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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我枕烽火望春深


    雪后初晴, 天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入寝殿,殿内暖意融融, 炉火静静燃烧着, 昨夜纠缠的暖香与酒气已被清冽的晨风涤去大半, 只余下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千弦陷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 枕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得正沉, 一夜痴缠的倦怠尚未完全散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酥麻的酸痛与餍足,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萧玄烨有力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他的腰, 将他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呼吸均匀悠长,说好守岁, 却只有他一直看着怀中人。


    “砰!啪!”


    一声礼炮在阙京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 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如同滚雷般撕裂了清晨的静谧, 那是新年晨间的第一声喧嚣。


    “唔!”谢千弦从睡梦中惊醒, 却被抱得动弹不得。


    然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瞬间收得更紧, 将他所有的动作都禁锢在那温暖的怀抱里。


    “别怕。”萧玄烨略显惬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另一只大手自然地覆上谢千弦的耳朵,替他隔绝掉一部分外界的喧嚣。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微凉的耳廓,带来奇异的安心。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萧玄烨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敞的寝衣领口下结实的胸膛,晨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长睫低垂,带着慵懒的舒畅。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轻轻唤了一声。


    萧玄烨嘴角微扬,勾起一个餍足慵懒的弧度,“吵醒你了?”


    说着,他的手指温柔地拨开谢千弦额前微乱的发丝,指腹轻轻抚过那光洁的额头,带着无限的怜惜。


    “嗯。”谢千弦在他掌心下轻轻点头,耳尖因他亲昵的动作而微微泛红,身体却更放松地依偎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令人贪恋的体温和坚实。


    “是贺岁的礼炮。”萧玄烨解释着,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复又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目光流连在他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桃花眼上,“又一年了,寒之。”


    “是啊,又一年了。”谢千弦低声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昨夜的誓言犹在耳畔,此刻在晨曦的拥抱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熨帖着心口。


    每每在这种时刻,“天下”和“一统”这四个字总会在他脑中模糊,直至远去,他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他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萧玄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窗外的爆竹声似乎也渐渐遥远,不再刺耳。


    “时辰还早,”他收紧手臂,将人完全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下巴蹭了蹭谢千弦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沉溺的慵懒,“还能再躺一会儿,过会儿再入宫。”


    谢千弦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恬静的弧度。


    窗外的爆竹声浪圈圈漾开,最终滚过巍峨的宫墙,漫过阙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渐渐被凛冽的晨风裹挟着,飘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一辆车驾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齐国令尹府前停下,韩渊紧了紧身上厚重的貂裘,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家宰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恭敬地将他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熟悉的院落,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远远便见一处临水的敞轩,轩中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暖炉,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一派暖融。


    慎闾正坐于主位,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明止。


    即使住在令尹府,即使已成了慎子的新门生,明止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衫,仿佛不染尘埃,修长的手指正从温热的茶盏上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氤氲的热气。


    见此情景,韩渊的脚步不自觉的放轻,最终在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本欲上前见礼,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脚步钉在原地。慎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今日元日大朝,百官齐聚,正是良机,随后你便与为师一同入宫,去见我王,让他看看你的能耐,届时…”


    “老师厚爱,明止感激不尽。”明止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明止初入师门,学艺未精,恐失礼数,更恐冲撞贵人。”


    “哈哈。”慎闾朗声一笑,似在笑他过于拘谨谦卑,道:“满朝文臣,无人能及你一二,便是我,也远不如你。”


    明止悠然一笑,似乎还有些为难,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上将军裴子尚乃是麒麟才子出身,更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小人不欲相争。”


    慎闾闻言,抚须沉吟,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明止低垂的眼帘上,带着审视与包容,他此刻对于这个才子有莫大的耐心,于是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亲和:“你淡泊名利,是君子气节。”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也罢,既如此,待朝会之后,为师寻个时机,请大王移驾至府中小酌,那时再为你引见,更为稳妥,你意下如何?”


    明止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他抬起眼,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老师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明止再无顾虑。”


    说着,他再次捧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慎闾目光扫过那素雅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淡笑,仿佛随口一提:“此乃今春江南新贡的雪顶含翠,最是醒神。”


    明止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真实:“确是难得的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回味悠长,如聆仙乐余韵。”


    “哈哈,妙喻。”慎闾开怀一笑,显然对明止的品评十分受用,“既是好茶…”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道:“将这‘雪顶含翠’包上两份,给左徒大人送去。”


    廊柱下,早已空无一人…


    请王上移驾至府中,那时再为你引见…


    韩渊是在那时离开的,慎闾不仅没有因明止的推拒而放弃,反而要直接将齐王请到府里单独引荐,可当初是如何对自己的?


    是自己九死一生逃到齐国时,在这齐国举目无亲时,当着齐国满朝文武的面,向齐王表明,自己是个有用的棋子…


    那时,何曾有过半分要保全自己颜面的考量?


    手中那份精心准备的贺礼此刻成了对他最辛辣的嘲讽,韩渊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沿着来路退去。


    他高大的身影在廊柱间快速闪动,貂裘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搅动着廊下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他胸中翻涌的苦涩与冰冷的怒意。


    可在齐国,自己身为外客,如若失去慎闾的庇护,这个左徒,便真成了空中楼阁,名存实亡了…


    出了令尹府,韩渊一时不知还能去哪,那时隔数月的茫然再一次击溃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偌大的齐国,金玉其外,竟已无第二个可以推心置腹,哪怕是虚与委蛇交谈的人。


    举目四顾,皆是冰冷的繁华。


    那第二个人,在故土,在已经死去的端州……


    该怎么办呢?


    他曾真心将慎闾视为老师,可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苟活性命的落魄之人,留下自己这条命,便是要向萧寤生复仇的。


    自己这颗心,在家破人亡之日,便已浸透了墨色,注定无法再纯粹,也经不起任何考量。


    若这片羽翼不能再护自己,不能再助自己,那这齐国,也该变了…


    一声无力的叹息逸出唇边,就在这呼出的雾气中,竟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名字突兀地钻入了脑子里,裴子尚!


    念头一起,韩渊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径直转向了上将军府的方向,二人皆是外客,这是他们最深的底色,只不过裴子尚的羽翼,是齐王。


    庭中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地面,角落一株虬劲的老梅正吐着几点寒香,裴子尚并未在正厅见他,而是就在这露天庭院中,坐在一张石桌旁。


    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


    “左徒大人,稀客。”裴子尚引他坐下。


    韩渊走上前,在石桌对面站定,拱手为礼:“新年伊始,冒昧叨扰,见将军风采如昔,渊心甚慰。”


    裴子尚双眼一动,脸上笑意未僵,只是觉着有趣,摇头感叹:“虽说你我二人交集不多,但能从你嘴里听见这样奉承的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二人第一次交集,那时在瀛国,裴子尚清楚地记得,韩渊质问自己,既为战将,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说,今日战机可让,来日,自己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便也一并送给瀛人…


    那个时候的韩渊,何止是目中无人,简直是咄咄逼人,可正是这一言,在他第二次为合纵之事来找自己时,自己坚定了要窃符。


    只因万里齐国江山,一寸也不能让。


    “孤身在外,如履薄冰,难免要收敛些。”韩渊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更深的东西。


    韩渊撩袍在裴子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不在意,“当初合纵之事,将军窃符之举历历在目,此等胆魄与担当,渊至今思之,仍觉心潮澎湃,真心敬佩。”


    话语中只有追忆往事的感慨,并无半分虚假的恭维,那对对方胆识的认可,是因两个人,同样站在了悬崖边。


    裴子尚听着,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窃符…”他低语,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寒梅,仿佛穿透了时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韩渊脸上,“你那时,也有几分胆色。”


    “初时在瀛国,你痛骂我那一番话,够狠,正因为够狠,才有用。”


    韩渊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我那时,太过狂妄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承认那时的狂妄,便也是承认了今日的窘迫。


    裴子尚似乎感到他心绪不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该在夜里来找我。”


    “我白日,不喜喝酒。”


    韩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仿佛冰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听闻麒麟才子俱是无名之辈,他们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为何这样的人,能活得像裴子尚一般洒脱呢?


    洒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怎的,一道道名为“羡慕”的藤蔓攀岩上来,紧紧缠住那跳动的位置,他抬手,随意地敲了敲冰冷的石桌桌面,“无酒,也无茶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直接,却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侍从很快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细微声响。


    两人对坐,捧着茶杯,一时无言,沉默在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都曾在最凶险的棋局上并肩,对峙,是敌人,可在齐国,两个身居高位的外客,却也可能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沉默片刻,韩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将军,合纵之战,代价惨烈,瀛王车裂明怀子于阙京…”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子尚的反应,“以师兄性命,换得那一场大捷,上将军,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二字出口,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裴子尚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韩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韩渊,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孤傲的寒梅,声音却是平静的…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师兄他……求仁得仁。”


    是缅怀,是痛楚,是骄傲,也是无法回头,只能背负前行的宿命。


    说完这句,裴子尚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寒梅,也不再看向韩渊,他抬手,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沉声吩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取酒来。”


    “要最烈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搞忘了[爆哭][爆哭],今天这一更补昨天的,明天更新日照样更!!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发言过的小嘟者,真是无法表达歉意[笑哭][笑哭]


    剧情解析:为啥要写韩渊和裴子尚(思考.jpg)


    答:me就爱写狗血的,所以后续的发展是(狗头.jpg)[好的][好的]


    话说还没有人猜出来“明止”是谁捏[捂脸偷看]


    第92章 倾骨柬寒彻王庭


    前夜一场小雪为假山亭台和虬枝覆上薄薄银妆,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园中引来的活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 搅动起幽深的水影。


    慎闾与明止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 他捧着暖炉, 神态闲适, 他仔细听着, 听着面前明止的声音,也在听这四周的动静。


    齐王,该到了。


    “故而, 变法之要,首在信与公二字。”明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寒的空气, 落入才被家宰引至月洞门外的齐王耳中。


    只见齐王抬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家宰, 却驻足于几株覆雪的老梅之后, 目光投向暖亭。


    慎闾颔首, 引导着话题:“哦?细细道来。”


    “先贤徙木立信, 削爵不避贵戚, 皆为此理。”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摊开的简牍, “法令既定,上至公卿,下至黎庶, 皆当一体遵循,无有例外。


    权贵犯法, 与庶民同罪,功勋卓著,亦需依法封赏, 如此,法令方有威严,人心方知所向,若法令因人而异,或因势而移,则法不成法,国将不国。”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明止淡然一笑,躬身作揖:“让大王见笑了,小人的老师只是山间无名之辈。”


    慎闾暗叫不好,可瞧着齐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侍立的明止,那眼神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丝毫停留,更遑论探究?


