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隐情深醉梦间
萧玄烨已经连续两日未曾踏足太子府, 谢千弦也只能趁着每回夜羽前来取衣物时,才能旁敲侧击地探听消息。
但夜羽的回答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太子近来一直陪着西境的王子阿里木, 只是贪图便捷, 便都留宿在将军府。
他曾在第一日时就提议一同前往陪伴萧玄烨, 但夜羽只回了两个字…
“无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其意也简单明了, 萧玄烨只是不想见自己。
回想自己从齐国归来,萧玄烨甚至会答应自己将“金错刀”只用在二人往来书信上,那仿佛是两人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可那人的态度却在一夜间骤然转变, 那根夹在二人间名为“信任”上的刺已经完全暴露出来,正等着一个机会剔除。
谢千弦心里清楚, 这根刺不是别的,正是他那门引以为傲的绝技。
要拔除这根刺, 便意味着他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那些他曾为之付出无数血汗, 甚至刻入骨髓的东西。
幼时习练这门绝技,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安澈素来严厉, 在稷下学宫的那些日夜,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若要就此舍弃,心中怎能不遗憾?
那些年受过的苦, 挨过的累,无一不是真实的,也正是多年来的坚持才铸就了后来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这些苦难, 既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孤傲的证明,他曾以为,这些是他立于世间的根基,是他与萧玄烨并肩而立的资本,然如今这一切,却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障碍。
遗憾不假,可遗憾之下,也藏着一丝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他竟真的害怕,害怕那个人会永远不再理会自己,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偏偏,他要亲手拔出的那根刺,确确实实是一部分的自己,也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甚至视为生命的存在,可是,若不舍弃,他又该如何面对萧玄烨那冰冷的目光?如何面对那份逐渐崩塌的信任?
最终,抱着一试的心态,他去了将军府,却在街道的拐角处看见了太子的车驾。
许久未见这车驾,他甚至感到一丝恍惚,随即跟了上去,却发现这车驾最终停在了醉心楼,一同下来的除了萧玄烨,还有那西境的王子。
醉心楼,谢千弦曾去过两次,一次是随萧玄烨,一次是来秘密见芈洵,无非两次的结果,都不大好罢了。
但这处烟花之地的特殊,谢千弦却是知道的,这里面的贵客,皆是名门望族,似乎就是专为贵族服务。
有姑娘,有男倌,也是为了满足这些贵人的小兴趣,才有的这处烟花之地,连白日都热闹的很,可见这处的盈利绝不一般。
那萧玄烨怎会带阿里木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来萧玄烨也没做些其他的事,如今却带着旁人来,他心中奇怪,不知怎的就有些不自在,便悄摸着跟了上去。
前次他还能混进去,可这一次,因着太子在此,太子府卫都将门守了起来,他唯恐被楚离夜羽认出,于是绕到后院小倌们歇息的地方,翻了墙进去。
他一身白衣,气质天成,与男倌截然不同,可唯有那张脸,仿佛天生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微笑时,总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他从后面绕进去,其余男倌见了,都怕是新招进的新鲜玩意儿。
谢千弦并不在乎他们眼中的敌意,也自觉清高,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只是听老鸨犯难,好像是有个外邦的客人嫌这的姑娘不够美,给他找男人,也觉得差点意思,正难做时,就看见了在角落寻觅的谢千弦。
一袭白衣,清新脱俗,看衣着布料,不是贵人,难道是自己的小倌?
每日都有新的小倌被卖到醉心楼,难道这个就是新来的?
但看着他这气质,还愁不让那外邦人眼前一亮?
“你过来!”老鸨上前点了点谢千弦,看清他的正脸,笑的嘴都合不拢,“终于是买了个稀奇的人回来,就你了!”
谢千弦听得云里雾里,怕她是弄错了,解释道:“我并非”
“别废话了,留着点脑子想想怎么伺候贵客,今日若是砸了我这招牌,看我回头不收拾你们!”
谢千弦没想到,这四十来岁的女人刁蛮起来还挺有力,一路骂骂咧咧的,扯着他就去了个包间。
但他若真要挣脱,也不是不可,只是途中看见她长长的衣袖滑落,却露出一小截细腻光滑的肌肤…
谢千弦一怔,可看这老鸨的脸,明明已经上了年岁…
那厢房内,阿里木两手边都有着娇嫩的女子伺候着,他却兴致不高。
他琥珀色的眸子只盯着对面自斟自饮的瀛国太子,烛火在那人玄色的锦袍上流淌,宛若寒潭表面浮动的音色,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越是如此,阿里木越是好奇,散漫道:“这闻名阙京的醉心楼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我怎么看太子你没什么兴致,还是你常来,所以对这些姑娘都腻了?”
萧玄烨不以为然,轻拂衣袖,依旧端正,淡淡回了句:“王子若是不尽兴,还有别的去处。”
“小王可就等着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殿下准备的如何了?”
萧玄烨放下酒樽,深深看他一眼,道:“三日之后,定让王子满意。”
“好啊。”阿里木轻笑一声,毫不在意。
门轴转动的声音裹着外厢的脂粉气灌入,老鸨推了一人进来,又招呼着上了新酒,“二位殿下久等了!”
萧玄烨一看,那被推进来的人竟是李寒之!
他当下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尤其是那人躲闪着不敢看自己的模样,更是让他恼怒起来,可饶是如此,却也没有发作。
谢千弦也没想到老鸨会将自己带来此处,正欲出声,却在看见萧玄烨骤然紧绷的下颌时,将呼之欲出的字眼生生咽了回去。
阿里木一看,虽是个男人,但模样可真是世无其二,一下也来了兴致,挑逗着说:“想不到你们这醉心楼还藏着这样的美人呢!”
“贵人啊,瞧您说的,您想要什么样的玩物,我们这儿包您满意!”老鸨谄媚极了,可谢千弦却觉得此生没这么丢脸过,那老鸨看他杵着不动,催促道:“还不快过去!”
“就是,到我这里来,我看看,这等美人,抱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谢千弦尴尬极了,不管是那老鸨还是这位西境的王子,话语中的轻浮都让他恶心。
可此时闹到这个程度,若说自己是太子伴读,岂非是丢脸?
太子伴读被这样推进来,岂非是被认为别有用心?
“他确实是与众不同。”萧玄烨的声音骤然响起,可却冰冷到极致。
谢千弦小心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怒意,也知道他不想自己侍读的身份暴露。
可萧玄烨的话却勾起了阿里木的兴致,幽幽道:“我以为太子殿下是不近女色,原来是喜欢男人?
不过这人长得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既然这样,你还不赶紧去伺候你们太子?”
得了这令,谢千弦总算松了口气,这种时候,有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总是心安些。
他赶忙往萧玄烨身边走,老鸨看这气氛也差不多了,便退出了房内。
对面的阿里木瞧着这美人对萧玄烨似乎有些依赖,萧玄烨看他的眼神也隐隐带着丝占有,觉得好玩,便催道:“怎么不给你们太子倒酒?”
闻言,谢千弦赶忙倒了杯酒,却听阿里木又不满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
谢千弦确实没懂这是什么意思,西境的武士大随即发出哄笑,身旁的歌姬会意,便不紧不慢倒了杯酒,却是自己含在嘴里,喂给了那人……
谢千弦心中不由得一震,怎会是如此?原来倒酒,是这样的倒法?
原来所谓的“倒酒”,竟是要以唇作盏…
可谢千弦毕竟不是男倌,他望着萧玄烨,一时犯难,可萧玄烨似就是在等,他已经怀疑了自己,眼下正是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时候,但若是用这个法子证明李寒之的真实,他真是难做…
他低垂着眼眸,萧玄烨锦袍上的金线刺的眼底生疼。
阿里木看出点猫腻,有心戏弄,催道:“怎么倒个酒磨磨蹭蹭的,要是不愿意伺候你们太子殿下,过来伺候我吧。”
呸…
眼下进退两难,可若是那阿里木,还不如是萧玄烨…
谢千弦一咬牙,喉结艰难的滑动,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酒樽,指尖触到青铜酒樽的刹那,寒意顺着血脉直刺心口。
一樽酒尽数含下,辛辣的酒液在舌尖炸开,谢千弦抬眸望向萧玄烨,深褐瞳仁里浮动的分明是怀疑,是他最不想从这人眼里看见的东西。
他现下真是方寸大乱,以至于忘了要在萧玄烨面前控制自己的神情,那眸中不加掩饰的慌乱和为难被萧玄烨一览无余,后者甚至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哀求。
下一步,谢千弦实在做不出来,更显慌乱,阿里木的嗤笑在殿中回响,乐声里混着歌姬的银铃响,却都盖不住胸腔里雷鸣般的心跳,这酒在嘴里含了半天,吞咽似乎成了奢侈,吐出更是难以启齿。
慢慢的,他甚至不再敢去看萧玄烨的眼睛,羞愧的低下了头,可此时,萧玄烨却不许他再退,竟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继而一把揽过了他的腰!
还不待谢千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刻,那人温热的唇瓣已经覆上了他的!
清晰的触感在皮下疯狂游走,震惊之余,他恍惚看见萧玄烨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鸦青的影,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人的唇这样冷,正如二人此刻的隔阂。
酒液滑入咽喉,因萧玄烨这一举动太过突然,谢千弦稀里糊涂就将这口酒咽了下去,萧玄烨久久等不到那口酒渡过来,慢慢便松了唇。
离开之时,看到那人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一片空白,久久愣在原地。
此番模样,倒是全了阿里木捉弄人的心思,坏笑一下,故意问:“太子殿下,这美人的味道如何啊?”
谢千弦只觉羞耻不已,不知是这西境王子的话更冒犯,还是方才萧玄烨的举动更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想着那个吻,羊脂玉雕的耳垂便如火烧般灼痛。
萧玄烨的拇指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唇瓣,却不带任何的笑意,抬头应了句:“酒倒尚可。”
阿里木噗嗤一声笑出来,逗道:“中原不是有句话叫春宵苦短,既然这样,不然我们就在这儿小憩一会儿,我手下的人也初次来到中原,太子殿下,不会扫兴吧?”
萧玄烨仍旧谦逊有礼,“自然。”
他面上泰然自若,可听着这些话的谢千弦却感觉不大妙,尤其是他看见那些原本在身侧伺候的姑娘都笑着离开,他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出他的不自然,阿里木故意说道:“这美人在这不走,难道是想你们太子在此处宠幸你?”
这话里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这些姑娘都要去房中等着伺候客人,可他谢千弦毕竟真的不是男倌,偏偏对于阿里木的刁难,他还没有反驳的资格。
“去房里等我。”
萧玄烨甩给他五个字,便不再看他,可这五个字就像救命稻草,不管是不是被迫,才这种情况下,都只有他的声音才能谢千弦心安。
谢千弦想,饶是阿里木再想刁难人,可进了房,他总不能再管里面的人做了些什么事吧,萧玄烨,也不至于真的对自己什么,这般想着,他赶忙跟上,怕是再待着,这西境的王子又要搞些玩弄人的把戏——
作者有话说:在这种地方喝下的酒,有啥子作用嘞?[坏笑]
顺便说一句,感谢默默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卿记得你们所有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2章 暮锁沉沦烬麒麟
谢千弦被带到一处暖阁, 下人走后,房门紧闭,密闭的空间里, 香炉吞吐的紫烟尤其甜腻, 纱帐被穿堂风撩起, 露出里阁榻上的隐秘之物…
不难想象, 如若是寻常来求欢的恩客, 今夜在这间屋子里又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等着,他开始不安起来,心想, 一会儿萧玄烨来了,他要怎么解释今日出现在醉心楼, 又要怎么解释那个“准”字?
坐在案桌边慢慢想着,谢千弦却慢慢觉得身子有些热, 怕是因为自己心中烦闷, 于是深吸几口气打算冷静一番, 奇怪的是, 毫无作用也就罢了, 偏偏身体越发的滚烫起来。
他感到有团幽火顺着喉管蜿蜒而下, 在脏腑间炸开细密的火星,他无奈扯开些胸襟的衣衫,想给自己倒杯茶水舒缓, 可四肢都开始瘫软,一阵上头的热气过后, 身子愈发的躁动。
只消片刻功夫,汗珠便沿着颈侧滑进松垮的领口,在锁骨凹陷处一片水光潋滟…
欲望开始肆无忌惮的攻城掠池, 烧毁寸寸理智。
若是如此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那他可真是太傻了,他进这醉心楼,就只喝了那一口酒。
那一壶后来端上去的酒,下在酒里的东西,怕就是给萧玄烨准备的,为的是让他在西境王子面前失态,却阴差阳错的进了自己嘴里。
谢千弦指尖一颤,预感不好,可不想这药效一旦起来,摧枯拉朽似的,摧得全身都火烧似的滚烫,身体里慢慢腾升起一种空虚感,痒着,热着,渴求着一个发泄的机会…
他用尽全力站起,可四肢都因药效瘫软无力,踉跄着扑倒在床边。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谢千弦心中一惊,不想任何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怕是哪个醉酒的客人进来了,可那个身影掠过重重帘帐走来,是萧玄烨。
不知怎么,他竟默默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的想起,这是给萧玄烨准备的屋子,旁人怎敢进来?
萧玄烨原本神色冰冷,但在看见谢千弦这般模样时还是不由得奇怪:“你怎么了?”
谢千弦不敢去看他,也不愿在他面前留下这样的不堪,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燃烧,他控制着仅有的理智,破碎的尾音卡在喉间,他语气近乎哀求:“别管我…”
这一刻,什么要装作是李寒之的想法都烧没了,中了这药,该做些什么,他心里清楚,但至少要在萧玄烨面前留下些尊严。
被这三个字中的疏远之意怔到,萧玄烨甚至愣神了几秒,爱慕自己的李寒之,可不会这样。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什么,也能想到这是给自己下的局,李寒之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否则,此刻这般丑态的,就是他,明日,所有人都会批判自己这个太子。
最终,他碾过满地零落的胭脂笺,织金锦被在谢千弦手下被揉作乱云,蜷缩的脊背像张绷紧的弓,素白中衣被汗彻底浸透,可萧玄烨靠近的时候,却只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清澈的,却依旧乱人心神……
他继而将人抱起,将他轻轻放在榻上,看他痛苦不堪,身体想求个痛快,但理智在告诉他不可以,如此矛盾下,见他原本玉一般的肌肤泛着微妙的红晕,那细长的脖颈上憋出细汗,更添诱惑。
再看他那一张脸,被欲望扭曲却依旧难掩风华,这张脸,要是换在女人身上,就是祸国殃民,所以即使是男子,也依旧叫别人生出非分之想。
显然,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就靠着这张脸和他的手段勾引着自己。
可眼下这人困于欲海,几乎是神智不清,哪有心思要想着去伪装,反倒一脸委屈,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这该怎么办呢?”萧玄烨的指腹碾过他洇红的眼尾,昏暗的室内,太子腰间玉佩的流苏扫过他战栗的膝弯,指尖却顺着颈脉游走,几乎是巡视,最终在喉结处恶意流连:“给你找人行欢?”
