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丘霜啮尽父子恩
御史台前的哭嚎与风雪, 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弥漫在肃穆压抑的太极殿内。
空中凝结着无形的寒冰,比殿外呼啸的残雪更刺骨, 百官垂首, 无人敢轻易言语,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燎原野火般蔓延的民怨冲击着上首脸色阴沉的国君, 太庙令率先出列, 声线中还参杂着压抑的愤怒与惶恐:“启禀大王,新法连坐之制颁行未久,乡野震动, 民情汹汹。
御史台前,早已聚集数百闾左贫民, 哭告连坐之苛,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宽宥无辜牵连者!长此以往, 恐生民变!”
他话音落下, 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新法的残酷早已从冰冷的条文化作了宫墙外活生生的悲鸣。
就在这时, 廷尉薛雁回踏前一步, 声音割开了殿内的沉寂:“大王,民怨沸腾,其根源何在?臣以为, 非新法之苛,乃有罪未惩之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直刺御座之侧,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帷幕,“金错刀一案, 主谋虽已废储,然其罪昭彰,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新法是为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收‘禁奸止过’之,然法不行于首恶,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重锤击鼓:“臣请大王,依新法连坐之制,立诛叛贼萧玄烨!此案余孽,亦当连坐!如此,刑上大夫,则民怨自息,奸邪自戢!御史台前之哀嚎,亦可立止!”
“诛萧玄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不少官员骇然抬头,脸色煞白,薛雁回此举,不仅是要萧玄烨的命,更是要将新法最酷烈的一面撕裂开来,假为新法立威之名,而行斩断转圜余地之实。
御座之上,瀛王萧寤生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冕旒微微晃动,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廷尉所言,法理昭然。”
他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含着国君威严的压迫,让薛雁回咄咄逼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然,立后大典在即,此乃国之大礼,关乎社稷福祉,祖宗神灵皆在注视,此时行诛戮之事,尤其所诛者乃寡人亲子,岂非大不祥?冲撞吉礼,恐惹天怒,非社稷之福。”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垂帘之后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新法行于天下,旨在固国本,安黎庶,萧玄烨之罪,自有国法裁量,然其生死,亦当合于天时人情。”
“立后之前,不宜见血光,此事,容后再议。”
不等薛雁回再言,也不给群臣更多揣测的时间,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至于国本,不可久悬!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公子萧玄璟身上,“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吉日良辰,太子册立大典与王后册封大典,一并举行!”
……
“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与封后大典同举!”薛雁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殷闻礼哭诉。
殷闻礼低垂的眼睑猛地一抬,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来了!萧寤生果然要在此刻,在越使即将到来的前夕,完成他保全萧玄烨的最终布局!
他眼中寒芒爆闪,那玉石俱焚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奉阳君萧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自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殷闻礼,寻求那孤注一掷的答案。
而殷闻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精光,殿内死寂的可怕,半晌,他骤然开口:“册后大典,要在萧氏世族的太庙庸城举行,届时阙京兵力空虚,正是夺下瀛宫的大好良机!”
“另让国尉调城内守卫,围堵庸城。”
奉阳君听着他的布防,眉头一皱,问:“那…骊山大营那边?”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从前位于三公之一的太尉唯自己马首是瞻,文试过后,此人再未拜访过相府,既然走向了萧玄烨的阵营,那也怪不得自己不念旧情了。
沉默过后,他最终面不改色地吐出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至于萧玄烨…”他微微一顿,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告诉那些庶民,大王意下,新法,刑…不上大夫!”
直至从书房内出来,奉阳君的脑子依旧混乱,却在此时,一声“叔父”冷不伶仃的从身后传来。
他着实吓了一跳,望向唐驹,像是见着了甩不掉的苍蝇,有些无奈地询问:“方才,你都听见了。”
“是。”唐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又想我如何做?”
唐驹似笑非笑,没有回答,却反问:“听闻叔父,与公子虞大吵一架,最终,将他从宗室除名了?”
听着他略显讽刺的语调,奉阳君也无端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他去过太子府,我并非不知,不让他参与进此事,也是为了我们好。”
这些苍白的辩解落入唐驹耳里,换来一声冷笑,“也是,总要留个退路。”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叔父…”唐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想保护公子虞,并不只有将其除名一个办法啊,若将其除名,往后,他的荣华富贵,也回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被刻意隐藏的华光在那一瞬间隐隐流露,他说:“让他去给太尉报信…”
阙京最后一场大雪就要结束了,越使马上就要来了,一座城中,各异的心绪通通被大雪掩埋,连那忠寒之心也不得不透露几分算计。
望着渐小的雪,眼前氤氲的茶热隔绝了冷气,上官明瑞端坐案前,儒雅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平静炽热的火焰。
他悄然整理了一下还未脱下的朝服,随后端着热茶来到门外,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寒霜颤得他心口一震。
随后,望着纷纷扰扰的雪毛,他将手中茶水尽数倒在了积雪中。
冷热相撞,激起一阵极小的“兹啦”声,他看着努力攀岩而上的热气,最终撩起官袍一角,对着茫茫风雪,对着深宫处那金鳞殿的方向,稳稳跪下。
以茶代酒,最后一次,敬太子…
此身此心,从此,只跪他。
雍城行宫的别苑,远离阙京的喧嚣,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得更紧。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着窗棂,呜咽着试图钻进室内,可萧玄烨迎风站在廊下,连日幽禁的苍白在他英挺却疲惫的眉宇间刻下深痕,他望着天际那一片被宫灯点亮的火红,无一不在告诉他,马上,就会有人成为新的王后。
那个位子,从此,不再属于自己的母亲,太子之位,也不再属于自己。
谢千弦拿着件裘氅出来,轻轻披在他身上,感受到来人,萧玄烨将氅子一甩,将谢千弦牢牢裹入怀中。
“七郎…”谢千弦紧挨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沉默着,只是将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萧玄烨冰凉的手背上,良久,才问:“会后悔吗?”
“不会。”萧玄烨的声音因风霜的洗礼有些沙哑,尽管如此,依旧带着些暖意,“如果能一直像此刻,直到同你老去,甚好。”
也许是这话题太过悲凉,他轻轻一笑,完笑着说:“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
谢千弦侧过头,清亮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寒星,“你想听真话吗?”
萧玄烨心头一凛,怕他三言两语就能将自己一腔热血舍弃,可看着他眸中小心翼翼的观望,他还是点了点头。
“从前…不愿的…”
从前,我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我自然不愿余生困于一隅之地,可今后…
“今后…”谢千弦的声音仍在持续,反手握住萧玄烨的双手,“愿你,不再受苦。”
萧玄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沉地倚向怀中坚实的支撑。
“有你在,我不会再受苦了。”
风声呜咽,雍城在喧嚣过后变得死寂,死寂却又在三日后被宏大的礼乐声惊醒。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那高贵喜庆的旋律如同冰冷的宣告,狠狠撞在萧玄烨的心口。
大典…开始了,他成了和旧人一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幽灵。
对故人的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可穷此一生,他也只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活这一世,不该,哪怕,留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庸城的广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高台之上,衮冕加身的萧寤生威严端坐,新册封的王后殷氏仪态端庄,公子萧玄璟身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冕服,在礼官指引下,开始告祭太庙。
就在太庙令高唱“太子萧玄璟,告祭列祖,承继国祚的瞬间!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刑不上大夫!”
“一人之罪,连坐百家!大王开恩啊!”
“废太子不死,我们何以活命?!”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和哭嚎,咒骂,混杂着绝望的疯狂,猛地从广场外围炸开!
被精心煽动引导的数百名闾左贫民,如同失控的兽群,竟垂死冲破了外围的卫兵防线,不顾一切地涌向广场中心!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被新法连坐逼入绝境的熊熊怒火,连坐制,可以认,可废太子,岂能不杀?
场面瞬间大乱,仪仗倾倒,帷幔撕裂,官员贵族惊慌四散,侍卫们仓促阻拦却杯水车薪,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杀了萧玄烨”同“刑不上大夫”的呐喊响彻云霄,将庄严肃穆的典礼撕扯得粉碎。
高台之上,萧寤生的脸色铁青,冕旒剧烈晃动,遮掩不住眼中喷薄的怒火。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刃,狠狠扫过下方故作震惊的殷闻礼,这哪里是单纯的民怨?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萧寤生猛地一吼,声如雷霆,蕴含着君王之怒,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他目光扫过混乱的广场,最终定格在那些领头哭嚎,眼中充满着疯狂的恨意的庶民身上。
他看到了那被煽动到极致的民怨之火,也看到了殷闻礼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得意。
又有人喊:“我等可以奉行新法,可连坐之制,岂能放过废太子!”
“连坐我等庶民,却任祸首逍遥,新法,果真刑上大夫吗!”
众目睽睽之下,万民愤怒之前,萧寤生被逼到了墙角,此时若再强行保全,非但王权威严扫地,更坐实了“刑不上大夫”的罪名,届时新法根基动摇,局面将彻底失控!
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望向沈砚辞的方向,见他平静如水,便只能赌上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响彻混乱的广场:“新法行于天下,法不阿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玄烨身犯重罪,虽为寡人亲子,亦不容姑息!”
他目光如冰刃,射向一旁的王礼:“将罪人萧玄烨,押赴广场!寡人,今日要当着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平民怨!”
殷闻礼眼中精光爆闪,庸城之势已显,此时阙京,也该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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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生祭苍鳞殁作舟
繁华的宫阙因国君的离去稍显沉静, 可这沉静在此刻却笼罩在刺鼻的血腥与铁锈味中。
雪虽已停三日,但宫墙根下,白玉阶前, 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混合着暗红粘稠的液体, 看着触目惊心。
国尉率领的叛军是嗜血的狼群, 撕开了宫禁的最后防线。
新上任的卫尉率军浴血奋战, 可惜寡不敌众,抵抗的圈子被一步步压缩,直到退向太极殿,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议之所,此刻成了维持王权最后的体面。
外头是叛军粗野的呼喝, 彻底取代此处往日的肃穆庄严,仅剩的三百甲士各个带伤, 却依旧紧握手中盾牌和长戈, 对着随时可能被冲破的殿门, 各个屏息凝神, 不敢有半分懈怠, 若是让叛军攻下了太极殿, 那么便宣告着阙京中枢已然易手。
二十一年后,又一场“废黜”的计划,便将在庸城大典的喧嚣掩护下, 残酷地完成。
与此同时,通往骊山大营的官道上, 一骑快马几乎跑断了气,萧虞伏在马背上,发髻都显得有些散乱, 脸上被寒风和焦虑刻出道道痕迹,衣袍下摆也沾满泥雪,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再快些!
“什么人!”骊山大营辕门外,戒备森严的卫兵厉声喝问,长矛交叉,拦住了这匹直冲而来的奔马。
萧虞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站稳,顾不上喘息,急声道:“我乃公子虞!速速通禀许太尉!阙京有变!相邦殷闻礼与国尉勾结,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造反,已攻陷瀛宫!他们要……”
“公子虞?”卫兵统领审视着这个形容狼狈的宗室公子,眼神充满怀疑,虽说前些日子太尉确实交代过近日要注意阙京动向,但公子虞,可是宗室的人。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一声厉喝已然传来:“公子可有兵符?”
几人闻声望去,却见太尉带着陆长泽赶来,许庭辅语气依旧严厉:“若无兵符,公子擅闯军营,虽是公子,可依新法,也是大罪。”
萧虞嘶声力竭:“我句句属实,他们还要在庸城对大王不利,事关社稷存亡,十万火急啊!”
见许庭辅还是不为所动,萧虞忙向一旁的陆长泽求救:“陆长泽,你也不信我吗?”