    齐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语气敷衍至极,“嗯,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向来温润的明止都有片刻的惊讶,随后释然地摇了摇头,却也瞧不出惋惜。


    暖亭内的气氛瞬间冷凝,炭盆的热气似乎都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慎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明止见状,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月白,没有丝毫被轻视的窘迫或不满,他仿佛早已预料,又或是心性超然,只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如初:“小人失仪,万望大王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月白的身影便退出了暖亭,消失在覆雪的梅影之后。


    慎闾心急如焚,看明止的模样,似乎也不愿再侍奉齐国,若将此等人才拱手让出,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大王…”


    “仲父。”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请大王…”


    “够了!”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直视着齐王震怒的双眼:“请大王纳明止入朝,授其官职,听其良策!此子之才,可定国运,若大王执意不纳……”


    慎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王重托,愧对齐国百姓,唯有自请辞官,归隐林泉,免误国事,请大王…恩准!”


    最后“恩准”二字,如同重锤落下,砸得整个暖亭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炭火都失去了温度。


    “你放肆!”齐王被彻底激怒,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慎闾,手指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氅带起的劲风几乎将炭盆的火星卷起,随后看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慎闾,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园径尽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骤然空旷的暖亭,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跪在地上的慎闾灰发凌乱。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砖,仿佛一座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宽大的官袍下,那曾经支撑起齐国半壁江山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夜的齐国,先公病危,且唯一的子嗣尚在腹中,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国来犯,那一夜的齐国,在灭国的边缘…


    慎闾不想做亡国之人,他手中捧着两个婴儿,一个是他亲生的骨肉,另一个,是齐国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唯一见过储君的人都死了,当今世上,只有他慎闾自己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两个婴儿,他说谁是储君,谁便是……


    世上从此只有他慎闾知道,坐在临瞿王座上的那个人,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他倾尽一生,殚精竭虑,为的就是守护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齐国”,可如今…


    亭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半冰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而在暖亭角落的阴影里,韩渊潜伏在暗处,他第一次如此去打量慎闾。


    齐国的令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贤臣?


    不,整个临瞿的祸事,那些有着污点的大臣,通通逃不过他的眼,可慎闾从未出手。


    那么,是奸佞?


    不,若是奸佞,绝说不出方才那番肺腑之语…


    韩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番肺腑之言让慎闾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却让齐王的身影愈发得清晰起来。


    齐王……绝非贤主!


    这个认知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侥幸,他虽对明止无甚好感,甚至带着警惕与竞争之意,但理智却冷酷地告诉他,明止那番话,切中时弊,是真正强国之道!


    可齐王和萧寤生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没有这个魄力,注定会被洪流淹没…


    这样的君王,如何值得效忠?


    一丝冰冷的决绝,在他心底缓缓成型,绝望的冰层裂开,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燃烧着毁灭与重建的熔岩。


    他无息退去,动作轻得像掠过冰面的寒风,沿着来时的覆雪小径,脚步依旧沉稳,却与来时不同了…


    令尹府邸的亭台楼阁在雪后显得格外空旷寂寥,韩渊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心思沉郁如铅。


    齐国并不比瀛国清净,他要在这即将崩塌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那沉甸甸的血仇,寻一条生路,甚至一条,破局之路。


    就在他即将走出令尹府邸最深处的一重院落时,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西侧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那里,在几丛枯败的竹影和嶙峋假山的掩映下,矗立着一座小院。


    那小院与府中其他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它异常低矮,墙壁似乎是用未经打磨的粗石垒砌而成,在清冷的雪光下泛着沉郁的暗色。


    整座院落没有一丝灯火透出,也没有任何通往它的明显路径,却在杂草间被往来的脚印踩出一条不太明显的痕迹,仿佛被主人刻意遗忘,它就那样突兀地,沉默地立在那里…


    韩渊的脚步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地方,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没错,依旧是走剧情[可怜][可怜]


    第93章 钟鸣裂阙惊双阙


    积雪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待回过神来时,韩渊早已踏入了那条隐秘的小径。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弭于寒风之中,越是靠近那座低矮粗陋的石院,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便愈发清晰, 那是陈旧的草药味。


    韩渊避开正门绕到侧面, 石墙粗糙冰冷, 未经雕琢的棱角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嶙峋, 他屏息凝神,盯着纱窗处可供窥视的缝隙,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内心那股强烈的不安却无可控制地涌上…


    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扇糊着陈旧发黄窗纸的窄窗前, 他找到了一个破损而露出的小小孔洞。


    韩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说, 这一窗之隔, 背后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凑近那个微小的孔隙, 冰冷的石壁触碰到他的额角, 院内的景象透过小孔, 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庭院极小, 几乎称不上是院子,更像是一方被高墙囚禁的天井,中央, 有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架简陋的轮椅上, 那人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半旧的厚棉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骨头吹散。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又像是在闭目小憩,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苍白的颈侧,更添几分脆弱。


    韩渊的视线凝固在那人的侧脸上…


    仅仅是侧影,并无法窥探真容,可是这个人的年岁,是否和当今的齐王,太像了些…


    慎闾府中门客千万,便是再下等的人也有个好住处,此处虽谈不上凄苦,却是明晃晃的禁忌之地,什么样的人,要被慎闾处心积虑藏在这里?


    韩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锤击中,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他的脑海,是齐国的秘辛。


    天下人皆知,慎闾是护国救主的忠贤,当今齐王,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慎闾拥戴为君,有人称这是贤君良臣的佳话,也有人道,这是李代桃僵,千古未有的祸事…


    当年,两个婴孩,一个成了齐王,另一个呢?


    慎闾说,他的儿子,死了…


    但若慎闾不是个良臣呢?


    天下人悠悠众口,如果后者说的才是真相呢?


    那么这个与当今齐王年岁相仿,却被慎闾幽禁于此的人,才是真正的…


    韩渊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身上,试图寻找更多的证据,可那人似乎对窗外的窥视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双手无力地垂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苍白纤细,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那份沉寂,那份被世界遗忘的孤寂,几乎要从那小小的院落里满溢出来。


    韩渊的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慎闾,齐王的仲父,他守护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惊天秘密?


    这临瞿城,这看似巍峨的齐国王宫,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污秽与谎言?


    韩渊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沉默如墓穴的石院,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不再犹豫,转身融入府邸的阴影之中,是真是假,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是真的,便是真的,若是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


    重要的是,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对自己有利。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再也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盘死局,似乎裂开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


    不破,不立…


    冬日的寒意同样笼罩着瀛国,但这里的雪似乎更温驯些,细密地铺在太子府庭院中的梅树枝头,泛着莹白的光。


    陆长泽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看着僵硬无比,十分不自在,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有些飘忽,就是不肯落在对面那个慵懒倚着的人身上。


    谢千弦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长泽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府中地暖烧的旺,他今日只穿了件素雅的常服,却是萧玄烨命人用顶好的料子做的。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杯中浮沫,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陆大人今日好兴致。”


    “没在军中操练军士,看来这差事还是太清闲了?”


    陆长泽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凉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入口的冰冷让他眉头微蹙,更添几分烦躁:“例行巡查,顺路而已。”


    “哦?顺路能顺到太子府?”谢千弦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陆长泽被他这似笑非笑的态度噎得有些气闷,脸色更沉了几分,他当然不是顺路!


    自那庸城惊变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始终有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沈遇!


    当日还是安陵太子的安煜怀叛逃出瀛国,留下沈遇等人,皆以谋反重罪处死,陆长泽那时也在养伤,不曾亲眼见证那一幕,可那日骊山大营前,那个拿着太子私印前来报信的人,他绝不会认错…


    分明就是沈遇!


    他迫切地需要求证,而整个阙京,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只能在太子府。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谢千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陆长泽竟觉得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


    问“沈遇是不是还活着?”那岂不是显得太过矫情,非大丈夫行事之风。


    眼见陆长泽沉默不语,只是脸色变幻不定,谢千弦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他故意岔开话题,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大人请看,此局看似黑子势大,围困重重,然白子只需在此处点上一手…”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便可破开一角,觅得生机,世事如棋,有时候看似绝境,未必没有柳暗花明之处,百夫长以为然否?”


    陆长泽哪有心思听什么棋局?听了他也听不懂。


    “在下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陆长泽如坐针毡,眼见话题越扯越远,从棋局扯到雪景,又从雪景扯到边关军报,陆长泽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心中的焦灼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于豁出去般…


    “……李侍读!”他深吸一口气,直视谢千弦,“我今日前来,是想问…沈遇!”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力气,紧紧盯着谢千弦的眼睛:“他…是不是没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千弦脸上的闲适笑容未变,觉得逗一逗他也有趣,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陆长泽,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调笑的慵懒,“百夫长原来是要问这个啊…”


    “这可不兴问…”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陆长泽紧抿的唇和紧握的拳头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个逗弄的弧度,“不过你这般急切,究竟是希望他死,还是,不希望他死呢?”


    “我……”陆长泽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希望他死?


    那一刀之后,这念头确实如跗骨之蛆般纠缠过他,他骗了自己,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难道不该死?


    可从沈遇的立场来看,他却是在报恩…


    陆长泽深吸一口气,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翻涌,最终只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和狼狈的沉默。


    他答不上来。


    看着他如此挣扎的模样,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促狭的笑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沉的平静。


    他正欲再开口,萧玄烨来了。


    “别再笑话他了。”萧玄烨开口,望向谢千弦,却是宠溺的,后者便佯作无趣,耷拉下脑袋。


    “太子殿下。”陆长泽依旧没忘礼数,躬身行礼。


    萧玄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这个人,自己曾经在他身上下过莫大的赌注,好在他并未让自己失望,同样的,这样大的赌注,他也下在了沈遇的身上。


    陆长泽与沈遇,最终都走向一样的结局,他们二人,也是一类人罢了。


    “长泽,”萧玄烨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为这哑谜画上了句号,“有些问题,问旁人,不如直接问他来得清楚。”


    陆长泽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萧玄烨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千弦低语了一句,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明的默契,谢千弦会意,转向陆长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陆将军,答案不在我这里,也不在殿下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覆雪的庭院,“他在东苑梅园住了几日,他说,等了却了这因果,他自会离开。”


    陆长泽的身体僵住了,沈遇……在等他?


    问什么?


    陆长泽并不想显得太过婆婆妈妈的,可自己曾真心将沈遇当做朋友,他却以同自己交好的名义靠近太子,去接触那时瀛国的权柄,为了让安煜怀顺利离开。


    可他偏偏又在庸城之乱立下功劳…


    陆长泽烦躁地挠了挠头,在他眼中,人非黑即白,怎么到了沈遇这,这人心变得如此复杂?


    可无论再复杂,昔日刺向自己那一剑,总得还回来吧!


    陆长泽有些恼怒地转身,踏入回廊外清冷的空气中。


    冷风扑面,带着梅花的冷香,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朝着东苑梅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白雪覆盖了小径,两旁的红梅与白梅在严寒中傲然绽放,点点殷红与素白点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清冽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动。


    梅林深处,一株虬劲的老梅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还带着斗笠,寒风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站着。


    陆长泽的脚步在梅林入口处顿住了,沈遇,他真的……还活着。


    就在这时,梅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两道目光在冰冷的空中碰撞撕扯,突然,陆长泽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长剑,猛的甩出刺向沈遇!


    剑来得比人快,沈遇却一动不动,只一瞬间,寒光在他眼前闪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被这一剑劈断的,是他的斗笠…——


    作者有话说:me即将进行公费旅游!其实是出差啦,没错,这份狗实习如果不是还有个公费旅游,me早已跑路!预计下一更在八月六号,但有时间的话我就会更哒!