萧玄烨语气温愠,却有些偏执,也是警告:“你想要谁?”
谢千弦已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极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带着些许恳求,“你出去吧…别让我更难堪了…”
渐渐的,没了动静,谢千弦意识已经模糊,觉得没人了,不受控的想去疏解,却不知有人一直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萧玄烨立刻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知他此刻是被下了药,这番举动是出自本能,可他不许。
纵然谢千弦已经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但萧玄烨很清醒。
清醒着的人似乎也愿意荒唐,不仅反扣了谢千弦一手按在榻上,身子也慢慢往下压,身下人呼吸急促,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谢千弦也感受到了那人扑面而来的欲望。
“你不是说,你爱慕我?”萧玄烨注视着他,将那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我若要宠幸你…”
萧玄烨吞了口口水,继续耐心问:“你不该高兴么?”
谢千弦说不出话,只紧咬着唇…
萧玄烨继续往下压:“李寒之,你想要谁?”
谢千弦全身汗水淋漓,桃花眼像蒙着水雾的琉璃珠子,倒映着满室晃动的烛光,被困于萧玄烨与床榻之间,听着身上人满是占有的质问,竟叫他在此种刺激下生出一种心安来,他胡乱揪着萧玄烨的衣领,嘴里断断续续:“你…你…你来…”
被下药的是谢千弦,可疯的却好像是萧玄烨…
这么多年来他为着守住这太子之位,克己复礼,一步步如履薄冰,在瀛君的冷漠下隐忍着,在萧玄璟的对自己的放肆下忍耐着,在别人那透过自己看着萧玄稷的目光下,却要活着…
如此十多年,正常人,怕早是要疯了…
旁人以为储君谦逊有礼,但疯没疯,只有萧玄烨自己清楚…
那些他有的,没有的,拥有过,又失去的…
每一个,他都想牢牢攥在手里,死了,烂了,都是在自己手里枯萎,腐朽,连那仅剩的痕迹都在证明,这是属于他的。
眼前这个人又算什么?
和这些年遇到过的所有阿谀奉承都不一样,在最初的提防里,他时常怀疑,自己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瞧见的,究竟是不是真心?
若不是,那这人手段实在高明,连自己都要分不清其中真假,可当那些陪伴与爱慕都纷至沓来时,不是他渴望这些是真的,是他要这些是真的。
若是,那便……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双唇几乎就要触上,就在此时,他却停住了。
眼中的侵略丝毫不减,却只是静静等着谢千弦,要他主动缠上来。
谢千弦早失了理智,胡乱间被上者征服的气息勾引着,仰仰头就碰到了柔软的唇瓣,瞬间点燃了暴风雨般激烈的吻,让谢千弦感到心安。
原始的本性就这样失去了理智的禁锢,萧玄烨一手与他十指相扣按在床榻上,另一手止不住的抚摸着身下人的身体,与他深吻不休。
两人的血肉在唇齿间交融,谢千弦尝到铁锈味的清醒,萧玄烨咽下蜜糖般的疯狂。
动情之时,谢千弦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主动缠上萧玄烨的脖颈,贪婪的吸食着身上人给予的气息。
而萧玄烨呢,他想发疯,疯魔般想占有,想得到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欲望同样被勾起,谢千弦胡乱扯着他的衣衫,锦帛的撕裂声刺破缠绵的空气,听的哐当一声脆响,玉佩在撕扯中掉落在地,却震傻了萧玄烨…
他在干什么?
望着那块玉佩,那是那场大火中唯一留下来的物件,是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那场大火中,萧玄稷死了,可这东西却留了下来。
仅有的几道裂痕处还沾着经年的焦黑,记忆如潮水倒灌,他仿佛又看见冲天火光中坠落的身影,听见皮肉焦灼的噼啪声。
火影终于又在眼前重现,他傻傻望着身下喘息不止的谢千弦,那一个个留在心里的疙瘩被重新唤起。
自己对他有情欲,他可以唤醒自己隐藏多年的野性,一个来路不明,甚至不知是否可以信任的人…
太危险了,萧玄烨摇摇头,注视着这场未尽的荒唐,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也明白不能再将这人留在身边,于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罐药瓶,含着其中的药水渡给了谢千弦。
谢千弦醒来时,外边天还亮着,反应过来这还是在醉心楼,当即将身子检查一番,似乎并无不妥,才深深松一口气。
不过,萧玄烨是一直没有来过吗?
他有些记不清,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中了计,应当是有人进来过的,可要努力去想,细节却如风中残烛,难以琢磨。
推门出去,却是夜羽守在外面。
“你怎么在此?”谢千弦有些尴尬。
夜羽回他:“殿下让我在此等着。”
他心中闪过一丝错觉,问:“现在几时了?”
夜羽怪异的看着他,“已经是第二日了。”
……
等谢千弦回到太子府,竟看见有侍女从萧玄烨房中出来,不知怎的,倒还有些激动,上前一看,三两个侍女已经替他理完了衣冠。
萧玄烨见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又问身旁立着的楚离:“人已经到了?”
“到了。”
萧玄烨理完一切,抬步便要离开,这期间甚至没想搭理旁人一句。
依旧冷漠的态度让谢千弦不由得感到恍惚,但在萧玄烨掠过自己时,他还是出声道:“殿下,小人也想去。”
萧玄烨回头扫他一眼,看见那一双桃花眼是同往日一般对自己的依赖,今日,他更看见了一丝不安,终于,萧玄烨回了他一句:“好啊。”
语气毫无起伏,弄得谢千弦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跟着萧玄烨来到正殿,今日到访的客人,竟是西境的王子!
走进去时,谢千弦不免拘谨,毕竟昨日在那人面前,自己还顶着个男倌的身份,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萧玄烨答应让自己随行。
西境的王子明显还记得谢千弦,待萧玄烨落座后,便轻笑:“这不是昨日醉心楼的美人么,太子殿下给带回来了?看来真是人间尤物,让太子殿下恋恋不舍?”
萧玄烨淡淡扫他一眼,亦忽视了身旁谢千弦的难堪,几乎是命令:“去给王子斟茶。”
谢千弦一愣,却只在萧玄烨的眼角看见了威慑,让他想到了昔日那个在诏狱里想杀了自己的太子,但这事,不需自己去做吧?
可萧玄烨的眼神里确实没有任何疼惜,他一想眼下二人正是有隔阂的时候,便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阿里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捕捉到他脖颈侧边露出一点淡淡的粉红,被衣领盖着,但有些动作时还是会露出来,一看便知是什么。
趁着谢千弦倒茶的功夫,他瞥着上首的萧玄烨,忽然想知道,这位瀛国的太子,究竟是个多狠的角色。
亦或者,江山和美人,他更喜欢哪个。
于是,他坏笑一声,搭上谢千弦按着茶壶的手,感到那人明显抖了一下。
谢千弦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当即就要抽回手,可还没等他有动作,就听萧玄烨将手中茶杯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撞击声,那是警告。
看着萧玄烨的反应,谢千弦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
而趁他发愣的这会儿功夫,阿里木轻轻一拽,就将谢千弦拉去了他怀里,谢千弦实在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想挣脱,然萧玄烨不为所动…
心口传来撕扯的疼痛,这番场景,饶是夜羽和楚离也不敢看,纷纷背过身去,对于萧玄烨的态度,他二人都感到奇怪。
谢千弦被阿里木紧紧抱在怀里,说是抱,更像是锁,像对待毫无价值的玩物。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拒,可萧玄烨的冷漠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他真要自己在众人面前沦为一个男倌不成?
他是可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他才高八斗,名传九州,他的名头说出去,各国的君主都会争着抢着要,而他甘心做一个微小的李寒之留在萧玄烨身边,辅佐他,侍奉他,哪怕做的再有不对,也不该受此侮辱吧…
阿里木明显感到了谢千弦的抗拒,怀里的人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于是他挑衅的看向萧玄烨,见后者竟还不为所动,他愈发的好奇,萧玄烨,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凑近了谢千弦,在他脖颈间细闻着,谢千弦恶心的不行,当即别过了头,可这刚好露出了那处的吻痕,像是抓到了什么证据似的,阿里木在那处狠狠的咬了口。
谢千弦再也忍受不住,当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既愤怒又羞耻,以至于完全感觉不到被咬的疼痛。
“呦!”阿里木故意抬高音量,“美人性子这么烈,昨夜在太子身下也是如此?”
这话如同刀尖刺在谢千弦心口,他看着上首的萧玄烨,发觉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平静,今日若真是个男倌受此侮辱,萧玄烨想必都不会如此冷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眼中尽是失望,而后决然离去。
最后的最后,阿里木说了些什么,萧玄烨没能听得进去,他只是问自己…
既如愿,可心安?——
作者有话说:今日这章,在改的时候就怕会不会有人骂[可怜],站在读者的角度,如何就现在的发展去解读这个人物,肯定和我不一样,小天使们有这个自由,但站在上帝视角,我还是得说,这是烨确定心意的一个过程,咱家攻可是隐性疯批痴汉,跨过这道坎,他才会变得完整,才会全心全意去爱弦,其实他本质有点缺爱,没有遇到弦之前,“太子”是一座活死人墓,他只是没办法解脱的守墓人,但是又身兼痴汉这个属性,所以后面会有多宠弦,嘿嘿[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我只是在正常的解读人物,不带任何属性!!
第33章 成局难解相思劫
这一晚, 萧玄烨留在了太子府,说来可笑,这是他的宫殿, 他在此处这么多年, 唯一让他不敢回来的理由, 竟会是李寒之。
可太子府不是他的家, 太子府, 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家,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太子,太子府是个称谓, 太子也是。
明明已有了答案,他还是随意抓了个侍女问:“李寒之呢?”
白日之事发生在太子府, 众侍女都有所耳闻,她们没想到伺候了十多年的太子会有如此绝情的时刻, 因此对他更有几分忌惮, 声音颤抖着回道:“回殿下, 李先生日里出去了, 就没再回来。”
萧玄烨沉沉叹一口气了, 似乎也失去了支撑着全身的力气, 心累的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下去。
偌大的寝殿回归了宁静,之前也有一次, 李寒之不在,那个时候, 他还愿意去哄几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是太子, 为君,李寒之为伴读,是臣,这天下,竟也有君给臣赔礼的事。
他无力的瘫倒下去,不只是这处只有他一人,整个太子府,都只有他一人,只剩他一人…
当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玄烨竟诏了一位侍寝婢女。
可第二日,院里的下人们闲聊时聊到这事,却说打扫的人收掉的那块元帕完好无损,那即是说,太子并没有临幸那侍女。
萧玄烨确实没有,他想,自己竟对李寒之有情欲,怕是在那时的气氛下才有的感觉,他找来侍女,想证明自己对别人也可以。
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只看一眼,看出那女子的奉承,也看出自己的不感兴趣,恍然间,他竟希望,那在榻上等着自己的,该是李寒之。
于是,他便干脆又在书房呆了一夜,待到天亮时,一切才又恢复了寻常。
今日是太傅来访的日子,萧玄烨下了朝便赶了过来,书房中,二人如往常那般对弈,上官明睿许久不见李寒之来,便问:“李寒之不在?”
萧玄烨心不在焉,提及李寒之,更是烦闷,重重落下一子,惊得青瓷茶盏里泛起涟漪,“我将他赶走了。”
上官明睿执子时闻言一顿,太子向来克己复礼,从未失态过,此番便显得有些反常,问:“为何?”
眼前人是自己的太傅,是萧玄烨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话无法明说,沉默良久,反问:“老师觉得,此人可信?”
上官明睿终究是看着他长大,也看出他的不寻常,落下一子后,才道:“殿下是在失望,还是害怕?”
闻言,萧玄烨抬起头,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渐渐地,好像又懂。
他不答,上官明睿也不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到那夜李寒之那一句“奇货可居”,他便知此人是可信的。
萧玄烨今有顾忌,怕也就是那所谓李建中庶子的身份,这一点,他无法替李寒之隐瞒,也不愿意欺骗萧玄烨,他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却只是问:“自李寒之来到殿下身边这几月,其言行,可有碍于殿下?”
萧玄烨顺着回忆想起这些过往,竟只记得他无论何时都陪在自己身侧,自己批奏折,他便在一旁研墨,有时会说说自己的见解…
是夜里梦魇时会有一只抓住自己的手,是房中细心添置照料的花草,是为自己奔赴齐国,听沈砚辞说,他还遭遇了一次刺杀
他在这个太子府的轨迹皆是围绕着自己,总想待在自己身侧,他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般弱小,依附自己,甚至爱慕自己
他给了李寒之什么?
让他当众被人羞辱的抬不起头来,让他的尊严都被践踏…
可这个人的存在,几乎成为了自己的弱点啊,他能将自己的弱点放在身边吗?
他不懂,所以问:“老师,您信他?”
“我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上官明睿摇摇头,略有深意:“但此人留在殿下身边,定是有利而无一害,我们与相邦相争,少不得这样一个人才。”
“可是老师”萧玄烨穷追不舍,企图从上官明睿的回答中找到说服自己的办法,“若有一日,我的弱点暴露出来,我怕”
“殿下不要害怕,也无需害怕。”上官明睿异常坚持:“弱点,可以是软肋,也可以是盔甲。”
说着,上官明睿也渐渐感慨起来,太子如此敏感,焉知不是他这个老师的无能?