“我…”陆长泽欲言又止,可想起昔日邛崃关合纵之战,自己与萧虞却有几分交情,可经历沈遇一事,他也不敢轻易担保。
见他是这态度,萧虞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他看着辕门内森严的营垒,自己渺小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寒风中,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冲破营门前的薄雾,在辕门前猛地停住。
马上之人带着斗笠,以黑布蒙面,只留出一双眼睛,他虽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透出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
他看也不看被妄想制止他的军士,目光直接锁定了许庭辅,扬声道:“有太子印信为凭,命太尉即刻调兵,一半前往阙京剿灭叛贼,另一半火速赶往庸城护驾勤王!”
“太子印信?”许庭辅一愣,新太子萧玄璟此刻正在庸城受册,印信怎会在此人手中?
可思级前些日沈砚辞说的话,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凑上前看,却见此人举着的玉印上,赫然刻着一个“烨”字。
“烨…”许庭辅瞳孔骤缩,认出了这印的主人,不是萧玄璟,而是…萧玄烨!
马上主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太尉既然看清楚了,当知此印分量,阙京已陷,庸城危在旦夕,迟则生变,你我皆担待不起!”
那枚小小的玉印,仿佛还带着昔日旧日太子的威仪与此刻急迫的灼热,一个“烨”字,瞬间压过了许庭辅的疑虑,他不敢再耽搁,豁然转身,甲叶铿锵作响,“传令!点兵!”
“骊山大营全军,即刻拔营!前往庸城,救驾勤王!”许庭辅的命令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萧虞,道:“公子虞,你熟悉阙京情势,请随陆长泽将军一部精锐,火速驰援瀛宫,请务必将叛军逐出宫城!”
“末将领命。”陆长泽应声回复,可他的目光自在接触到那个带着斗笠的人时就变得无比复杂,那眼神里有惊愕,有审视,更有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暗流,最终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晦暗。
他凭这一双眼睛,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是沈遇!
沈遇自然也看到了陆长泽,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清晰地看到陆长泽的视线,亦不由自主地地扫过自己持印的右手,曾执剑刺穿陆长泽的腹部。
陆长泽腹部那道几乎致命的旧伤疤,仿佛在此刻隔着冰冷的铠甲重新灼烧起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腾,是被视为至交之人背叛的痛苦和那时险些丧命的愤怒,和此刻面对危局不得不与这个“叛徒”并肩作战的荒谬与苦涩。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和作为将士的绝对服从。
他什么也没对沈遇说,只是对着许庭辅再次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营,沈遇望着陆长泽决绝离去的背影,握着那枚冰冷玉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是歉疚…
很快,骊山大营的主力如同出匣猛虎,旌旗猎猎,铁蹄踏碎残雪,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庸城和阙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庸城广场,沸反盈天。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
嘶吼仿佛成了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王权,若非被逼入绝境,一些庶民也绝不敢在封后这样的大日子闹到庸城来。
高台上,萧玄璟目光中难掩一丝得色与鄙夷,视线扫过混乱,最终落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门后之人,便是即将被处死的萧玄烨。
瀛王隐在十二旒之后,冕旒的晃动幅度极小,但那片阴影下的眼神却明灭不定,唯有太傅上官明瑞依旧垂首侍立,苍老的脊梁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最终的归宿。
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一玄一白,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萧玄烨一身玄衣下是连日幽禁带来的精神重压,让他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在混乱与喧嚣中,竟意外地沉淀出近乎剔透的澄澈。
谢千弦紧紧握着他的手,汹涌的人潮和滔天的恶意即将扑面而来,萧玄烨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深深望向谢千弦。
无需言语,千般不舍,万般眷恋,都融在那一眼里…
谢千弦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而在此刻,萧玄烨却主动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动作带着决绝的温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羁绊,也卸下了可能随之而来的毁灭。
“七郎…”谢千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玄烨对他极淡地,几乎是安抚性地勾了勾唇角,低语道:“没事的。”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瞬间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随即,他挺直了背脊,独自一人,迎着无数双充满仇恨和鄙夷的眼睛,迈步踏入了那片沸腾的怒海。
就在萧玄烨的身影即将被狂潮吞没的瞬间,谢千弦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广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廊下的唐驹融入了黑暗中,却还有一半因高升的太阳暴露在光明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谢千弦随着他的视线追逐过去,却落在萧玄烨身上。
唐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等待,他在等,等萧玄烨在生死关头的言行,等一个答案,一个让他那被复仇蒙蔽的本心在道家“无为”的静水深流中彻底沉沦,或是彻底解脱的答案。
萧玄烨平静地走到高台边,直面着狂怒的民众,声浪几乎要将他撕碎,瀛王冰冷的声音穿透喧嚣:“罪人萧玄烨,民怨所指,新法难容,尔,可有话说?”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他没有看向高台上的父王与新太子,也没有看向绝望的民众,目光穿越眼前的混乱,投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当他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奇迹般地压下了广场上大部分的嘈杂…
“诸位…”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新法连坐,严苛酷烈,累及无辜,哀鸿遍野,然若无如此法度约束,我瀛国在中原各国眼中,永远都与蛮夷无异,永远都是虎狼之国!”
“瀛国,要新法,但可以不要…”他咽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道:“我这个废太子。”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最激愤的吼声都瞬间凝滞了,高台上的萧玄璟皱紧了眉头,萧寤生冕旒后的眼神更加深沉莫测,上官明瑞却猛地抬起了头…
“金错刀案,我身为储君,明知故犯,连累黎民受苦,此乃我萧玄烨第一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撕裂般的痛楚,“身为储君,不能护佑子民,反使纲纪崩坏,法度蒙羞!此乃我第二大罪!”
“身为人子,不能承欢膝下,解父之忧,反使王室蒙尘,此乃我第三大罪!”
他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民众,语气沉痛却真挚…
“诸位被有心之人利用,今日来到此处虽是触犯新法但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闾左贫民,眼中是深切的悲悯:“新法,刑…上大夫。”
“法理在上,不容更改,我萧玄烨,绝不退缩!”
这番话语,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只有深刻的反省和近乎悲壮的担当!
汹涌的民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数愤怒的面孔凝固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茫然,震撼,甚至一丝…动摇。
角落里的唐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萧玄烨那句“刑上大夫”的决绝和悲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中那堵名为“复仇”的坚冰之上…
舍筏登岸…
“无为”,是不妄为…
他那颗被仇恨和算计浸透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他期盼的冲击和一丝…羞愧。
复仇的执念在这样坦荡的承担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不堪。
幽深的眼底,复仇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最终被心中无限显露的本心覆盖,最终熄灭,那是更宏大,更苍凉的…道。
日头环转,廊下已无阴影,他彻底暴露在了光明之中,正邪之念,在此刻,于他心中已有了分晓。
这一次,他万分清晰,在心中告诉自己…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的父亲给我取名无咎,君子无咎,进退自如,但我更喜欢唐驹这个名字,青崖放驹去,天地任逍遥…
萧寤生是我的叔父,我来到瀛宫,走上庸城,来到他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意识回笼,就在这死寂般的震撼中,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和决绝的断喝响彻全场!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太傅上官明瑞猛地踏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象征尊位的玄色朝服,用力一撕!
“刺啦——!”
华丽的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一件早已穿好的祭服!
这举动让全场哗然,连萧寤生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冕旒剧烈晃动。
不远处的谢千弦望着这一切,回想起那日,太傅问他,自己的谋划…
这是要流血的谋划…
上官明瑞须发皆张,他无视所有人的震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高台边缘,直面着广场上万千军民,扬声喊道:“大王,列位臣工,天下万民,请听老臣一言!”
“臣上官明瑞,身为太子首傅,执掌太子府教化一十五载,太子萧玄烨,自束发起受教于老臣门下,其品性,老臣最知!”
“太子为人克己复礼,每日寅时即起,诵读经史,寒暑不辍!他勤政爱民,自摄政以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他待师长如父,待兄弟如友,侍奉君父,从未有半分懈怠不敬!金错刀案发之前,满朝文武,谁人不赞太子贤德?谁人不称储君仁厚?!”
“金错刀案,祸起萧墙,非太子本心为恶!他年轻识浅,不谙世事险恶,未能及时洞察奸谋,此乃我教导无方之过!”
“老师…”萧玄烨越听越觉得不对,几乎要冲下高台去,却被拦路的将士狠狠堵住。
上官明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愤:废“太子尚未及冠,按周礼祖制,未行冠礼,其所犯罪行,自当由我这个太傅代领!”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话音未落,上官明瑞那苍老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高台下那尊巨大的石狮,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老师!” 萧玄烨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挣脱了士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向高台边缘…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嘭!”
一声巨响,头颅与冰冷的石狮猛烈相撞,鲜血如同最凄厉的泼墨,瞬间染红了狰狞的石狮…
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彻底冻结,广场上死寂一片,连萧寤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多年政敌的殷闻礼,也想不到这个转变。
寒风呜咽,卷起几片染血的残雪…
萧玄烨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扑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着将上官明瑞那破碎的头颅抱在怀里,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也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吞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怀中的老人气若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自己最钟爱的学生,沾满鲜血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萧玄烨将耳朵紧紧贴上去…
“金错刀,金鳞越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莫看眼前困厄,金鳞…终非池中之物。”鲜血呛住了他,他剧烈地咳了几声,才又挣扎着续道:“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话音彻底断绝,那抓住萧玄烨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垂下。
上官明瑞的头颅,重重地歪倒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老师!”
萧玄烨的悲号撕开了庸城死寂的天空,他紧紧抱着老师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在血泊与万众瞩目之下,彻底崩溃。
回想起上一次相见,自己竟然还责怪他…
怪他没有把自己和萧玄稷分开,怪他这些年来,只将自己看成是萧玄稷的替代…
再失去母亲,兄长和妹妹之后的多年,他竟然,又再一次失去了一个至亲…
高台之上,萧寤生也不忍去看这一幕,但心中竟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上官明瑞此举后,再无指向萧玄烨的刀锋——
作者有话说:不爱看悲剧色彩的,这个点马上就过去了[爆哭][爆哭]
第83章 与血同烬泣国殇
阙京, 太极殿。
沉重的殿门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缝隙中,叛军的长戈如同嗜血的毒蛇, 疯狂地攒刺而入, 他们看不清这扇门后的形势, 只是坚信这样毫无章法的刺入定能刺破门的这一堵人墙。
“顶住, 顶住啊!”年轻的卫尉嘶吼着, 声音已然沙哑。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叛军不断冲撞的力量,而他身边的甲士, 仅剩不足十人,且还人人带伤, 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在地上汇成粘稠的溪流。
为了守住这太极殿, 哪怕仅剩一人, 也必须用血肉之躯抵住门板, 维护王权正统的尊严。
突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卫尉耳边炸响,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名紧挨着他的亲兵,被一支透过门缝精准刺入的长戈贯穿了胸膛!
那长戈的戈援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破碎的内脏, 险险擦过卫尉的脸颊!温热的鲜血霎时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呃啊!”那甲士圆睁着双眼,身体被长戈钉在门板上,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仅存的守军,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门外的撞击愈发狂猛, 叛军兴奋的吼叫清晰可闻,殿门眼看就要被彻底冲破…
“咻——!”
一阵密集如蝗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宫城上空的死寂,却并非来自殿内,而是从叛军背后,从太极殿前的广场方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正背对着广场全力冲击殿门的叛军后阵猝不及防,瞬间惨叫着倒下一片,箭矢钉入甲胄,穿透皮肉,带起蓬蓬血花。
“援军,是援军!”太极殿内,濒临崩溃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卫尉眼中瞬间燃起炽烈的火焰,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驱散,他猛地捡起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开殿门,随我杀出去!”