    第94章 鼓破宫梅雪未消


    竹篾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梅园中格外清晰, 斗笠一分为二,颓然滑落,跌在沈遇脚边的积雪里, 露出他完整的面容。


    那张脸依旧清俊, 只是眉宇间沉淀着认命般的平静, 他那深潭般的眼睛在斗笠碎裂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身体却像扎根的老梅, 纹丝未动。


    寒光一闪,陆长泽已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是了结的决绝。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 风雪裹挟着清冽的梅香,在沉默中盘旋着, 呼啸着…


    陆长泽的目光钉在沈遇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未散的余烬, 有被欺骗的痛楚, 却偏偏透露着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沈遇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 那份似乎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切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陆长泽就这样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的重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更加寒冷了几分。


    沈遇也看着他,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解释?道歉?还是辩解?


    但最终, 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陆长泽此刻的眼神太过陌生,也太过清晰,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失控,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审视,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般的漠然。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只有风雪的呜咽。


    终于,陆长泽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眼中的锐利并未消失,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他不再看沈遇的眼睛,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断裂的斗笠上。


    断笠如断首…


    这个念头在陆长泽心中无比清晰,那一剑,劈开的不是头颅,却已斩断了所有过往的恩怨纠葛。


    沈遇刺向自己的那一剑是真的,今日自己刺出的那一剑也是真的,今日自己能断其斗笠,便如同断其头颅。


    仇,已报,事,已了。


    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无论沈遇是死是活,无论他为何在此,无论他背负着什么,都与他陆长泽再无干系。


    忽然,他猛地转身,动作决绝,毫不拖泥带水,厚重的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梅园外走去,再未回头看一眼。


    风雪卷起他的衣袍下摆,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梅枝与纷飞的雪幕后,仿佛从未踏入这片清冷之地。


    梅树下,只余沈遇一人。


    寒风凛冽,吹拂着他失去遮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僵立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陆长泽消失的方向。


    雪,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又悄然融化…


    “呵……”一声极涩的叹息终于从他唇边逸出,却瞬间消散在风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雪地里那两半残破的斗笠,竹篾断裂处,茬口狰狞。


    陆长泽的性情……竟变至此了么?


    沈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陆长泽不再是那个莽撞易怒、心思写在脸上的少年武状元了。


    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这变化……是好事吧?


    沈遇想,在这诡谲的世道里,陆长泽终于有了能在这漩涡中自保的城府和手段。


    沈遇本该欣慰,可心头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是愧疚么?


    为了那日阙京城门前那一剑,为了曾经的欺骗与利用,还是为了此刻对方眼中那份彻底斩断的漠然?


    或许都有…


    那个曾经心思澄澈如烈酒般的武状元,终究是被这战国,被他沈遇亲手递出的那一剑,彻底改变了模样。


    风雪更急,吹得满园梅花簌簌作响,殷红与素白的花瓣零落如雨,沈遇慢慢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残破的竹篾,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断裂的斗笠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雪,落在瀛国太子府梅园零落的斗笠碎片上,也落在齐国临瞿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


    新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格外眷顾这座雄踞南方的都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被一层莹白覆盖,肃穆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洁净。


    岁首大朝,百官齐聚,山呼万年之声回荡在空旷的麒麟殿内,年轻的齐王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按班而立的臣工,最终,在左手文官序列最前端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里空着。


    令尹慎闾,没有出席。


    昔日瀛国,也是在王与相之间起了纷争,最终闹得鸡犬不宁,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置一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齐王自然知道慎闾为何不来,无非是为了那个明止。


    慎闾赞他“王佐之才”,执意要举荐入朝,齐王不仅拒绝,且态度强硬,这不仅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更是拒绝了慎闾多年来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慎闾的缺席,便是他的抗议。


    坐在御座的齐王几不可察的冷笑了一声,自亲政以来,自己这位仲父从未忤逆自己,因为他明白君臣之别,哪怕,自己称他一声“仲父”。


    可自己可不是那个弑兄夺位,靠着权臣捧上王位的萧寤生,自己如今坐在这方御榻上,凭借的是自己体内流淌的血脉,不是谁的恩泽。


    于是乎,齐王并未询问令尹何在,仿佛那空着的位置本就该如此,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冗长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散朝的钟磬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鱼贯而出。


    韩渊与裴子尚并肩走在覆雪的宫道上,裴子尚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韩渊,低声问道:“韩兄,今日慎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韩渊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与自嘲,轻轻叹了口气:“先前令尹大人寻到一位先生,其人谈论变法之道颇有见解,慎子将其举荐给大王,惜乎…未能如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外客的苦涩,“大王如今怕是,连我也一并恼了。”


    裴子尚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同情,他拍了拍韩渊的手臂,声音温和:“韩兄不必过于介怀,大王…性子是刚硬了些,若有需要裴某之处,尽管开口。”


    韩渊侧头看向裴子尚,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就先谢过子尚了。”


    裴子尚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在宫门处分开,


    看着裴子尚的马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韩渊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被寒风瞬间冻结,缓缓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拢了拢大氅,登上自己的马车,车轮压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驶向他在临瞿的府邸。


    府邸的书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韩渊心头冰冷的算计。


    左右早已被他屏退了左右,韩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同样被白雪覆盖的嶙峋山石,眼神锐利如鹰。


    慎闾今日为了明止缺席,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明止,慎闾能做到这个份上…


    石院中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在他脑中不断回闪,同样是外客,裴子尚却能与慎闾平起平坐,在这临瞿,最好的靠山,不该是慎闾…


    “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安慰自己。


    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书写,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去办件事。”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些种子…”韩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眼神幽深如古井,“埋在土里久了,就该让它见见风,透透气了…”


    临瞿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该好好品一品这则‘佳话’。


    当年襁褓之中,谁才是真龙,谁又是李代桃僵的朽木?


    真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是谁,只要那个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喏。”


    随即,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渊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这盘死局,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然离手,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那深宫里的少年君王,面对这直指其身世根本的谣言,还能否沉得住气?


    令尹府邸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与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锦帘低垂,炭盆烧得正旺。


    慎闾半倚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光,正与坐在榻前矮凳上的明止低声交谈。


    “……是以,赋税之改,当以厘清田亩为基,豪强隐匿之数,当……”慎闾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条理清晰,正说到关键处。


    明止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静,门帘被猛地掀起,家宰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慎闾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即便病中,一声呵斥也足以让家宰浑身一颤。


    家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参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外间传得不堪入耳啊!”


    “说。”慎闾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府中采买的下人…”家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听到一群人在酒肆里高声谈论,说…说大王…说大王他,并非先君血脉,而是…而是大人您所出!”


    家宰的话音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止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慎闾的脸上却没有家宰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他甚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如同寒潭投入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


    片刻的死寂后,慎闾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市井愚民,闲来嚼舌,也值得你这般失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等污蔑大王,动摇国本的无稽之谈,其心可诛,传我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即刻着府中卫队,会同临瞿府衙役,严查造谣生事之徒!一经查实,不必押送府衙,就地格杀!头颅悬于闹市,示众三日!务必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连根拔起!”


    “喏!喏!小人这就去办!”家宰如蒙大赦,又惊又怕,正要推出之时,慎闾却又发话。


    “慢着!”慎闾思索着,火光倒映着他眼中疑云,最终,他只是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此事,不易大动干戈…”


    家宰听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门帘重新落下,室内再次只剩下慎闾与明止两人。


    方才那冰冷的杀伐之气仿佛瞬间消散,慎闾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的药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这谣言,绝非偶然的市井流言,背后必有推手,其目的就是要将他慎闾架在烈火上炙烤,要将齐国这看似稳固的君臣局面彻底撕裂!


    慎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病体的虚弱更甚,这谣言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齐王的身世,更是在离间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齐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苦心经营,如履薄冰维系了十几年的局面,正被这看似荒诞的流言,推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后续决定恢复日更啦[加油][加油]


    第95章 玉碎无声掩秘辛


    临瞿城似乎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 最初在酒肆茶馆里喧嚣的诸如“齐王非正统”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那些昨日还在唾沫横飞, 言之凿凿的市井闲汉,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再不见踪影。


    常去的酒肆换了掌柜伙计, 茶馆的说书人改唱起了风花雪月,连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临瞿府衙役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闹市口更没有悬挂血淋淋的人头, 一切如常,仿佛那场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韩渊正对着一盘残局, 指间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悬而未落。


    “消失了?”韩渊的声音极轻,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 随即, 那抹玩味迅速沉淀, 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根拔起,抹得如此干净…比血流成河, 更让人心惊啊。”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嗒”声…


    慎闾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公开杀戮,甚至没有动用府衙的明面力量,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将萌芽的流言和传播它的人, 彻底抹除于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韩渊低语,眼中燃烧起近乎狂热的光芒。


    慎闾,他怕了…


    怕到连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怕到要用这种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来遗忘,但这恰恰证明,那颗种子,不仅存在,而且扎根极深,深到足以让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令尹,都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这是在维护王权吗?


    或许是,但这更是在拼命掩盖一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此干净利落的抹除,反而像在韩渊心中那微弱的怀疑火苗上,浇下了一桶滚油。


    “火候确实还不够…”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在雪中依然保持形态的枯枝,他转过身,对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慎子如此爱惜羽毛,连点血都不肯见,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古有之,今亦难保无……


    要让它弥漫在临瞿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抓住一丝一缕的实体,让他们在沉默中交换眼神,在无人处低声议论,让猜疑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宫墙,缠上御座!


    慎闾能抹掉地上的痕迹,难道还能抹掉人心里的影子?


    他能让几个人闭嘴,难道还能堵住整个临瞿士林的悠悠之口?


    待到这言之凿凿的秘闻传入宫墙里,深宫里的那位君王望向他的仲父时,是否还能一如既往?


    韩渊独自伫立窗前,庭院里,雪落无声,覆盖一切,但人心深处的暗流,一旦被搅动,又岂是白雪所能覆盖?


    齐宫深处的暖阁内,正摆着一方案桌,紫檀木棋枰置于上方,棋盘上,黑白二子纠缠正酣。


    齐王身着常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审视着棋局,裴子尚端坐对面,姿态恭谨,眉宇间也露出几分悠闲。


    气氛平和,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突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一道缝隙,内侍总管高平脚步轻而疾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目光迅速一扫,侍立在角落的两名小内侍立刻躬身,迅速地退了出去,一并掩紧了门扉。


    高平趋步至齐王身侧俯身,用只有近前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难产血崩,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随着高平的声音渐渐轻下去,齐王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比平时略沉的轻响。


    “呵…”齐王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高平,而是扫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道:“又是这等陈词滥调?寡人年幼之时便有宵小之辈嚼过这等舌根,无稽之谈,污秽不堪!”


    裴子尚听着他的语调,是轻松与不屑,是自信,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腌臜事。


    “当年仲父雷霆手段,顷刻间便让这些流言蜚语烟消云散,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寡人如今亲政,难道还压不下这等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刻意强调了“仲父”二字,目光也随之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裴子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寻求认同的意味,“子尚,你说是不是?这等荒谬之言,何足挂齿?”