师生间的隔阂,太子虽然从来没有明说,可上官明睿懂。
他这一生辅佐过两代太子,第一个年少成名,可惜天妒英才,亦是早夭,另一个,近在眼前,虽是近在眼前,可却只是止步于师徒。
他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名字,载震载夙,时为后稷…
有这一个“稷”字在,那高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再明了不过,连上官明睿也不例外,他将自己的心血倾注在先太子身上,因此看着如今的太子萧玄烨,也不可避免的去怀念旧人。
他对太子,终究有一份愧疚。
见他仍有顾虑,上官明睿叹息般劝着:“李寒之到底是君上亲封的伴读,殿下纵有不满,也得留在身边才是。”
萧玄烨还没有回答,却听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来的人是上官凌轩,原本走路没个正形,不想上官明睿在此,顿时收敛些,尴尬一笑:“爹,您怎么在这儿?”
上官明睿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看看你,哪像个将军,我若不在此,还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教坏殿下。”
“我可不敢,”上官凌轩不再扯皮,坐上榻来便道:“殿下安排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还是担心,殿下是否高看了那陆长泽?若是”
萧玄烨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可这件事,他早已拿捏了主意,两日后,是他与阿里木的约定,除了骑射外,他将武试的最后一场比试也定在了那日。
他要西境人看清楚,瀛国并非没有勇士,并非是有求于人而低于他们,要主导这场联姻的,也绝不会是西境。
见他态度如此肯定,上官凌轩却仍有顾虑,道:“虽然陆长泽天赋极佳,可是空有一身蛮力,他那一招一式,可算不得是正规,若是他输了”
对于这个顾虑,萧玄烨却显得异常冷静,只说了八个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说的不错。”上官明睿看着他,重复了那八个字,像是在提醒萧玄烨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外人的事上,他尚能判决的如此果断,为何在李寒之的事上就是不行?
上官明睿的话刻在了萧玄烨脑子里,他赶走李寒之,似乎是拔除了心中的软肋,可这真的有用吗?
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寒之临走前那个眼神,他问自己,是否真的太过分了些?
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几乎是习惯性的说了句:“砚墨吧。”
没有人回应他,沙哑的尾音撞在空荡荡的梁柱间,震得他自己耳膜生疼。
萧玄烨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深深吸了口气,拉开抽屉,就看见了李寒之还在齐国时写给自己的信。
他着魔似的又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而这两封信的最后都是“问殿下安”…
又不由得想起李寒之回来后向自己讨要的第一个赏赐,他要金错刀,只属于自己和他…
当时缘何应下了?
只记得李寒之说出这句话时,有些孩子气,说的人心里暖暖的,从前,也没有人这样要和自己约定什么,他便应下了。
他试着不再去想这些,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凝滞良久,最终鬼使神差的落下几个字…
南陌有君
如玉之温
虽玉之温
匪我思存…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这几个写下的字,金错刀的笔法向来锋芒毕露,可这锋芒里竟裹挟着水痕,这不像是他的字了。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他最终认输般叹了口气,唤来了夜羽,问:“君上赐给李寒之的那处宅子,在何处?”
夜羽和楚离自幼就是萧玄烨的近卫,常有在夜间伴着萧玄烨出门的时刻,可今夜这由头又实在有些奇怪,萧玄烨要去找李寒之,这是服软了?
夜羽倒还好,他对李寒之一直没什么感觉,只要对主子没威胁,旁的他也不在乎。
楚离的心思则要细腻些,可他虽一直怀疑李寒之的身份有猫腻,但看见萧玄烨放任旁人这般羞辱他时,也有些同情,比起对他的同情,他觉得自家殿下今夜这番举动更离谱些。
到了那处宅子,甚至连牌匾都还没上,宅子看上去不小,门前孤零零的挂了盏灯笼,证明此处有人。
萧玄烨从马车上下来,楚离随即叩响了门,半天没反应,他不好让萧玄烨等太久,便尝试着推开了门,发觉根本就没上锁。
“殿下,没上锁。”
萧玄烨看着那被推开的缝隙,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大意,今夜若是个贼人在此,看他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最终,他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交代一句:“你们先回去,明日来接我。”
“殿下?”这厢倒是让一向沉默寡言的夜羽都觉得奇怪了,不过他是本着担心的原则,劝道:“我和楚离,还是留下一人吧。”
萧玄烨向他们摆摆手,随后一人踏入了院中。
留下的夜羽楚离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相视一眼,楚离问:“真回去?”
夜羽抬头往宅子旁一棵粗大的树点点头,平静道:“树枝够粗。”
楚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二人发力往那枝头飞去,就在树枝上凑合了一晚。
这宅子是瀛君刚赐下的,李寒之一直住在太子府,若不是这次误会,想必不会来这里,因此这宅子空荡荡的,连家具也不齐全。
可这样的不齐全让他想起些往事,李建中一家被处决的那个晚上,他一人漫步于那空荡荡的李府,也是这般光景。
似乎有些感应,他直奔花园而去,这里倒是还种了些花草,可也没点多少灯火,几乎是借着月色和他手中自己提着的灯才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那廊下的角落中,正有一人靠着柱子坐着,似是睡着了,才没有反应。
萧玄烨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却无端希望那是李寒之,于是他提着灯走近,灯火照着那人的脸,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像初见的那个晚上,他也是一袭白衣,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一个角落,弱小,又惹人心疼。
不知怎的,萧玄烨觉得很不是滋味,却见他手中还握着张纸,他轻轻抽走,借着烛火一看,竟是那封他用金错刀写给沈砚辞的书信…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般模样,那一句爱慕,总该是有几分真心吧,若是装模作样,他也不至于提前知道自己要来。
摇曳的灯火刺醒了谢千弦,两人对视时,弄的萧玄烨也有些不知所措,谢千弦更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所以他怀疑的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脸,触上那真实的温度。
“殿下?”确定了这不是梦,谢千弦先是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想起他如何对自己,脾气上来后,抬脚就要走。
“去哪?”萧玄烨及时抓住了他。
谢千弦挣脱几下挣不开,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在此,不看他,十分委屈,也是在赌气:“你不是想我走吗?”
萧玄烨知道自己先前做的太过分,但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说:“你是君上亲封的侍读,你…”
谢千弦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拼了命的甩开他,嘴里胡乱喊着:“我明日就去求君上革职,你这般讨厌我,要这样羞辱我,干脆我一走了之,不用再碍你的眼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的么,可萧玄烨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他只是后悔了…
“寒之…”他无奈唤了一声。
谢千弦霎时怔在原地,寒之…
这声轻唤惊落了他睫上凝着的冰晶,他没有这样唤过自己,“寒之”,这两个字,明明那么普通,普通的甚至配不上自己,怎么从他嘴里唤出来,这么好听…
如果能唤一声“千弦”呢?
他从自己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也从李寒之的角色里挣脱出来,知道不管如何自己都必须要回到萧玄烨身边去,他是天生的帝王,这一点,无论他怎么对自己,都改变不了。
但这一次,萧玄烨这么快就主动来找自己,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想,也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于是他背过身去,看着委屈极了,也是真的委屈,又像面对心爱之人狠不下心,萧玄烨以为他要跑,上前一步自后头将他牢牢抓在怀里。
这举动出乎了谢千弦的意料,他忽然想起来,在醉心楼的那个晚上,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卷着疯狂痴迷的亲吻的回忆最终纷至沓来,那些带着占有的质问犹在耳畔,他清楚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是如何的感到心安,也知道那个时候,萧玄烨是真的想要自己。
“萧玄烨…”谢千弦咬着唇,替李寒之恨他不够狠心,也恨谢千弦管不住他的心。
“我恨死你了,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这一句话,几乎都是诛心的字,可萧玄烨听着,听出一些孩子气,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他感到心安,也想这份心安去填补他缺失的那部分,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人间。
他轻缓的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出声哄着:“那我以后,待你好些。”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样欺负我…”谢千弦又小声嘟囔一句,却刻意加重了“喜欢”二字。
听他语气中的那丝娇嗔,萧玄烨也动了情,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示弱:“以后不会了。”
萧玄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哄孩子般的语气让谢千弦感到恍惚,此刻,他究竟是李寒之,还是谢千弦?
他分不清,只是这样的怀抱好温暖,好安心。
他自以为坚强,可他终究是一个无国之人,没有国,没有家,他的背后从来都空无一人。
如若太子府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家,那么稷下学宫也是一样的,那里不是家,对谁都不是,那里,是只给才子的一个栖息地。
稷下学宫之所以揽尽天下奇才,是因为那些平庸之辈,都被安澈淘汰了。
谢千弦闭眼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响,感受着他强烈的气息,竟生出一种归属感。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这场李寒之同谢千弦的赌局里,是李寒之赢了。
但他与萧玄烨的博弈里,却是萧玄烨输了,只是不知当真相大白那日,这双拥着他的手,是会执笔续写盟约,还是执剑刺入他真正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全书亲妈最爱的情诗已登场[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雪落无声诉前尘
萧玄烨没有说要回去的意思, 也许是在太子府待得久了,他也习惯替萧玄烨理好一切。
等更衣这些事都做完了,谢千弦便有些尴尬, 宅子虽大, 可能住人的终究只有一间, 他想, 反正在太子府时也习惯了, 便道:“这宅子,君上赐给我后,我也没怎么来过, 比不上太子府,委屈殿下了。”
“无妨。”
谢千弦随即要退下, 见他要走,萧玄烨拉住他, 问:“你要去哪?”
谢千弦有点不明所以:“小人, 去外阁。”
萧玄烨一时没有松手, 但也不想表现的太直白, 于是有些扭捏:“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谢千弦更不明白了, 醉心楼的画面又在脑中回闪, 他想到一些萧玄烨的意思,却故意装糊涂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玄烨想说,一张床, 也不是躺不下两个人,不过这句话他没能说得出口, 但从他的扭捏中,谢千弦已经懂了他在想什么。
“我去外阁。”萧玄烨最终没能说出口。
“殿下,”谢千弦主动拉住了他, 语气温和起来,四周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他似是念又似是唤的说着:“这床够大,殿下若是不嫌弃小人,一起睡吧。”
于是二人这辈子第一次躺在了一张床上,彼此间却都十分有礼,萧玄烨不曾与人同榻而眠,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身旁的李寒之却自躺下后就鲜少翻身,十分安静。
萧玄烨也怕自己的动静会吵醒他,便只是静静躺着,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到深夜,他才翻了个身,看向熟睡的李寒之。
这人的脸生的确实好看,第一次在李府遇见时,他便这样以为,所以即使是侧脸,也完美的不像话,双目自然的闭着,睡的那样安详,也叫萧玄烨心安。
看着他的轮廓在自己眼前愈渐模糊,萧玄烨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却是一夜好梦,梦中,不再有那片火海,只有他与李寒之。
醒来时,身边却已经没了人,甚至已经冷透了。
萧玄烨从恍然中惊醒,唤了声:“寒之?”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下一刻,谢千弦却提了个食盒进来。
“你去哪了?”萧玄烨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起。
谢千弦原本心情大好,被他这一句话弄的不高兴起来,昨夜还说什么要对自己好,男人的话,果然是骗人的。
“小人,只是去给殿下买了些膳食…”谢千弦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声音也弱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也发觉他不高兴了,萧玄烨缓了缓,才道:“更衣吧。”
他看着谢千弦依旧不开心的样子,低垂着头,熟练地为自己系着腰带,却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距离极近,萧玄烨甚至能闻到谢千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知是不是这暧昧的距离作祟,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醉心楼那个疯狂又热烈的吻,心跳陡然加快,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在谢千弦的额头处轻轻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这一下弄的谢千弦方寸大乱,哪里还管什么高不高兴,只傻傻看着他。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旖旎,二人靠的近,呼吸都急促起来,谢千弦感到萧玄烨的手伸到了自己腰间,托住了腰身往上一提,这一下,二人靠的更近了。
他耳根红了一片,几乎溺死在萧玄烨骤然的贴近里,也想起在醉心楼时的画面,萧玄烨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想吻他。
他慢慢靠近,二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带着丝丝温热,谢千弦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随着睫毛的轻颤抖动着,感到腰封处传来不断的摩挲,弄的腰都软了…
他于是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应萧玄烨的渴望,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任何人被下了药,二人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却都放任自己在欲望中沉沦。
皂角清苦的气息缠绕上来,混着对方的体温却蒸腾出隐秘的甜,萧玄烨的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痴迷,谢千弦指尖深深陷进他肩头锦缎,却未推开,任由温热的吐息顺着鼻梁游移,亦仰着头,全心全意回应着,与他深吻不休。
这一吻的缠绵超出了萧玄烨的想象,亦超出了谢千弦自己可控的范围,在这漫长的亲吻中,二人都清楚的感受到一点,这不是单纯的情欲,是爱欲。
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再也无法解开……
晨光将两道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谢千弦虚软地抵着他胸口喘息,在长久的恍然里不出声。
“回家吧。”萧玄烨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悸动。
随后,萧玄烨带着楚离去上朝,却让夜羽送谢千弦去了醉心楼,毕竟给太子的酒水下药可不是什么轻的罪名。
西境使臣还在阙京中,怕消息传开,因此萧玄烨便让谢千弦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查,见令牌如见太子,那专门做贵人生意的醉心楼自然懂这个道理。
老鸨依旧记得谢千弦,因此看他进来时,还想着是不是太子不满意给退货了,然等这人走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表现的如此从容,一点不像来受罚的。
老鸨正要发作,准备给这人点颜色,却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一身玄衣的侍卫,旁的侍卫她可以不认得,这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当下便收敛了气焰,硬着头皮上前招呼:“爷,您怎么来了,是太子殿下对这小倌不满意?”
夜羽冷冷瞥了她一眼:“这是君上亲封的太子侍读,什么小倌,仔细你的脑袋。”
那老鸨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悻悻看着谢千弦,却见他脸上挂着一抹不明的笑意。
“这位老妈妈,”谢千弦笑的十分乖顺,客气道:“若是还想醉心楼的生意做下去,还请借一步说话。”
老鸨只能强行挤出个笑容,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无人的厢房。
谢千弦让夜羽守在外面,进了屋内,他也不拐弯抹角,亮出太子令牌,厉声道:“按大瀛律法,谋害太子,当斩!”