“杀!”仅存的十余甲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随着殿门被猛的打开,早已在门外为躲避箭矢而挤成一团陷入混乱的叛军,猝不及防地被这些从门内涌出的甲士击撞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广场上,陆长泽一马当先,手中镏金镗挥舞如龙,他身后是骊山大营最精锐的铁骑和步卒,如同洪流般碾过叛军的后阵,箭雨过后,便是残酷的短兵相接!
陆长泽力大无穷,镗锋所向,叛军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其一合。
“你爷爷在此,还不受死!”陆长泽的怒吼响彻宫城,彻底点燃了勤王军的士气。
殿内冲出的卫尉残部与殿外杀入的大军如同两柄巨钳,瞬间将陷入混乱的叛军主力死死夹在了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叛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士气在顷刻间便崩溃了。
“骊山大营无王命诏书,焉敢擅动?!”满脸血污的国尉在亲兵的簇拥下惊怒交加地嘶吼,“陆长泽,你无诏出兵,不也是谋逆!”
陆长泽大步上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困兽犹斗的国尉,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被战场淬炼过的铁血与决绝:“勤王护驾,铲除国贼,便是此刻最大的诏命!你勾结相邦,祸乱宫禁,罪不容诛,还不束手就擒?”
国尉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麾下的甲士正在骊山大军凶狠的夹击下迅速溃败,尸横遍地…
败局已定,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扭曲的癫狂,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勤王护驾!陆长泽,你出得好!”
“骊山大营的兵,出得…真是好啊!”
这笑声听来满是怨毒和嘲讽,甚至还参杂了一丝诡异的,如愿以偿…仿佛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骊山大营的违令出兵。
话音未落,在陆长泽和卫尉惊疑的目光中,国尉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
血光冲天而起!他重重栽倒在太极殿冰冷的石阶之上,随着他挥剑自刎,残余叛军最后的抵抗也彻底瓦解……
阙京巍峨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宫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陆长泽与萧虞率领着从骊山大营分出的一支轻骑,正沿着通往庸城的官道疾驰,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与残雪,卷起滚滚烟尘。
“再快些!”公子虞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地催促,他脸上的血污和泥雪都来不及擦拭,眼中只有前方看不见的庸城。
陆长泽沉默地策马狂奔,甲叶在疾风中铿锵作响,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压下,只一心御马,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阙京京畿范围时,在前方官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支气氛格格不入的队伍。
庸城方向,烟尘蔽日,许庭辅亲率骊山大营主力奔袭,距离庸城已不足三十里,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震颤,将士们沉默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迫。
突然,前方官道旁的岔路口,一骑快马如同从地底钻出般猛地冲出,直扑大军前锋!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虽是斥候服制,可甲胄破损不堪,头盔早已不见,脸上还带着长途奔命和惊恐留下的痕迹。
“什么人!”许庭辅厉声喝道,数支长矛瞬间指向来人。
“别放箭!别放箭!自己人!上官将军有令…”那斥候嘶声力竭地大喊,却因喘得太厉害吐不出下言。
“上官将军?”许庭辅眼神一凛,立刻策马来到阵前。
上官将军,是上官凌轩?
“你是何人?上官将军何在?有何指示?!”许庭辅声音如铁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这突然出现的斥候刺穿。
那斥候被许庭辅的气势所慑,身体晃了晃,几乎是滚下马来,扑倒在许庭辅马前,喘息着,语速极快地说道:“禀…禀太尉,庸城…庸城广场大乱,上官将军已入阵厮杀,他吩咐小人,他说…说太尉大军若至,切莫直接冲击庸城正门,那里重兵埋伏,就等着勤王军自投罗网!”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断断续续道:“上官将军说…请太尉务必率军改道,急袭西南道!从背后突击叛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能解庸城广场之围啊!”
西南道?
许庭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可信吗?
现在庸城究竟情势如何,根本无从得知,改道西南,风险巨大,一旦情报是假,不仅延误救援庸城广场,还可能将大军带入绝地!
但若继续直扑庸城正门,情报是真,那么大军将一头撞进殷闻礼精心布置的陷井,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许庭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这种真伪难辨,却关乎全局生死的消息,若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沉思过后,许庭辅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他不能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分兵!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兼顾之策。
“传令!”许庭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前锋营、左军校尉部!随本帅即刻改道,全速奔袭西南道!”
“中军,右军校尉部!由副将统领,继续沿官道全速前进,直扑庸城正门!抵达后,先不要急于进攻,立刻占据高地,构筑防线,虚张声势,若庸城局势危急万分,再相机而行!”
“你!”许庭辅的目光再次刺向地上的斥候,“你熟悉路径,为前锋营带路!若情报属实,你便是首功!若有半分虚假…”后面的话无需多说,那冰冷的杀气已说明一切。
斥候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小人不敢!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假话!”
“出发!”许庭辅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率领前锋营与左军精锐脱离主队,向着西南方向的岔路狂飙而去,烟尘滚滚,杀意冲霄。
无人知晓,此时在庸城,喜乐早已被压抑的暗流取代。
萧玄烨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紧紧抱着上官明瑞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玄衣,也浸透了他破碎的灵魂。
巨大的悲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血泊之中,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遥远。
他低垂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然而,已冲破桎梏的暗流不会因一个臣子的死亡或一个废太子的悲恸而停止,高台之上,冕旒之后,萧寤生的眼神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恢复了冰冷与决绝。
上官明瑞的血,在他眼中,已经为萧玄烨挡下了最致命的刀锋,民怨被这番惨烈的担当和牺牲暂时压制,此刻,必须趁着越使到来前最后的时刻,将这一盘棋推向既定的终点!
“太傅忠烈,以身殉国,寡人…甚为痛心。”萧寤生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却无半分心痛,不容置疑地盖过了残余的窃窃私语,“然,国之大典,岂能半途而废?”
“太庙令何在?”
“臣在。”
瀛王扫过众人,在众多的注视下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继续封后与立储之仪!”
这冷酷的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那些尚沉浸在太傅惨死震撼中的人们心头,连一些原本麻木的民众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王!”相邦殷闻礼终于再次上前一步,他苍老的脸上看似忧虑,可那双眼里却无半分的转圜,“太傅新丧,血溅高台,此乃大凶之兆,老臣斗胆恳请大王,为社稷安稳计,为抚慰太傅在天之灵,暂缓大典,择日再行。”
萧寤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看穿了这老狐狸的用心,缓?绝不可能!
一旦缓下来,变数无穷无尽!他绝不容许自己精心策划,即将到手的局面功亏一篑!
“相邦此言差矣!”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隐含着一丝被触怒的狂暴,“太傅殉国,乃为护我瀛国法度纲常!寡人更当完成大典,以彰其志,以安社稷!”
“再有妄议者,以抗命论处!”最后一句,杀气凛然,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再出声。
殷闻礼被这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一滞,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恭敬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了然的决绝。
他微微垂下眼睑,不再言语,只是朝着奉阳君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高台侧后方的奉阳君萧典,一直看着这一切,他麾下的世族私兵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一个信号。
看到殷闻礼的眼神,奉阳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开始在围绕高台的世族勋贵和他们的护卫间弥漫开来,许多不明所以的官员都感到了这股寒意,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大战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王!列位宗亲、世族耆老!”一个清朗却沉稳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是沈砚辞!
“臣还有一言,于天下人。”他面无惧色,迎着无数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朗声道:“新法推行,旨在富国强兵,扫除积弊,然…”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望见从始至终都在远处旁观着一切的谢千弦,那日栋梁拆的画面再度在脑中清晰起来,李寒之告诉自己,瀛国,是不可能没有世族的存在的…
不只是瀛国,当今世上,任何一国,都没有与宗室,贵族完全割裂的可能,那样的法只活在想象中,不可能跨越几百年传承的枢纽,在朝夕间来到自己所处的现实。
最终,沈砚辞似是看清了,扬声道:“臣想告诉诸位,变法亦非不近人情,更非全然否定宗亲世族之功勋与传承,为彰大王体恤宗亲,顾念旧勋之德,亦为安社稷,固国本,臣沈砚辞,奉王命,在此宣布新法之补充…”
“等爵制!”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宗亲世族中炸开了锅,连奉阳君都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辞,眼中充满了惊疑。
沈砚辞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高台:“即日起,凡瀛国宗亲,新老世族,所承袭之爵位皆予保留,爵位所享之尊荣,仪制,一应如旧!此乃大王念及诸位先祖功业,恩泽后世之仁政!”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世族勋贵们,脸上的戾气和杀意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
爵位…那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命根子!
新法废世卿世禄,最让他们恐惧的就是爵位不保,沦为庶民!如今,爵位竟然保住了?
“但是!”沈砚辞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爵位仅代表身份尊荣与恩养,朝廷官职,无论大小,皆需以才德功勋考取,唯才是举,唯功是赏!此乃新法根基,不可动摇!”
“望诸位宗亲世族,体察王意。
这“但是”之后的补充,虽让世族有些失望,但领教过沈砚辞的刚正不阿,比起彻底失去爵位,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爵位保留,就有希望,子孙后代中总有争气的能考取功名。
动摇!
巨大的动摇瞬间席卷了奉阳君身后的世族,许多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们起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吗?现在,爵位保住了,还有必要跟着殷闻礼去拼那掉脑袋的谋反吗?
“奉阳君…这…”几个世族家主忍不住看向萧典,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退缩。
奉阳君一样踌躇不定,殷闻礼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瞬间动摇的世族,看着沈砚辞那张平静的脸,还有上首瀛王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世族人心已散,再拖延下去,等骊山大营的兵马真的赶到,这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就再无机会!
就在他要爆发之际,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似乎压过了所有的私语,清晰地响彻在混乱的中心…
“小人唐驹,亦有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血泊之中,一直如同失魂般抱着太傅尸身的萧玄烨身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尘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澄澈如寒潭,一步步从容地走到了萧玄烨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直面高台之上的瀛王萧寤生!
“放肆!此乃国之大典,你一介布衣,安敢妄言!”
“布衣么…”唐驹失笑,最终对人群中的的呵斥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萧寤生冕旒之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小人要告发当朝相邦殷闻礼,勾结国尉,私调兵马,趁庸城大典王驾离京之机,举兵攻陷阙京宫禁,更欲在此庸城,行废立之事,图谋不轨,意图倾覆社稷,另立新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休要妄言!”殷闻礼脸色剧变,怎么也没想到还有如此变数,便下意识地反驳。
“妄言?”唐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仅不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冷,清晰地将殷闻礼的谋划层层剥开:“相邦大人何必急着否认?”
“你与国尉密谋已久,昔日不正是相邦大人命人趁乱推搡,才有了大庶长萧偃杀人的好戏?”
“你…”殷闻礼来不及言语,奉阳君等人质问的目光早已射了过来。
紧接着,唐驹讥笑的声音再度响起:“相邦看似作壁上观,可这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您的手笔?”
“您坐山观虎斗,实则是要借新法激起民怨世族之变,等着宗室助你一臂之力,废今上,就如当年…”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终于染上一丝狠戾,“废…宣…公!”
殷闻礼瞳孔骤缩,失声道:“竖子休要妄言!萧偃杀人,是他藐视新法,与本相何干?”
“殷闻礼,你!”反应过来被再次戏耍的奉阳君几乎指着他就要拔剑,好在被几人勉强拦下。
“相邦何必如此?”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公子虞早已将你谋反的消息通报给了骊山大营,相邦大人你埋伏在阙京的爪牙,还有你在庸城外围的设伏…”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给予致命一击:“他们,都不会来了。”
殷闻礼眼神犀利,却毫不慌乱,只是恭敬地向上行礼,道:“请大王明鉴,此人口说无凭,有何可信?”
“此人言臣欲拥立新君,臣要拥立谁?”他面不改色,继续道:“臣知道,众臣工都言臣偏向公子璟,老臣对此,并不忌讳,可目下公子璟已成太子,臣何苦谋反?”