    齐王期待着裴子尚像往常一样,立刻躬身附和,用他清朗的声音斥责流言的无耻,表明对自己的坚定拥护。


    然而……


    裴子尚眉头擎起,眼中疑云密布。


    他并非震惊于流言本身的真伪,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极其荒谬,他真正震惊的是这流言的指向,这已非市井闲谈,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一股巨大的忧虑瞬间攫住了他,若是如此具体的谣言真正扩散开来,无论真假,都会对齐王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届时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勋贵宗室必然借机生事……


    于是,在齐王目光投来的刹那,裴子尚脸上那惯有的悠然从容消失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清晰地在他眼底晕染开来,甚至让他的脸色都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安抚君王,斥责流言,但那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失语,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这不足一息的迟疑被齐王那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那句“何足挂齿”的回音仿佛还在暖阁里飘荡,但齐王的眼神已然变了,那眼神深处,刚刚燃起的那丝寻求认同的微光,被骤然升起的猜忌所取代。


    裴子尚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正欲开口:“大王,此等……”


    “好了。”齐王却已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裴子尚即将出口的解释,“些许宵小伎俩,扰了棋兴。


    高平,此事寡人已知晓,令尹大人想必也已知晓,如何处置,他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高平心头一凛,深深躬下身子:“喏。”随即悄然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棋枰旁沉默的两人,炭火依旧温暖,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裴子尚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的,暖阁中齐王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心。


    如若任由事态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无论那背后主使是谁,自己都绝不能任由齐王的江山倾覆!


    于是,快马碾过宫道积雪,径直驶向韩渊在临瞿的府邸。


    通报后,裴子尚被引入韩渊的书房,他来时面色甚是凝重,甚至连寒暄都省了,屏退侍者后,对着起身相迎的韩渊,开门见山,声音都因压抑的情绪显得有些沙哑…


    “韩兄!你可曾听闻宫外那些荒诞至极的流言?!”


    韩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凝重,他连忙示意裴子尚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子尚莫不是说,大王…”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也知晓了?”裴子尚重重地将茶盏顿在几上,茶水溅出少许,“那些污蔑大王身世,诋毁王权正统的无稽之谈,如今竟传得愈发不堪!”


    “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用心何其歹毒?这分明是要乱我朝纲!”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又是愤怒又是忧虑:“王室尊严何在?大王声誉何存?”


    “此等奸佞,若不揪出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渊听着裴子尚激愤的誓言,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悦…


    他忽然回想起昔日二人密谋合纵抗瀛之时,裴子尚曾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自己答的是,齐国…


    齐国根基已稳,无论谁是王,齐国都是那个齐国,而如今的齐王,却并非那个明主。


    裴子尚是怎么回答的?


    他答的,是齐王!


    韩渊沉重地叹息一声,随即语调染上了愤慨:“这等污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王英明神武,岂会被这等鬼蜮伎俩撼动?”


    他一边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子尚的神色,他的愤怒是真切的,忧虑更是,似乎他所在意的完全是如何维护齐王的声誉和朝廷稳定,对于那“李代桃僵”的说法没有丝毫的怀疑…


    韩渊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同仇敌忾的愤慨,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只是顺着裴子尚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子尚……”他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凝重,问:“倘若,我是说倘若,这则谣言是…”


    “韩渊。”裴子尚立即打断了他,声量不轻不重,却有明显的不悦,“有些事,可不能乱说。”


    书房内,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韩渊的目光如同隐形的蛛丝,缠绕在裴子尚紧锁的眉头和沉思的脸上,等待着,祈祷着猎物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痕迹。


    而裴子尚呢,他不会有所动摇…


    麒麟才子,声名享誉九州,不仅靠一个“智”字,更靠一个“忠”字…


    韩渊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裴子尚其人,与自己,终究殊途不同归…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在瀛国太子府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映着棋盘上同样胶着的黑白二子。


    萧玄烨发簪微松,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许久,迟迟无法落下。


    对面,谢千弦斜倚在软垫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慵懒,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欣赏着太子殿下难得的窘迫。


    “七郎,再犹豫下去,这盘棋怕是要下到天明了。”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促狭,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论棋力,萧玄烨自问有几分窍门,但与谢千弦相比却是远远不够,此刻更是被逼入死角,进退维谷,他盯着一个看似可以挣扎突围的角落,正欲落子,谢千弦却忽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白玉棋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杀伐之气,悬停在棋盘一个关键交叉点的上方,那正是萧玄烨大龙唯一的生门所在!


    若此子落下,黑龙立时断首,满盘皆输!


    萧玄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悬而未决的白子,却也不是输不起,只是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千弦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那枚棋子并未落下,反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落在了旁边一个无关紧要的空处。


    此手一出,原本的死局瞬间峰回路转,竟成了一条双方皆可苟延残喘的细长通道,局面顿时变得扑朔迷离,最终导向了和棋的局面。


    萧玄烨看着那枚落在空处的白子,再看向棋盘上这戏剧性的逆转,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瞪向谢千弦:“寒之这是何意?”


    谢千弦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笑意更深,眼底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促狭:“殿下棋艺精进,臣不敢轻忽,方才那一手,不过是臣一时眼花,看错了地方罢了。”


    他语气无辜,眼神却分明写着“逗你玩”三个字。


    “你分明是故意的!”萧玄烨耳根微红,放下棋子,身体前倾,带着少年气的恼怒,“如此戏弄于太子,该当何罪?”


    暖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炭火的暖意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旖旎,谢千弦看着萧玄烨因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微微泛红的耳垂,还有紧抿着却隐含期待的唇,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蛊惑的慵懒:“那殿下想如何治臣的罪?”


    萧玄烨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点不甘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千弦的唇瓣,喉结微动,脑中灵光一闪,带着几分狡黠和霸道:“今日才得知一个极有趣的秘密,关乎齐国临瞿,若你想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火辣辣地锁住谢千弦,“便需……付些代价。”


    谢千弦眉梢微挑,眼底的兴味更浓,他太了解萧玄烨此刻的心思了,所以他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侧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声音低沉诱惑:“只要殿下开口,臣……莫敢不从。”


    萧玄烨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心头火起,再顾不得什么威仪,倾身向前,一把扣住谢千弦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沙哑:“临瞿那边传来消息,齐国朝野上下,都在说,齐王非正统…实在慎闾所出。”


    谢千弦原本慵懒的神情在听到这几个字时瞬间凝固,眼底的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精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


    “竟有此事!”谢千弦猛地坐直身体,这齐国秘事,自己还不曾揭发,想不到竟先行一步被天下人知晓,妙哉!——


    作者有话说:因为回家吃了顿饭,所以更新的晚了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6章 帛书藏尽风云生


    临瞿城的平静之下, 暗流汹涌。


    那些被抹去的流言早已成了蛰伏的毒虫,在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虽不再公然喧嚣于市井, 却如同无声的瘟疫, 渗入了朱门高户, 深宅大院…


    朝臣们在殿前恭敬如常, 但坐在上方的齐王却敏锐地察觉到, 那一双双低垂的眼帘下,那一句句恭敬的言辞背后,藏了一种新的东西——猜疑。


    这样的猜疑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刺探着他作为一国之君威严表象下的每一寸肌肤。


    朝会时,齐王目光扫过阶下, 总能捕捉到几缕迅速移开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敬畏, 而是混杂着探究, 犹疑, 甚至一丝隐秘的兴奋。


    奏对时, 某些模棱两可的言辞, 似乎也带上了试探的意味, 一切的一切无不在宣告一件事,自己早已被这猜忌之网层层包裹,齐王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仿佛王座之下,皆是深渊。


    怒火在胸中灼烧, 却无处发泄,雷霆震怒只会显得心虚,血腥镇压更是坐实了流言, 他需要答案,亟待一个确认,或是一个彻底的否定。


    那个答案,只有慎闾知晓…


    来到令尹府时,齐王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的内侍,车轮声沉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令尹府邸的轮廓在远处显现,肃穆深沉。


    府门守卫见是微服的国君,惊愕却不敢阻拦,立刻躬身放行,齐王随即沉着脸,步履急促地穿过前庭,径直走向慎闾惯常处理公务的书房。


    寒霜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燥热,即使在那时,他依旧坚信,那只是一则谣言。


    就在他踏入通往书房的回廊转角时,一个身影几乎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官袍还未脱下,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人,猛地抬头间,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


    是韩渊。


    “大…大王?!”韩渊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拔高,随即意识到失仪,慌忙后退一步,深深躬身行礼:“ 大王万年!不知大王驾临,冲撞王驾,罪该万死!”他低垂着头,掩去了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精芒。


    齐王的脚步一顿,然此刻心中正是烦躁之时,便无暇管他。


    “左徒大人?”齐王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疲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食盒,“不必多礼,你在此作甚?”


    韩渊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回道:“回禀大王,臣听闻令尹大人近日身体微恙,忧心不已,今日公务稍暇,特备了些清润滋补的汤羹前来探视。”


    他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王的脸色,“大王亲临令尹府,可是有要事?臣…是否回避?”


    齐王看着韩渊,又望向回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书房,他急于见到慎闾,急于得到那个答案。


    “不必。”齐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不再看韩渊,抬步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既是探病,便一同进来吧。”


    “喏。”韩渊直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齐王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提着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齐王忽问:“韩卿是令尹大人的门生,想来是常来令尹府走动?”


    韩渊一路低垂着眸,听见此问,眼底飞掠过一丝算计,他听出了齐王话语中的试探。


    于是他礼貌一笑,回道:“令尹大人有恩于臣,让臣得此机会效忠于我王,慎子体弱,臣作为学生常来侍疾,因此对这令尹府也有几分熟悉。”


    “熟悉?”齐王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而停住了脚步,今日那愈演愈烈的流言在脑中飞快闪过,那些刺骨的字眼,甚至还有的人说,当年先夫人还没来得及逃到稷下学宫就已经难产血崩,其实是在令尹府内生产…


    韩渊瞧着他几乎藏不住的疑虑,适时提醒:“大王?”


    齐王回过神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问:“你可知,令尹府内,有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相信,也不愿被人窥破心中所想,却始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还是问:“…特别之处?”


    在齐王看不见的背后,一抹笑意悠然爬上韩渊扬起的嘴角,他语气依旧恭敬,道:“令尹府内,除了一处地方臣未曾去过,其余并无特别之处。”


    齐王却闻之大惊,几乎失声:“什么地方!”


    韩渊似乎被他过激的情绪吓了一跳,面上如此,他却在心中暗喜,此局,已成了…


    于是乎,齐王下了令,令自己在原地等候,也不许旁人通报,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处几乎被遗忘的别院…


    谁也不会知晓他将会看见什么,但韩渊比任何人都清楚。


    果然,不到一刻的功夫,齐王便踱步回来,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韩渊心中狂喜,却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赶忙上前迎接,齐王却是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王!”韩渊赶忙扶住他,又望向他的来路,正想去一探究竟时,齐王果然拦住了他。


    “别去!”齐王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却只能绝望地呢喃着:“不许…去…”


    韩渊居高而下望着他,眯起的鹰眼仿佛在审视这只狸猫,缓缓开口:“难道那则谣言…”


    这几个字几乎成了催命符,一听见它,齐王便直冒冷汗,可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君王的架子,好像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四下无援…


    忽然,一个名字猛地钻入他的脑海,他像是得了救命的稻草,茫然地喊着:“子尚…寡人要去找子尚!”