“哎呦!”老鸨一听这话,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这…小人哪敢给殿下下药,冤枉,冤枉啊!”
杯盏在他手中轻轻抚过杯檐,谢千弦勾唇一笑,“我说你谋杀太子,可说是下药?”
“这…”老鸨一时语塞,正想着说辞,却听那人幽幽道:“带着这张皮,不好受吧?”
老鸨猛的一怔,然再看向谢千弦的眼神中,那装出来的慌乱荡然无存,代替这份慌乱的,是冰冷的杀意。
看着她不加隐藏的暴露自己,谢千弦依旧气定神闲,靠在榻椅上,一手悠闲的杵着侧脸,像是在欣赏面前这人表现出来的狠戾,徐徐道:“你这张皮画的很真,你的演技也很好,可惜那日你抓着我,把我当成是醉心楼的男倌…”
“你的手,脖颈,都是假的,可偏偏,你漏掉了胳膊…
又或许,你的主人没有提醒你,既然顶着张假脸,就不该晃到我的面前来。”
当日也许事发太过突然,不论顶着这张假脸的人是谁,她都在尽力演绎着一个老鸨的角色,她演出了这个角色特有的势力,却在当日那样的时刻忘了一点…
她抓着谢千弦,企图将他拽去阿里木的客房,那衣袖垂落下,暴露出来的是一双皮肤松垮的手和一小截肤若凝脂的胳膊。
一个人的身体,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两种状态,前者似乎臣服于岁月,后者却只是刚入世俗的姑娘才有的肌肤。
这是易容术,谢千弦那时没有去深究,可不代表他忘了,离开萧玄烨的这一天,他一人理了许多事,起初他以为,这样给萧玄烨下药,让他丢脸以至于失去瀛君的信任,最大的受益者会是相邦,然而这老鸨暴露出来的破绽却让他有了个新的怀疑对象。
芈浔!
易容术,稷下学宫的藏书阁里记载过制作假皮的原料,然而这法子的难点却并不是这原料有多稀有,易容术也并不算是什么秘术,一切只难在制作这张假皮的人,他要有多高超的技法才能画出一张以假乱真的人脸。
麒麟八子中,论琴道,自以晏殊为首,论画作,那必是芈浔。
谢千弦去到齐国的那段日子,萧玄烨也派人盯着芈浔和安煜怀,而这二人待得最多的地方,除了他们的府邸,就是这醉心楼。
安陵太子质瀛伊始,因尚存不甘被发配到矿场做了三年的苦力,而后才得了瀛君恩典,算是能过的像个人,而自矿场回来以后,外人看来,安煜怀的心志已经废了。
对于这样一个废人来说,流连于这烟花之地并不奇怪,可现在看来,这处烟花之地,可没有这么简单。
眼见身份暴露,那人也不再演戏,屋内霎时杀气涌现,她冷冷看着谢千弦,像是确定了目标,“你知道的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
“呵呵…”谢千弦失笑出声,不仅不惧,反而有些兴奋。
他垂下搁着的腿,稍稍坐直,桃花眼中一片骇人的寒意,盯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审视中带着几分轻蔑,几乎是邀请的口吻:“笼中雀,也学会张牙舞爪了?”
“可惜啊…”他眉头一皱,佯作为难,“难为你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耐力,你的主人是谁呢,让我猜猜…”
“相邦?”谢千弦依旧表现的十分有礼,却带着轻飘飘的讽刺,“还是,太子…怀?”
“嗖!”一声,那人衣袖中藏着的暗器撕裂了空气,直往谢千弦飞去,谢千弦依旧处事不惊,脸上的乖顺有礼荡然无存,几乎是在那人发作的同一时刻,他一样抄起了茶盏甩向对面那人。
茶盏和暗器在空中相撞,击碎了瓷器,也足以拦下这根尖细的铁针,然而被击碎的茶盏碎片四溅着,混乱中,一片钉在了门上。
这动静吸引了门外的夜羽,门被他一脚踹开,然而房门大开后,却不只有夜羽一人,还有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玄烨和楚离。
眼见情况不妙,那人又向萧玄烨的方向甩出了四枚飞针,夜羽和楚离各自拦下一枚,一枚路向走空,最终钉在柱子上,剩下最后一枚,是个绝佳的机会,对于谢千弦来说。
又是在她动手的同一刻,谢千弦飞奔过去,却又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在那枚飞针逼近萧玄烨之时,他还差两步,此时用身子挡是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右手,以血肉截停了那枚飞针,也同样在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血痕。
“寒之!”萧玄烨赶忙将人拖住,可那枚飞针直接穿透了手臂,或许伤到了筋脉处,又或淬了毒,片刻的功夫,谢千弦的右手便淌满了鲜血。
趁着这个时间,那人早已破窗而逃,夜羽闻声追去,萧玄烨则是立刻将人抱起,一路往楼下狂奔,即使如此,也不能打草惊蛇,便往人流稍少的后院离开。
那人是冲着要萧玄烨的命去的,发这一枚暗器力道十足,谢千弦真真切切接下了这道暗器,此刻右手手腕已然麻木,也感到那处在不停的流血。
他不知自己会不会死,只是有一点他能确认,这处伤到了筋脉,从今往后,哪怕伤口愈合,也再难控笔,仿人字迹这一门他苦练多年的绝技,怕是真的要废了。
但这在他意料之中,也确实是奔着这个目的去,所以正盼着要有一场能施苦肉计的意外,否则他再快一点,不至于要用手去挡,可他不确定萧玄烨对自己是否全然打消了顾虑,他宁愿永绝后患。
萧玄烨抱着他从侧楼下去时,他清楚的看见二楼的扶手边,那观望着一切的青衫公子,他扇扇子的动作似有片刻的停顿。
那一瞬,二人遥遥相望,今日流血的是谢千弦,来日就会是他芈浔——
作者有话说:对我来说,这才算初吻[撒花][撒花]
第35章 人心如棋情做局
太子府内, 医者处理完谢千弦的伤口后退下,谢千弦看萧玄烨冷着个脸,两人如此对峙一会儿, 萧玄烨被这股气氛逼得几乎要爆发, 却最终只是愤怒地瞪了谢千弦一眼, 便转身欲走。
“殿下!”谢千弦揪住他的衣服, 可怜巴巴的:“这就要走么…”
萧玄烨回过头, 目光落在谢千弦那被绷带紧紧包裹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还隐约渗出丝丝鲜红,更增添了他心中怒火, “我需要你挡在我前面么?”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因此语气也不重, 谢千弦听着这别样的数落,心里虽欢喜, 面上自然垂着眸, 委委屈屈的:“小人没想那么多, 殿下别生气, 我再不敢了。”
见他这副样子, 萧玄烨也确实说不出什么狠话, 此时,夜羽也回来复命。
“殿下,属下无能, 让她给跑了,不过拿到了这个。”说着, 夜羽呈上了一张人皮,是在二人激战时从那伪装的老鸨脸上扯下的。
萧玄烨仔细看着这张人皮,想不到一个烟花之地竟还有这等玄机, 便对着谢千弦问:“你审出什么来了?”
谢千弦回想着方才在醉心楼与芈浔那匆匆一眼,不管是什么,他已经对萧玄烨下手了,只是误打误撞被自己乱了局。
想到今后的针锋相对,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免惋惜:“她自然不会直接说些什么,但似乎与太子怀脱不了干系。”
萧玄烨思索着,今日这么一闹,哪怕动静不大,醉心楼也已经不安全了,倘若那里真有什么秘密,怕也早已趁着这会儿功夫被转移,而明日,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武试,那才是重中之重。
“夜羽,派太子府卫继续盯着,另外今日的事,让看见的人都闭嘴。”
“是。”
“等等。”谢千弦忽然出声,“小人幼时也听先生提起过,知道如何制作假皮,需骨泥与画皮胶…”
“那刺客做了醉心楼的老鸨这么久,一张假脸必然不够,不若派人查查各国驻瀛商铺,看看是否有人大肆采购这些原料?”
萧玄烨点点头,便命夜羽下去操办,心中正有丝浮云,楚离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谢千弦亲眼看着楚离的眼神似乎往自己瞥了一眼,而后附到萧玄烨耳旁,低语了几句。
他将注意力都放在萧玄烨的神色上,却见那人双眸有片刻犹豫,随之则是涟漪般的杂乱,看的谢千弦也心下一紧,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他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
萧玄烨慢慢回过神来,却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失望,是妥协。
暮色肆意晕染,醉心楼被笼在一片暗沉里。
往常此处正是宾客往来不绝,热闹非凡的时候,可现在,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死寂的凝重。
芈浔独坐于厅中,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如他所愿,醉心楼,已经暴露了…
“阿浔。”安煜怀从他身后走来,脚步慌乱,带起一阵风,神色也有些紧张:“萧玄烨查到醉心楼了,楼外都是他的眼线,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太冒险?”
芈浔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殿下要做的事,远比这更冒险。”
“至于醉心楼…”芈浔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就怕他查不到。”
醉心楼,只是这棋局上必不可少的弃子,当初谢千弦受押入了阙京诏狱,却不想被晏殊接走后还回来了,这一回来,也因自己那一念之慈,暴露了底牌,要隐去那张底牌,必然要交出一颗弃子。
这颗弃子要够大,够吸引人,才能迷惑自己这位才高八斗的师弟。
显然,醉心楼就是这颗弃子。
他如此说着,安煜怀也信他,可想到瀛国与西境的联姻,忧虑又涌上心头 ,“明日,是最后一场武试,萧玄烨竟也请我去看,还有他与西境王子的比试,若是让他赢了,瀛国与西境结盟,对我们岂非不利?”
芈浔静静听着,沉思后,拿起桌上的笔墨,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六句话,安煜怀凑近一看,亦被这六句话震惊。
“这?”安煜怀眼中错愕,几乎失声。
可相比他的震惊,写下这六句话的人却无比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中,徐徐道:“瀛君多疑善妒…
瀛国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是将,是瀛君。
瀛国最大的优点,却不是瀛君,是太子。”
……
武试终于迎来最后一天,骊山大营内,搭了一坐大大的擂台,周围设有多个观战席坐,瀛君为首,太子为左,为表诚意,将阿里木的席位设在了瀛君右侧。
阿里木来得早,人都还未到齐,可萧玄烨却是早已到了,他到了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他身后站着谢千弦,不禁打趣:“太子殿下是同这位美人和好了?”
这一次,萧玄烨没再放任谢千弦不管,“他原也不是王子想的那个身份,是我瀛国的状元郎,君上亲封给我的侍读,只是前些日子闹了些别扭,让王子见笑了。”
阿里木原也没较真,不想萧玄烨这次一反常态,倒还有些新奇,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这次这所谓的武试。
瀛太子特意将这武试和自己同他的比试放在同一天,不就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么?那他倒是要看看,这武试,能比出个什么东西来。
“今日,会有公主到场么?”阿里木漫不经心的问。
“王子见谅,中原的规矩,女子不宜露面。”
“若是不让我看一看,我怎么知道我喜欢谁?”
“会给王子这个机会的。”
慢慢的,各路官员都到齐了,安煜怀带着芈浔入座,后者也自然注意到了谢千弦。
二人都站在彼此的选择身后,隔着不过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却隔了太远。
瀛君也终于到场,众臣起身相迎,“君上万年!”
“都免礼。”瀛君兴致颇高,道:“这是我大瀛第一次举办武试,寡人真想知道,这第一位武状元,是什么样的人才。”
谢千弦远远望着,看见一队人马走近,便有人来报:“回君上,是齐国上将和左徒到访。”
听到“左徒”二字,席坐中的沈砚辞心狠颤了一下,是韩渊?
“嗯。”瀛君点点头,转头对萧玄烨道:“太子,替寡人去迎吧。”
“是。”
于是,谢千弦跟随着萧玄烨起身到营外相迎,见那队伍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铠甲,骑着一匹雄壮的白马,走在队伍最前端,正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裴子尚。
裴子尚远远就瞧见那营外有人在等,他没见过萧玄烨,却认得谢千弦,看见那一袭白衣,心中顿时高兴起来。
“驾!”少年大喊一声,胯下战马高昂着头颅,飞奔起来。
“将军!”身后的人根本喊不住。
谢千弦眼看着裴子尚都要到跟前了,还不见其放缓速度,瞬间纳闷起来,却见他笑得呲着个大牙,一边骑着马冲过来,到自己眼前了,伸出了手。
夜羽和楚离是护主心切,急忙拉开了萧玄烨,谢千弦则是看着裴子尚过来,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就这样,他被裴子尚一把拎到了马上。
“呼!”裴子尚大喝一声,似乎来了兴致,继续往前飞奔着。
“寒之!”在后头的萧玄烨亦不甘示弱,随意上了匹马就追了过去,留下一众稀里糊涂的臣子,那席间,唯有阿里木略有深意的笑着。
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在一瞬间,只因是熟人,谢千弦几乎是下意识向裴子尚伸出手,反应过来,人早已在裴子尚马上。
他还听得身后这个人发出些孩子般的叫声,有些恼:“子尚,你快放我下来,你这像什么话?”
裴子尚置若罔闻,注意力都被身后穷追不舍的萧玄烨吸了去,反问:“这是哪位,怎么老跟着我?”
谢千弦无奈,只怕继续这样下去,又难和萧玄烨解释,“他是瀛太子,我是他的侍读,你这样带走我,他当然跟着你。”
“那感情好啊,我就是要看看,你是看上这太子哪一点了。”裴子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寒霜与矜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气风发,奔腾不息。
无论他骑得多快,萧玄烨都在身后紧追着,谢千弦眼看裴子尚都不知跑哪去了,自然不能让他这脾气坏了大事,恼道:“你再不停,我可要跳下去了。”
“行行行。”怕他真是要跳,裴子尚连忙勒紧了缰绳,不想谢千弦甚至等不得马停稳,立刻就跑了下去。
在身后紧追的萧玄烨见此也放慢了速度,可脸上的温愠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谢千弦心下为难,只能先对裴子尚交代一句:“你赶紧先回去,别误了大事。”
裴子尚本还想和这位瀛太子过两招,试试他的能耐,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本就是瀛国的武试,还怕没这机会?