高台之上,萧寤生冕旒剧烈晃动,殷闻礼终究是要反,这贤君良臣的戏,也算是唱到头了,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瘫软在地的新太子萧玄璟,
然而,就在此刻,唐驹在瀛王面前,却以一种近乎高傲的姿态抬起了头,他不再掩饰,眼中燃烧着复杂的光芒,是仇恨,是悲悯,更是终于揭开真相的释然。
“他要立的,不是他。”唐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宣告,“我,即是他谋反的证据,他要扶立的新君,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呆住,唐驹迎着萧寤生惊疑不定的目光,站得笔直,也同样审视着他。
我是瀛宣公萧虔的嫡长子,我来到你的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
萧寤生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萧虔的轮廓,那尘封了二十一年的记忆轰然涌现…
萧虔…萧虔啊…
殷闻礼此刻也终于彻底认出了唐驹,原来在初见时那怪异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他竟是…萧虔的儿子!
他彻底疯狂,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化为齑粉,他猛地对着周围的混入人群的死士和那些尚在动摇的世族私兵嘶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
随着他这声疯狂的咆哮,兵器裸露的“刷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群前来闹事的所谓的庶民,竟全是府卫的伪装!
一声响箭滑过天空,震天的杀喊声由远及近,慌乱之中,萧玄烨缓过神来,在惊慌中找到了还在大门前驻立的白衣,他的身后,是涌来的千军万马…
萧玄烨扑腾着起身,因长久的跪姿,下身几乎麻木,却还是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去挽留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人。
谢千弦看着他向自己踉跄着跑来,脚下的路都在震颤,他亦寻着萧玄烨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知身后已经袭来的箭矢。
可萧玄烨却看见了…
“寒之,小心!”
他声嘶力竭的呐喊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只箭矢从自己背后射去,打落了向李寒之袭去的冷箭。
“护王!”
上官凌轩的声音响亮起来,随即大批冲出的甲士包围了撕开伪装的府卫,在大门前驻起了防线。
殷闻礼看着姗姗来迟的上官凌轩,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上官明瑞,是他的生父,他的生父方才自尽,他竟能隐忍到现在…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不想自己三十元老,四十多年来的经营竟在今朝功亏一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萧…寤…生!
他低垂着头,双眼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思及种种,嘴里爆发出不甘的悲鸣。
“我让你…”他喘息着,语调陡然转恨,几乎是吼了出来:“做瀛国的王!”
“王”这一个字,在不甘下被拉得极长,殷闻礼抬起头,直视上首的萧寤生,发疯似地质问:“你呢!”
“你让我的女儿做妾!”他狠狠瞪着那人,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继续宣告着他对自己犯下的种种背叛之举,“你让她的儿子,成为竖子!”
“萧寤生,你是罪人!”
瀛王瞥过头,不愿再看,却还能听见殷氏在自己耳边的求情之语,那一刻,或是愧疚,他烦躁得罢了罢手,厉声道:“还不将这个逆贼带下去!”
纵使被强行带走,殷闻礼嘴中的愤恨还在继续,咒骂不休:“你噬兄夺位,为君不仁,为夫不义…”
“你的罪名会被青史永记!你必将遗臭万年,供后世唾骂!”
“萧寤生,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远去,喧嚣也在远去,萧寤生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再落到唐驹身上,自己的罪名,可会远去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肥章[星星眼][星星眼]
第84章 君临高台掷孤子
死寂重新笼罩着庸城, 高台之上,瀛王萧寤生冕旒下的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他紧攥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滚的巨浪和深重的疲惫。
弑兄夺位…
他望着仍在阶下凝视自己的唐驹,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残忍的烫在他心尖上, 他微微阖眼,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不堪的过往和当下的狼狈都被强行压下。
“父王!父王开恩啊!”太子萧玄璟此刻才像是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连滚爬带地扑到瀛王面前, 涕泪横流,“相邦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 一时糊涂!”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儿臣愿替他领罚,求父王念在母后, 念在儿臣的份上, 饶他性命吧!”
“大王!”新后殷氏也猛地扑上, 珠钗凌乱, 脸色惨白如纸, 父亲谋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全然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冲到萧玄璟身旁跪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对着瀛王道:“臣妾父亲辅佐大王向来忠心耿耿,求大王念在多年君臣情分, 念在臣妾侍奉,念在璟儿已是太子的份上,饶他一命, 将他终身囚禁吧!”
母子二人的哭求凄惶无助,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寤生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萧寤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脚下跪伏的妻儿,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殷闻礼不仅是背叛自己,更是仗着他三世元老的地位,仗着他有恩于自己数次藐视自己的地位,如今,他欲旧事重演,也是仗着他权势滔天,萧寤生想,可不是自己不念旧情,而是殷闻礼,他永远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相邦。
萧寤生疲惫的目光掠过远处太傅上官明瑞尚未收敛的尸身,又扫过广场上惊魂未定的官员,还有那些刚刚因“等爵制”而暂时安抚下去的世族勋贵,他沉默着,那无声的威压比雷霆更令人窒息,萧玄璟和殷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颤抖。
广场外围陡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的轰鸣,一支庞大的军队冲破外围的混乱,出现在广场边缘,为首大将,须发微霜,甲胄染血,正是骊山大营主帅,太尉许庭辅!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分兵后直扑庸城正门的中军和右军校尉部精锐。
“臣许庭辅,率骊山大营将士,勤王护驾来迟,请大王恕罪!”许庭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身后黑压压的将士如同磐石般矗立,带来令人心安的磅礴之力。
萧寤生看着这位老将和他身后浴血而来的大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暖意,无诏出营又能如何?此刻这还重要吗?
若非许庭辅果断出兵,阙京太极殿早已陷落,他此刻焉能安坐于此?
“卿快请起!”萧寤生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何罪之有?!卿等忠勇,力挽狂澜,解阙京宫禁之危,护寡人于庸城,此乃社稷之功!寡人当嘉奖三军!”
“臣,谢大王隆恩!”许庭辅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高台和广场,看到太傅上官明瑞的尸身时,眼神猛地一黯,但迅速被坚毅取代。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端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陆长泽与公子虞带着一小队精锐骑兵,护拥着一行车驾疾驰而来。
陆长泽与萧虞一同下马行礼:“臣等参见大王!阙京叛军已被击溃,残余逃窜,我军正全力清剿!”
“好!好!众卿辛苦了!”萧寤生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浴血奋战的臣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的目光在萧虞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虞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又补充一句:“启禀大王!臣等前来庸城途中,于京畿之外官道,正遇上一队人马…”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队伍中服制格格不入的人,“越使不远万里来到瀛国,恭贺大王封后大喜。”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虞身后的越国使臣身上,那一列车驾中,为首的那一辆,缓缓下来一个人。
高台上的萧寤生瞳孔猛地收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使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
“寡人今日这庸城广场,可真是宾朋满座啊。”
寒风卷起广场上破碎的旌旗和未散尽的硝烟,残阳如血,将高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了也好。”萧寤生冕旒下的笑意竟带着一丝解脱,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血腥清洗,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吗?
庸城这场戏,演给国人看,演给世族看,又何尝不是演给即将到来的越使看?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国君的威仪,声音沉缓:“越使远道而来,辛苦,寡人庸城大典,惊扰贵使了。”
晏殊从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外臣斗胆,替我王恭贺瀛王封后大喜,国祚绵长,庸城之变,实乃意外,外臣惊闻,不胜唏嘘。”
他话语恭敬得体,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广场上的狼藉,身为太子的萧玄烨是如此狼狈的模样,而高台之上,瀛王的身旁站立的,却是另一位公子…
他与萧玄烨身旁的谢千弦对视一眼,二人面上俱是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谢千弦默默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晏殊…师兄…终究还是来了…
昔日同门,为了各自认定的道路,终于走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尽头,他看着晏殊看似平静的脸,还有那个至今让自己琢磨不透的唐驹,心中百感交集,苦涩难言。
晏殊直起身,从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以赤色丝帛装裱,盖有越国大玺的国书,双手高举,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我王之命,与瀛国永固盟好。”
“此乃我王亲笔国书,外臣奉诏呈递瀛王,我王言道,瀛越两国,自献公起便情谊深厚,为固两国兄弟之盟,我王特恳请瀛王…”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所谓的国书究竟写得是什么,高台之上,萧寤生渐渐眯起眼,垂下的冕旒模糊了他眼中的杀气。
晏殊却拔高音量,字字清晰,一字一顿道:“请瀛王允准瀛太子殿下,赴越国琅琊为质,与我王朝夕相伴,以增情谊,共襄两国万世太平!”
“入质?!”
“让太子去越国为质?!”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方才还惊魂未定的官员无不哗然变色,让一国的太子去他国为质,这无异于将未来的国君置于敌国掌控之下,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要挟!
越王所谓的“恳请”,不过是仗着越国强大的国势趁火打劫!
许多人默默以探究的神色转向萧玄烨,又猛然醒悟,此时瀛国的太子,是萧玄璟!
“不…父王!儿臣不去!儿臣不去越国!”萧玄璟此刻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原本失去了殷闻礼在朝中的势力,他即使成为太子,也是如屡薄冰,更难说不被牵,遑论要去越国为质?
这世上,迄今为止,可只有安煜怀那样的狗,才会被自己的家国以储君之位送入他国为质。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因为前,死死抱住萧寤生的腿,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父王救救儿臣,儿臣不要去当质子!他们会杀了儿臣的!父王!”
殷氏也彻底懵了,巨大的打击一波接一波,让她几乎崩溃,父亲谋逆被擒,转眼间儿子就要被送去敌国为质!
她瘫软在地,浓妆艳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惶中,一直紧紧抱着谢千弦的手臂猛地一僵,萧玄烨抬头,望向高台上,面对如此惊天变局依旧沉默如山的身影,是他的父王。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父王他早就知道此事,他只要一个被冠以“太子”这个头衔的人去满足越使的要求,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玄璟,才是那颗弃子…
此情此景,却是连晏殊也看不懂形势了,高台之上,萧寤生并未理会脚下的哭嚎,只是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锁定了呈递国书的晏殊。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怪异地压下了满场的哭嚎与喧哗:“越王…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高呼:“太子萧玄璟,听诏!”
萧玄璟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仿佛没听懂父王在叫谁。
萧寤生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晏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固瀛越兄弟之盟,永结两国之好,寡人允准越王之请!即日起,太子萧玄璟,为我瀛国入越之质,即刻随越使启程,赴琅琊!”
轰——!
这一次,连晏殊那向来清冷如霜的脸上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太子,萧玄璟?
他猛地转向人群中的谢千弦,看见后者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萧玄璟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彻底崩溃,他不再抱腿哀求,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萧寤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那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晏殊,见他一直盯着萧玄烨的方向,便以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道:“越使,贵国所求,乃是瀛国太子入质,寡人已应允,将当今太子交予贵使带走…”
“难道贵国觉得一个太子还不够?还想将寡人另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并要去不成?这恐怕不合列国邦交的规矩吧?”
晏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直冲胸臆,他被戏耍了…
要的是太子,至于谁是太子,他萧寤生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在萧寤生滴水不漏的阳谋面前,在既成事实的“太子”名分下,他所有的后手都被堵死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但他依旧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深明大义,太子殿下入越,我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负瀛王信任。” 最后“信任”二字,咬得极重。
二人之间气氛肃穆,却忽然响起一连串瘆人的惨笑,众人的目光意识都被这声音的源头吸去,萧玄璟…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家殊be like: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一百五十米滑跪,忘了今天是更新日了[爆哭][爆哭])
第85章 歌烬御座寒夜烛
高台上的笑是绝望的, 在那笑中泪流满面的人却是滑稽的。
“不是这样的…”萧玄璟喉咙里发出怪响,涕泪糊了满脸,他仍试图说服自己, 可模糊的视线中, 面前那个威严的身影, 那个他从小孺慕, 仰望, 以为独得偏爱的父王,早已成了最狰狞的怪物。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细碎却锋利的碎片, 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记得萧玄稷死后,萧玄烨被立为太子, 同样是练字,他萧玄烨写得端端正正, 却被瀛王斥责过于刻板, 少了灵动, 而自己故意打翻墨汁, 弄脏了父王的袍袖, 换来的却是爽朗的大笑, 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说…
“吾儿活泼,不拘小节,甚好!”
