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皆是孽缘灯下误
暮色渐浓, 都护府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喧闹的气息,西境诸部虽有摩擦,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却是各部落共同庆贺、祈求安宁的好日子, 边关城内也挂起了各式彩灯, 虽不及中原灯会繁华精致, 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风味。
这厢, 楚子复处理完公务, 便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机灵聪慧的小少年找到了凭窗远眺的谢千弦,远远看去, 那人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楚子复心底闪过一丝念头,此番重逢虽隔数载, 可自己这位师弟的变化也忒大了,可若真要问, 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人身上原本“千星孤阙”的意味, 似乎有些荡然无存了。
“千弦!”楚子复笑着招呼, 将身旁那莫约十五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道:“这是阿卓,在我身边帮忙的小家伙,城里今晚有燃灯会, 甚是热闹,阿卓听闻你来了, 非要缠着我来请你一同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那叫阿卓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仰头看着谢千弦:“您就是巨子常提起的那位师弟,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谢千弦谢先生吗?”
“别乱叫巨子。”说罢,楚子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卓的脑袋。
阿卓吃痛一声,不再理会,又转头殷勤地问:“谢先生,您真的能像传说里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都懂吗?”
看着小少年眼里满满的兴喜,谢千弦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卓一听,兴致更高,又扯着谢千弦的衣袖求他:“晚上的灯会有猜谜,先生能帮我去猜吗?我想要那个最大的羊角灯!”
面对小少年纯真的热情,楚子复又是一片好意,谢千弦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久违地泛起涟漪,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缓解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与哀恸。
于是,他微微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风雅得体,“且去一试。”
华灯初上,边城街道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西境百姓,许是这西境的燃灯节有什么习俗,百姓们纷纷带着各异的面具,笑语喧哗中,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晚点缀得亮如白昼。
阿卓兴奋地拉着谢千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楚子复跟在后面,他多年处理边境事务深得民心,西境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不一会儿便被几个老伯围在了一起,也就干脆任由那二人独自闲逛。
最大的猜谜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对着悬挂的几盏精致的羊角灯和其下的谜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盏绘着展翅雄鹰的灯最为突出,阿卓一眼看到,便盯着不肯走了,那灯下悬挂的谜面也最为奇特,并非文字,乃是一幅粗糙的画,看着笔触,像是用碳描的。
画中一株草生于巨石之畔,草叶弯曲,指向石下隐约露出的一角冷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捋着胡须,笑看众人绞尽脑汁。
“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要搬开石头吗?寓意不好猜啊……”
有人猜道:“莫非是‘铁杵磨成针’?”老者摇头。
又有人猜:“是‘滴水穿石’?”
老者依旧含笑否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卓急切地拉了拉谢千弦的衣袖,急道:“先生,您说是什么?”
谢千弦静立人群之中,风尘仆仆的衣袍却难掩其孤高的气质,他目光掠过那幅画,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阿卓见此大喜,谢千弦却并未急于开口,缓声道:“此谜构思精巧,非在字词,而在于心性,石畔草柔,却能指示金铁于石下,乃示弱藏锋,隐忍待时之象。”
他声音舒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西境有古谚,云‘风刮过,草低头,是为了让风看见它脚下的石头’…”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翘首以盼的阿卓,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抬起头时,胸有成竹:“谜底,乃是,隐刃。”
老者闻言,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人竟通晓我西境古谚,更一语道破天机!正是‘隐刃’!此灯归这位小兄弟所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阿卓欢呼着接过那盏沉重的羊角灯,小脸兴奋得通红,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在这片喧闹与赞誉声中,嘈杂的声音渐多起来,慢慢的,阿卓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谢千弦却已听不大清,唇边那抹应景的浅笑也微微一僵…
四周的目光众多,可他却感觉到,这其中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这感觉说不上来,只让他心跳得厉害…
那针尖般刺人的熟悉感穿透嘈杂的人群,似乎是冷漠的,又似是审视,谢千弦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他猛地抬头,循着感觉望去,可视线所及,尽是戴着各式狰狞或滑稽面具的狂欢者,根本无法分辨那视线的来源。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那股感觉太过强烈,是错觉吗?还是……
他忽然没了继续停留的心思,尽量挤到阿卓身边,道:“阿卓,我有些气闷,去旁边透透气。”
不等他的回应,谢千弦便有些仓促地转身,想要退出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中心,他心神不宁,步履也急促,冷不防后退时,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那一瞬间的触感,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谢千弦浑身剧震,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自己与萧玄烨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无数次,对彼此间身体的触碰熟悉到刻入骨髓…绝不会错!
一种冷静的疯狂瞬间席卷了他…
他整个人绷紧着,像是濒临碎裂的琉璃,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样怔了良久,他才缓滞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似是每一下都带着窒息的痛感,他在幻想,如果自己回过头,看到的,会不会是那张脸…
待到对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谢千弦却只见他戴着西境常见的守护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可那身高、体形,甚至方才那一撞的感觉,都像得让他灵魂战栗…
是他吗?可能吗?
谢千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绝望,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残存的偏执的确认…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慢慢揭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璀璨的灯火之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眼睛漆黑一片,黑得发亮,也发紫,和从前一样,若是不笑,总觉着,是严厉的…
是了,这张脸,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痛入骨髓的他…
巨大的冲击让谢千弦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没有哭喊,没有扑抱,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含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露出贪婪又绝望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锁住那张脸,仿佛要这般将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心里。
这两个月来,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若真的找到了萧玄烨,自己该说些什么,当初之事,自己有难处不假,可也确确实实骗了他…
自己,是否还能唤他一声,七郎?
他深吸一口气,未曾想过,原来自己真正再次见到他时,会是这般无措…
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的鞋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抬不起头来,“七…”
谢千弦长了张嘴,“七郎”二字尚未完全吐出,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幻影,声音喑哑破碎得不似人声,“七…七郎…”
对方却像是已经看够了他的窘迫,毫不留情地打断,脱口而出,便是那冷漠到极致的声线…
“这位先生,”那人声音平稳,却寒凉如冰,清晰地传入谢千弦耳中,将他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你认错人了。”
谢千弦的手指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但他仍不肯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
对方似乎被他这失态的模样冒犯了,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在下,萧厌之。”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你口中的七郎。”
萧厌之……
是楚子复白天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中原的茶商…
不…不可能!