    “大王!”韩渊一把按住他,却将声音压低,心中不免嘲讽这真是一对好君臣,可惜这一对贤君良臣的戏码若是真唱了出来,必然是对自己不利。


    “此刻去找上将军又有何用?”韩渊的声音低沉急促,却带着推心置腹的忧虑,他紧紧按住齐王颤抖的肩膀,阻止他失魂落魄地起身。


    齐王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惊惶与寻求依靠的脆弱,他茫然地重复着:“子尚…子尚他…”


    这正是韩渊等待的契机,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忧急之色更深,语气却更为沉重的,仿佛那残酷的现实难以启齿:“大王,臣斗胆直言,上将军身为麒麟才子,其师承何处?是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然儒家为显学,上将军纵使钻研兵家韬略,难道能完全避开那儒家之流的影响?”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齐王此刻最为脆弱的心防。


    “子尚他…”齐王本能地想反驳,想说裴子尚是不同的,他对自己的忠诚超越一切…


    “大王!”韩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残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上将军之忠,臣亦感佩!然兵家亦讲师出有名,若无大义名分,兵家何以聚人心、统三军?若…若将军知晓那流言…非虚…”他刻意停顿,仍由那可怕的假设在齐王脑中疯狂滋长,步步紧逼:“您想想,以他麒麟才子的清誉,他还会…”


    他说着,脑中竟也闪现了裴子尚的面庞,他与自己,算是半个交心的知己,可偏偏…


    于是,他咽下萌芽的愧疚,继续逼道:“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大王身边吗?”


    “不…子尚不会…”齐王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但韩渊的话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他忽然想起了暖阁中裴子尚那瞬间的迟疑和忧虑,那苍白的脸色…那难道不是怀疑的种子吗?


    “他…他会…背弃寡人?”齐王的声音嘶哑干涩,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自己正在被所有人抛弃,连最后视为支柱的裴子尚,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敌人。


    韩渊看着齐王彻底陷入猜忌与绝望的深渊,心中一片冰冷的快意,他俯下身,做出搀扶的姿态,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与沉重:“大王…请节哀,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臣无所谓此事真假,只是此事…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风雪在回廊外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齐王煞白失神的脸上,他任由韩渊搀扶着,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望向令尹府深处那幽静的别院方向,又茫然地转向宫城的方向,那处高位,第一次变得这般陌生…


    一连三日,齐王罢朝,却将自己锁在太庙里,谁也不见…


    太庙的柏木梁柱浸在沉郁的香火里,案上长明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微晃,将供桌上一排排黑漆牌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锁。


    齐王就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甚至没回头。


    “都下去。”慎闾的声音响起,守在殿外的内侍们噤声退远,殿内只剩两人与满室香火。


    慎闾躬身行礼,未及开口,齐王却先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发颤:“寡人小的时候,一直不喜欢仲父。”


    “滚滚洪流,哪一本史册上,像寡人一般的君王,不被仲父这样的权臣掌控?”


    他抬手抚过供桌上最中间的牌位,指腹擦过“齐昭公”三个字,这三字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前路也愈发模糊,他继续说:“仲父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寡人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傀儡,满朝都劝你掌政,说国君年幼,不堪重任…”


    “寡人一度以为,这齐国的权柄,在你有生之年,寡人都收不回来…”


    “可仲父是怎么做的?”齐王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参透后的平静,“仲父扶持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对寡人从未有过不敬,甚至寡人的亲政大典,仲父办得,比寡人自己还积极。”


    “仲父…”齐王长叹一声,缓缓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究竟是谁的人,他不甘又愤怒地问:“这是为何啊?”


    “权臣哪有不恋权的?”


    慎闾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大王,您是君,臣是臣,先君托孤于臣,臣辅佐大王,本就是分内之事。”


    “是这样吗?”齐王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暗:“那为何他们都在说,我是你的儿子,这齐国的大权在谁手里,都一样…”


    “仲父…”他逼近一步,愈发幽深,问:“我是你的儿子吗?”


    慎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了平静,笃定道:“我王聪慧,流言是假,绝不可信,臣对大王,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


    “慎闾!”齐王近乎崩溃,眼中满是绝望的怀疑,这一番话,究竟谁能分得出真假?


    他摇着头,双眼被逼得通红,自己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啊…


    “你说,我到底是谁!”


    慎闾慢慢跪下,他注视着眼前心乱如麻的君主,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大王是先君召公之嫡长子,我齐国名正言顺的正统之君!”


    “实话!”齐王根本无法相信,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着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也是哀求,“我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像石子投进冰湖,只激起齐王更冷的笑。


    他笑自己天真,他怎么能奢望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真话呢?


    那一刻,慎闾终于明白,此事已然成了齐王的心魔…


    “大王…”慎闾沉着声,看着齐王的全然不信,他眼中的笃定丝毫不减,半晌,他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杀了臣。”


    “!”齐王猛然转头,随后愤愤离去。


    他越是如此护着自己,不越是在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慎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转而看向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历代的先君刚才就在此处,见证了这场荒诞的闹剧。


    寒风卷着太庙的香火味掠过他的鬓角,他抬头望向背后灰蒙蒙的天,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刻着“昭公”二字的牌位,深深俯下身去,那一躬弯得极低,几乎触到冰冷的石阶,许久才直起身。


    “先君…”他低声呢喃,声音被侵袭进来的冷风打散,“臣护不住大王的声誉了,那就以身破局吧。”


    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雾中模糊,而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回头——


    作者有话说:好了,还素小嘟者们猜猜真相8[问号][问号]


    第97章 岂向沧浪觅浊清


    车轮碾过寂静的宫道, 发出咯吱的轻响,将慎闾带回了令尹府。


    府邸依旧肃穆深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屏退所有侍从后, 慎闾独自踏入书房,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 也将他彻底困在了这方满是猜忌与绝望的囚笼里。


    他没有点灯, 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噬,窗外残月的光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老了, 近来他总感到有心无力,身体疲惫不堪, 但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清醒得可怕。


    “杀了臣…”


    太庙中自己的那句话, 此刻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地回响, 那不是一时的激愤或自保的托词, 而是经过无数个日夜煎熬后, 唯一能看清的, 血淋淋的出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令尹,这个流言就永远不会消散,它会像附骨之疽, 一点点啃噬掉齐王的威信,撕裂朝堂的稳定, 最终将整个齐国拖入内乱的深渊。


    齐国好不容易重新在这战国占据一席之地,他决不允许齐国在内乱中崩塌,也决不允许那尊贵的王, 受到半分的亵渎。


    慎闾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弥留之际的先君昭公,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那目光中的信任与哀求,重逾千斤…


    “护好他,教好他,待他亲政,还政于他…”


    “让他做个明君,让齐国,强盛…”


    每一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入他的骨髓。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


    摆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何种道路?


    人老了,许多事已记不大清,只知道那夜烽火连天,举国上下皆嗅到了亡国的气息,好不容易等来援军,齐国却再无一个国君,除了那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可那夜,自己的孩儿,也来到了这个世上,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见过这年幼的主君真正的面容…


    慎闾知道,无论他怎么选,总会有人怀疑自己,只因人心叵测,任谁都有欲望,更何况,究竟谁能坐上那个位子,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殚精竭虑,扶持幼主,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齐王能成为一代明君,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齐国在他手中走向强盛。


    可如今,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的人,正被自己存在的污点逼至绝境…


    慎闾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真相?


    没有人会在乎,在当年也是,世道如此,他人都以最恶毒的目光去打量旁人,智者的清醒尤其成了笑话…


    临瞿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慎闾就这样坐了一夜,直到韩渊到来。


    这两日他来了这令尹府数次,却没有几次真正见到慎闾本人,韩渊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时,那个精明的令尹大人竟会是如此疲态。


    他收起眼底的复杂,躬身道:“老师。”


    慎闾似是才回过神来,动作却因一夜的僵持有些迟缓,还是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声应了句:“韩渊来了,坐吧。”


    于是韩渊在他面前落座,不知怎的,他觉着慎闾身上的锋芒都被磨平了,半晌,他才开口道:“这几日,临瞿盛传…”


    “谣言…”慎闾扬声打断,语调却不严厉,更像劝服,“不可信。”


    “王就是王,臣就是臣,为人臣者,只许尽心辅佐,不必有他念,你可做得到?”


    韩渊点点头,回道:“学生蒙老师照拂,是齐国的左徒,居此位,自当尽心辅佐我王。”


    慎闾点点头,回想从前带韩渊入仕齐国,正是看中此人的坚持,此人,是认定一事便绝不回头的性子,这份心性,在朝堂之上,是双刃剑。


    他轻咳了两声,胸腔里泛起熟悉的滞涩感,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朝堂如渊,波谲云诡,你这般性子,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是好事,却也易…刚极易折。”


    他的目光穿透了韩渊此刻的恭顺,仿佛看到了更深处的执拗与野心,自己若在,尚能为他斡旋一二,压一压那过于锋利的棱角,在暗流中为他点一盏灯,可自己若去……


    “老夫,不中用了。”慎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疲惫,眼神却愈发清明地看着韩渊,“日后在朝中,更要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动,万事,当以国本为重,以君王为尊,切莫再像从前,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浸透了暮年的沧桑和洞悉世事后的无奈,他浑浊的眼底映着韩渊年轻的身影,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忧虑。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此刻却病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托付之意,韩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灼热的歉疚猛地冲上喉咙…


    他甚至没有怀疑自己与这则流言的关系,没有斥责自己的野心,只是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的身份,恳切地希望自己这个学生,能在这凶险的朝堂上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这一刻,他第一次怀疑齐王真正的身世,这则自己亲手布下的谣言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可这其中真假,他从未探究,因他从前并不在乎。


    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这齐王,真的是慎闾的儿子吗?