哪怕萧玄烨写出满朝文武无不称赞的金错刀, 瀛王也未曾有过一句夸赞…
他明明记得,无论自己做什么, 父王总是含笑点头,赞他“率真可爱”,而萧玄烨,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答得一丝不苟的嫡子,得到的目光却总是审视多于温情。
自己得到的这一切偏爱是福分,他一直深信不疑!
瀛王厌恶萧玄烨总是循规蹈矩,厌恶他身后的宗法礼教,整个瀛国,谁人不知他萧玄璟才是瀛王最疼爱的儿子?
可此刻,那冰冷的“入质”二字当头砸下,萧寤生将这道诏命说得毫不犹豫,甚至急不可耐,那些流光溢彩的宠爱瞬间褪色,然后剥落,露出了底下布满算计的基石。
母妃成了王后,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瀛王对殷氏的认可,萧玄烨被废黜,他更是狂喜,以为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今日正式被封为太子,更是自己以为的巅峰…
可如今,“太子”这两个字,这顶他曾梦寐以求的冠冕,却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懂得,自己得到的偏宠不是荣耀,是祭台。
瀛王将自己高高捧起,并非因为自己是明珠,而是因为自己身后站着殷闻礼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萧寤生需要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既是对权臣的安抚,也是对权力的平衡,相邦倒台之后,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今日…
而萧玄烨,那个他以为被父王厌弃,被迫妥协才立为太子的弟弟,才是萧寤生心中真正的宠儿。
什么立后,废储,再封太子…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下,血流成河,妻离子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萧玄烨…
他萧玄璟,从来就不是什么宠儿,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出生起就被摆好位置,用来牵制殷闻礼,用来平衡萧玄烨,最终还要为了保护萧玄烨被牺牲的棋子。
“哈哈…”萧玄璟的惨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血沫,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凄厉又瘆人。
他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盯住面前上那个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如山,曾是他仰望的天空,此刻却成了碾碎他的万丈深渊。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被背叛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股滔天的怨毒和荒谬,冲破了喉咙,嘶吼而出,字字泣血:“父王!”
“在您眼里,儿…”爆发过后,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他问:“究竟算什么?”
“从前安抚殷氏,后来掣肘太子…” 萧玄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你把我捧上高台,再重重摔下,都是为了保全他!”
他愤恨地指向萧玄烨,目光扫过高台下惊惧的群臣,扫过那些刚刚经历了血洗的勋贵,扫过萧玄烨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最终,带着洞悉一切却又被一切抛弃的绝望,落回萧寤生身上…
“您看啊,父王…”
“您赢了…”
“儿臣…” 他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呓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过是您权杖之上,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话音落下,他彻底瘫软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殷氏狼狈上前,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母子二人从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笑柄…
萧寤生眼中毫无波澜,只是将目光抛向晏殊,语气也不算和善:“瀛国历经大变,诸事繁杂,也不便越使久留。”
“依寡人之见,越使即刻回去吧,也好在年关前赶回去。”
晏殊立于阶下,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下,隐约还翻涌着被彻戏弄的不甘,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瀛王这手“偷梁换柱”,自己此行,算是白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广场上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肺腑,带着冰冷的讽刺。
“外臣…遵命。”晏殊的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揭露了他的不满。
他躬身行礼,目光在转身离去前,无意间落在了石阶下,那个一直沉默跪着的白衣身影。
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他此刻被巨大的挫败和往后的威胁充斥,根本无暇细思,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官员。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使团,在骊山大营将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败军之将,撤离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庸城。
“璟儿!我的璟儿啊!”殷氏的哭嚎撕心裂肺,她死死抱住萧玄璟,然奉命上前的甲士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开。
殷氏钗环散落,鬓发散乱,昔日雍容华贵的王后,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徒劳地伸着手,指甲在冰冷的甲胄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被她护着的萧玄璟,却已如抽离了魂魄的木偶,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任由甲士将他架起,那双曾盛满得意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方才那泣血的质问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被父王亲手推入深渊的行尸走肉,麻木地被拖拽着,走向异国囚笼的车驾。
喧嚣与哭嚎渐渐远去,萧寤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萧玄烨身上。
“烨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广场上残留的肃杀之气,道:“上前来。”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位父王深沉如渊,他心中闪过一丝茫然,竟对萧玄璟生出几分同情。
最终,他依言上前,在距离高台数步之遥处,撩袍,屈膝,深深拜下:“臣在。”
萧寤生缓缓步下高台,站在萧玄烨面前,冕旒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清晰地落在萧玄烨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抬起头来。”萧寤生的声音低沉,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今日之局,血染庸城,骨肉离分,非寡人所愿,然,社稷之重,重于泰山。”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萧玄烨能清晰听闻那每一个字的分量…
“玉不琢,不成器,木不斫,难为栋梁。”
“潜龙在渊,方能腾跃九天,幼虎伏枥,方可震慑山林,”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尽了萧玄烨这些年的隐忍与成长:“为君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今日殷逆虽落网,然四境未靖,群狼环伺,瀛国之未来,也在于你。”
“臣…”萧玄烨喉头滚动,心潮澎湃,却一时语塞,这番推腹之言,字字珠玑,没有解释,却将十六载的严厉作为磨砺,这便是,帝王心术么…
萧寤生不再多言,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顶本应在今日大典上戴在萧玄璟头上,象征太子尊位的九旒冕冠。
赤金为骨,白玉为旒,在残阳下流转着冰冷却尊贵的光泽。
他的声音恢复了国君的威严,响彻广场,“今,太子萧玄璟为护瀛越盟好,去往越国为质,然,国无太子,于社稷不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玄烨:“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话音落下,萧寤生双手托起那顶沉重的冕冠,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亲自将其戴在了萧玄烨低垂的头上。
“冠者,成人之始也,责之始也,望你自此,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心,承祖宗之业,担天下之重!”
冰冷的玉旒垂落额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冠冕的重量,远超萧玄烨的想象…
昔日萧玄稷太过年幼,未曾有过加冠之日,今日萧玄璟也未曾来得及戴上这顶冠冕。
“烨”字,震电烨烨,不宁不令。
这顶冠压着整个庸城的血腥,是太傅的血铸染而成,它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阴谋和屠杀,他抬起头,那被玉旒半遮的眼眸深处,在激动与责任之外,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沉的迷茫。
这顶以血染就的冠冕,这身负父王深沉布局恢复的储位,其下的基石,究竟是稳固的磐石,还是累累的白骨?
残阳如血,将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拉长,也将那顶崭新的,却仿佛浸透了前尘旧事的冕冠映照得格外刺眼。
庸城的寒风呜咽着,萧寤生将目光落回到了唐驹身上……
暮色四合,将太极殿这座经过厮杀洗礼的殿宇浸染得格外寂寥。
殿内,唯有萧寤生独自立于丹陛之下,阶下,唐驹依旧一身素白,沉默地跪着。
许久,萧寤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穿透了空旷:“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 唐驹的回答简洁明了。
萧寤生缓缓转过身,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在唐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十九…” 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镜已蒙尘,鹤折其翼,自踏入这阙京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背叛了道家,不再是昔日山野闲人,亦非曾经那个虔诚的信徒…
他缓缓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血污。
这双手纵使未染鲜血,亦早已沾满因果尘埃。
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第86章 一炬焚尽业障身
暮色沉沉,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萧玄烨是第一次在加冠之后回到太子府,太子加冠,意味着他瀛国未来之君的地位无可动摇, 可踏进这座院落, 脚步仍是虚浮的。
那顶沉重冰冷的冕冠已被取下, 由内侍小心捧在身后, 但它的重量依旧压在萧玄烨肩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庸城里萧玄璟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回响,是太傅鲜红的头颅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些都在纷争过后的寂静里纷至沓来, 几乎将他撕裂…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当他踏入正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静静地伫立着。
是沈遇。
“太子殿下。”沈遇躬身行礼, 声线之中唯有敬意和感谢。
看到沈遇的瞬间, 萧玄烨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李寒之与自己形影不离, 夜羽和楚离更是自己的贴身近卫, 那么最初那封用金错刀写成的煽动庶民私造甲胄的密信, 是谁送去的?
但若是沈遇, 他要在太子府内与李寒之里应外合,能逃过夜羽和楚离这二人的眼吗?
可事实却已经发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都是局中人…
“是你…”萧玄烨的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问的是沈遇,目光却锐利如刀, 猛地扫向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后,同影子般的夜羽和楚离。
“你们…都知道?”他死死盯住夜羽和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洞穿。
夜羽和楚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神色都掩藏在阴影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好得很…”萧玄烨踉跄一步,仿佛被这无声的背叛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联合蒙蔽的剧痛与荒谬。
“殿下息怒。”谢千弦走到厅中,撩袍,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平淡如水,却是执拗的,接着道:“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皆是我一人所为,此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听我调遣。”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向萧玄烨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罪。”
“认罪?”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步冲到谢千弦面前,想将他拽起来,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胆大妄为,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更想问,为何不信任自己…
楚离暗戳戳给沈遇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承担?”萧玄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在谢千弦面前缓缓蹲下,通红的眼望着他,问:“你怎么承担?用你的命吗?”
尾音莫名染上一丝偏执,他几乎是叹息着出声:“寒之,你不信我。”
“我信。”谢千弦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缓缓擦去从萧玄烨眼角溢出的泪水,“只是我与太傅一样,愿替七郎,染世间污浊。”
泪水擦不干净了,如同那日太傅头上流出的血,萧玄烨试图去擦,可涌出的血无穷无尽,直至染上一身嫣红…
谢千弦最后的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的一丝裂痕,是歉疚。
自己是小人,萧玄烨是君子,以小人之行径将君子拉入泥潭,是他的错…
萧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脊背,看着他叩首时露出的那截脆弱的后颈,他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心痛谢千弦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与黑暗,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心痛他明知会招致自己的怨恨,却依然义无反顾…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谢千弦的肩头,那单薄的肩膀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让我怎么办?”
是质问,更是无助的哀鸣…
太傅之死,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从前的忠臣已经所剩无几,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那眼前人呢?
他仍记得自己在太极殿做出的选择,若是再来一次,哪怕知晓后果,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摘下那顶玉冠,只为证明,自己可以保护所爱,哪怕失去一切…
“不要再瞒着我,”他几乎是央求,却又坚定的可怕,“若你濯世为墨,我也决不清白,我要与你,共沉九渊。”
“七郎…” 谢千弦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何尝不痛?
萧玄烨纵然对太傅有怨,可多年奉为师长的敬意又岂能作假?让萧玄烨感受这份锥心之痛,实非他所愿。
萧玄烨用力将谢千弦拉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彼此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怜惜萦绕在周围。
“你不是说你认罪?” 萧玄烨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低沉决绝,“你的罪,你的债,我记下了,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
他哽咽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痛楚与占有,最后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千弦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惩罚的话语听在耳中比任何赦免都更让他心碎,那丝病态的温暖也更让他着迷。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玄烨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回他:“是你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汹涌的风暴。
良久,萧玄烨才道:“去看看唐驹吧。”
听到这个名字,谢千弦脑中回闪过那个在庸城直视瀛王的身影,他最终没有背弃他多年心之所向,仍是记忆中那个良善的大师兄。
唐驹从太极殿出来后,便被送往驿站,他没有休息,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嶙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到萧玄烨和谢千弦一同出现时,他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案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玄烨知他麒麟才子的皮囊下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揭露殷闻礼的人,最终摇摇头,问出和萧寤生一样的问题。
萧玄烨开口,声音低沉,“你最初选择站在殷闻礼那边,为他谋划,要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做到最后?”