谢千弦失神地凝视着这张脸,目光一寸寸在这张脸上丈量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却在滑过对方的左眼下方时,彻底呆住了…
那里,竟有一颗颜色深浓的泪痣…
萧玄烨的脸,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朗朗如日月,但这个萧厌之的脸,虽同萧玄烨一模一样,却因多了这一颗细微的泪痣,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瞬间破开了那原本尊贵无匹的面相,让这张极其相似的脸,褪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变得……普通。
“不……”谢千弦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障,他再次伸出手,全然顾不得失礼,只是用指腹用力地擦拭那颗泪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不该存在的证据,让他的萧玄烨重新回来,“假的……这是假的…”
指腹反复碾磨,那颗小痣却如同生来就长在那里,根本无法抹去…
萧厌之竟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人失态又可怜的模样,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那燃起又毁灭的落差让谢千弦承受不住,所有的坚持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心死如灰…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栽向萧厌之。
萧厌之却仍旧驻足在那里,谢千弦栽倒在他身上,他也未躲…
四周的喧嚣是如此热烈,唯有这一席之地,天差地别,周围那样多的羊角灯燃着,却只映出了萧厌之眼底冰冷的平静。
可谢千弦纵然一时栽倒在他身上,长久的得不到支撑,身躯也即将软软滑落在地,那刹那,萧厌之的手臂却终究还是快过了那刻意的冷漠,猛地伸出,一把揽住了他那清瘦憔悴的腰身,将人堪堪接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侧颜,即使昏迷,眉宇间仍凝结着无尽的哀恸。
萧厌之那双总是冰冷漠然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稳稳地抱着他,周围人来人往,他最终抱起谢千弦…——
作者有话说:厌之,请问你是在替谁心软[爆哭]
第112章 死生契阔终成殇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冰冷的雪,灼热的血,和那双最终阖上的, 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噩梦如同跗骨之蛆, 疯狂地啃噬着谢千弦残存的神智, 他好似在一片冰冷的虚妄中挣扎, 仿佛溺水之人, 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抓不住。
梦里,故人在远去, 自己的双手沾着故人的血,却还拿着一把捅向萧玄烨心口的剑…
一点微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带着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渐渐包裹了他,谢千弦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模糊了视线。
朦胧的光晕里,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身影就坐在床边…
轮廓深邃, 眉眼如刻, 那是他夜夜描摹, 不敢或忘的容颜。
是梦吗?还是……终于寻得了?
巨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 却只是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他这般痴痴地望着,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散这易碎的幻影…
是七郎,是七郎来入梦了……
谢千弦呼吸有些紊乱, 他颤抖地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隔空描摹着那人的眉眼轮廓,仿佛想用指尖确认那触感,却又怕一碰即碎。
“…七郎…”他的声音破碎,鼻尖也浮起止不住的酸涩。
可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那一直看着他的人倏然转向窗外,却又似故意为之,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扬声道:“楚兄,他已经醒了。”
那声音…
不是七郎惯有的低沉温柔,比之更冷。
阳光恰好从窗外洒入,落在那人转过来的侧脸上,光线明亮,将他左眼下方那颗颜色深浓的泪痣照得清晰无比,像是一点墨迹,彻底污损了谢千弦心中那幅完美无瑕的画像。
所有的希冀与迷梦,在这一刻被那颗痣无情地击得粉碎…
谢千弦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的微颤倏然停止,他傻傻地看着,瞳孔中倒映着那张与萧玄烨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颗绝不该存在的泪痣。
不是梦。
也不是他的七郎。
是…萧厌之。
那桃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寂灭,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望着萧厌之,望着那颗痣,再度悲哀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萧玄烨。
门扉被推开,谢千弦慢慢坐起,萧厌之便起身,给这师兄弟二人腾出了位置,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局外人的淡漠。
“千弦,感觉如何?”
看着楚子复担忧的神色,谢千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而后摇了摇头。
“唉。”楚子复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一别数年,我也不知你究竟过得如何,早知你如今体弱,昨夜我便不该带你出来。”
“不怪师兄。”谢千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还好昨夜你碰到的是萧兄。”说罢,他转向萧厌之,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闻言,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却是淡漠的,“不必客气,既是楚兄的师弟,我帮帮忙,也不算什么。”
听着他不断响起的声音,谢千弦却觉得不自在极了,那人顶着与萧玄烨如此相似的面庞,却用那探究般的、冷漠的目光望着自己,这种诡异的错位感,几乎要让他窒息。
萧厌之却话锋一转,语调中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道:“楚兄是麒麟才子,那这位也是?”
闻言,楚子复这才展开笑颜,都道长兄如父,他在麒麟八字中居于三席,总将自己视作长辈,当此举荐旧友之时,总是骄傲的,“我这位师弟姓谢,名千弦,可比我厉害多了…”
“稷下同学之时,老师常夸,天下才一旦,我这位师弟要占八斗。”
若是从前,听到这般毫不吝啬的盛赞,心高气傲的谢千弦即便表面谦逊,心底也是坦然受之,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目下无尘。
可如今,当着这个酷似萧玄烨的陌生人面,再次听到这些昔日足以令他自矜的赞誉,他却只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萧玄烨面前的,是李寒之,不该是享受着那些赞誉的谢千弦…
“麒麟才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也算…”萧厌之顿了顿,垂下眸,眼睫在眼下投下乌青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那一眸转瞬即逝的阴暗,他随即又抬起眼,唇边挂起那抹淡漠的笑意,缓缓吐出后半句:“…领教了。”
楚子复听着此言,只觉大有深意,好奇道:“萧兄,你应当是初次见我这位师弟,如何就领教了?”
萧厌之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谢千弦一眼,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因为…一见如故吧。”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轻飘飘地落到谢千弦身上,那目光并无重量,却让谢千弦如芒在背,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明知他不是萧玄烨,可还是会忍不住将他当作那人,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做身为谢千弦的勇气…
千里之外,山河破碎,残破不堪的瀛国都城全然成了三国联军的驻地,寒风卷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卫太子南宫驷身披玄甲,按着腰间佩剑,正带着司马恪巡视阙京高耸却已残破的城楼。
他脚步踩过凝固发黑的血渍,目光扫视着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雄城,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鸷。
“司马恪,”南宫驷忽然开口,显然有些不悦,“瀛国宫室倾覆,宗室尽俘,唯独跑了那条最大的鱼,搜寻可有下落了?”