    韩渊喉头滚动,一个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承诺,也许是,放弃…


    那瞬间的动摇是如此真实,他甚至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仿佛回到了当初初入令尹府的时候,那些时候,他确实真心敬重过这位老师。


    然而,慎闾做错了一件事,他知晓自己的本性,却还是在试探自己这颗经不起任何波澜的心…


    家仇早已融入骨髓,齐国势必要成为自己灭瀛的工具,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必须爬得更高!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慎闾说得对,没有了他这座靠山,自己这个根基浅薄的外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已经在这盘棋上投入了太多,甚至不惜将那致命的流言亲手送到齐王面前,将慎闾逼上绝路,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那点刚刚萌芽的软弱和愧疚脆弱得不堪一击,韩渊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动摇也好,挣扎也罢,又或许还有愧悔,最终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再次深深躬身,将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恭顺的姿态之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谢令尹大人垂训。”


    “学生…谨记于心。”


    这“谨记于心”四个字,听在慎闾耳中,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地,带着冰冷的回响,老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韩渊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敬,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师生情谊的犹豫,也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地掐灭了。


    他离开口,慎闾又唤来家宰,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再见齐王一面。


    齐王许是真的恼了自己,他来时,天已黑了…


    他听闻慎闾求见,本欲拒绝,太庙中那撕心裂肺的质问仍如芒刺在背,他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清晰的回答,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最终让他冷着脸来到了令尹府。


    “老臣…叩见大王。”慎闾的声音比白日更显苍老沙哑,艰难地欲行大礼。


    “免了。”齐王的声音冰冷,带着疏离,“仲父抱恙在身,不好好养病,非要见寡人,所为何事?”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慎闾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前的慎闾脸色灰败,额角似乎隐有冷汗渗出,身形也佝偻得厉害,全然不见往日的沉稳威仪。


    齐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被更深的厌烦取代,这又是想做什么?


    慎闾强撑着站直身体,衣袍掩盖住脚边见底的空瓶,腹中那丝丝缕缕逐渐加剧的绞痛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不再提身世,不再提流言,那些都已毫无意义,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王…”慎闾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迫,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其中,“老臣…恳请大王,启用明止!”


    齐王一怔,万没料到事到如今他还会提这个。


    慎闾无视了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腹中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他必须抓紧时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时局,谋略深远,若能得用,必能助大王廓清寰宇,成就千秋霸业!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痛楚拔高,还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迫切,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齐王冷漠又困惑的脸。


    他不明白,为何到了这种时候,慎闾还要执着于举荐一个无关紧要的狂生?


    二人最初意见相左,不正是因为这个明止?


    慎闾看着齐王的无动于衷,心沉到了谷底,药力汹涌,冷汗已浸透了他的内衫,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齐王,惋惜与哀痛交杂着,似是在确定什么,再问:“我王,当真不用此人?”


    齐王没有回答,剧烈的绞痛让慎闾几乎窒息,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一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既然如此,那就请我王…杀了此人。”


    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狠狠砸在暖阁寂静的空气里。


    齐王彻底震惊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老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此狠厉,如此极端,如此不留余地的谏言,竟是从素来持重、以仁厚著称的令尹口中说出?


    不用则杀,那个明止,当真至于?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诅咒!是临死前的疯癫呓语!


    厌烦、不解,甚至一丝被逼迫的愤怒彻底压倒了其他…


    “寡人之事,”齐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疏离,“不劳仲父费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慎闾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仲父…” 他顿了顿,那称呼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还是安心养病吧。”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在慎闾骤然黯淡下去的瞳孔中投下最后一道晃动的光影…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也彻底断绝了慎闾最后一丝念想。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腹中的剧痛终于如火山般猛烈爆发,牵机引的毒性彻底肆虐开来,慎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案几缓缓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此时,门又开了…


    来人,是明止。


    见他这般狼狈,明止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旁的案椅,或许能好受些。


    慎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管遇到何事,总是如此波澜不惊,又想到方才与齐王之言,自嘲般笑了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止,你…走吧。”


    明止却温和一笑,不明所以地问:“为何?”


    “方才,我与大王说…”慎闾坦然,“若不用你,便杀了你,你快些,逃命去吧。”


    明止依旧不为所动,他全然能理解慎闾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句:“老师放心,齐王既不听你用我之言,自然也不会听你杀我之言。”


    听着这番回答,慎闾百思不得其解,又莫名觉得会是明止说出来的话,于是费力地笑了笑:“你总是,与众不同。”


    “明止啊…”他长叹一声,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强撑的意志在剧毒的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老师,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悬在他心头已久,明止的才学见识,远超寻常学士,那份运筹帷幄的格局,绝非无源之水。


    他需要一个答案,在生命的尽头,看清这枚他本想为齐国留下的最后,也是最锋利的棋子,其根底究竟在何处。


    明止闻言,垂眸轻轻一笑,那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深沉,只有澄澈的坦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缓缓道:“名剑无需鞘上镌刻铸者之名,其锋芒自可断金切玉,明止所求,不过是凭胸中所学,立身于天地,行当行之事,达可及之志。”


    “至于师承何人…”他悠然一笑,“若借虚名而立身,那立起的,是名,还是己?”


    清晰的字眼如同清泉滴落磐石,在慎闾濒临混沌的意识中激起一圈微澜…


    一股奇异的释然混杂着浓重的疲惫和未尽的遗憾,涌上慎闾心头,他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涩又苍凉,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与众不同,果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眼中的忧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去,只余空茫和平静,他望着明止,又仿佛透过明止,望向他再也无法守护的齐国。


    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身体最后的力气被抽空,慎闾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气息断绝。


    一代令尹,就此溘然长逝…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窗外更加凄厉的风雪呼啸而过…


    明止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慎闾失去生息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整了整衣冠,动作一丝不苟,却十分肃穆。


    他后退一步,目光清明,对着那已然沉寂的身躯,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列国的名字…


    “稷下学宫温行云,拜别令尹大人。”


    说罢,他深深一拜…——


    作者有话说:森莫!原来我错过的居然是稷下学宫高材生!!![害怕][害怕]


    第98章 足踏惊鸿局未开


    车轮碾过被春雨浸润得发亮的青石, 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太子府灯火通明的朱门前。


    夜已深沉,白日里残留的暖意被微凉的夜风取代, 空中浮动着庭院里荼蘼开到酴醾的浓郁甜香, 这弥漫着生机的暮春深夜, 也浸润着瀛都阙京不同以往的蓬勃。


    自瀛国变法推行, 短短三月, 速成之效已显峥嵘…


    谢千弦便是被近卫小心搀扶下车的,身影融入这新旧交织的都城夜色里,他身上的薄锦披风沾染了夜露和淡淡的酒气, 双颊也因酒意透出薄红。


    那清冽的酒香混杂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墨香,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芬的夜风中格外清晰。他轻轻推开近卫试图进一步搀扶的手, 脚步虽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 踏入了暖阁融融的光影里。


    暖阁内, 炭盆早已撤去, 只余几盏明亮的烛台, 窗户微敞, 夜风携着庭院里荼蘼的甜香和泥土的微腥钻入,驱散着室内残留的闷热,萧玄烨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熟悉的身影闯入自己的视线。


    终于,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听着却有些虚浮,他抬起头, 锐利的凤眸在看清谢千弦的状态时,瞬间柔和下来,染上关切。


    “回来了?”萧玄烨放下竹简,起身快步迎了过来,自然的伸出手臂让谢千弦扶住,暮春的薄衫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惬意闲适,“怎么喝得这样多?”


    谢千弦顺势靠向他,发出一声带着醉意的、含混的轻哼:“他心里不痛快,我陪他…多喝了几杯。”


    声音沙哑,仍是酒后的粘稠。


    这“他”,自然指的是沈砚辞,也许瀛王念着昔日曾将其视为一颗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一事,有意给沈砚辞指婚,却被后者拒绝,说什么也不愿答应。


    瀛王被下了面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更让谢千弦惊讶的是,沈砚辞会来找自己。


    他寒门出身,所有的亲人都在端州,昔日端州郡守一案,确实让他在这世上再无知己。


    萧玄烨扶谢千弦在软榻上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道:“拒婚的是他,倒要你来受这罪?下次不许这般纵着他。”


    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又扬声吩咐外面:“煮碗清爽的葛花醒酒汤来,要温的。”


    趁着这间隙,谢千弦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满园春色,甚美。


    萧玄烨宽大的身躯自后头拥住他,闻到那股酒香时,忍不住喉结滚动,哑声问:“好看吗?”


    一丝戏弄意味十足的轻哼自谢千弦喉间滚过,他转过身去,一双桃花眼亮亮的,道:“比你好看。”


    萧玄烨也笑了,却是宠溺的,二人隔得近,他几乎是用气音掩盖他此刻高涨的情欲,霸道地说:“亲我一下。”


    谢千弦勾勾唇角,抬头与他碰了碰唇,蜻蜓点水,却意犹未尽…


    醒酒汤很快端来,温热适口,谢千弦小口啜饮着,暖意和汤水的清甜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翻腾。


    酒意被暖阁的舒适和身边人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催发得更深,也熏醉了萧玄烨,不知何时,谢千弦早已被他按在窗台上拥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蛙鸣和夜虫的低吟,窗纱透进的月光混合着烛光,在室内流淌。


    “…唔…”


    谢千弦在这急促又霸道的吻里艰难换气,双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抱着身上的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包裹着他,让他渐渐沉醉其中。


    “寒之…”


    萧玄烨沙哑的声音唤他,谢千弦却不高兴地别过了头,“不要这样叫我。”


    “那该怎么叫你?”萧玄烨饶有趣味的看着被激起逆鳞的人,像个小猫一样。


    或许是酒意彻底冲垮了心防,或许是这暮春深夜的静谧和熟悉的气息让他卸下了所有伪装,谢千弦侧过头,没有回答,迷蒙的醉眼却望向萧玄烨,烛光跳跃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柔化了棱角,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七郎…”他低唤,声音因酒意而软糯,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依赖。


    “嗯?”萧玄烨应着,目光未曾移开分毫,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千弦微微倾身,靠得更近,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萧玄烨的颈侧,他伸出手指,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轻轻抚上萧玄烨的唇瓣,描摹着那清晰的唇线…


    动作缓慢,指尖还带着微颤,却充满了无声的诱惑,暖阁内,烛火似乎跳跃得更欢,两人的呼吸在幽香浮动的空气中纠缠。


    “你…”谢千弦的指尖停留在萧玄烨的下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挣扎,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迷茫和执拗的问询,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你身为太子,何时娶妻?”