唐驹闻言,嘴角扯出极苦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驿站,望向了某个那些遥远的山林。
“报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两个字,本就不该锁住我的。”
“我必须要承认。”他话锋一转,第一次正视萧玄烨,这个小他许多的,堂弟…
“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尾音是浓重的惋惜,萧玄烨听不懂,谢千弦却听得懂。
萧玄烨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在言语中。
“我想和这位李大人,单独聊聊。”唐驹对谢千弦道,谢千弦看了萧玄烨一眼,随即松开手,后者转过身,走到门外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兄弟。
室内只剩下谢千弦和唐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涧,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唐驹抬眸看他:“你的选择,终究如此…”
“对不起。”谢千弦喃喃着,沉重的歉意压得他垂下眼眸,毫无抬眼的底气。
他望着眼前有些看不太清的案几的纹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越王欲以瀛太子为质一事,是我派人将消息传给师兄的。”
唐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尘埃落定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果然,也只有自己这个小师弟,永远算准人心。
算准自己的正邪,也算准自己的选择。
他苦笑一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样,连利用,都利用得让人…无法真正恨你。”
“对不起,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切的歉意。
唐驹缓缓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却异常温和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看向阴影中的萧玄烨模糊的身影,“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真的是…”
他顿了顿,重复了昔日谢千弦的“为难”二字。
“师兄,”谢千弦唤他,试图挽回:“你我纵使立场相悖,但同门之谊,岂是立场可断?”
“同门…”唐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千弦,你还记得在稷下学宫后山,我们偷偷埋下的那坛醉春风吗?我们说好,等我们都出师了,有了功业,再挖出来痛饮…”
谢千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那时还有二师兄他们,可惜…”
“是啊,可惜…”唐驹的声音悠远,“千弦,今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兄,我很高兴。”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忽问:“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溜进禁地,被我抓住的那次么?”
谢千弦点点头,有些疑惑,“记得,那是师兄,唯一一次罚我。”
唐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吐出:“在那里面,有一卷朔源卷,上面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世。”
谢千弦静静地听着,瞳孔骤然收缩,稷下学宫所有的学子,皆是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他们自小便被这样告知,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若是每个人的身世皆有记载,那他们一直以为的来历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是被明怀玉捡回去的么?
巨大的荒谬一时包裹了他,谢千弦胸膛剧烈起伏着,学宫是安澈复仇的棋盘,这些稷下学子是这棋盘上的棋子,难道每一颗棋子的出现都并非偶然,而是精挑细选…
难道自己,本也可以与家人相伴长大?
唐驹看着他神色的起伏,怕他一时也是无法接受,便道:“那上面的卷宗记得散,这个世道如此纷乱,有些人真想朔其本源,也难于登天,但若你想知道你来自哪国,便回去看看吧。”
谢千弦沉默着,知道自己来自哪国,又能如何呢?
若那卷宗之上写的,自己并非瀛人,或是越人,或是齐人,安澈留着这些东西,难道还期盼凭着这几个字便可以动摇自己的选择么?
他已经做了十八年的无国之人,他的国,还没有出现,这个国,他要亲手建立。
良久,谢千弦发出一声轻喟的叹息,缓缓道:“不必看了。”
“知道了又如何?名字,血脉,不过是过往尘埃,我是谁,只由我自己决定,那卷轴上的墨迹困不住我,也改变不了我的选择。”他看着唐驹,眼神坚定,“师兄,过往如烟,不必执着,重要的是,心之所向。”
唐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师弟,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释然,也带着更深的寂寥。
“好一个心之所向…”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下去,“千弦,你比我,通透得多。”
谢千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瀛王已经赦免了你,师兄…保重。”
他后退一步,对着室内的唐驹,郑重地行了跪拜之礼。
唐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室内重归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唐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壁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谢千弦最后的那句“心之所向”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他的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昏黄的光晕,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燃烧的业火。
他沉默地看着,静静地等着,等到门外的喧嚣远去,他伸出手,轻轻一推,将那盏油灯推翻在地。
“哐当!”
灯盏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而出,瞬间点燃了地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棉布,角落堆放的杂物和四周的纱帘成了天然的载体,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也照亮了唐驹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弥漫,唐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躲避,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那火焰如同盛开的红莲,迅速向他包围过来。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燃烧着,仿佛是他此生最后的光亮。
火焰吞噬了案席,攀上了案几,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有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在火焰的焚烧中,痛快地化为灰烬。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滚滚浓烟之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最终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下辈子只做自己吧[爆哭][爆哭]
(今天更新太晚了,自罚50个深蹲)
第87章 曲尽七弦寒血谋
夜已深沉, 喧嚣被厚重的夜幕吸尽,只余下疲惫的寂静。
白日里庸城那一场腥风血雨在夜幕里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倦意。
萧玄烨与谢千弦躺在榻上,望着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轻声哄:“睡吧, 寒之。”
声音低沉沙哑, 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将手臂固执地环住对方清瘦的腰身, 仿佛只有这样的紧密相贴,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今夜,什么都别想。”
谢千弦闭上眼, 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在那熟悉的怀抱里缓慢地放松下来, 可唐驹最后那个眼神却已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无声缠上, 最终都被萧玄烨的怀抱抚平。
万籁俱寂, 二人呼吸渐趋平稳, 殿外一声惊呼骤然撕碎了得之不易的安宁。
“殿下, 出事了!” 楚离声音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甚至顾不得礼仪, 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意扑了进来。
萧玄烨猛地坐起, 眼神瞬间暗下去,睡意全无,谢千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心脏被那声呼唤攥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何事?”萧玄烨沉声喝问,却也下意识地挪动身躯,挡住了身后只着亵衣的谢千弦。
楚离单膝跪地,气息不稳,脸上是难以置信的仓惶:“驿站…走水了!
“已是年关,各国来使大多都已回去,驿站几乎已经清空,便无人救火…”
“等引起动静时,已经控制不住了,整个驿站,都烧塌了。”
“轰”的一声,谢千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驿站!唐驹所在的驿站!
他几乎呆愣在原地,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控制,想要行动,却怎么也挪不开半分…
萧玄烨背对着他,未曾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在听闻这消息时也不免惊得站起,忙问:“唐驹呢?”
楚离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缓缓摇了摇头,谢千弦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正是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听到楚离说:“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楚离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奈:“都烧成焦炭,分不清了…”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冰冷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的所有瞬间被猩红覆盖。
今夜这场大火绝非偶然,瀛王已经下令要善待唐驹,他的身份也早已引得老臣非议,哪怕是为了萧寤生自己的名声,他也绝不可能在阙京斩草除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自焚…
血淋淋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芈浔临死之前,他说…
麒麟八子,他赌,无人善终。
紧接着,明怀玉被车裂,唐驹自尽,他们都在一个个死去,这其中,却都有自己一份…
因自己的选择,因自己的算计,因自己那一句“为难”。
萧玄烨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在安排些什么,谢千弦却已经听不大清楚,无法抑制的腥甜疯狂上涌,他眼前彻底被血色和火光吞噬,那些师兄们惨死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谴责,狠狠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星星点点,溅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寒之!”萧玄烨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谢千弦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惊呼出声,猛地扑上前,怀中人直挺挺地砸进萧玄烨伸出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如纸,唇边蜿蜒的血迹触目惊心。
“寒之!寒之!!” 萧玄烨的嘶吼瞬间变了调,那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紧紧抱住怀里瞬间冰冷下去的身体,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仿佛他自己的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医使,快传医使!”
嘶吼震得整个寝殿都在颤抖,萧玄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怀中面无人色的谢千弦,那前襟上刺目的温热血迹,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魂。
一夜过去,谢千弦在噩梦中醒来,双眼□□涸的泪凝住,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
萧玄烨一夜未眠,直至此刻仍清醒着,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个人醒不过来,自己该怎么办?
直至看到谢千弦眼睫的轻微晃动,而后缓缓睁开,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轻声唤:“寒之?”
谢千弦侧头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寝殿里过的第一夜,自己以侍读的名义接近他,捏造了“李寒之”这个身份,捧着他,哄着他,想取得他的信任,那一晚,自己也是这般守了他一夜。
如今时过境迁,二人不知何时早已转换了位置。
“感觉怎么样?”萧玄烨问得急切,双眼注视着他寸步不离。
谢千弦恍惚中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七郎,”谢千弦伸出手,抚摸着他眼下的青紫,有些心疼:“你一直没有休息。”
“我守着你。”萧玄烨回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拉到唇边磨蹭,也逐渐放松下来,叹息似的:“守着你,我心安。”
他喉结滚动,想问对唐驹之死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看着他还憔悴的模样,最终没有问出口。
二人静静待着,谢千弦看他这模样,想来他今日并不打算去上朝,正想让他也躺进被窝里来时,外头却传来楚离的声音,原是大监王礼亲自来宣,瀛王要见二人。
萧玄烨握着谢千弦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似乎颠覆了所有他对父亲的认知。
太子与国君,什么时候,竟真的能成为父子…
那过往一十六年,那一十六次的祭日,瀛王也同自己一样,仍旧心怀故人么?
他在心中叹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瀛王,也不知瀛王对李寒之的态度究竟如何,又会如何对待他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情愫。
“你不想去,就不去。”萧玄烨的声音低沉,满是保护的意味,他宁愿独自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谢千弦却缓缓摇头,目光清亮却坚定地回望着他:“我要去。”
他怎能再让萧玄烨独自承担所有?
既然选择了共沉九渊,那每一步荆棘,都该并肩而行,他要直面瀛王,他要给这盘棋一个交代,也要给瀛王一个能用他的理由。
二人随即来到明政殿,出乎意料的是,瀛王并未立刻召见太子,而是先单独宣了李寒之。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萧玄烨焦灼的目光,殿内燃着清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的威压。
萧寤生端坐于御案之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那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要琢磨透,此人究竟有何魅力,能把自己的太子诱引到这个地步。
谢千弦强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脱,依礼跪拜:“臣李寒之,见过大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起来吧。”萧寤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他轻轻敲了敲御案,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瀛王问:“金错刀一事,你一手策划,煽动庶民,构陷太子,闹得满城风雨,更是给了殷闻礼一个千载难逢,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太子的把柄…”
萧寤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势,“你难道就没想过,此计一出,若棋差一招,太子万劫不复?”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本就存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心思?”
这诛心之问如同利刃刺来,谢千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瞬间涌起的愧疚。
他当然想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是坚信萧玄烨会替自己挡罪…
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臣想过。”
“但这个把柄…”他幽幽一笑,抬起眸,直视瀛王,“臣不仅送给殷闻礼,也送给…”
“大王您。”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萧寤生的眼神猛地一凝,谢千弦却恍然未觉,继续道:“越王拥权自重,欲诏瀛太子入质,大王您比谁都清楚,谁是太子,瀛国才有未来。”
“且新法触及世族根本,殷闻礼却作壁上观,称病罢朝,大王知道,他是在等。”
“等宗室彻底变心,他便相机而动,大王便也在等。”
“此时若能废除太子让公子璟上位,便是一箭双雕。”
萧寤生沉默了,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明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洞察世事的智谋,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知这样的疯子在利用自己儿子对他这份痴情时,会不会不安。
良久,萧寤生才再次开口,语气莫测:“变法一事,你…可曾干预?”