司马恪闻言,知他说的是瀛国废太子萧玄烨,沉声回道:“启禀殿下,末将已派精锐斥候及擅长追踪的猎户,将那处悬崖上下及周边河流密林反复搜寻了数遍,但……并未找到废太子的尸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驷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司马恪,眼神锐利如鹰隼。
司马恪感到压力骤增,头垂得更低:“是…末将无能,崖下水流湍急,或有可能被冲往更下游,亦或是……”
“或是被什么人救走了…”南宫驷冷声接话,他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摩挲着右手那被齐根斩断、仅剩三指的位置。
钻心的痛楚和那日谢千弦狠戾的眼神仿佛再次袭来,刻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臟,让他的眼神愈发狰狞。
断指之仇在于私,瀛卫世仇却是公,如今瀛国已灭,萧玄烨若当真未死,必成心腹大患!
斩草,必须除根!
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残忍,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下令,声音寒彻骨髓,在这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传令下去!”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掂量这未尽之言的分量,必会让自己受史书的谴责,可后人又怎会懂前人此时的处境?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四个字:“斩尽…杀绝!”
司马恪闻言,纵然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悍将,身躯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令若当真实行,瀛国废太子的年岁,正是天下青年参军入伍的年纪,如此下去,是要瀛国再无复国之力,届时,哪怕那萧玄烨没死,原本的瀛国臣民中,也再无可用之兵…
如此行事,酷烈至极,比之那鞭尸瀛王的齐国令尹,司马恪一时说不出谁更心狠,此举有违人道,必遭天下人唾骂,可当他抬头触及南宫驷那双被恨意扭曲的双眼时,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寒意,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肃杀的风吹过城楼,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南宫驷望向瀛国疮痍的山河,断指处仍隐隐作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远处,司马恪却驻足了脚步,自太子断指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可他仍然无法接受去执行这样的命令,他想,家父司马靖然,未曾教过自己这样的做人之道。
……
沈砚辞被关在帐中,一日来只听这联军营内调兵的声音从不停歇,这战火,早已踏过阙京,不知蔓延到了哪里…
“太子殿下严令,瀛国境内,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一律格杀勿论,斩草除根!”
帐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沈砚辞依稀能听见些内容,他甚至来不及震惊,便听又有个声音道:“啧啧,这得死多少人?真是造孽……”
“噤声!这岂是你我可议论的?”
沈砚辞这下彻底听清了,他瞳孔骤缩,简直无法相信…
同庚男丁,尽数屠戮,那卫国的太子竟狠毒至斯,这早已超出了战后清算的范畴,而是亡国灭种之祸!
当初瀛国大败七国合纵之时,纵然灭其国割其地,可也未曾做出灭种这般丧尽天良的绝户之计。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沈砚辞霍然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踉跄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又因极致的惊怒而泛起一阵潮红。
他再顾不得什么文人风骨抑或是俘虏身份,也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推开帐门,不顾守卫明晃晃的刀戟阻拦,声音纵然颤抖,却异常尖厉:“让开!我要见令尹!我要见齐国主事之人!”
守卫自然强硬阻拦,双方顿时推搡争执起来,喧哗声立时传了开去。
不远处,齐国令尹韩渊的营帐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韩渊侧卧在榻上,面容隐在阴影里,上将军裴子尚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看着他这般模样,放缓了声音,劝道:“韩渊,瀛王已死,尸身亦受了…鞭刑,旧恨已偿,往后,就不要再揣着恨意过日子了。”
韩渊眼皮微动,却依旧没有睁开,报仇雪恨的快意之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他做到了当初发下的毒誓,可为何心中却没有丝毫解脱,反而像是破开了一个更大的洞,呼呼地透着冷风?
裴子尚的话他听进去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以沉默相对。
恰在此时,帐外的争执声隐隐传来,裴子尚眉头紧蹙,扬声道:“何事喧哗?”
守将连忙低声回报:“上将军,是卫太子下了绝杀令,要屠尽瀛国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那沈砚辞不知如何听闻,强闯出帐,定要求见令尹。”
裴子尚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心中暗道不好,南宫驷此举太过酷烈,必遭天谴,沈砚辞此时求见,分明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同为瀛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榻上的韩渊。
韩渊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熟睡,对外界的惨剧无动于衷。
唯有在他视线不及的阴影里,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眼角迅速滑落,没入锦枕之中,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第113章 尽覆前尘梦中渊
临近夏日, 日子渐渐闷热起来,十几万人驻扎的军营里,愈发烦闷, 一场没由来的暴雨下着, 竟也没有减少丝毫苦热的气息, 反而下得人心烦起来。
大雨滂沱, 哗啦作响的雨声中, 隐约夹杂着一人嘶哑的哭喊,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上将军!”沈砚辞已不知在帐外跪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却也让他视线模糊、神智涣散。
国破家亡, 山河永寂, 那一场他曾呕心沥血的变法, 如今回首, 竟不知是对是错……
可瀛国破灭在即, 纵然国破, 自己依旧是瀛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
哪怕是舍弃尊严,如乞丐般匍匐乞求, 他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这样的念头撑着他在雨里不知跪了几个时辰,雨小时, 还有过往的齐军对他指指点点,笑他一国破家亡之人在此丢尽颜面,沈砚辞充耳不闻…
如今, 雨下得极大,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营帐之间,只剩值守的将士,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上将军…”沈砚辞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不堪,那一个个从齿缝中艰难挤出的字眼像是被这雨点狠狠打碎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用仅剩的力气哀求:“上将军,您是麒麟才子,兵家云,当知此举…有违天道仁心…”
“请上将军,出手相救…”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下得这般大了,雨声轰鸣,裴子尚坐于军帐中,什么也听不清,他知道那瀛国的旧臣跪着,只是碍于韩渊的面子不好发作,他总想着,沈砚辞如此忠烈,韩渊也应当会有几分感慨。
帘帐被掀开,副将带着一身湿冷水汽进来,躬身道:“上将军,帐外那人,跪晕过去了…”
裴子尚停下笔,对沈砚辞的坚持也生出些敬佩,问:“令尹大人那边呢,可有派人来传话?”
许是听出裴子尚有几分不悦,副将回话时也显得有些慌张,摇摇头,道:“未曾。”
“一次也没有?”裴子尚不自觉地拉高了声调,似乎觉得此举有几分荒谬。
“没有。”
“胡闹!”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起身疾步走向帐外,同时吩咐:“速唤军医!”