“行吧。”裴子尚装出一副扫兴的模样,撅着个嘴,慢悠悠的从萧玄烨身边晃过,见他眼神凶恶,裴子尚自觉奇怪,知道的以为自己抢了个伴读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抢了他媳妇呢。
“驾!”裴子尚轻拍马臀,寒霜与矜嘶叫一声,便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殿下…”
谢千弦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玄烨,后者知他又在甩些小手段,原想让他长个记性,又想起他手腕才受过伤,可气头上,也依旧端着架子:“自己上来。”
谢千弦故意装傻:“小人不会骑马。”
“那便走回去吧。”萧玄烨亦毫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着,可萧玄烨一看那人又低着头不说话,看的他只觉火大,看来那一句“待你好些”不该说的,说了竟让他如此蹬鼻子上脸。
“过来。”萧玄烨叹一口气,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谢千弦立刻展颜一笑,乖乖过去,借着他的力上了马。
裴子尚不识路,这一路无脑的在前跑着,竟直接从大营跑来了林子里,可此刻安静下来,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也洒在人的身上,倒让人觉得舒适安稳。
“殿下,这里景色真好。”
萧玄烨在他身后驭着马,也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最后竟像是二人一马漫步在这林间似的,“等你学会了骑马,我带你去踏青。”
一听这话,谢千弦瞬间有些后悔,小声嘟囔着:“小人其实,会骑马。”
果不其然,得知他又撒谎,萧玄烨稍有不满,便停下了马,谢千弦此刻也知他不会真的再怪罪自己什么,转头哄一句:“殿下别生气,小人,是想同殿下亲近些…”
萧玄烨什么也不说,却猛地凑上去在他下唇狠狠咬了口。
“嘶…”
谢千弦忍不住吃痛一声,眼尾瞬间便泛了红,一脸的委屈样,萧玄烨想,这人真是狐狸成了精。
二人一前一后坐在马上,距离也太近些,近得仿佛能共感彼此的心跳。
此刻,风也似乎屏息,呼吸间,空气悄然升温,目光在不经意间交织缠绕,如同细丝轻拂,拨动心弦。
萧玄烨终是按捺不住心潮涌动,缓缓低头吻着他,早看出他眼底的欲望,谢千弦亦顺从的回应着,不知是否是已有过一次的原因,让这样的亲吻变得理所应当,水到渠成,唇瓣相触,润物无声,舌间交缠,编织着难以言喻的情欲…
二人沉醉其中,吻得缠绵悱恻,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唯有这份深情,在无声中肆意流淌,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自然,像是命中注定,无需多言。
松开时,谢千弦喘息未定:“好疼啊…”
“手疼?”萧玄烨声音略微有些哑,还抱着他的腰,见眼前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娇嗔似的,“殿下咬的好重。”
萧玄烨冷哼一句:“知道疼,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骗人。”
“再不敢了…”
因路上耽误了些功夫,谢千弦又是会骑马的,萧玄烨便不担心他会怕,一路急骋回去,也好在没晚过裴子尚太久——
作者有话说:猜猜周五有什么惊喜[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36章 生戈裂甲定乾坤
回到席间时, 因着到底耽搁了些功夫,萧玄烨方才如此去追也是坏了规矩,他赶忙请罪:“臣失礼, 请君上责罚。”
瀛君都未开口, 席间先传来一声嗤笑, 只听那西境的王子先道:“就算要罚, 也还请瀛君换个日子吧, 一会儿太子可还得同我比试,伤着了,有失公允吧。”
瀛君暗暗看他一眼, 自是不满他的傲慢无礼,可终归是为了两国的邦谊, 他到底没发作:“自然,这点小事, 无需受罚。”
“谢君上。”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重新回到席间, 此时裴子尚也同韩渊走了进来, 礼数在先, 二人齐声道:“外臣裴子尚, 韩渊, 见过瀛君。”
“好。”瀛君的目光全落在裴子尚,不知一旁的韩渊如何看他,那眼中的清明之下是不易察觉的狠戾, 除了席间心有余悸的沈砚辞,没有人读得懂。
瀛君只见裴子尚身躯高大, 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爽朗,眼中满是欣赏,这可是麒麟才子出身的将星, 如若瀛国也能有一位如此将才,就再好不过了。
席间对裴子尚的夸赞此起彼伏,百官纷纷投以欣赏的目光,观赏着这颗年轻的将星,看似这焦点都被裴子尚吸了去,却听席间有人言,“韩渊?似乎前端州郡守的长子,也叫韩渊。”
如此一言,醉翁之意不在酒,端州郡守韩丞,作为新法的第一道口子,由瀛君亲自动手,韩家满门遭殃,第一个世族陨落,却并未引起瀛国其他老世族的忌惮,韩渊心中明了,这其中,还有他人的手笔。
“这有何怪,”殷闻礼附和一句,意有所指:“沈大人不曾是端州郡守的门客么,若真是,沈大人岂会不认得?”
沈砚辞愣在原地,实际上,他根本不敢看韩渊,却在躲闪中忍不住去看韩渊的眼神,那样平静,平静的可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下之大,总有几人姓名相同,”韩渊轻笑一声,倒是痛快,而后转向沈砚辞,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说是吧,沈大人?”
沈大人…
沈砚辞听着,总觉得自韩渊口中说出,这尊称全然变了个味道,他感到自己在抖,便只能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臣,不曾见过他。”
比起他,韩渊表现的一身坦然,没人再将心思放到这事上去,因为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铺垫已久的武试。
裴子尚于是落座席间,四下一瞥,就看见了席间的另一袭白衣,竟是芈浔!
芈浔对上他的眼神,须臾后移开眼,从这眼神中,裴子尚确定自己没看错,于是目光又看向谢千弦,见他毫不躲闪,也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师兄弟间这一局,竟才只是开始。
武试最后选出来的五人,除了陆长泽,还有一个寒门,叫苏武,另有三个世族,两个是宗室之人,分别是萧衡和萧虞,最后一个是国尉之子白上。
这五人年龄相当,最大的公子虞也不过二十五,可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旌旗猎猎,骊山大营中央的演武场周边人声鼎沸,随着一声铜锣巨响,万众瞩目的武试终于开始。
第一场,乃是寒门苏武对战宗室公子衡。
公子衡宗室出身终究不同,一身上好的铠甲配上腰间的银剑,身姿飘逸,反观那寒门出身的苏武,他的盔甲是军中发配的,手中剑是锈剑,皮肤黝黑,一看便是自幼做了不少苦力,两相对比下,一股穷酸味惹得席间隐隐发笑。
那苏武却好似未觉,只是将腰板挺得更直,好像要用这样的方法来给自己正名,他虽是寒门出身,可比起那些世家权贵,也差不的多少。
他对面的萧衡见他这身装束,嘲笑之余倒也没说什么羞辱的话,只是见苏武那锈剑早已铁锈的不成样子,提议:“在下并非可怜你或是耻笑你,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还是将我的剑,换成木剑吧。”
苏武冷哼:“公子好意,苏某心领,但成王败寇,事在人为,大可不必!”
“有胆量!”萧衡也来了劲,“那就请吧!”
双方怒喝一声,各自举剑冲向对方,剑光如电,瞬间划破了原本略显焦灼的气氛,苏武虽手持锈剑,但动作却异常敏捷,也许他深知自己在装备上处于劣势,所以更要懂得巧胜。
反观萧衡,身为宗室之人,自幼便接受严格的武艺训练,其剑法既华丽又实用,每一式都透露出名门之后的风范,这样一比,那苏武的招式完全就是他即兴而起,毫无章法,却只胜在了快。
萧衡虽未尽全力,却也未曾小觑苏武,眼神中既有对对手的尊重,也有一丝好奇,想看看这位寒门子弟究竟能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两人交锋,剑影交错,那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锈剑上的铁锈都在一次次交锋中脱落些许,却未见实质性的伤害。
“彩!”
擂台下传来观战者的喝彩,也叫台上比试的两人都更兴奋起来,苏武只凭一个“快”便巧妙地避开了萧衡的锋芒,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终于,苏武猛然发力,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直逼萧衡的要害,逼得萧衡猛退不止,却在危难时刻灵机一动,一剑挥去,斩断了向他逼来的锈剑!
人人都以为苏武到此便是必败无疑,哪知他左手抓住了被斩断的一半剑身,双手挥动起来逼近萧衡,这一下弄的后者方寸大乱,情急躲闪之间,见苏武一个飞跃,一脚踢在萧衡胸口,将他踢下了擂台!
全场哗然……
料谁也没想到这第一场就让寒门拿了彩头,而看客中多是贵族,他们丢了脸,自然说不出话来。
“彩!”瀛君不管这些贵族的脸色有多难看,毫不吝啬对苏武的欣赏,有他做领头羊,其余众人也只能附和着。
输了的萧衡却也没破口大骂,但到底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掸去一身灰尘,愤愤离去。
武试第一场,萧衡战败,世家大族们敷衍喝彩几声,除了觉得丢脸,也打心眼里看不起苏武这样的出生。
外来的裴子尚不参与他们的斗争,但作为武将,他欣赏苏武的胆识,从他敢拿一把锈剑上场开始,裴子尚便对他十分有好感,但从苏武使出的第一招开始,他便笃定一点,此人绝非是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瀛君轻瞥一眼前面的阿里木,见他依旧吊儿郎当的,有时也随口附和几声,显然还未放在心上,亦或者他还在装傻。
武试第二场,白上对萧虞。
一个代表宗室,是奉阳君萧典之子,一个代表外客,是继许墨轩后权臣们重新推上来的棋子,二人都是仪表堂堂,但论年岁,萧虞年长,已有二十五,白上仅有二十一。
年纪虽小,可毕竟是将门出身,反观萧虞,褪下这身军装,便是个儒雅的公子,众人都以为,白上是占了优势的,可宗室此番推出二人,既有一人败之,那另一人,便绝不会败。
白上抱拳作揖,“公子,失礼了!”
萧虞礼貌性的点点头,“不必留情!”
随着二人呐喊助威后,擂台上复又有两道身影如同两道闪电交织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厚重而凶猛,每一击都仿佛要撕裂空气。
如果萧衡没输,那萧虞还能放稳了心,起码宗室要留下一人,可萧衡已经败了,为了萧姓的荣耀,为了宗室在朝局上的稳固,他也绝不能输…
大瀛,是萧氏的大瀛!
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于是使出的招数一击更比一击重,发了猛,每一击都直击白上要害,叫白上节节败退,终于在二人错身而过时,反手挑落了白上手中的利刃。
“彩!”
宗室众人兴奋不已,其余附和的百官脸上神情可堪微妙,而坐于上首的瀛君,其中神情却并不明朗。
宗室得利,有好处亦有坏处,一面,宗室总是要护着萧姓人,另一面,宗室也想凭着这个萧姓掌控朝局。
但瀛君想要的,是一张白纸,诸如沈砚辞,够干净。
武试第三场,苏武对白上,诚如裴子尚所想,苏武不会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他只靠一个“快”字的小心思在白上这等将门弟子眼中便是最不起眼的破绽,何况白上亦是聪明人,守不住第一,起码也要在第三甲的位置,否则就无法同背后的百官交代。
果不其然,二人交手不至十个回合,苏武便败下阵来,偏生白上压着一肚子火,故意要给苏武难堪,好似这样能找回些面子,单膝跪叩住苏武脖颈,叫嚣着问:“服是不服?”
极大的力道压在脖颈间,压的苏武几乎窒息,只能凌乱的捶打着白上叩着自己的膝盖,他脸都涨的通红,偏偏眼里满是倔强,“不服!”
白上于是叩的愈发的狠,非要听到苏武亲口认输似的,观战者们都露出一丝担忧来,生怕弄出了人命惹得君上不悦,于是席间传出一声略带着警示的咳嗽,正是殷闻礼。
白上脑子清醒过来,终于松了力,苏武大口大口喘着气,模糊间,也看得台下这百官的嘴脸是何其的丑陋,他们都笑话着自己…
只因自己出身寒门,这条命便一文不值,若是第一场他没有赢,此刻与白上对战的是那个宗室公子萧衡,他白上还敢如此羞辱自己么?
瀛君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心中也是叹着可惜,不中用啊…
在众人不加掩饰的嘲笑中,苏武愤愤离去,观战许久的谢千弦也在此刻离了席坐。
苏武这一败,再无升官的可能,那军中将士们捧高踩低,临走时,竟连一匹马也不愿给。
苏武自认技不如人,可也不愿这般受辱,便也死犟着就是要自己走回去,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唤:“苏武兄。”
苏武原本不想搭理,但听这一声还算客气,他到想看看眼下是哪个还愿来接触自己,回头一看,谢千弦牵着一匹马,带着丝深长的笑意。
待谢千弦一人回到席间,萧玄烨便压低了声音问:“去哪了?”
他只是笑答:“去给殿下准备惊喜了。”
惊喜,确实是惊喜,苏武这颗棋,在别人眼中,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谢千弦偏要给他用武之地,这是一份惊喜,也是一步大棋,一步险棋,若是能成……
他不禁又想起当初与晏殊分别时对自己这位师兄的好意相劝…
“我入瀛时,越国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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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得胜霸星耀瀛州
武试至关重要的一场比试, 陆长泽对萧虞,若是那陆长泽赢了,结果便是定了, 若是陆长泽输了, 那么这榜首就只在萧虞与白上之间。
最后一个来自寒门的人, 也是萧玄烨看好的人, 他与上官凌轩都正式起来, 而对于瀛君而言,陆长泽若是赢了,那寒门就还有机会。
气血方刚的少年郎早已等的不耐烦, 尤其是与他同是寒门出身的苏武被人如此羞辱时,陆长泽早已是憋了一身的火。
他冷哼一声, 跨步走上擂台,带着一身逼人的杀气, 一双鹰眼好似能吃人一样, 不同于苏武, 陆长泽身量更高, 也更壮实些, 他双手懒散的插着腰, 翘首看着面前的萧虞,眼底竟是玩味。
狂,太狂了!
宗室们面面相觑, 都道公子虞怕是惹到个硬骨头,上首的瀛君也微微扬起嘴角, 这陆长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叫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萧虞正人君子,动手前做尽了礼数, “冒犯了。”
陆长泽冷哼一声,却并不急着开打,反而转了个圈看着擂台之下一个个满是好奇的宗室臣子们,越看脸上笑意越浓,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裴子尚身上。
他忽然指着这群人高呼:“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小爷我姓陆名长泽,从今日起,老子就是瀛国的将星!”