谢千弦心头微动,果然。
他平静回答:“臣,只是和沈大人做了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瀛王继续逼问。
谢千弦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栋…梁…拆。”
栋梁拆,拆除主干而框架仍能屹立不倒…
瀛王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忌惮,有欣赏,也有杀意…
此人智计近妖,算无遗策,计算人心到如此地步,太子对他还如此痴情,可若能掌控此人,无疑是为瀛国增添了一把无上利刃,可若失控,其危害亦不堪设想。
最终,萧寤生没有对谢千弦与太子的私情再说什么,他只是缓缓道:“李寒之,你很好…”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默许——
作者有话说:是默许诶[星星眼][星星眼]
第88章 请君入瓮参商局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合拢, 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寒风的凉意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抬眼, 便看见萧玄烨焦灼的身影几乎要扑到殿门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寒之…”萧玄烨想立刻上前, 却被一旁的王礼十分自然的穿插到了二人中间, 左手一拂,一副恭敬邀请的姿态。
萧玄烨知道,这是瀛王不想二人有任何交集。
谢千弦轻轻摇头, 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萧玄烨深深看他一眼, 确认他脸色并无异常,想来瀛王没有多加为难, 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 烛火跳跃着, 将萧寤生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孤绝的压迫感。
萧玄烨走近时, 父亲的面庞在他眼中从模糊到清晰,他却始终看不清楚, 这一十六年来的君臣之别,在短短几日内成了父子之情,如今自己背负的太子之位, 除了先人的尊严,还有一份君父的期待,这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萧寤生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萧玄烨的心上。
“大王万年。”萧玄烨依礼跪拜,声音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萧寤生才缓缓抬起头,看他的儿子依旧规矩,称一声“大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穿透殿内的昏暗,落在萧玄烨身上时终于有了几分舒缓。
“新法,”萧寤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推行受阻,世族反弹激烈,沈砚辞独木难支,你,有何打算?”
他问的是国事,在萧玄烨看不见的角落,萧寤生的目光却不全是审视,仿佛透过新法在窥探其他。
萧玄烨心头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挺直脊背,沉声道:“新法乃强国之基,势在必行,等爵制已让各世族收起反翼,如今只需继续推行新法,瀛国必能富强。”
萧寤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才淡淡“嗯”了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双手交叠,目光变得深沉,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那个李寒之…”
他语气并不严苛,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他问:“你可知他究竟是何人?”
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还是到了这件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太子侍读,臣,心之所系。”
“心之所系?”萧寤生冷笑一声,笑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王者,岂能被一己私情左右?”萧寤生语气冷硬起来,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是太子,寡人百年之后,你,是瀛国的王!”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卷宗,随意地翻了翻,动作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残酷,“寡人派人查了,从李寒之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查他入宫前的一切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萧玄烨:“结果很有趣。”
“所谓李寒之,他文试时登记的出身,籍贯和亲族,还有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啊…”萧寤生凝起双眼,给他致命一击:“世上本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他在骗你。”
萧寤生将卷宗轻轻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惊堂木敲下:“他告诉你的一切,恐怕十有八九,皆是虚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玄烨心上,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当他抬眼迎上萧寤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心中的恐慌却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看着父王眼中那份对“李寒之”身份虚假的确认,那份对自己可能被欺骗的暗示,那份等待自己的反应,甚至可能期待自己“醒悟”的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磐石般在他心底生成。
他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映着谢千弦身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澄澈与决绝。
“父王,”萧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他说:“他究竟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御座上的君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世上究竟有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道:“臣,爱慕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明政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凝固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萧寤生的神色也彻底冻结了。
他设想过太子会有的反应,震惊抑或愤怒,可都不是。
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那不是年少轻狂的迷恋,那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执着。
萧寤生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对那个身份成谜的李寒之,其情之深,其念之重,已远非他所能想象,强行拆散?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玉石俱焚。
毕竟,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座殿里,太子曾经亲手摘下他视为一切的玉冠,只为换那人一命。
萧寤生想起方才李寒之在殿中那番“栋梁拆”的惊世骇俗之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御座中,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妥协,还有对儿子这份疯狂执着的震动。
“罢了。”萧寤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萧玄烨,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算是对自己的安慰:“就当是,养了个聪明些的男宠。”
“只是…”
萧玄烨刚要反驳,便听瀛王的声音陡然转冷,颇有丝警告的意味,道:“分寸,你要自己把握,莫要让他,乱了你的心,更莫要让他,误了你的国。”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萧玄烨深深叩首,他听懂了瀛王的默许,也听懂了那默许之下冰冷的警告和被划定的界限。
男宠……
这样污浊的字眼,怎能玷污他的寒之?
可目下,他竟在庆幸这一线的生机,那一刻,在退出明政殿之前,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了那方御座…
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千里之外,越国都城,琅琊。
越王宫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瀛国新法已初显成效,虽世族仍有反弹,但只怕根基已固,臣此行,未能寻得良机,令其萧玄烨入质,有负王命,请大王降罪。”晏殊的声音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难掩一丝挫败与愧疚。
一份让瀛王无法抗拒的国书,却被他一招偷梁换柱搅得天翻地覆…
越王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道:“爱卿言重了,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朝夕之功可破。”
“寡人亦不信一个小儿这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晏殊面前,亲自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亲近,“寡人知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此行定是殚精竭虑,舟车劳顿,辛苦了,且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越王的手掌宽厚温暖,话语更是承载了满满的体恤和信任,可这宽容与抚慰,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晏殊心头。
无功而返,本当受责,非但不罚,反而多加慰勉,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喘不过气。
“大王厚爱,臣……惶恐。”晏殊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发紧。
“好了,不必多礼。去吧。”越王笑容不变,挥了挥手。
晏殊依礼告退,冬日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心绪纷乱,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曲星大人吗?怎么瞧着心事重重,连路都不看了?”话音未落,一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便靠近。
晏殊脚步一顿,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笑的风流眼里,宇文护正斜倚在朱漆廊柱上,一身暗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武安君。”晏殊敛起心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只想绕过他。
宇文护却长腿一伸,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晏殊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沉暧昧:“怎么,在瀛国受了委屈,连我也不认了?”
“还是,想念琅琊的温柔乡了?”他指尖轻佻地拂过晏殊垂落的一缕发丝,“瞧瞧这眉头皱的,怪可怜的。”
轻佻露骨的话语,带着宇文护一贯的玩世不恭和强势的调戏,若在平时,晏殊早已冷脸拂袖而去,但此刻,心绪正是最低沉烦乱之时,豁然见到他,心中实实在在轻快不少。
可此处仍是在宫里,晏殊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斥责,又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武安君,还请自重。”
宇文护见他虽避开,却并未冷言相向,眼中笑意更深,正待再凑近一步时,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竟是苏武。
只是今非昔比,昔日不起眼的护卫,已锦袍加身,身后跟着的寺人捧着一摞高高的书卷,而苏武正步履从容地向着他们走来。
晏殊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苏武身上,不过是去一趟瀛国的功夫,此人怎么已经…
第89章 君侧危局三重天
锦袍加身后, 苏武气度全然不同,昔日寒门草寇之风荡然无存,他挺直了腰杆, 步履从容, 径直向晏殊和宇文护走来。
苏武行至近前, 面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 对着晏殊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苏武,拜见上卿大人,武安君。”
“大人风尘仆仆, 为国操劳,辛苦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 听着似还带着一丝感激味道,接着说:“若非大人昔日收留, 小人绝无今日之幸, 能成为太子少傅, 大人恩德, 苏武铭感五内。”
晏殊静静听着, 昔日是以为此人的背景或许大有文章, 才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身边多家观察,然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晏殊心中终究扎着一根刺。
诚如谢千弦自己所言,像苏武这样的出身, 在自己那位师弟眼中,只能当作这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这样的弃子, 断然当不起间者这份重任…
晏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苏少傅客气了,侍奉太子,尽心尽责便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你能得此殊荣,亦是自身勤勉。”
“承蒙大人不吝赐教,小人时刻不敢忘怀。”苏武抬起头,脸上依旧谦卑,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晏殊,“赐教”这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此言如醍醐灌顶,他苏武真正是时刻不敢忘怀。
留在晏殊身边,是与狼周旋,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得吊着胆子,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抓住了把柄,凭苏武这三言两语,根本糊弄不了晏殊,否则,本该是令瀛国公子璟入质的事,怎么最终成了瀛太子?
可晏殊说得对,继统之君,他害怕瀛国的继统之君萧玄烨,那越国的继统之君呢?
越太子容与,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他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哄这样心智都不成熟的孩子,可比哄晏殊这样的麒麟才子容易得多。
“呵。”宇文护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站直了身体,那股诱人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出鞘的利刃,直指苏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谦卑的苏武,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皮囊,寒声道:“寒门草寇,非我越人。”
说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武,一声极其轻蔑的笑意自喉间溢出,宇文护讥笑:“既无才识也无功名,靠着几分机巧和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爬到了太子少傅的位置上…”
宇文护的话语刻薄却直接,毫不留情地撕开苏武的尊严,冷冷道:“苏武,高处不胜寒啊,这位置太高,风太大,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你可坐稳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你这样的人,可再难得到如此殊荣了。”
“我还是要劝你,最好安分些,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收好了,太子殿下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否则…”宇文护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早已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苏武的身体在如此的羞辱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清醒。
于是,他迅速压下眼中翻涌的屈辱与狠戾,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卑微,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武安君教训得是!”
“小人出身微寒,得蒙大王与太子殿下大恩,方有今日,小人自知资质驽钝,唯有尽心竭力教导太子殿下,以报君恩于万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剩下一片赤诚惶恐。
宇文护盯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风流眼此刻成了鹰眼,仿佛在算计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苏武,而是转向脸色依旧凝重的晏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行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上卿大人刚回来,想必疲累得很,何必在此处吹冷风?走,去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拽住了晏殊的袖口,拉着他便大步离开。
回廊里,只剩下苏武一人,以及他身后捧着书卷大气不敢出的寺人。
直到宇文护和晏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武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刻骨的怨毒。
他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眼,望向宇文护和晏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武安君,宇文护…”他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是,武安君,以武安天下,他可是越国的破军星,他的威风妇孺皆知,宇文护有傲的本钱。
越国国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越武卒,不是越王,更不是现今的越太子,也不是身为外客的晏殊,只是这个宇文护而已。
思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身为间者,既是为灭越国而来,又怎么能不杀宇文护?
宇文护不死,越国又怎么能亡?
凛冽的寒风卷过越国王宫的回廊,蔓延千里卷入瀛国,依旧朔风呼啸。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惨白灯笼的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府内一片素缟,哀戚无声,今日,正是瀛国太傅,太子之师上官明瑞的头七。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从车驾上下来,二人在府门前驻足,谢千弦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最后对萧玄烨道:“七郎,我就不进去了。”
萧玄烨会意,向他点头,最后独自穿过庭院,走向灵堂。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奠”字和漆黑的灵位,一身粗麻重孝的上官凌轩正跪在灵前,挺直的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韧。
见此情景,萧玄烨心中隐隐做痛,太子首傅的爵位位同三公,可上官明瑞是代自己受过,明日又是除夕,这丧失才办得如此简陋。
听到脚步声,上官凌轩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步履一角,看清是太子的服制,他并未起身,只是深深叩首,声音因连日哀泣而嘶哑:“臣上官凌轩,参见太子殿下。”
萧玄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叩拜下去,可当目光触及上官凌轩苍白憔悴的脸和那身刺目的孝服时,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在怪我,今日才来?”
上官凌轩借力站起,垂首道:“殿下言重,你原本,就不该来。”
萧玄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松开手,走到灵位前,亲自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沉默在灵堂中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不断穿梭在二人间。
“凌轩,”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可怪我?”