“诺。”
帐帘被雨水浸得沉重,裴子尚踏出营帐时,万万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幕…
韩渊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的近卫带着斗笠,却替韩渊撑着伞,伞下,罩着两个人…
沈砚辞被裹在韩渊的怀抱里,他一身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泥泞沾染在韩渊的衣泡上,与那锦缎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也渗透了进去……
见着这一幕,裴子尚没有再冒然上前,雨帘厚重,可他依稀辩得清,韩渊望着沈砚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他随即吩咐:“准备一下,去见一见那位…”
“卫太子殿下。”
“诺。”
……
沈砚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帐内光线昏沉,只点了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地跳动着,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玄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好陌生…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被车轮碾过,视线逐渐清晰,他侧过头,猛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渊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精美的锦袍,只是衣摆处沾染的泥泞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危险又压抑。
见沈砚辞醒来,韩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甚至不再正眼瞧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醒了?”
“沈大人真是好毅力,跪求不成,便改用苦肉计,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是算准了子尚会看不过眼?”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砚辞混沌的意识里。
沈砚辞蹙紧眉头,不是因为这番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过于尖锐的态度,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阿渊,你在说什么?”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唇边的讥笑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紧锁着榻上那人苍白虚弱的脸。
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阿渊?
这个称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在无人时的书斋庭院,只有在那段尚未割裂,彼此眼中还有星火的年少时光里,沈砚辞才会这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亲昵地唤他。
自沈砚辞考取功名之后,韩渊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亲手制定的变法将韩家便做了萧寤生向殷闻礼宣战的利刃,此后,他从沈砚辞嘴里听到的,只有冰冷的“令尹大人”,或是充满恨意的“韩渊”。
荒谬的冲击让韩渊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疯狂的擂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那点微弱的烛光,阴影彻底将沈砚辞笼罩。
韩渊俯下身逼近,几乎要碰到沈砚辞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砚辞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愈加困惑,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无力移动,高烧让他的思维迟缓,只觉得眼前的韩渊陌生又熟悉,那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他无法形容的,近乎贪婪的渴求。
“阿渊?”他依着本能,又茫然地唤了一声,声音因虚弱而轻软,“你怎么了?”
“轰”的一声,韩渊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幻听…
他猛地直起身,倏然转向帐内阴影处,那里跪伏着一名军医,早在沈砚辞说出第一个字时,军医就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韩渊的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急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说!”
军医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回…回令尹大人!沈大人在雨中跪伏一日,寒气入体,邪风侵窍,以致高热灼身…
这…这高热之症,有时确实会损及神智,或对近事记忆有所损伤,或许…或许沈大人忘了一些事…”
军医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记忆损伤,忘了…
韩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陷入死寂,狂潮般的情绪在韩渊胸腔内疯狂冲撞、翻涌…
照着沈砚辞如今的态度,他忘记的,似乎就是那段本就不该存在的记忆,震惊与怀疑冲垮了韩渊的理智,最终,竟可悲地泛起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旧日时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他是锐意进取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韩家嫡子,他是清冷睿智却愿与他倾心相交的沈砚辞。
他们曾在月下共饮,纵论天下,曾在马背并肩,笑骂春秋,心意相通,视彼此为毕生知己…
以“知己”的名义将沈砚辞留在身边,韩渊曾无数次想过,若沈砚辞非是男儿身,他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他迎入府中,一生珍藏…
即便后来恨意焚心,强势占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未曾消减分毫,反而在爱恨交织中发酵成更浓烈、更扭曲的占有。
而现在…
韩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沈砚辞正困惑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疏离、或带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迷茫和依稀有旧影存在的信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背叛、国仇家恨,从未有过那些充满屈辱与强迫的夜晚。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韩渊,这…是假的吗?
这是高烧一场生出的虚幻泡影,是只要他伸手触碰,就会立刻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吗?
可他多么想,抓住这幻影。
他甚至卑鄙地想着,若他真的忘了,忘了那些不堪,忘了他的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可以也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是否可以抹去那些伤害与不堪,重新回到起点?
是否可以…再次拥有这片失而复得,温暖美好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交好时感情有多炽热纯粹,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强烈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站在榻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一碰沈砚辞滚烫的额头,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蜷缩收回。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沈砚辞?
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念旧情的齐国令尹,还是…试着拾起那早已被他自己碾落尘埃的身份…
韩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冷香与苦涩的药味,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复杂至极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忘记了仇恨与伤害,一个怀着窃来的欣喜与不安。
第114章 惟陷旧梦烬成灰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炸响, 却始终无法平息已破打破的伪装…
韩渊盯着榻上茫然的沈砚辞, 目光如同实质, 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却因高热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 那眼神太复杂, 沈砚辞看不懂,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 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你的脸色好难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前那人如此关心自己的语气,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数不清, 只是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要抓住这幻影, 哪怕只是片刻。
韩渊于是正了正声,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缓缓开口:“是啊,发生了很多事…阿辞, 你还记得……韩家吗?”
沈砚辞眼中困惑更甚,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韩伯父他……”
画到一半,他却隐约觉得韩渊提起家族时的语气不对,那沉郁的悲伤不似作伪。
韩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恨意与痛苦,这情绪并非全然假装,那本就是深植于他骨髓中的东西,此刻只是被轻易地勾起,投射向那个早已经遗忘了这一切的仇敌。
“韩家,没了…”他的声音压抑,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被瀛王…无辜构陷,只有我,逃了出来。”
“什么?!”沈砚辞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之下甚至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阵眩晕击倒,重重跌回枕上,喘息着,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瀛王他……为何要……”
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惜纯粹得不含一丝作假,没有丝毫心虚或闪躲,完完全全,是旧日那个会为他忧而忧的沈砚辞会有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韩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阿渊…”沈砚辞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关怀,“那你…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苦……”
他怎么过来的?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甚至是曾提携过他之人,用阴谋和鲜血,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那片孕育了仇恨的土地彻底碾碎。
而此刻,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本该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却用着最纯粹干净的担忧望着自己,问自己,苦不苦…
他怔怔地看着沈砚辞,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关切…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流回了那些只有彼此,尚未被家仇国恨撕裂的岁月…
“再叫一声…”韩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阿辞,再叫我一声。”
沈砚辞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但他此刻记忆混沌,只觉得眼前的韩渊异常脆弱,需要安抚,他依从本能,轻轻地、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唤了一声:“阿渊?”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韩渊摇摇欲坠的理智,什么试探,什么算计,什么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扣住沈砚辞的后颈,不容拒绝地,狠狠吻上了那双因高热干裂,却依旧柔软的唇。
这个吻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多年的渴望,更有近乎绝望的疯狂,汹涌而霸道,仿佛要透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将他彻底吞噬,融入骨血。
“唔!”沈砚辞完全惊呆了,眼睛瞪得极大,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奋力挣扎,可他病体虚弱,那点力道对于韩渊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一吻终了,韩渊稍稍退开些许,两人呼吸交融,气息皆是不稳。
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晕更甚,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能如此……”
奇怪的是,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惊,却并无被冒犯的愤怒与憎恶,仿佛只是无法理解友人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韩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疼得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他额头抵着沈砚辞的,呼吸粗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偏执的疯狂:“我为何不能?沈砚辞,你这个负心汉……”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为自己编造着虚幻的过往,编造着他想要的过往,“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瀛国那片泥沼,相依为命,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怎么敢忘?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沈砚辞被他这番话彻底砸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逻辑混乱不堪,什么韩家被灭,什么相依为命,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他残缺的记忆搅合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和愧疚,仿佛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人。
“我…我没有……”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慌乱。
“阿辞…”韩渊忽然放柔了声音,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这样待你?”