台下哗然一片,都笑着陆长泽的狂妄,这比试还未开始,还当着今上的面,未免是太看得起自己。
而那被他暗中拿来对比的裴子尚却只是轻轻一笑,他倒是颇为欣赏陆长泽此人的气魄。
比试开始,几乎是在双方的剑相触的一瞬间,萧虞就隐隐感到了不对,陆长泽力气太大,他试图去稳住自己的重心,却被陆长泽趁机将剑压下来,而后厚实的肩膀猛的撞上来,他竟被撞的猛退不止!
底下宗室暗叫不好,唯有萧玄烨端起杯盏轻泯一口,但陆长泽会属于他的阵营吗?
萧玄烨并不确定,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陆长泽会成为瀛国的一员大将,瀛国也会有一员属于自己的大将,能与宇文护,裴子尚等人齐名的大将,这便足矣。
擂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情况却并不焦灼,是陆长泽毫无悬念的碾压,每一次的兵刃相接,都带来金属崩溃般的震鸣。
陆长泽想,苏武受此屈辱,也该叫这帮人尝尝这滋味,于是他负手从背后压住萧虞,兵器掉落在地,萧虞被制衡的动弹不得。
上方瀛君脸色忽然微沉,萧玄烨也深吸了口冷气,不过他并不打算说什么,若是太过鲁莽,也难成大事。
谁都看出了陆长泽的动机,他想羞辱萧虞来替苏武出口恶气,替寒门出口恶气,可是萧虞毕竟姓萧,他是宗室的公子,若是陆长泽当真那样做了,他就是在打萧姓的脸,打瀛君的脸。
殷闻礼隔岸观火,却不想下一刻,陆长泽思虑过后竟松了手,到底没做出令人难堪的事。
陆长泽却没这些人心思缜密,只是也懂善恶之分,羞辱苏武的是白上,到底和萧虞没关系。
“彩!谁说寒门难出贵子?文状元武状元,不都是寒门子弟?”瀛君彻底放下心来,先对徐庭辅夸道:“做得好,挖到这么块宝,没辜负寡人的期望。”
许庭辅起身谢恩,“是…”
他话锋一转,本想说是太子的功劳,又怕瀛君看出些端倪,改口道:“君上交代之事,臣定尽心而为。”
“嗯。”瀛君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往陆长泽走去。
见他带着笑意走来,陆长泽也懂在君王面前该怎么做,学着萧虞的样子,有模有样的行礼,“君上万年。”
“陆长泽,”瀛君叫他一声,心情亦十分舒畅,“想做什么将军啊?”
陆长泽抬起头,直言:“大将军!”
“大将军?”
“没错!”陆长泽说着,光明正大看向裴子尚,“能同那位一较高下的大将军。”
瀛君觉他有趣,似是没有任何疑虑的,笑道:“寡人先封你为卫尉,再看你的表现,给你加官晋爵,如何?”
卫尉?
众臣子都是一惊,卫尉,那可是沈遇啊。
虽说沈遇在文试时失职,可瀛君只让他休沐,并没有说要革他的职,如今却再任命一个卫尉,还是个寒门出身的人,也没有明说要怎么处置沈遇,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这个名字再度落入谢千弦耳中,不由得再度勾起他的一些回忆…
沈遇从前效忠瀛君,可谓兢兢业业,可文试一招失职,却没能将自己再摘干净,总和相邦扯上了说不清的关系,至于从前在诏狱,沈遇暗中传给自己的信件,也让人忍不住去想他背后的殷闻礼。
可谢千弦总觉得不对,像是有双手在引导着自己,去看见那真正的幕后之人想让自己看见的东西…
可沈遇文试失职致使贡院被烧,瀛君不曾重罚,却在今日提了个陆长泽上去与他平起平坐,谢千弦不禁轻笑一声,咱们这位君上,心里明镜似的呢。
殷闻礼脸色微沉,瀛君已经怀疑到沈遇头上,他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席间的另一袭白衣听闻了这结果,轻扇扇子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陆长泽尚不懂这些,问:“打仗的?”
瀛君笑着点点头,“自然是。”
“好!”
瀛君双手插着腰,满脸笑意,却是在思索些什么,幽幽道:“世人言,东面第一骏,乃是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的踏天驹。”
说着,瀛君看了眼裴子尚,又道:“南面第一骏,是裴将军的寒霜与矜。”
裴子尚回了个笑脸,但已知瀛君说这些是何用意,果不其然,瀛君大手一挥,便有将士牵来一匹青骢马。
只见那马毛色青白相间,宛如翡翠般,眼睛深邃明亮,身躯高大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步伐矫健稳定,谁看了不说是匹好马?
陆长泽自问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看这匹马也知绝非俗物,一看这架势又好像是要给自己,傻傻问:“这马给我?”
瀛君实在喜欢这小子,亲手接过马鞭递与陆长泽,眼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期许,道:“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1]…”
“这抱月青骓,从此以后,便跟着我瀛国霸星陆长泽,做你的西面第一骏!”
陆长泽再傻,也知其中分量,从前听的那些怀才不遇的话本都一股脑抛在了脑后,接过马鞭,从此,上刀山下火海,为瀛国战,他陆长泽绝不退缩!
武将们都看红了眼,大家都多多少少上过战场,领过军功,可谁又得过瀛君这样好的赏赐?
再看那些文官,“定我戎衣”四字一出,只怕是那泉吟公子沈砚辞的恩宠,都要被分一半给陆长泽了…
席间萧玄璟气的发抖,没想到头来竟是这一字不认的小子做了武状元。
武试就此结束,寒门出身的陆长泽拔得头筹,今日的好戏却还没有散场,接下来,是太子萧玄烨与西蛮首部王子的角逐。
阿里木等了许久,等到这武试结束,也算是看完了萧玄烨排的这出好戏,他手底下的武将身手了得,却不知这位瀛国太子又是何等货色。
“唉!”阿里木长舒一口气,自坐席上站起,对着萧玄烨悠闲问:“你们这武试也结束了,太子殿下给小王准备的惊喜,又什么时候开始呢?”
这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二人吸去,今日的武试固然重要,可这二人之间的对决也同样是焦点,明面上这只是比试,可谁都明白,输赢决定了哪一方才是这场联姻的主导者。
萧玄烨慢慢起身:“让王子久等,这便开始了。”
于是他向上官凌轩使了个颜色,后者立即命人操办起来,趁着这会儿功夫,萧玄烨也换上了一身军装。
正午的阳光透过营寨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铠甲上,银黑二色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冷冽威严,额前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毅的眉宇,更添几分英气勃发。
长剑悬于腰间,在他的身上,不仅有将士的刚毅,还隐约流露出一种文人墨客才有的风骨雅致,这矛盾的特质却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不禁侧目,心生敬畏。
谢千弦一时看的出神,空中与萧玄烨目光相汇,想起方才马背上那个吻,有些不自在的避开这样的眼神,心中却无比坚定,萧玄烨,注定是能让天下一统的枭主。
见他这一身装束,阿里木也忍不住说一句:“我当太子殿下是个文人,想不到换上这一身军装倒是真有那几分样子。”
“让王子见笑。”
“那太子殿下想怎么比?”阿里木依旧趾高气昂。
“从前王子说,想知道中原骑射同西域有何不同,今日,就比骑射。”
“哈哈哈!”
“他真要和我们王子比骑射?”
席间传来西蛮人的嘲讽,萧玄烨充耳不闻,反倒是阿里木看对手临危不惧,也起了兴致,道:“就依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思索着开口,“在你的地盘本就是你有优势,至于这怎么比,要不还是我来定吧?”
“岂有此理!”
又听得一阵私语,有人抱怨:“蛮人本就善骑射,竟还要他来定规矩,真不要脸!”
“就是,早说规矩是他定,又何须太子殿下费心这么多天?”
这些吵闹一阵接一阵,可交锋的二人谁也不让谁,阿里木就这样抱着双手等着,同萧玄烨对峙许久,萧玄烨才客气的说一句:“王子是客,就依你。”
见他还算识趣,阿里木满意的点点头,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他环视四周,那些原本喧嚣的西蛮人此刻也安静下来,等待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比试。
他缓缓开口,声音穿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草原上的儿郎,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上,我西境骑兵所到之处,自是片甲不留!”
“今日,我就要与尊贵的瀛太子殿下,共舞一曲,不过,这舞台,将有些不同。”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迅速行动起来,在宽阔的练兵场上布置起一连串的火圈。
这些火圈不仅排列得错落有致,且每一圈中的火焰都熊熊燃烧,不是那些上演马戏时用的小火,这火焰灼烧的范围甚至包裹了整个铁圈,且这火,是绿色的!——
作者有话说:[1]取自唐太宗昭陵六骏“青骓马”赞语
原本是“西境”,文中还会出现“西蛮”“蛮人”之类的字眼,是表示在文中世界观的背景下,中原对外邦的一种蔑称。
第38章 意淬天火砺龙魂
来自外邦西境的野火熊熊燃烧着, 诡异又绚烂的绿色映照着天空,显得格外壮观。
有人惊呼:“这火,怎么是绿色的?”
阿里木轻笑一声, 满是轻蔑, 自然傲慢无比:“抱歉了, 这是我西境的野火, 同你们中原的火不同, 厉害程度…”
说着,他尾音一转,嗤笑道:“那自然也是不同。”
“哦呜!”
西境武士因家乡的野火兴奋起来, 举着手中弯刀欢呼,众臣子大多笑他们粗俗, 野蛮,可萧玄烨却觉得, 这是野性。
在看那野火奔腾不止, 连那铁圈都要承载不住这样的热量, 谢千弦暗叫一声不好, 太子与火有心魔!
当年嫡系一脉差点在火海中灰飞烟灭, 这本不是秘事, 如今叫阿里木抓着这么一个软肋,他望向萧玄烨,不禁有些担心。
而萧玄烨呢, 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比谁都清楚,他绝不能输!
他是太子,是储君, 是瀛国的脸面,更是母、兄的期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
望着那跳跃的火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幼年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便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每每夜深人静时,那烈焰的咆哮似乎总在耳边回响…
挥不去,也躲不过,最终成了他难以逃脱的梦魇。
但此刻,站在这个场上,他代表的是瀛国的尊严和荣耀,哪怕不是太子,既为瀛人,就不能退缩。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芸芸众人中,瞥见那一抹洁白,李寒之立于那处,脸上是忧,是愁,也是信。
他忽然闪现过那夜的画面,李寒之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将那夜的温度也重新燃起,自己的右手上,还残存着那份灼热。
随后,他坚定的目光对上阿里木的眼神,再度恢复以往的不迫,这点转变清晰落在离他不远的阿里木眼底,后者也不动声色的正式起来。那份曾经的恐惧与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取代。
“王子,请。”萧玄烨只说了三个字,却全是应战之意。
阿里木冷哼一声,随着他一声令下,这场角逐终于拉开了帷幕。
可这个时候,中原的铜铁,确实有些承受不住西境的野火了,一个个铁圈被烧的通红,倘若不慎触碰,后果不堪设想。
但阿里木没有丝毫的犹豫,策马而出,跨进火圈时,连人带马都被那绿色的野火吞噬,片刻后从硝烟中冲出来,穿梭于火圈之间,动作敏捷流畅,引得阵阵喝彩。
他似乎真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知道作为西境未来的可汗得有什么样的能耐,可那野火的厉害也确如阿里木自己说的一样,等他越过四个火圈出来时,身上衣袍已被烈火灼烧出了好几块斑驳的痕迹,甚至那匹马的马尾都还泛着野火,脸上也沾着黑烟…
马匹嘶叫着,而第一个火圈,已经坍塌了一半,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了。
但四个,也已是草原的极限。
“痛快!”阿里木舒爽的高喊一声,而后娴熟的拍去衣上沾上的野火,像是天生的狩猎者,每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是他骄傲的象征。
“好!”
西境武士的喝彩此起彼伏,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玄烨身上,期待着他如何面对这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毕竟从西蛮人眼中看来,中原人是没这个胆子的,而这野火,也不会因为速度快放过任何一个试图征服它的人。
萧玄烨缓缓策马至起点,等待着他的火圈已经燃烧了很久,阿里木那处的第一个都已被烧软了一半,可想自己这处。
紧接着,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四蹄生风,向第一个火圈冲去!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可萧玄烨的身上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的炽热,像是火焰臣服在他的脚下,不敢进犯半分。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虑这么多,紧咬牙关,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两个、三个……他逐一穿越火圈,汗水与火焰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同样洗净了他的心,起码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会继续在梦中流泪。
当他终于成功穿越第四个火圈时,他没有停下,他在继续往前冲!
谢千弦看的胆战心惊,此时那匹马的狼狈比阿里木那时有过而无不及。
萧玄烨则一直盯着那团烈火,越是诡异,他越是要闯,可在他即将接近时,他清晰的看见了火圈的震荡,果然,在他最后一次甩动马鞭越近火圈时,整个火圈轰然倒塌,尽数砸在了他身上!
“殿下!”
谢千弦几乎失声,然上官凌轩同样是个大嗓门,没人注意到谢千弦,唯有席座中的裴子尚。
最终,萧玄烨连人带马翻滚了数圈,马匹已被严重灼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可萧玄烨稳住重心后,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裳已经被烧出好几个大洞,披风尽数损毁,萧玄烨能看见自己的皮肉,那里没有任何一处灼伤…
瀛君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喜道:“彩!”
西境人先是愕然,随即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阿里木震惊之余,亦在思索着什么,最终上前同他握了个手:“太子殿下,果然不一般。”
萧玄烨平复着呼吸,问:“下一场,王子想怎么比?”
阿里木依旧傲慢,他可不认为自己就是输了,于是道:“骑射之道,箭术为先,草原上的男儿,无不以百步穿杨为荣,不知殿下可愿与我比一场射箭?”