“我那日,对老师说了许多…”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下去。
他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那几句话,老师在向自己证明,如果自己没有说过那几句话,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上官凌轩抬起头,直视着萧玄烨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愈发浓烈的坚韧:“殿下,臣不敢,父亲,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这太子之位,只有你能坐。”
“他要你坐太子之位…”上官凌轩呼吸粗重起来,几乎失声,“我要你,做瀛国的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玄烨,那眼神不再是臣子的恭敬,而是托付一切的烈火,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一个字,都渗透了鲜血。
最后的话语落下,灵堂内一片死寂,烛火剧烈地摇晃着,萧玄烨站在原地,脸上的悲痛,愧疚和哀伤,都在上官凌轩那近乎泣血的呐喊中冻结,碎裂。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发出誓言的上官凌轩,看着灵位上恩师的名字,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刺耳的“男宠”二字,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胸腔,化为一声却胜有声的咆哮。
齐国,临瞿。
年关将近的喧嚣被令尹府前的议论取代,此处设下一高台,旗帜招展,寒风凛冽,人群却热情高涨。
台上辩者如云,台下议论纷纷。
瀛国庸城之乱传入齐国后,他人唏嘘瀛王手段狠辣,慎闾却始终盯着瀛国的变法。
与当年越国变法大有不同却无出其右,只要管用,那便是成功,如今的瀛国,不就隐隐有那成功之势么?
齐国,坐看越国崛起,却绝不能让瀛国也踩到自己头上来,便在这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游学之士,他国变法,那齐国,也绝不能落后于他人。
论道台畔,那最激烈的斗争无法是最近瀛国的新法,世人见它势头正盛,大多叫好,称法家为乱世王道,齐国也当效此法令。
“不错!瀛国新法严酷,当今正需此等御下之术!”
“世族虽强,焉能敌过君王权柄?变法必成!”
乐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却在此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在人群边缘响起…
“乱世是当用法,可瀛国新法,观其效法之道,其败亡之局,恐已注定。”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洗旧白袍,头戴宽大斗笠的少年人立于人群之外,他并未上台,只是从容开口,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瀛国变法,”他斗笠微动,“讲究一个术字,因任授官,循名责实,操持生杀,考校臣能,用于一时,确能收权柄集中,令行禁止之奇效。”
他话语微顿,仿佛也在观摩那未来昙花一现的强盛,“然,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
“再看今日之瀛国,欲除世族之根基却令君王朝令夕改,此乃错之本源。”
“瀛王纵然手段狠辣,却实在撑不起这一个‘术’字。”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暖阁雅间内,一直凝神倾听的慎闾,眼中慢慢汇聚起骇人的精光,这少年对那套权术的见解之深,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谋士。
“此子,乃是大才。”
对面的韩渊顺着慎闾的目光望去,看见人群中那个所谓的“大才”,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哦吼,解锁新人物!马上是过年小甜饼!![爱心眼][爱心眼]
第90章 为卿长明度良宵
檀香袅袅, 驱散了论道台畔带来的喧嚣与寒意。
斗笠被取下置于一旁,引入暖阁的年轻人并未因身处高位府邸而显局促,身着一件素色的锦袍, 料子不算顶好, 却洗得极为洁净,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 眼中的波光跳跃着, 沉静地映照着暖阁内的烛光与人影。
慎闾端坐主位,看着这少年从容闲适的仪态,回想起方才他的那番言论, 眼底的惊艳与探究之色更浓,这般如玉如琢的气度, 绝非寻常乡野所能养成。
韩渊依旧端坐在一侧,只是望向这来路不明的人时, 眼底总有几分敌意。
“先生请坐。”慎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带着长者对后辈才俊的欣赏, 道:“方才高台之下, 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 直指瀛国变法之弊, 不知先生姓名?”
那人依言落座,依旧从容,微微颔首, 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磬轻击:“令尹大人客气, 在下…”
余光撇到正对面的韩渊,看清对方眼底的警惕,他略微一顿, 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飘忽,笑道:“明止。”
“一介游学士子罢了,不足挂齿。”
“明止?”韩渊眉头紧锁,低沉的声音带着质疑在暖阁中响起,“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明’为昭彰,‘止’为停歇,阁下是昭彰己见,还是劝我齐国止步不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道:“阁下既敢在令尹府前纵论国策,却连名讳都隐而不宣,岂非藏头露尾,难显诚意?”
听着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明止却并未动怒,只是如玉的面庞上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轻轻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带着点清冷的意味,道:“左徒大人过虑了,名讳籍贯,不过浮云外物,在下所言治国之道,是‘明’是‘止’,二位大人自有明鉴。”
“若区区之言能对齐国有所裨益,则名号何须?”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若只是空谈妄论,纵有显赫家世,亦是徒然。”
慎闾眼中欣赏更甚,抬手示意韩渊不必再追问,“先生所言甚是,左徒大人心系国事,言语或有冲撞,先生雅量,勿要介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先生方才言道,瀛国变法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更指其欲除世族根基却致君王朝令夕改,是为错之本源,老夫愿闻其详。”
自称明止的年轻人微微坐正,温润的目光沉静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瀛国之‘术’,乃人主驭下之利器,瀛王杀伐果断,借庸城之乱一举荡平世族,看似集权大成,实则已埋下隐患。
其一,世族根基盘根错节,非一夕可除,强行拔除,必伤国本元气,瀛国变法第一步便将刀锋直指权贵,看似威权在握,实则如沙上筑塔。
其二,为求速效,其法多变,朝令夕改,前者言‘循功劳,视次第’,后者又以‘等爵制’权衡贵族,看似灵活应变,实则失信于臣民,法令若无恒常之信,则威严扫地,人主纵有雷霆手段,亦如履薄冰。
今日可借‘术’诛杀世族,他日焉知不会因新‘术’而自毁长城?此非长久治国之道,实乃饮鸩止渴。”
慎闾听得心潮起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眼中精光闪烁…
这细微的变化落入韩渊眼中,不知怎的,他回想起自己初见慎闾那一天,那一天,慎闾也是以这样的目光,丈量自己。
“先生高见,字字珠玑!”慎闾由衷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止:“先生既知瀛国之法不可长久,那以先生之见,我齐国若欲变法图强,当如何着手,当效法何方,又当规避何弊?”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韩渊的目光也紧紧锁定明止,看他能拿出何等方略。
明止略作沉吟,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片刻后,他抬起温润的眼眸,道:“齐国变法,根基不在‘术’,而在‘法’与‘势’之固本。”
“化‘势’为利,而非一味打压,世族权贵,盘踞日久,其势已成,与其效仿瀛国强行拔除,激起滔天巨浪,不若疏导利用,以利导之,使其势为国所用,而非与国相抗,此消彼长,其势自衰。”
慎闾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光芒大盛,激动地抚掌:“彩!”
这“明止”二字之下,藏着的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敢问先生师承何人?”
明止闻言,脸上浮现一抹极其清雅的笑意,他轻轻摇头,笑道:“学问之道,贵乎本心,家师乃山野闲人,早已淡泊名利,隐逸林泉。”
“在下亦不愿借师长清名以增己色,立身于世,当凭胸中所学,而非师门余荫。”
慎闾微微一怔,眼中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捋着短须,心中爱才之意汹涌澎湃,便放下身段,语气前是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期盼:“先生风骨,皎如明月,令人心折,老夫素来敬重贤才,爱惜璞玉,门下广纳有志之士,共谋国是,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天赐良缘。”
“先生才学如玉生辉,若蒙不弃,老夫愿虚席以待,请先生入我门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慎闾目光灼灼,韩渊却在一旁眉头紧锁,昔日慎闾许自己左徒之位,那他要给这个明止什么样的官位?
暖阁内安静下来,明止的目光在慎闾热切的脸庞和韩渊警惕的眼神间缓缓流转…
“入令尹大人门下?”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那点奇异的趣味在流转,随后眉头一松,笑道:“那便入吧。”
慎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得先生入我门下,实乃老夫之幸,更是齐国社稷之福!”
他几乎要起身相迎,韩渊却是心头警铃大作。
身为外客,自己在齐国的朝堂上并未站稳脚跟,哪怕身居左徒这个高位,可自己并没有忠实的党羽,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慎闾的照拂之下,此时来了一个明止,如若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往后在齐国,只怕难上加难,更谈何报仇?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暗,再度亮起时,是被各家各户的灯火点亮的。
又是一年,民间的热闹持续了一日,绚烂的烟花谢幕时,只在空中留下硝烟与酒气相融的薄雾,在彻夜不息的宫灯下缓缓沉降。
宫宴鼎沸的人声连同那浮华光影终于散去,带着一身酒气,萧玄烨牵着谢千弦的手上了回太子府的车驾。
夜空深邃,细雪如絮,无声地覆盖着王都的朱墙碧瓦,檐下悬挂的彩灯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片朦胧而喜庆的光晕。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的声响,车厢内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回到太子府邸,摒退了所有待从,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二人,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界的严寒,萧玄烨拉着谢千弦走到临窗的软榻前,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斜逸。
点点红蕊在雪色与灯影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又是一年除夕了。”萧玄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伸手,将谢千弦轻轻拢入怀中,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谢千弦温顺地依偎着他,感受着透过厚重锦袍传来的温度。
“嗯。”谢干弦轻轻“嗯”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尾音染上一丝悲哀,一年前,半年前,他还在稷下学宫,那三位师兄,谁都还没有离开。
二人心间各自都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谁也不曾打破这片刻的宁静,许久,萧玄烨忽道:“寒之,我们守岁吧。”
“好。”他微微踮起脚,主动在萧玄烨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玄烨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地禁锢在怀中,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他,映着窗外的雪光与灯火,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我们守岁,就这样守到天明。”
“好,守岁,永远…在一起。”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承诺,也是回应。
“永远。”萧玄烨重复着,目光锁住他微启的唇瓣,那点笑意如同最致命的邀请。
空气仿佛瞬间粘稠起来,暖炉的热气蒸腾着,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淡淡酒香,萧玄烨不再犹豫,低下头准确攫获了那两片温软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谢千弦则闭上眼,顺从地启开齿关,迎接那带着侵略性的舌尖,萧玄烨的吻很快变得炽热,带着掠夺的强势,却又在每一次吮吸舔舐间流露出无尽的珍视。
他一手紧扣着谢千弦的后颈,迫使他仰头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箍着他的腰肢,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交织,谢干弦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萧玄烨宽阔的肩膀,萧玄烨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
谢千弦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萧玄烨抱着他,大步走向床榻深处…
唇齿交缠的间隙,他溢出一声模糊的,娇嗔似的抗议:“七郎,不是说…要守岁吗”
他的声音被吻得支离破碎,却带着情动的沙哑,听在萧玄烨耳中,无异于最撩人的情药。
萧玄烨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膛,满是志在必得的狎昵。
“谁说守岁不能换个地方?”他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化不开的情欲,滚烫的气息喷酒在谢千弦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就在床上,我守着你,抱着你。”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件件繁复的锦袍被剥离,散落在床榻边,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满足地喟叹出声。
萧玄烨的吻变得愈发狂野,烙铁般滚烫的手掌在那柔韧而纤细的身体上游走,点燃一簇簇火焰,谢千弦的身体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起落都只能紧紧依附于身上这个强势的掠夺者。
床榻深深陷入,锦被翻涌如浪,压抑的喘息逐渐变成了难耐的低吟,交织着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和呢喃的私语…
暖炉的火光在帐幔上跳跃,映照着两具交缠的身影,窗外,新年的更漏声遥远地传来,宣告着旧岁的流逝,而帐内,属于他们的春宵,才刚刚开始。
雪落无声,红梅暗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在彼此的身体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刻下烙印…
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这个点了,应该能过吧[可怜][可怜],这么含蓄了,应该没问题吧[可怜][可怜]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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