“……”沈砚辞只觉彻底失言,又似是默认。
韩渊于是满足地笑了,语调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温柔,“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过往,总归是遗憾居多…”他凝视着沈砚辞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以触碰的美梦,“现在这样,也好。”
“我们重新开始。”
西境的黄昏,风里裹着沙尘,吹在脸上有些粗粝。
楚子复的车驾停在署衙门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几日下来,谢千弦依旧心神恹恹,被楚子复半劝半扶地引了出来,可他步履虚浮,面色较前日更苍白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子复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更是愧疚,记得刚在西境相遇时,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瞧着兴致不高,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病了,他只盼着晚间与几位好友小酌,能让他稍稍开怀些许。
侍从打起车帘,谢千弦微低着头,正要踏着脚凳上车,目光不经意间向内一瞥,身形霎时顿住。
车厢内,另一人已然在座…
萧厌之倚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阖,似在养神,窗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记忆中那人分毫无差的轮廓,连那略显冷淡的神情都那般相似…
唯一刺目的,便是左眼下那点深浓的泪痣,无声地提醒着谢千弦,眼前人非心上人。
听到动静,萧厌之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僵在车口的谢千弦。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谢千弦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滞涩了几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去区分现实与幻梦,他于是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楚子复已在身后温声催促:“千弦,快上车,莫让萧兄久等。”
组这局的楚子复压根没料到谢千弦心中所想,只是在茫茫西境,唯一与二人都有些交情的,也唯有这个萧厌之。
谢千弦只得敛了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钻进车厢,端坐在一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交握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
楚子复仍在车外,似乎在吩咐随行侍从几句琐事,车厢内便陷入了寂静,微妙又令人窒息。
忽地,萧厌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却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那日千弦认错了我,口中唤的,似乎是…‘七郎’?”
他略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谢千弦低垂的眉眼上,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字字敲在谢千弦心坎上,“这称呼,听着倒不似女子闺名。”
谢千弦指尖微微一颤,自他口中吐出的“千弦”二字,听着这般陌生疏离。
他的七郎,萧玄烨,从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
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me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 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酒气袅袅, 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 有心活络气氛, 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 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 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 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 又皆深得精髓, 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 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那般风采, 至今忆起, 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 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
萧厌之却好似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反而举杯向谢千弦示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减分毫:“是在下失言了,谢兄,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敬谢兄一杯,聊表歉意。”
谢千弦指尖冰凉,勉强握住酒杯,杯中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失落的倒影,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寒。
他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提起,那些不会再重逢的故人,都因自己而死…
稷下学宫的师兄也好,萧玄烨也罢,自己皆是那个,执刃之人。
酒过三巡,楼外灯火渐密,谢千弦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他放下再次变得沉重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逃离那张不断提醒着自己失去与不堪的脸庞。
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
楚子复真的醉了,醉得厉害,也许是方才提起学宫覆灭,引出了他陈年之伤,他像是借酒消愁,酒意上来,折磨着还未沉沦的人。
“千弦,”他杵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谢千弦,带着惬意问:“昔日你同老师学过相术,又通天象,既算得出你那位天选之人,不如替师兄算算…”
说着,他顶着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眩晕过后,又道:“墨家长老有意让我做巨子,接管神农山,你便算,我能不能做这个巨子。”
此言一出,谢千弦方知,他是真的醉了,在清醒之时,楚子复绝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学宫修习数载,他习墨家之术,耗费许多心神,巨子统领墨家,墨家中人,无不向往,他今时拒绝,只因心中忌讳安澈之恩,不愿再拜他人,可谢千弦明白,他是向往这个位置的。
不为权,只为那个位子带来的责任与认可。
“师兄,会是的。”
“哈哈…”楚子复掩面笑了,莫名染上一丝悲凉,良久,他忽然放下掩面的手,打趣道:“你算错了。”
谢千弦只当他醉了,不欲辩解。
楚子复目光借过谢千弦又绕到萧厌之身上,他醉眼朦胧,手指胡乱地指向萧厌之,话语因酒意而含混,却带着极高的兴致:“千弦,算算他…你给萧兄也算算,看看萧兄命数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这突兀的要求像一根冰刺,猝然扎进谢千弦本就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厌之,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清晰,每一处线条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面容分毫无差,除了……
左眼下那一点深浓的,仿佛凝固了无尽幽怨的泪痣。
正是这颗泪痣,像是世间最残酷的证据,时刻提醒着谢千弦,此人并非萧玄烨。
萧玄烨是潜龙在渊,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萧厌之的这颗泪痣,让这人瞧着总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冷寂,也正是凭此,他才一次次压下那荒谬的妄想。
让他为这张脸看相,无异于是一种酷刑,他怎能堪破这张脸的命运?