萧玄烨微微一笑,胜过一场后,自然愈发从容,“王子有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随即,将士们迅速在场上布置起射箭的靶场,二人的靶子面对面设立着,每个靶子都设在不同的距离,最远的甚至超过了两百步。
阿里木与萧玄烨各自再挑选了一匹骏马,配备了最精良的弓箭,背对背骑在马上,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向着反方向策马而出,向各自的靶位疾驰而去。
练兵场上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不散他们心中的热血与斗志,阿里木自幼在草原长大,射箭对他来说是家常,可他不敢轻敌,每一箭都力道十足,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靶心。
萧玄烨虽显得沉稳,却也不甘示弱,每一箭都凝聚了他全部的心志,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亦精准落在靶心。
随着比试的深入,两人之间的比分交替上升,难分伯仲,看客们也看得如痴如醉。
最终,各自的靶心都被射完,却还没分出胜负来,二人面对面望着彼此,一人在这端,一人在那端,相距甚远,却隔着这数百里的距离都闻到了火药味,席坐上的看客都莫名紧张起来。
练兵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二人彼此的眼神中闪烁着强烈的胜负欲,仿佛要用这一箭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与荣耀。
“哼!”阿里木挑衅意味十足,冷笑一声,他猛地拉开弓弦,却是正对着萧玄烨,箭矢如同一条愤怒的银龙,划破空气,直逼萧玄烨而去。
面对阿里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客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西蛮人想当众谋害太子不成?
萧玄烨却并未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二人都是为了身后的国,那注定这不会是场太平的比试。
在箭矢即将飞至眼前的瞬间,他迅速开弓,弓弦被拉至满弓。
远处袭来的箭矢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萧玄烨低喝一声,随即松开了弓弦,箭矢如同闪电般射出,两箭在空中交汇,二者的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仿佛是两股力量在无声中碰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本以为都是奔着取对方性命的两箭,却都自二人脖颈间擦过,而后几乎同时命中对方身后的靶心!
萧玄烨的箭矢精准无比,稳稳地扎在了靶心的正中央,而阿里木的箭矢虽然也命中了靶心,却因方才两箭的摩擦而略微偏离了中心位置。
全场的看客回过神来时,有的人爆发了喝彩,西蛮的使臣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自家王子还算懂事,那一箭若真是冲着萧玄烨命门而去,别说联姻,两国非战不可。
僵愣一会儿了,阿里木也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他走上前来,倒也豪气,向萧玄烨伸出了手,“我输了。”
萧玄烨礼貌性的回握住阿里木的手,依旧带着风度:“王子与我谈论骑射之道,修两国邦谊,没有输赢。”
听着他的回答,阿里木笑着摇摇头,也在笑中打量:“你真是让我惊喜。”
眼看着二人就要骑马回来,席间却有人不动声色的绕道了营帐后。
二人下马归来,还听到众臣对萧玄烨的夸赞。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故意,殷闻礼对着百官夸赞一句:“太子殿下如此大才,实乃大瀛之幸啊!”
群臣附和着:“是啊,太子殿下年纪轻轻,能文善武,我大瀛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这些人的赞赏,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小心观察了一番瀛君的脸色,倒是看不出是喜是怒。
可就在萧玄烨与阿里木踏进营帐没几步,营帐外脚手架上架着的火盆却突然炸开,惊到了所有人,硝烟中,似乎有一块什么东西被炸了出来。
瀛君脸色一沉,道:“去看看是什么?”
于是大监王礼上前查看,却是一块已经烧焦的龟腹甲。
周室传承下来的规矩,行军总有占卜的先例,因此每个营帐前也都有烧龟腹甲以求上天赐福,这并不奇怪。
“回君上,是龟腹甲。”
瀛君点点头:“让人收拾掉。”
“是。”
王礼便命几个将士上前收拾,却忽听得有人惊叫:“这上面有字啊!”
闻言,众人都是有些好奇,龟腹甲乃是占卜所用,如今这火盆不仅炸了,连龟腹甲上都出现了字,当即便有人言:“该不是上天显灵,这是老天的旨意?”
见此,瀛君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命太卜令上前查看。
满头白发的太卜令上前仔细看了一番,看着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刻字,片刻后花容失色,却又忍不住的喜悦,直呼:“恭喜君上,贺喜君上,大瀛万年啊!”
“哦?”瀛君眉头一挑,问:“喜从何来?”
太卜止不住的兴奋,连连作揖,将龟腹甲上刻着的几个字说了出来…
“天降瑞,世将明,民得安,百废兴…”太卜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竟对着还在面前不远处的太子行了大礼,高呼:“烨名者,天子也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惊讶不已,有几人暗渡陈仓,隔岸观火,瀛君脸上的笑意也不可察觉的僵在脸上。
席间太傅立刻看出不对,忙喝斥一声:“你休要胡言,老糊涂了不成?”
太卜满心都只钻研占卜之事,对朝堂党派从不过问,亦不知此言于瀛君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笃定:“太傅不可妄言,难道大瀛公室,还有第二个烨名者么?”
“君上,此乃祥瑞,此乃大喜啊!”
萧玄烨亦有些失措的看着瀛君,一声“公父”都喊不出口,那上首的人眼中,是如此的冰冷。
瀛君似笑非笑,而后起身,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席坐——
作者有话说:所以,有小天使能get到我说的“略带一点奇幻色彩”素森莫嘛[让我康康]
对了,请不要忘记之前出场的苏武,不只是路人甲而已!!!
第39章 须断金兰孤影寒
残阳如血, 最后一缕天光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明政殿的飞檐斗拱在摇曳的宫灯中投下狰狞暗影,轮廓被昏黄的灯火勾勒得庄严又孤寂, 俨然是座孤岛。
萧玄烨独自立于殿外, 那道挺直的脊梁在暮色中绷成孤弦, 身影被拉长, 与夜色融为一体, 显得格外落寞。
大监王礼望着这一幕,捧着拂尘的手微微发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轻叹一声,再次踏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殿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瀛君端坐着, 面容淡然, 烛火映得他眼中精光忽明忽暗, 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漫不经心地问:“太子是跪着的?”
话语间, 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又似是刀锋,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无半点笑意。
“殿下是站着的。”王礼的声音低沉又不失恭敬。
外头冷风呼啸而过,瀛君突然轻笑出声, 惊得王礼后颈寒毛倒竖,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瀛君的神色, 心中暗自庆幸太子终究还是聪明人。
这一句预言不论是否是人为,其中的祥瑞之意都挑不出半点的错,那么被预言选中的人就更没错, 若是太子跪在殿外请罪,传出去,必有人说是今上气量小。
天色渐暗,王礼终于从明政殿走出,迎面撞上了萧玄烨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眸,但他深知自己带来的消息,无法给予太子任何慰藉,脸上不禁浮现为难之色。
他先行一礼,而后缓缓开口:“殿下,请回吧……”
萧玄烨的目光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而后掠过那块沉甸甸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疲惫与不甘,他轻声问:“君上可有说什么?”
王礼脸色更僵了,支支吾吾说着:“君上心疼殿下近来操劳,让殿下好生休息几日,与西蛮联姻之事,殿下…也不必费心了。”
“…这样啊…”萧玄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尽数褪去,这不是心疼,这是剥他的权,他追问:“与西蛮联姻之事,君上打算交给谁?”
王礼看着萧玄烨的脸,作为宫里的老人,他深知公室间的关系,今上与太子的关系太复杂了…
如今的太子,本不是瀛君中意的人选,嫡长子继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哪怕嫡长子不在了,瀛君也无法立给他宠爱的庶三子,因为嫡系,还有一个次子。
要说起来,太子定立以来,萧玄烨也算小心谨慎,兢兢业业,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可问题就在于,他像极了当年的瀛君自己。
萧寤生,寤者,忤逆也,这个名字,是他的耻辱…
当年的瀛君,同样是不受其父待见,处处被自己的兄长压一头,与如今的太子,太过相像,而瀛君弑兄夺位,坊间又总有传闻,当年害死嫡长子的那场大火,乃是现太子的手笔…
当年有四人在那场火中,却只有萧玄烨一人活了下来,谣言传得久了,总在人心里留下个疙瘩。
且弑兄这等罪名在瀛君眼里,可比弑父还严重,只因瀛君自己,就是弑兄夺来的这个位子。
更何况瀛君还没老呢,疑心又重,更不可能在此时放权,他心中又还有东出一统的野心,一句“烨名者,天子也”可真是扎扎实实触了瀛君的逆鳞,否则太子今日胜过西蛮王子,该是大赏。
王礼实在难做,望着萧玄烨的脸,开口时声线都是颤抖的:“是…”
他深深叹一口气,无奈说出了那个名字:“公子璟…”
“…公子璟…”萧玄烨呢喃着重复这个名字,尾音逐渐消弭,他忽然失笑一声,感到眼中发烫,便转身离去。
竟又是他…
果然是他…
谢千弦同夜羽楚离等在宫外,看到萧玄烨出来时脸色这样难看,也知情况不好,默契的没有多问。
刚要上马车,身后王礼却追了出来。
“殿下留步!”
萧玄烨动作一顿,不知自己是否该抱有一丝期待,问:“大监还有何事?”
王礼颤颤看着萧玄烨,又对谢千弦道:“状元郎,君上有请。”
萧玄烨与谢千弦相视一眼,后者看着他,开口时声线清凉,让自己心安。
“殿下先回去吧,小人马上回来。”
……
谢千弦跪在瀛君面前,上者批着奏折,应当是今日从太子府送来的,许久,瀛君才轻飘飘问了句:“知道寡人找你做什么吗?”
谢千弦自然知道,瀛君是想试探自己那个预言,可他身份敏感,说什么都缺乏公正,那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于是跪直身子,低下头:“臣不知。”
“哼!”瀛君看出他的狡猾,轻笑一声,可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能耐,也知道他的野心,问:“状元郎觉得,侍读这个职位,如何?”
谢千弦心头一紧,这类似的问题此前瀛君也问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是真心想给自己升官,可如今的言下之意却是在问自己,要仕途,还是要太子。
仕途于谢千弦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若贪慕虚荣,那此刻在瀛君面前的就该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不是籍籍无名的李寒之。
他只要一个天选之人,一个能让天下一统的真主,英雄也好,枭雄也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于是他迎着上头审视的目光抬头,任狂风灌进袍袖,案头烛火剧烈晃动,在二人之间拉出扭曲的暗影,他却无半点犹豫:“臣以为,侍读官职虽小,却也有大用,当日君上亲封臣为太子侍读,臣侍奉太子,不敢有半点懈怠,以后,也不敢有。”
既说到以后,他的态度便也明了了,瀛君打量着这人,知他是铁了心要跟太子,可真要说起来,自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不了解?
瀛君叹一口气,也许是这两日对太子的态度缓和太多,总有些人不满,于是他罢罢手:“退下吧。”
“臣告退。”
出到宫门外,他本欲回去东宫,却在长街转角碰见了裴子尚,他正牵着寒霜与矜,换上便服,像是等了很久。
四周没有外人,谢千弦向他走去,脸色不大好看,“子尚。”
裴子尚见他这幅样子,想起日里发生的事,便问:“你打算走吗?”
谢千弦看他一眼,似是不解,“为何要走?”
二人彼此熟悉,说话便也直接:“瀛君并不信任你的那位太子,我看废储也不是不可能,你何必耗在这里?跟我去南齐,齐公会重用你的。”
谢千弦摇摇头,丝毫没有被打动,只道:“若是因为麒麟才子的名头,子尚你该明白,若我真的在意,便不必伪造李寒之的身份。”
“难不成…”裴子尚突然甩开缰绳,有些恼火,“你要用麒麟骨,垫他的登天梯?”
谢千弦没有回答,裴子尚便小心看着他,忽然有些掩饰,亦有些心虚,问:“千弦,你是不是…以色侍君?”
一听这四个字,谢千弦反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这四个字确实是难听,裴子尚心里清楚,可他看见了些东西,像刺一般压在心里,想问个明白:“今日,他来追你,我没有走远…”
“…他吻你,你没有躲。”
谢千弦听他说完这句话,平静异常,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可他心底却是真真切切泛着涟漪。
但看裴子尚表情越来越奇怪,他才淡淡说了句:“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躲。”
“但他是…”
“他是男人?”谢千弦轻笑一声,“子尚,我不在意这些,况且,我与他,还不是你想的这个关系。”
言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的壁垒,落在了某个遥远模糊的身影上。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想起另一个人,又问:“那六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芈浔,谢千弦脸色又正式起来,亦带着几分凌厉,他现在怀疑,这一招攻心计,是出自芈浔之手了。
“子尚…”谢千弦忽然轻笑,眼底映着宫阙飞檐投下的利刃般的阴影,“你可记得我们结义那日,芈浔在桃木牍上刻的箴言?”
裴子尚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而后喉结滚动,念出了那八个字:“纵横捭阖,各安天命…”
二人便一起来到了醉心楼,这早已暴露的地方,其背后不知是安煜怀还是相邦,但谢千弦一直无法理解的是,芈浔为何死守着这座早已暴露的楼?
此地近几日闭门谢客,不似从前那般繁华,从繁华到残败,也不过短短几日。
二人一起进了楼里,就瞥见二楼端坐在扶梯边的青衫公子,是在等人。
等的就是谢千弦与裴子尚二人。
这是三人离开学宫后的第一次见面,但却已代表了三个立场。
芈浔看似悠闲的把玩着手中折扇,偶尔调侃一句:“我们小师弟如今可是威风了。”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惬意,可裴子尚却松弛不得片刻,此情此景,既熟悉又陌生,明明都还是当年的那几个人,可总有些事,让这几个人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包括裴子尚自己。
芈浔依旧不打算说正事,可谢千弦还有别的事要做,干脆开门见山,直言:“六师兄文采过人,言辞锦绣…”
末尾,语调一转,锋芒毕露,“藏针几何?”
芈浔手中折扇微滞片刻,麒麟八子中,他虽居六席,实则自晏殊开始,几人年岁相仿,鲜少以师兄弟相称,此番“六师兄”三字一出,无疑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芈浔苦笑一声,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言辞锦绣…”
他似是在掂量着这几个字,是对自己的自嘲,也是对谢千弦的挑衅,笑问:“比起才高八斗的谢千弦,又如何?”