    这个问题瞬间划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直刺那从未提及过的禁忌。


    萧玄烨覆在谢千弦手背上的手一僵,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牢牢锁住眼前这张染着醉意,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的蛙鸣虫唱,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时光在烛泪的滴落中缓慢流淌,良久,萧玄烨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悦耳,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宠溺,他反手用力握住谢千弦那只描摹他唇瓣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喷薄在谢千弦的唇畔,他说…


    “什么时候你肯嫁了,我便什么时候娶。”


    他又顿了顿,看着谢千弦因这过于直白的话而微微睁大的、迷蒙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弧度,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实在不行…”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谢千弦敏感的耳廓,用气声低语,认真和戏谑参杂着,“我嫁你也行。”


    “……”


    谢千弦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酒意似乎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狠狠撞散了大半。


    他定定地看着萧玄烨,那双总是盛满冰雪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几乎要将他也一同焚毁。


    不可置否的是,他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这样的承诺沉重得让他窒息,也甜蜜得让他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攥住了萧玄烨的臂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萧玄烨将他细微的挣扎和那近乎本能的依赖尽收眼底,心中激荡更甚,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顺势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的头深深埋在自己的颈窝。


    暮春深夜的微凉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急促交缠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如此片刻,谢千弦的身体在他怀中稍稍放松,呼吸也渐趋平稳时,萧玄烨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属于情人的缱绻稍稍褪去,神色正式起来。


    “寒之,”他微微侧头,嘴唇贴着谢千弦的鬓发,声音压得极低,风雨欲来般的沉重,道:“变法成效初显,父王今日传我去勤政殿,他要…发兵卫国。”


    回应他的只有谢千弦均匀深沉的呼吸。


    萧玄烨垂眸凝视着谢千弦沉睡的容颜,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紧闭着,他俯下身,一个带着无限怜惜与决心的吻,轻柔地落在谢千弦光洁的额头上。


    ……


    天光微熹,透过窗纱洒入室内,空气中荼蘼的甜香被晨露洗过,显得更加清冽。


    谢千弦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让他蹙了蹙眉,意识渐渐回笼,他记得昨夜与萧玄烨在窗边的亲昵,记得那个关于“嫁娶”的承诺,记得自己心中翻涌的巨浪,然后,便是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触手微凉,显然萧玄烨已离开多时,谢千弦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想起萧玄烨似乎在他睡意朦胧时说了些什么,内容却模糊不清,只记得那语气格外凝重,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关于变法的下一步?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决定等萧玄烨回来再处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素雅的常服,府内一片宁静,仆役们走动都放轻了脚步,他信步走进书房,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卷舆图册,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起来,晨光洒在书页上,窗外绿意盎然,一派平和景象。


    这份宁静却并未持续太久,一阵略显急促的“咕咕”声由远及近,吸引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抬起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带着一抹灰羽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书房敞开的窗棂上。


    鸽子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屋内,爪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竹筒。


    谢千弦微微一怔,这并非太子府中豢养的信鸽,一种莫名的警觉瞬间驱散了残留的慵懒,他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向窗边,那鸽子似乎并不怕人,见他靠近,也只是轻轻跳了一下。


    谢千弦伸出手,鸽子顺从地让他解下了竹筒,入手微沉,竹筒密封得很好,他拔开蜡封的塞子,从中倒出一卷极细的帛纸,帛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只一眼,谢千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字迹清峻峭拔,转折处带着特有的锋棱与克制,每一笔都是刻入骨髓般熟悉,是安澈的书道…越青戈!


    而帛纸之上,并无冗言,只用这越青戈写了三个字…


    惊…鸿…令!


    帛纸的背面,是另一种陌生的字迹,只写了一个地名——


    作者有话说:更新迟到就是有小小的原因比如吃饭看电影啥的耽误一小会[求你了][求你了],还有,如果我说家弦即将踏上追夫路…[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9章 贵诺燃烬弈劫深


    彼时, 谢千弦初入学宫,锋芒初露…


    祭酒安澈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天赋异禀, 他循循善诱, 将自己所有的天赋培养到极致, 最终锻造出这柄足以搅弄天下风云的利刃——麒麟才子。


    曾经, 在那双尚且懵懂的桃花眼里, 安澈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只是严苛了些。


    他说过,持惊鸿令者, 无论身份地位,凡稷下学子, 皆需倾力完成其一个愿望,此乃学宫立身之本, 信义所在, 重于泰山。


    可这“信义”二字, 当真如此纯粹么?


    帛纸上那三个字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每一笔都是越青戈特有的清峭锋芒, 也带着那段被自己深埋, 几乎以为已被彻底尘封的过往。


    至少在唐驹死后,他以为,这样东西, 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可惊鸿令在此时重现,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持有惊鸿令的人, 又是谁呢?


    无论是谁,那人都知道,自己不是这所谓的李寒之, 可又是否清楚惊鸿令背后真正的秘辛呢?


    思及此处,一股寒意如同毒蛇般从尾椎骨窜上,谢千弦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可他不能慌,更不能逃,这既是针对他的死局,也是他唯一能掌控局面的机会,以身入局,方有生机。


    泗水渡的风裹挟着河水的腥咸,吹拂着谢千弦素净的常服,他孤身前来,未带任何随从,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约谈,唯有那双桃花眼里,藏着风暴将至的凝重。


    推开一旁酒楼雅间的门扉,窗边临水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只那一眼,谢千弦便愣在了原地,他想过拿着此令的或许是自己的同门,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晏殊,却没想到是…


    卫太子,南宫驷!


    但转念一想,当初稷下学宫之所以覆灭,不正是因为安澈在瀛卫之战中打破了锁山河之约,襄助卫国么?


    安澈去过卫国,惊鸿令,想必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南宫驷薄唇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对于谢千弦的反应很适用,撇开双眼,适地拨弄着面前小几上的一把古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发出不成调的,零星的清音。


    谢千弦立在门前不为所动,直到来往的脚步声响起,南宫驷才抬起了眼,那眼神,像鹰隼锁定了猎物,带着审视与玩味,更揉杂着毫不掩饰却极具侵略性的欣赏。


    “先生,不进来么?”他上下打量着谢千弦,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掠过他清俊的眉眼,滑到微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上。


    谢千弦眼波极细微地一动,似乎读懂了对方眼里别样的东西,这才进来带上了门。


    “久闻麒麟才子谢千弦才高八斗,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犹胜三分。”南宫驷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如同他指尖拨弄的琴音,“请坐。”


    谢千弦神色不变,依言在南宫驷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对方,几乎是纯真的疑惑,问:“在下什么都没有做,殿下怎知传言非虚?”


    说罢,他睁着无辜的桃花眼望向南宫驷,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暗流汹涌。


    南宫驷摇摇头,当日合纵之战,那个站在萧玄烨身后的人是谁,他看得一清二楚。


    “千弦…”他舌尖轻轻舔过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某种珍馐,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带着一种隐秘的满足,他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千弦嘴角扬起一个疏离的弧度,没有回答,却平静开口:“太子殿下不远千里,以如此厚礼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南宫驷轻笑一声,也知自己讨他无趣,可越是如此,此行变愈发有趣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人,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瀛国变法如火如荼,兵锋亦日益强盛,竟有意染指我卫国疆土,我身为卫太子,自然寝食难安,而千弦你…”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掌控全局般的笃定,“安澈先生言,他有一位弟子,天下才一旦,此人独占八斗,若能得千弦襄助,则卫国无忧矣。”


    说罢,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暗红檀木雕刻的令牌,轻轻推到谢千弦面前:“惊鸿令的份量,想必先生比我更清楚。”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冰冷,他素来善于观人心,可此番对于南宫驷这样的语气,却有些不敢敲定。


    南宫驷显然做足了功课,看他并不惊讶自己能拿出惊鸿令,故意道:“千弦似乎,并不惊讶?”


    “瀛卫雨霖城之战…”他终于开口,依旧面不改色,只平淡地说:“老师去过卫国,并不难猜。”


    南宫驷将他的软肋捏得死死的,幽幽问:“那千弦不妨猜猜,关于稷下学宫,他还说了些什么?”


    谢千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南宫驷此言,是在警醒自己…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南宫驷似乎有些不耐烦,缓缓起身,却绕到了一旁燃着的香炉边…


    袅袅烟雾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溢出,南宫驷惋惜般地开口:“你这样好的人,若我是安澈,我定会好好待你,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苦。”


    末尾二字似乎被他刻意加重,他在提醒谢千弦,他知晓惊鸿令背后的秘密…


    那日唐驹也曾向自己展示过,体内引毒被勾起时,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仍记得,只是在回忆,谢千弦已然感到不适…


    这天下原没有真正的善人,终于是到了还安澈这十几年来养育之恩的时候了么?


    最终,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过后的妥协,他抬起眼,迎上南宫驷灼灼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子殿下想我如何襄助?”


    南宫驷眼中精光一闪,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放松:“简单,瀛卫开战在即,我要你,做我卫军的军师。


    助我军击败瀛国,最好是,重创其主力,令其至少十年无力东顾。”


    “击败瀛国?”谢千弦微微蹙眉,仿佛觉得这要求过于沉重,“若真是如此,敢问殿下,日后谢某,要如何在瀛国自处?”


    他的尾音终于染上一丝狠戾,落在南宫驷眼里,却像是落网小兽虚张声势的爪牙,徒增征服的快感。


    “何必要回去瀛国?”南宫驷的目光再次流连在谢千弦的脸上,那欣赏中掺杂的占有已近乎贪婪,“届时我军大胜,我王知你麒麟之才,卿相抑或侯爵,任你挑选。”


    “况且…”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语调中染上一丝警告的意味,“千弦难道不想为自己寻一条真正的生路?留在瀛国,你永远是悬在刀尖之上,惊鸿令一日不解,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不是么?”


    “来我卫国,我保你一世无忧,萧玄烨能给你的,我能加倍给你,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比如…”他顿了顿,凑近了谢千弦,近得能嗅到那人的体香,纵然对方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他也并不在意,反而放低姿态,讨好似得说:“此事之后,我将惊鸿令毁了,往后,再无人可以要挟你,好不好?”


    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桌面,离谢千弦放在桌沿的手只有寸许之遥,那眼神里的暗示赤裸裸地燃烧着,不仅仅是权势的许诺,更是对于谢千弦这个人本身的强烈觊觎。


    这觊觎比之市井之徒的龌龊下流,更像是上位者对于稀世珍宝的强烈占有…


    谢千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杀意和更深的算计。


    他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着这巨大的威胁,也像是在忍受着南宫驷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慢慢道:“殿下既已洞悉一切,谢某,恭敬不如从命。”


    “很好!”南宫驷拊掌而笑,笑容灿烂,“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为谢千弦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他继续说:“那便以此酒为约,你助我卫国击败瀛军之日,便是惊鸿令彻底化为灰烬,先生荣华富贵加身之时。”


    谢千弦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去接,他抬眸,直视南宫驷:“殿下需以卫国先祖之名立誓,此战之后,惊鸿令及其所有相关之物,必须彻底销毁,永不再提,若违此誓,南宫氏江山倾覆,血脉断绝。”


    他字字清晰,语调平静,却字字狠戾,南宫驷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这才发现,谢千弦不是院中供人玩赏的梅花,他生来便带着荆棘,权势压不倒他…


    南宫驷吸了口气,似乎在纠结该不该令他看清眼前的局势,告诉他那个捏着旁人生死的人究竟是谁,但看着谢千弦那副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眼神,权衡利弊后,他终究缓缓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沉声道:“好!”


    “卫太子南宫驷,以南宫氏先祖英灵起誓,此战之后,必当彻底销毁惊鸿令及所有相关之物,永不再提,若违此誓,南宫氏江山倾覆,血脉断绝!”


    誓言立下,雅间内的气氛骤然一沉,南宫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泗水渡的风带着水汽的微腥,吹不散谢千弦心头沉甸甸的枷锁,回到太子府时,夕阳的余晖已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


    府内气氛宁静祥和,他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像往常一样,缓步走向萧玄烨常在的书房。


    果然,萧玄烨正伏案处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谢千弦身影的瞬间便柔和下来,染上暖意:“怎么才回来?”