那后面藏着的,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测算,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千弦仓皇垂眸,指尖在袖中蜷缩,声音干涩低哑:“师兄说笑了,萧兄命格,非凡俗可言,赎千弦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
他推拒着,心跳如擂鼓。
楚子复听了,却是稀奇地“咦”了一声,仿佛意料之中,又觉得有趣,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凑近了些,带着浓重的酒气笑道:“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萧兄眼下那一颗泪痣?”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千弦猛地抬头,呼吸骤然停滞,萧厌之摩挲着酒杯的指尖也是一顿,一直维持着的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似乎想开口阻止。
然而楚子复醉得厉害,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诡异气氛,下一句话已然脱口而出,带着酒后的随意:“这痣啊…是他自己觉得有趣,随手点着玩的,我早说在脸上点痣不好,他非说是什么…嗯…遮点什么东西…”
自己…点着玩的?
为了…遮点什么东西?
轰然一声,谢千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楚子复后面又嘟囔了些什么“若是没有这颗痣,萧兄当是什么面相?”之类的话,他已完全听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那张脸,端的是四目相对,却都失了言语。
如果没有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人为点上的,用来遮掩什么的痣…
那眼前这个人……
剧烈的震颤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汹涌而上,冲得谢千弦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萧厌之,不,或许根本不是萧厌之,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处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希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七郎……
这两个字在他喉间疯狂滚动,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急剧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可他仍倔强地睁大着眼,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就在那一声呼唤即将决堤而出的瞬间,萧厌之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打断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也斩断了谢千弦即将失控的情绪。
“楚兄。”他脸上方才那一丝裂痕已被迅速抹平,只剩下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疯狂涌动,他盯着谢千弦,却对楚子复说:“你是真的醉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说完,竟不再看席间任何人,尤其避开了谢千弦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盈满破碎希望的眼眸,转身便大步朝着雅间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离去的身影决绝匆忙,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千弦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抽痛,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等…等等!”谢千弦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却浑然不顾,踉跄着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醉意深重,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楚子复,徒劳地对着突然空荡下来的雅间,含糊地唤着:“诶?怎么…怎么都走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披上马甲才多久,就又掉了[爆哭][爆哭],你还爱他,所以你跑了!!
第116章 饮鸠灼心谎亦真
酒楼走廊上人声稍沸, 酒客与侍者穿梭往来,衬得那骤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谢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复, 胸腔中心脏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那终于因他的一声呼唤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只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不敢置信,却又对那个背影渴望至极,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灯节上遇见这个人,在睁开眼时看见这张脸, 却被这张脸上那多出来的一颗泪痣拉回了现实,可如今却已经确定, 这个人, 就是他…
谢千弦的呼吸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带着微渺的希冀, 轻声道:“…七郎?”
那背影顿了顿, 并未立刻转身, 就在谢千弦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刺骨的冷笑,萧厌之没有转身看他, 却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如遭雷击, 所有的急切与狂喜都凝固在了脸上,他愣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当初萧玄烨也问过这样的话,那时他问的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时的语气,是带着希冀,那般小心,生怕会失去自己,而今呢?
从前情意已不再,徒留无名的痴怨…
良久,谢千弦才像是用尽了的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干涩无比的声音:“…谢千弦。”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这三个字,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国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这人面前,却沉重得如同镣铐,更是难以出口的罪证。
“谢千弦……”萧厌之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间最讽刺的笑话,继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阴沉得可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寒之。”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谢千弦瞬间失血的脸:“李寒之死了,死在辕门前,他的七郎……”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也死了。”
末了,他冷冷地质问:“你,又是何人?”
谢千弦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无法忍受他将那段过往全盘否定,急切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当初接近你,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是你!”萧厌之厉声抢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谢千弦的心口,“是你伪造了李建中的书信,是你害他赤九族,你还敢自称是他的庶子?”
他冷笑,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呵…麒麟才子,谢千弦,你的脸皮,当真厚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办法…”谢千弦绝望地嘶声辩解,却喊不出太大的声音,他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个时候,学宫覆灭,我落入殷闻礼手里,我没有办法,若我早知你是…”
“我是什么?”萧厌之逼问,谢千弦望向他,视线又被那颗泪痣吸引。
谢千弦呼吸一窒,他知道,萧玄烨已经知道了答案…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靠近他,他知道了…
“你是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你会没有办法?”萧厌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尽的失望和嘲讽,可谢千弦却无法辩驳,事实被他戳穿了…
若早一步知道萧玄烨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当初那件事,他绝不会以李建中的死来收场…
萧厌之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背后恶毒的算计,偏要一个一个字将真相揭开,再在他的心头滑过一刀又一刀,他说:“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顺水推舟…
你本就恨瀛国覆灭稷下学宫,你要复仇,你要毁了瀛国,毁了我这个太子,为此,你甚至可以…爬上我的榻…”
“谢千弦…”他深吸一口气,却惊觉原来自己也在心痛,他恨极了这份心痛,说出更严厉的判词:“你真恶心。”
“!”谢千弦心如刀绞,那些字眼如同凌迟,他从未想过会从萧玄烨的嘴里说出来,一股寒颤打遍全身,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却仍在自取其辱,“你真的以为,从前一切,都是我在做戏吗?七郎…”
谢千弦不知是什么字眼刺激到了他,却见萧厌之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骨,“不要再叫我七郎!”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边…
思绪将他拽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红绡帐暖,那人拥着他,气息灼热地烫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无尽的怜爱…
“唤我七郎…”
那时的温柔蜜语,如今却成了触碰不得的禁忌,变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了他仇恨的源头。
“萧玄烨已经死了!”萧厌之盯着他,字字诛心,“如你所愿,你大仇得报,还是你觉得,‘萧厌之’这个苟活下来的残魂,还没有死透,你还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谢千弦摇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与无力,他怎么会,想让萧玄烨…死?
“与卫国那一战…我是受人胁迫,我本将计就计,想借此反制卫国,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你…
若不是自己又会是如何?
结果还会更惨烈么?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出征前,他要给李寒之准备的惊喜…
在此之前,醉了的寒之问自己,何时娶妻…
那个惊喜是什么呢?
若是攻下卫国,哪怕会换来瀛王的震怒,他也要以这份军功,求要一个人…
他要他,光明正大…
可结果呢?