谢千弦喉间滚过一声轻笑,既是自傲也是警告,飘飘然就吐出了几个字…
“譬犹流萤共皓月,拙鹊并鸿鹄耳。”
芈浔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他为人虽不似谢千弦那般张扬,可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事,也断断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
他恍然想起,幼时同读《鬼谷子》,安澈问,若是天道与挚友相悖,当如何?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的回答…
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看看,竟是一语成谶,只是挚友不再是稷下学宫的几位同门,而是安煜怀。
“千弦,”芈浔眼底带着些许遗憾,可当目光直视谢千弦时,便又只剩坚定,“各为其主,今日换作是你,你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又何必来兴师问罪?”
“老师说,为人之道,忠义为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
你,我,子尚,又或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都是如此么?”
裴子尚默默听着,他原想着他能劝一劝他这二位兄弟,然芈浔这一番话也点醒了他。
若设身处地,若今日在秦为质的是齐王,他裴子尚又何尝不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自己认定之人杀出一条血路?
静默如深渊,时间仿佛凝固,三人的影子在烛火中绞成解不开的死结,像极了还在稷下学宫时,深谙墨家之道的楚子复打出来的九连环,终究要断帛裂玉才能解脱。
这样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方才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了,不知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终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既然无话,那这般不请自来的事…”
“日后不会再有…”
裴子尚看着谢千弦离开,还未等他动身,一楼的屋子里忽然冲出十个黑衣,堵死了出口。
谢千弦先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芈浔背后还有人手,并且是可以暴露给自己的人手。
“六师兄?”裴子尚震惊地看着他,难道真要动手吗?
“放了他,”芈浔随后缓缓起身,向下望去:“前日你在此处流血,今日,权当还你的。”
谢千弦看着那一袭青衣,终究走到这一步,心中若无惋惜,那定是假的,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不必有什么保留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谢千弦直视他的眼睛,“烨名者,天子也…”
“这句话,我会让他实现的…”
而后,那几个暗卫竟真的让出一条路来,谢千弦心有余悸,他怎么忘了,芈浔也是麒麟之才,他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敢把命赌在安煜怀那样的赌注上?
“师兄,”裴子尚轻轻唤了声似乎出神的芈浔,坚持问:“我们是兄弟,真要如此么?”
芈浔呆滞的神情似乎缓和片刻,扇扇子的动作也再一次缓慢而规律起来,反问:“听子尚这话,你觉得,我一定会输给千弦?”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芈浔笑着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
他眼神犀利起来,“谋士以身入局,举棋胜天半子!”——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八佾》
下章是谁预定的汽车尾气?已经不是尾气喽![坏笑]
虽然但是,小声抽泣,我的小嘟者们,你们还记得大明湖畔的我嘛,怎么忽然不看了!![害怕][害怕]轻轻的来的你们轻轻的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心碎][心碎]是谁抛弃了我,是谁!是谁!!啊啊啊【无能狂怒】
好冷啊…心好痛!![心碎][心碎]
二编:好了,因为太悲伤了,脑子都不好使了,明明定时是明天更的,手抽抽挑错日期了……
第40章 尽锁春痕付烬尘
一人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 思绪仿佛飘散在世间。
夜色如水,轻轻包裹着他孤独的身影,每一步都踏着重重的寂寞…
谢千弦的心头涌着万千的思绪, 如同这夜空中飘渺的星光, 闪烁不定, 却又遥不可及。
芈浔绝非池中物, 他也是麒麟才子, 自己与他同窗数载,也见识过他的才识,无论自己如何自傲, 也必须要承认,面对这样的对手, 他不能心软。
心软,就会失误, 一旦失误, 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 应当先回太子府的, 可他转变了方向, 有些事,他这个身份不好做,别人却可以。
偌大的瀛国, 有这个身份、立场去做这件事,又不让瀛君起疑的, 只有沈砚辞。
……
夜幕降临,寝殿内烛光有些昏暗,却掩盖不住屋内旖旎的氛围。
“沈兄, 你可是睡下了?”谢千弦轻叩寝殿门扉,他在外等了多时,可印象中,沈砚辞不是如此失礼的人。
屋内的沈砚辞却是闻声骤惊,身后之人的动作也随之一滞,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慌乱,沈砚辞就紧紧盯着那扇门,只要一点轻微的动作,都能在此刻将他彻底杀死。
“沈兄?”谢千弦再唤了一声。
“没…啊!”
屋内的动静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一声惊呼伴随着阵阵压抑的喘息传入谢千弦耳中,他心中纳闷,担心沈砚辞出了何事,却又顾虑着擅闯他人寝殿终究失礼,一时间便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沈兄,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沈砚辞紧咬着牙,不愿再出声,只能受下背后那人强加给他的屈辱,也庆幸李寒之是识礼之人,终究没有贸然闯入。
他被这样的折辱的逼出了一身汗,身上衣衫被尽数扯碎,而后面那人欺身蛮横地压下来,二人肌肤相触,黏腻不堪。
韩渊拉开他咬着的胳膊,力道十分强势,贴在他耳边,带着丝戏谑:“想说什么?”
沈砚辞被这一下打的猝不及防,几欲惊呼,却被他的话语生生扼住:“怎么不继续说?”
沈砚辞眼前晃然,在骊山大营见到韩渊的那一面,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从齐国回到瀛国,韩渊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以为,韩渊再恨自己,也不会做出比上次更诛心的事…
他以为上次他那般待自己,已是极限了…
可现下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从来不了解韩渊,不知他若是恨一个人,竟是可以将恨意做到此种程度…
同是男人,他却要自己像个小馆一样承欢,那疼痛如此清晰,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彻彻底底毁了…
什么泉吟公子,寒门之光,皆如镜花水月,因韩渊而生,也因他而灭。
面对沈砚辞的沉默,韩渊轻笑一声,满是嘲讽,而后将他翻了身,竟是面对着面。
被再次这样屈辱的对待,沈砚辞痛苦的闭上了眼,紧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声音,无法,也不愿在这种时候看见韩渊的脸。
“问你话,你就答。”韩渊强行扳正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眼中的狠厉让他失去了理智,却在看见沈砚辞因疼痛而微争的眼眸时,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俯身吻了上去。
二人皆不着寸缕,在欲望中沉浮,身体滚烫如火,内心却冰冷如霜,但这一吻,却如同狂风骤雨中的闪电,让一切变得混乱又炽烈。
韩渊只需一手便能禁锢住沈砚辞,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唇齿间却纠缠不休,仿佛原始的野性被彻底唤醒,动作愈发猛烈而急促…
沈砚辞心中在极力抗拒,但已被吻得麻木的唇舌却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索取。
原本水面平静的涟漪被乱石纷扰,激起层层波澜…
“扑通…扑通!”
伴随着落石撞破水面的声响在耳边不停的回荡,韩渊一手顺势托起了沈砚辞,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又在这羞辱之间带着丝难以察觉的情欲,在这副躯体上四处游离,点燃一寸寸焚毁这人尊严的火。
沈砚辞很快在这样的折磨下溃不成军,他的心痛极了,甚至了忘记了呼吸,只感到眼角滑过一滴不争气的眼泪,咸涩得像是把半生积攒的泪水都融了进去。
“为什么”破碎的尾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喘息里,无足轻重,轻到韩渊甚至没有听见。
可他只觉自己此刻像片枯败的竹叶,喉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那些曾随韩渊一起踏遍的青山,那些秉烛夜谈时勾勒的治水图,那些说要带百姓开凿的运河,那些说要治世的变法,此刻都化作利刃剜进胸腔。
他渴望的未来里,天下太平,仍有韩渊,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出现了,他的抱负错的彻底,若非是错的彻底,怎会变成这样?
可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才会在这样的折磨下感到一丝对面那人的情意,正从这个湿热又疯狂的吻传递过来。
他茫然的想着,还是说人本性如此,韩渊看着自己不受控的堕落,自是十分痛快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床上的被褥都错了位,积压的褶皱越堆越高,疼痛在这刺激下早已不知所踪,他近乎可怕的意识到,自己这副身体正在享受这样的屈辱。
他微微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原本韩渊按着自己的手早已松开,如今正环抱着自己,这番景象,好像真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共赴云雨,可那人明明恨自己入骨。
“…唔…”再次迎上韩渊的吻,他早已被磨去了锋芒,身下已被调教的无力,这样激烈的云雨,若是心中有彼此,便是欢爱,所以即使带着恨,依旧是销魂。
“沈兄?”
“!”
沈砚辞这才惊醒过来,原来李寒之没走么?动静这般大,他不可能没听到什么…
韩渊丝毫不在意这一点,似乎刻意要让门外之人知晓他们在干什么,弄出的声音愈来愈大,每一次撞碎池水的平静,都伴随着毫不压抑的喘息,整个寝殿都被这股疯狂而绝望的气息所充斥。
沈砚辞彻底慌了神,艰难开口:“我…没事…唔…”
“若有事,明日…我自去拜访太子…殿下…”
门外的谢千弦早听到些奇怪的动静,只是看沈砚辞平日为人,又不像是会耽于这事的人,不过他人的私事,自己也不好多问。
谢千弦最后的声音在沈砚辞耳中已模糊不清,他紧攥着被褥,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向韩渊屈服。
“…呜!”沈砚辞要紧了唇,几乎是哀求,却仍想守住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喉间发出呜咽的声音,却是一个:“…滚…”
韩渊因着这个“滚”字愣神片刻,于是愈加暴戾,满室都回荡着沈砚辞竭力压抑的喘息,他几乎要哭出来,可身体的反应太难控制了,他想,他绝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投降。
于是他紧咬着唇,企图用疼痛让自己分心,嘴唇咬出了血,可是依旧没有用,那抹嫣红在暗中是那么刺眼…
韩渊似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受辱,二人较劲一般牵扯一会儿,韩渊便发了狠,之前留给沈砚辞那错觉般的情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怒火的咒骂:“沈砚辞,你清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就与你这么重要?”
“回答我!”他疯了一般吼着,可身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难道我韩家满门,都比不上你那道貌岸然的功名!”
“韩渊…”沈砚辞在恍惚中看着身上人扭曲的脸庞,终于醒悟,从头到尾,这都只是一场纯粹的报复…
在这场情欲的漩涡中,唯一的真实,唯有恨。
“你杀了我吧…”他无力地呢喃,声音中满是绝望。
韩渊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将这份短暂的宁静撕得粉碎,“杀了你?”
“我会的…”
“但沈砚辞,我不会让你一死了之,我要慢慢的折磨你…”
“我要看到那清风霁月的泉吟公子,跌落到尘埃里…”
言罢,他在沈砚辞耳边留下最后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刺入沈砚辞的心扉…
“就如我一般。”
……
回到寂静的太子府,谢千弦先去找了萧玄烨。
寝殿内,萧玄烨已脱了外袍,正坐在床头,似乎正想着什么事出神,谢千弦看了也心疼,于是缓缓上前,露出一个笑容,说:“殿下今日折腾许久,早些休息吧。”
萧玄烨低头看他,见他微笑着,便问:“说了什么?”
“…”谢千弦手中动作一顿,再抬眸时,既是担忧也是不舍,“问小人,觉得侍读这个职位如何。”
萧玄烨也听出瀛君这么问的用意,继续问:“你怎么答的?”
谢千弦垂下眸,轻轻一笑,还带着些腼腆,“小人,不是回来了吗…”
这样的意思太过直白,但李寒之好歹是文试状元,瀛君这样问是在给他机会,及时止损,他还会有大好的前程,可他却愿意跟着自己耗死。
他想起这些天的相处,那三次缠绵的亲吻,问:“太子势弱,给你机会,你怎么不走?”
谢千弦捧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望着他,也带着丝安慰,“小人不是说过,小人,先想依附殿下,再想出人头地…”
谢千弦忽然倾身,发梢扫过对方腕间,他在这个近乎虔诚的姿势里轻笑:“殿下在哪,我就在哪…”
这句话回荡在萧玄烨耳边,久久不能消散,待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反握住了李寒之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人的手背,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什么。
他一个人,实在太久了,久到在这些岁月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留一个太子的躯壳。
金麟跃海逐风途,萧玄稷还在的那几年,他还年幼,可这些年他时常试着去想,若如今日萧玄稷还在,该是何种光景?
想必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了…
背后的宗室,太傅,武将,文臣,甚至是瀛君,他现今得到的这些期许曾经都是萧玄稷的,他像是偷了谁的东西,却必须守着这个东西,拼了命的守着…
他已记不清儿时的抱负是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如今该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太子之位,守住嫡系最后一点尊严。
可李寒之的出现像是一场梦,有时候真实的不像话,有时候又飘渺的抓不住,在这人间,多了一个让自己为之停留的理由。
萧玄烨其实已经心安,却还是像孩子般像追问:“真不后悔?”
谢千弦摇摇头,“殿下说,要待小人好些,小人,当然也要待殿下好,小人希望,殿下可以像信任夜羽楚离一般,信任我。”
衣袖滑落,萧玄烨看见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这是为自己受的伤,“你想同他们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
想要同他们一样的信任,也想要同他们不一样的感情,萧玄烨若是连这话都听不明白,怕也是白活了。
像是落叶归根,又似破镜重圆,他真实的感觉到,自己这一颗心在沉寂多年后又为一个人跳动,而不是一个冰冷的身份。
心中暖流涌动着,脸上却依旧矜持,萧玄烨问:“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说着,谢千弦眉头轻皱,垂下眸,眼中闪过一丝微妙,转瞬即逝,“只可惜,殿下的金错刀,小人好不容易才写的有几分像,往后,怕再也写不出了…”
听着他这话,萧玄烨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也在谢千弦意料之中。
这件事始终是根刺,哪怕一场苦肉计,谢千弦自愿放弃了这门绝技,可痕迹又岂能轻易抹去?
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提起这件事,既是坦诚,也是臣服。
萧玄烨不知是怎么想的,也许一番真情流露真有几分作用,又或许他已经不打算追究,只是回一句:“接下来几天都闲的慌,我亲自教你写。”
“好。”——
作者有话说:叮!终于安全下车啦[捂脸偷看],但还是且看且珍惜!趁早看叭呜呜[爆哭]
(当你知道删了快1000字[裂开]和审核大战10个回合,惜败惜败,主要是后来的审核每次都快要一个小时,战线拉的特别长!!不是我不更呐,是我实在实在发不出来[爆哭][爆哭]我改的已经快不认识字了[爆哭],小的错了,小的这回真的老实了[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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