走,不知是不是巧合,随着萧玄烨越走越远,那老者的悲鸣也愈发的尖锐,歇斯底里的呐喊让一向习以为常的西境人都感到了恐慌。


    太极殿内,钟鼓丝乐此起彼伏,虽是由萧玄烨接见西境来的使者,但为显两国邦谊,这接风宴,瀛君还是得亲临。


    各个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伶人们穿梭在宾客之间,为显诚意,在阿里木与莫索契的面前,还特意放了西境风味的烤乳鸽。


    瀛君端起酒樽,笑问:“王子与使臣远道而来,不知你们是否习惯中原的口味,做乳鸽的厨子曾在都护府待过,二位觉得如何?”


    相较于阿里木的傲慢,莫索契对于人情世故十分的了解,笑着点点头:“君上有心招待我们,外臣觉得,和家乡的味道,已经有九分像了。”


    阿里木轻笑一声,阴阳怪气说了句:“你吃的是哪里的乳鸽,怎么同我吃的不是一个地方的吗,我怎么没尝出来有哪里像?”


    他这话太不给面子,瀛君面上依旧挂着笑,可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否已经动怒。


    然从这二人的表现来看,这使臣倒是懂规矩的,应当也想促成此事,反观这个首部的王子,一副轻浮的模样,好像对和亲的结果并不在乎,所以这大头,还在这位王子身上。


    阿里木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似笑非笑的起身,行了个西境的礼数,回道:“真是抱歉,小王说话直了些,不喜欢拐弯抹角,还请瀛君见谅。”


    瀛君多看他一眼,随即笑容一松,好似不在意,“无妨,寡人就喜欢王子这直率的性格,同寡人的太子,倒是有几分像。”


    话题扯到萧玄烨身上,萧玄烨看出瀛君是想让自己解决这烫手的山芋,便礼貌性的向阿里木点点头。


    而后者是生于草原的勇士,是大漠的王子,他知道自己会是未来西境其余九部的可汗,因此十分的骄傲,部下中无人敢忤逆他。


    相反,与他有着同样身份的萧玄烨,未来也会是瀛国的王,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较量之意,倒是想请教,如果有朝一日他想攻进中原,要怎么才能在萧玄烨手中拿下瀛国。


    阿里木幽幽一笑,双手随意抱在胸前,道:“我们西境的王子,各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更是过家家,听闻中原人要学六艺,这六艺中竟也有骑射,我很好奇,西境的骑射,与你们,有什么不同呢?”


    言下之意是,谁的骑射,更胜一筹呢?


    萧玄烨原也没指望这自告奋勇来瀛国的首部王子会是个什么善茬,因此对于他的刁难也在意料之中,接道:“中原六艺讲究修身养性,但若王子好奇,王子可以在我瀛国的军队里随意挑一名将领比试。”


    阿里木勾唇一笑,幽幽道:“我是首部的王子,要跟我比的话,不得挑一位与我一样尊贵的人么?”


    这话语中挑衅之意太过明显,众臣私语着,等着看萧玄烨的答复,毕竟谁都知道,若是应下,那这比试的结果可就不是输赢这么简单。


    这比试的结果必然注定谁在这场和亲中占了主导,可萧玄烨却没有任何的犹豫,悠然道:“如若王子感兴趣,我自当奉陪。”


    阿里木轻笑一声,觉得这中原人勇气可嘉,因此对他还算有几分欣赏,“好啊,那就劳烦太子殿下想些新鲜的玩法,等我们玩尽兴了,再议和亲之事!”


    宴会结束后,萧玄烨没有直接回太子府,而是在明政殿待了一日,出来的时候日落西山,可因着还是初秋,天还是亮堂得很。


    “殿下,回府吗?”楚离问。


    萧玄烨站在长阶的尽头,从这里俯视下去,能看见远处的大半个阙京,思绪飘散间,他忽然觉得好不真实,于他而言,相信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一个忽然闯入自己生活的人。


    今日,从武试的地方离开后,他就支走了谢千弦,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提起这个人,好像只要他不提,这个人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他自己清楚,终究是留下了些轨迹,可这些轨迹杂乱无章,甚至连他的出现都充满了疑点。


    他的出现是可疑的,他的接近也同样刻意,甚至那一句爱慕,也可以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


    人心,从来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他试着去信任李寒之,尽管那过程艰难漫长。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去尝试,连他自己也不懂,可他开始去信,信李寒之的忠诚,也信他待自己的真心…


    可这一切似乎浮于一片虚幻之下,始终有什么东西笼罩在这一层情意上,李寒之身上,终究有太多未解之谜。


    比如,那个“准”字


    虽然只补了半个字,足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谁都不会去纠结那剩下的半个字是谁写的,他既写的出自己的金错刀,也可以写出别人的字


    殷闻礼手中那一份扳倒李建中的亲笔书信,乃至文试时那一份不被许墨轩承认的答卷…


    好似这其中有更多的秘密,他尽量去想这与李寒之无关,也许是他真心爱慕自己,所以练过自己的字,他是李建中的庶子,不可能去伤害自己的父亲,文试时,李寒之亦是受害者…


    他反复的这样告诉自己,是自己多疑了,可心中留下一个疙瘩,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他可以找理由替李寒之开脱,也同样的,可以找证据推翻这些开脱之词,他的身份,不就是毫无证据,凭他张口就来么?


    许久,见萧玄烨不作答,楚离又问:“殿下,是还打算去哪吗?”


    萧玄烨回过神来,交代一句:“去将军府。”


    ……


    月亮已经高挂枝头,假山旁的小庭院里,上官凌轩都有些喝醉了,却见萧玄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时不时看看月亮,时不时浅喝一口。


    上官凌轩还算清醒,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却见太子殿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奇问:“怎么这个点了殿下还不回去,明日不用上朝么?”


    萧玄烨放下酒樽,随意调侃一句:“偌大的将军府,少我一间房么?”


    上官凌轩便随口问:“你是要留宿?”


    “不给?”


    “这有什么不给的。”上官凌轩喝着,又饮一樽,发觉萧玄烨有些反常,从前他也会在自己身边,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


    自从做了太子,他可算是如履薄冰从不逾矩,这一遭倒是破天荒,只不过不像是耍性子,倒像是在躲着谁。


    酒劲上来,上官凌轩也有意捉弄,逮着立在一侧的楚离问:“太子房中,可是养了什么美人?”


    这话稀奇,萧玄烨也不免看他一眼,楚离摇摇头:“殿下,没有妾室,也没有纳妃。”


    “那是金屋藏娇,没让你们知晓吧!”上官凌轩调侃一句,又道:“什么样的美人,吓得你不敢回去?”


    “别胡说。”萧玄烨瞥他一眼,倒也不算责怪,反问:“陆长泽怎么样了?”


    见他扯开话题,上官凌轩咂咂嘴,觉得无趣,边走边回道:“名额扩大了不假,原本是三个士族,两个寒门,那小子够野,公室却也不是吃素的,他倒是给自己挣得一个名额,只可惜被挤下去的也是个寒门,不过还有最后一场,看他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随着他越走越远,声音也愈发模糊,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夜羽楚离,你家殿下不敢回去,你俩可别忘了去取他的衣冠来,我这小小的将军府,可没符合太子规制的衣冠。”


    而太子府中,谢千弦亦等了一晚上,不知在书房和寝殿辗转了几次,都等不到萧玄烨回来,最后也想,应当是不回来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便琢磨着,这步棋,是否走的太急了些…


    这偌大的太子府,他是外人,萧玄烨若是不在,他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作者有话说:本书有点奇幻色彩,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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