“毁了…都不在了…”萧玄烨心里想着,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虚无感攫住了他,一滴泪划过眼角,眼下的痕迹过了两个月,竟还因这一滴泪,传来阵阵涩痛。
那时,押送自己流放的队伍才出阙京,便遭到了截杀,可那时自己万念俱灰,任由后方多人厮杀,拼命要护自己周全,萧玄烨都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冒雨求见瀛王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狼狈地扑倒在泥地里,污泥积淤的水奇迹般地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庞,是那样失败,那般不堪,一无所有。
那一瞬间,三个字如同诅咒,撞入脑海——金错刀。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跃海…哈哈哈…”他回忆着这几个字,爆发出一连串荒唐的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泪流满面。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的道义被冠上萧玄稷的影子,却从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金错刀”三字,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他配不上…
配不上那锋芒之名,配不上那赤诚之道,更配不上……谁曾托付的信任与未来。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他听见夜羽的声音,听见楚离的声音,好像还有沈遇,声音在远去,萧玄烨走到崖边,只觉筋疲力尽,一生倥偬,全是讽刺。
跳下去的一瞬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救起…
救他的人叫楚子复,救他的人,偏偏是谢千弦的师兄,他才是真正与墨家有关之人,李寒之所说的一切,早已不知有几分是真…
得知楚子复要回西境,他想着,这也算是流放吧,可看见西境人身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刺青,不知怎的,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芙蓉帐中,欢爱时,那人说的“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竟不是一时的欢语…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谢千弦才要靠近自己,才给瀛国带来这许多的麻烦,才给自己带来这许多的痛苦,如果自己的身边没有谢千弦,起码老师,凌轩,不会死…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所谓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祸,可他却能明白,这是谢千弦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告诉楚子复,既然来到西境,也想入乡随俗,楚子复只当他也想刺个图案,可真正找来了匠工时,萧玄烨却说,他不要什么图案,他只要,一颗痣。
楚子复劝他:“萧兄,我虽不懂面相之说,可我还是要劝你,若真想要一颗痣,还是点在别处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对此颇为讲究,也劝他:“中原来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这一颗痣,坏了你的气运,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况且,我西境男儿刺青的燃料可与你们中原不同,得火烧那样的大热才能洗去,你可没得后悔。”
彼时,萧玄烨心中早已无所求,他一无所有,已经不会更差了,他说:“点吧,我不会后悔…”
锋利的刺针刺入眼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深墨的染料渗入血肉里,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好像脱胎换骨,好像那里,生来就有一颗痣…
他看着镜子里那多出来的一颗痣,楚子复玩笑说,自己气度非凡,即使多一颗痣,依旧丰神俊朗。
萧玄烨却不在乎这些,只是透过镜子摸着那一颗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痣”时,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那个麒麟才子…
他没有想过,会再遇到那人,更没有想过,那时,竟然会无法忽视他一人晕倒在长街,他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恨自己,竟然还会为他心痛…
谢千弦,他凭什么呢?
思绪回转,萧玄烨问:“谢千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算尽一切?”萧玄烨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也是几乎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棋局里,按你的心意走?
谢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倾心爱恋、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剧痛。
廊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谢千弦仍被那一声“恶心”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他看着萧玄烨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苍白的面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呜咽,“都是真的…七…”
他还想唤“七郎”,可想到那人对这两个字的排斥,他一时没有勇气再唤,只是毫无体面地重复:“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勇气和力气,在对方憎恨的目光下,这份告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却又无比真实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试图在那双冷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萧玄烨的心口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爱?
这个字眼从谢千弦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世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失望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不仅割向谢千弦,也像是在凌迟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可能:“爱我?”
他重复着,语调平缓却满是羞辱的意味,“你的爱,就是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算计着如何让我万劫不复?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为你痴狂,你必是万分愉悦吧?”
他向前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谢千弦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谢千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一刻爱上我的?是在伪造那些信件的时候,还是在你决定用身体做筹码,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样!”谢千弦崩溃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空中无助地蜷缩,“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后来,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李…”
“够了!”萧玄烨厉声打断,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蛊惑,若再一次听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会疯。
“你麒麟才子这般的爱,我承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处,是燃尽一切后的死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过往一个字,否则…”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但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目光如最锋利的刃,寸寸刮过谢千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嘈杂的人影之中。
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像是被困在一个冰冷的结界里,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万劫不复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一个在痛苦地忏悔,一个在愤怒地报复,但谁的爱又熄灭了[爆哭]
第117章 者殇玺铸山河烈
夜幕如墨, 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思虑了一日后,萧玄烨最终还是来到了都护府的署衙, 辞别的话语在舌尖滚动,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茫然。
故国已无归路, 西境亦非故乡, 天地之大, 竟不知骸骨该埋于何处,可他只是想离开,离开这有那人的方寸之地。
还未至书房, 压抑的交谈声便已钻入他的耳膜,他听见里头人再说…
“周天子诏令, 要收瀛国爵位,越、卫、齐奉天子令兴师讨伐, 主导合纵瓜分了瀛国…唉, 可叹大军攻入阙京时, 瀛王已经自刎殉国, 那齐国的令尹却依旧不依不饶, 竟然…”
楚子复问:“竟然什么?”
“唉…大人, 那齐国令尹,竟然做出鞭尸这等荒谬之举!”
“…”萧玄烨彻底僵在了门外,这些字眼, 每一个都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起初是模糊的不解, 随即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最后是轰然爆裂的惊骇…
“你们在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他猛地撞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在门口,身形不稳,犹如狂风中的残烛。
那双曾经蕴着日月山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不堪的惊惶与破碎,死死攫住屋内的楚子复,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屋内二人显然被他的闯入惊住了,此举实在冒失,但楚子复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近乎癫狂的骇然惊住,眉头微蹙,沉声道:“只是中原传回来的消息,瀛国……”
“不,你让他说!”萧玄烨猛地指向那名报信的斥候,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颤音,“你!再说一遍!”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将那噩耗又重复了一遍,却是字字如惊雷,炸得萧玄烨魂飞魄散!
国破,家亡…
父王自刎,还被…鞭尸…
不…不可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
冰冷的汗瞬间浸透重衣,又立刻变成刺骨的寒,最后一丝侥幸被剐得粉碎,萧玄烨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冲撞得他耳蜗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
楚子复见他眼神涣散,面无人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急忙起身欲要搀扶:“萧兄,你…”
就在他伸手欲扶的瞬间,目光瞥见门外阴影处,脱口而出:“千弦?”