    他放下笔,自然地伸手想将人拉近,“又去找沈砚辞了?下次出门,带些人在身边,别让我担心。”


    谢千弦顺势走近,却没有完全依偎过去,只是站在桌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中那方已空空如也的竹筒位置,有些怄气地说:“才不是,去见了个老朋友。”


    “哦?谁来了?”萧玄烨有些好奇,他的“老朋友”,他过去中的人,自己几乎没有见过。


    谢千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语气尽量平静无波:“是…一位师兄,多年未见,今日恰巧路过阙京,便约我叙叙旧。”


    “师兄?”萧玄烨眼睛一亮,随即涌上关切,“既是师兄,怎么不请入府中?我也好见见你的亲人。”


    “他性子孤僻,不喜热闹,且行程匆忙,已启程离开了。”谢千弦流畅地编织着谎言,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来,主要是带来了我老师的话。”


    “你的先生?”萧玄烨神色一肃,从前也听起过谢千弦说他的老师,说那是位及其严厉的先生。


    “是。”谢千弦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必须遵从的意味,“老师说…多年未见,心中挂念,要我即刻回去一趟,他有要事相询,也…也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玄烨,桃花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七郎,我得回去一趟。”


    “现在回去?”萧玄烨眉头微蹙,显然觉得这件事机颇为突然,他早已习惯了与他相伴,离开这两个字眼尤为刺眼。


    但看着谢千弦眼中那抹面对师长时的无奈与敬重,他心又软了下来。


    “也罢。”萧玄烨沉吟片刻,温热的手掌握住他微凉的手,“师命难违,我陪你同去。”


    “不可!”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见萧玄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立刻放缓语气,解释道:“其实…先生是墨家巨子,我此次回去,得去神农山…”


    “神农山乃老师清修之地,向来不喜外人打扰,你进不去的。”


    “尤其,你还是瀛国太子,你这样的身份,只怕他老人家不仅不会见我,反而会大发雷霆,将我逐出门墙也说不定。”他语气恳切,又有些为难。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想起神农山,那是墨家总院,在庸国境内,是墨家军事要塞,若非墨家弟子,是进不去总院的。


    他虽不放心,却也不愿因此事让谢千弦在师门难做,他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先生是墨家巨子,怎么没听你提起?”


    他吻吻谢千弦的额头,不怀好意地说:“墨家,竟然能养出你这样娇嫩的花来?”


    “哼!”谢千弦别过头去不让他亲,恶恶地说:“先生可骂我离经叛道,骂得可凶呢。”


    萧玄烨笑出声来,笑意难得轻松下来,还是不免担忧:“那你独自回去,我如何放心?此去山高水长…”


    “七郎放心,”谢千弦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被他巧妙地掩饰在依恋之下,“实在不行,让夜羽带上身手最好的近卫跟着,快马加鞭,快去快回,处理完师父交代的事情,立刻就回来,绝不耽搁。”


    他抬起头,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玩笑道:“可惜夜羽也只能在山下等我,否则惹得先生生气,若是将人扣下了,我可带不回来了。”


    萧玄烨凝视着他强撑的笑颜,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不舍和爱意压了下去,他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谢千弦的鼻尖:“好。”


    “一路小心便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而温柔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等你回来,我有惊喜给你。”


    “惊喜?”谢千弦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惊喜?”


    “现在说了还叫惊喜么?”萧玄烨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总之,是好事,你定会欢喜。”


    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期待,那“惊喜”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更紧地回抱住萧玄烨,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掩去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


    他闷声道:“为了你的惊喜,我也一定会尽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喂喂喂!可放尊重点,我弦有老公了!!![愤怒][愤怒]


    (小情侣这下分开了,可啥时候才能再见哇[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00章 但隐惊鸿雾锁身


    巍峨的城门在晨光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青灰色的城墙蒙上了一层轻纱。


    晨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过空旷的官道, 卷起几片新叶。


    萧玄烨亲自将谢千弦送至城门外, 身后跟着的是他亲自挑选的几名精悍近卫。


    谢千弦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 外罩一件素色披风, 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清瘦, 他望着城外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目光沉静,却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山峦, 望向了注定充满硝烟与背叛的战场。


    晨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袂,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此去山遥路远, 务必小心。”萧玄烨的声音轻柔,他上前一步, 抬手间自然地替谢千弦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披风领口, 指尖不经意拂过对方微凉的颈侧, 带着浓浓的眷恋。


    “夜羽, ”他转向一旁, “寒之的安危, 系于你身,若是他出了事,你也不必回来见我。”


    夜羽抱拳躬身, 声音斩钉截铁:“属下以性命担保!”


    谢千弦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沉重,努力弯起唇角, 对上萧玄烨关切的目光,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只浮在表面:“七郎放心, 有夜羽在,不会有事的,我会尽快处理完师门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你…在府中等我。”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双总是蕴着情意的桃花眼,今日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重,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他只当是离别在即,先生又是严厉之人,心中怜意更甚。


    “好,我等你。”萧玄烨应道,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被点亮,如同投入星辰,闪烁着纯粹的期待与憧憬,他微微倾身,凑近谢千弦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的声音雀跃地低语:“可别忘了,回来有惊喜,我保证,定让你开怀。”


    “惊喜”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心上,痛得他袖中的手指瞬间痉挛般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强忍着,逼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好奇:“嗯…我记着了,为了你的惊喜,我定快马加鞭。”


    萧玄烨满意地看着他脸上那抹绯红,心中被柔情和期待填满,他不再多言,只深深望进谢千弦的眼底,仿佛要将这瞬间刻入永恒,然后才轻轻松开手,鼓励似地对他说:“去吧,早归。”


    谢千弦最后深深看了萧玄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依恋与挣扎混杂在一起,模糊了眼底深处那近乎诀别的沉重…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进了车驾,动作干净利落,夜羽与近卫们也纷纷上马,车夫勒住缰绳,前方夜羽随即猛地一夹马腹:“驾!”


    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扬起一阵轻尘,一行数骑,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身影很快在薄雾和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萧玄烨久久伫立在城门外,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烟尘,脸上的温柔与期待不仅未曾褪去,反而因那份精心准备的“惊喜”愈发明亮,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美好的憧憬里。


    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他才缓缓转身,准备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的楚离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殿下,您为何不告诉他,您要统军?”


    萧玄烨闻言,脚步微顿,他转过身,脸上那憧憬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你怎会懂”的了然。


    于是,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对着楚离做了个带着点得意的噤声动作:“嘘——”


    他目光再次投向谢千弦消失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穿透时空,看到了此行的结果……


    他将尽此生的努力,在此战大败卫国,最好能将其覆灭,领这一份军功,向瀛王要一个…封赏。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脸上那孩子气般的纯粹和热烈,心中那点不安和劝谏的念头竟一时被堵了回去。


    萧玄烨却已从遐想中回神,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他拍了拍楚离的肩膀,语气轻快:“好了,回府,加紧备战!”


    他转身,背影在渐盛的晨光中显得无比挺拔自信,仿佛心上人惊喜的笑颜都已近在咫尺…


    楚离望着马车启动,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寂无人的官道,最终只能将所有疑虑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翻身上马跟上。


    阙京城门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们的身影吞没,晨风掠过城楼,带着凉意,吹向远方,也吹向将被战火点燃的瀛卫边境…


    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绿,仿佛蛰伏的巨兽,赶到神农山脚下时,已过去了五日。


    谢千弦有意放缓了速度,心中盘算着,这五日,够瀛卫二国间来一场交锋…


    浓重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如同巨大的白色帷幔,将官道、山林、甚至不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都缓缓吞噬,这雾气来得极快,也极浓,几步之外便人影难辨,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和草木腐朽的气息,粘稠得如同活物。


    谢千弦所乘的马车以及护卫的夜羽等人,被迫停在了浓雾的边缘,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打着响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谢千弦探出身来,他并未看夜羽,目光穿透翻涌的白雾,投向那若隐若现,此刻更显神秘莫测的神农山轮廓。


    其实此处,他并不熟悉,自然也不敢冒然擅闯,关于墨家总院的种种,不过是昔日从三师兄楚子复口中听来的零星碎片,可楚子复已为墨家中人,对于总院的机密,自然守口如瓶。


    好在,谢千弦并不需要真正上山,随即,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地响起,提醒道:“夜羽,此雾非寻常山岚。”


    夜羽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你的意思是?”


    “墨家总院所在,岂容外人轻易窥探?”谢千弦的语气带着一丝寒意,可他确实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此乃墨家子弟启动的云梦泽机关阵,大雾迷途,困锁生人,意在阻隔窥伺、擅入者,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触发山中杀阵,尸骨无存。”


    他话音落下,浓雾仿佛应和般,翻滚得更加剧烈,无声的威胁在其中流转着,似在彰显墨家不可侵犯的威严。


    几名近卫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墨家机关术的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


    夜羽眉头紧锁,看向谢千弦:“那该如何?我们在此等候雾气散去?”


    “雾气何时散去,由墨家说了算,或许一时三刻,或许三五日。”谢千弦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师命紧急,耽误不得,我知一条秘径,可避开大阵,直通总院后山,你们在此等候,若雾散我未归,再循主路进山寻我。”


    “不可!”夜羽断然拒绝,“殿下严令,必须寸步不离,山中凶险未知,且此处离卫国未免太近,瀛卫正值交战,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谢千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却也暗含强硬:“夜羽,你忠心可鉴,但墨家规矩森严,那秘径只容墨家弟子知晓,外人踏足,便是触犯禁忌,连我也会被牵连受罚。”


    “你带人跟着,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我,更会让老师震怒,迁怒于殿下…”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难道想看到因你之故,令殿下与墨家交恶?”


    这番话直击要害,夜羽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绝不敢承担破坏太子与墨家关系,抑或导致谢千弦受罚的后果,他紧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脸上挣扎之色明显。


    “放心。”谢千弦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道:“我毕竟在此长大,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此去只为拜见老师,处理完事务便即刻下山与你们会合,你们在此守候,便是对我最大的护卫。”


    他再次强调:“切记,莫要擅闯,耐心等我。”


    车厢内再无声音传出,显然是心意已决……


    夜羽死死盯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马车车厢,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终究不敢赌,只能选择相信谢千弦的判断,他曾想过或许是因他与自家殿下的关系不为墨家所容,但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墨家巨子不会为难自己的弟子。


    “好吧。”


    “嗯。”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应。


    时间在浓雾的包裹中仿佛变得缓慢,夜羽和近卫们守在马车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翻滚的白雾,每一丝风声都不敢忽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浓雾深处,似乎传来几声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哨音,随即隐没,这声音在山林间本不稀奇,但在这种情境下,却让夜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扑到马车旁,猛地掀开车帘!


    车厢内,空空如也,只有谢千弦那件素色的披风,被随意地遗落在坐垫上,尚带着一丝主人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


    “李寒之?”夜羽目眦欲裂,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踪迹,然而,除了翻涌的雾气和死一般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方才,他明明没有听见李寒之的动静,难道,是墨家的人动了手脚?


    与山脚下的迷离诡谲不同,临河畔而行,谢千弦来到大雾的尽头,在这里,还有等着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到100章整了耶!![加油][加油],我继续努力,早早写完!!!后面我又要开始写打仗了,并且会朝着略狗血的方向发展了(对手指[可怜][可怜])


    (这想说一嘴,神农山以及墨家总院这是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本文虽然是架空但也有做一些参考,还有还有,莫忘了妹登场的三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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