这两个字如同辟落院中的惊雷,终于点燃了这数月来隐忍不发的怒火…
萧玄烨猛地抬头,那双被绝望和血丝彻底吞噬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钉死在门口那道身影上,谢千弦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有的悲痛与骇然,所有国破家亡的滔天恨意,被背叛被玩弄的屈辱,以及那深可见骨却被他亲手碾碎的爱,在这一刻轰然爆裂,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是你!”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从萧玄烨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五指均带着千钧恨意,残忍地死死扼住谢千弦的脖颈,将他狠狠掼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硬木,眼前瞬间发黑,呼吸被骤然掐断,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干,剧痛和窒息感海啸般袭来。
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抠掐着那只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眼前人眼中那彻底疯狂,恨不得将他啖肉饮血的滔天恨意…
那恨意之下,是同样令他心胆俱裂的,属于萧玄烨的绝望…
谢千弦想辩解,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从未想要这样的结局,可所有的话语都被扼杀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暴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碎成了渣子。
“拜你所赐,我国破家亡,麒麟才子,你的仇报完了,你现在可满意了?你满意了吗?!”萧玄烨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泣血,滚烫的呼吸喷在谢千弦脸上,这一声声质问似重锤,不仅砸向谢千弦,也砸得他自己血肉模糊。
楚子复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扯:“萧兄!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你再不放手,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试图去拉萧玄烨的手臂,可他此刻的力量竟无法轻易撼动那陷入彻底疯狂的人,他只能警告似地喊:“萧厌之,你听见没有!”
萧玄烨却恍若未闻,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谢千弦一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瀛卫之战,谢千弦身在卫营,当时南宫驷,是怎么向自己炫耀的,自己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是卫国的军师,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他们派你来我身边的?”他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那纤细的脖颈,将其生生扼断,“说,谁派你来的!”
“……”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却只剩仇恨与绝望在疯狂燃烧。
一人恨火焚心,痛到极致,一人泪眼朦胧,绝望认命…
谢千弦的挣扎渐渐微弱了,肺部的灼痛和心脏的绞痛交织在一起,视线开始模糊,唯有萧玄烨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是清晰的。
想起昨日他那句“我一定会杀了你”,又想到如今瀛国的惨状,确实因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加速了倾覆…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淹没了他,是了……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谢千弦停止了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神变得空洞,甚至流露出温柔的、绝望的顺从,泪水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手下脖颈的脉搏在萧玄烨指尖微弱地跳动,那么脆弱,仿佛一捏即碎。
这张脸,这张曾让他倾尽所有爱恋的脸,此刻因窒息而濒死,却是自己造成的…
这张脸,在这一刻,竟出奇地与记忆中瀛国天牢里初遇时,那个即使身陷囹圄却依旧带着几分孤高倔强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劳里太黑,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现下,却终于能看清了…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掐死他?
如当初所说,谢千弦,并不是柔脆之人,可自己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在父王面前,卸下了那顶自己守护了一辈子,属于“太子”的玉冠…
自己竟然为了他,背弃了对母亲兄长发下的誓言…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自己那个时候,竟有这么爱他…
为他摘下玉冠时决绝的心痛是真的,那些耳鬓厮磨间的温存却真假难辨。
国祚崩塌的轰鸣在耳边回荡,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重重从萧玄烨剧烈颤抖的眼睫上滚落,混合着无尽的恨与无法磨灭的痛,砸落在谢千弦渐渐失温的脸上,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爱恨交织,痛到极致,原来便是虚无。
那掐着命运咽喉的手,像是被这灼热的泪水烫伤,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恨意与力气,最终松开了。
萧玄烨像是被自身的暴行和巨大的悲痛反噬,踉跄着倒退一步,最终,连再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谢千弦望着他逃一般的离去,心脏的绞痛痛得他无法呼吸,自己自诩麒麟之才,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自己已是无国之人,为何要让他,也承受这样的痛楚?
萧玄烨如有恶鬼追赶,跌跌撞撞地逃回,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脑海中翻腾的、血肉模糊的现实。
他背靠着门板滑落,急促地喘息着,却都像是吞入了冰碴,割得肺腑生疼。
鞭尸…
那样的场景,自己此生都不敢设想…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千弦那双濒死时涣散却顺从的眼,耳膜里反复轰鸣着斥候那句“鞭尸”的判词,交织着父王可能承受的屈辱,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齿缝间挤出,充满了血沫般的痛苦,他猛地用头撞向身后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试图用这外在的疼痛来压制自己心中的绞痛…
不够!远远不够!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目赤红,眼神狂乱没有焦点,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坛西境最灼喉的烈酒,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是凭着本能拍开泥封,仰起头,将辛辣的液体疯狂地灌入喉咙!
酒液如同烧红的刀片,一路刮擦而下,灼烧着他的咽喉,冲上头颅,带来一阵阵晕眩的灼热,可这灼热非但没能麻痹神经,反而让那自责与悔恨烧得更加疯狂。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从心口挖出,“是我…是我啊!”
他想起庸城的广场,父王为自己加冠…
嫡子玄烨,天资英睿,仁孝纯深,隐忍刚毅,堪承宗庙之重,即日起,复立为瀛国太子…
可自己呢,当真对得起这太子之位?
“啪——!”
一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萧玄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嘴角立刻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废物!萧玄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咒骂着自己,反手又是一记更加用力的耳光,“国破家亡!父死受辱!你万死难赎其罪!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
他一下下地扇着自己,仿佛这□□的剧痛是唯一的救赎,泪水早已决堤,混合着泼洒的酒液和嘴角的血丝,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纵横交错,可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惩罚着自己。
巨大的悲恸让他几乎崩溃,他猛地扑到床榻边,疯狂地摸索着,从枕下扯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正是那卷废储诏书。
这卷轴随他坠崖,浸过冰冷的河水,染过他温热的血,边缘早已破损不堪,像是他同样支离破碎的人生和信仰,它曾是屈辱的烙印,可如今,国祚崩塌,宗庙倾覆,这卷冰冷的绢帛,竟成了他与故国唯一的联结…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比哭嚎更令人毛骨悚然。
老天待他何其不公,让他生在王室,却让他遭遇倾覆,让他遇见所爱,却让他爱错至深,最终国仇家恨,皆系于一人之身…
悲愤与烈酒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起身想要再灌一口那穿肠毒药般的浑酒,手臂却不听使唤地猛地一挥,将摊开在床沿的诏书卷轴狠狠扫落在地,卷轴“啪”地一声彻底摊开,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那绢帛的末端,一道极其隐秘的细缝因这撞击微微开裂,一枚用锦缎小心包裹着的物事,从中滑落而出,“咚”的一声轻响,砸在地板上。
萧玄烨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从锦缎中露出一角的物件,那色泽温润,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流转着一层不容错辨的,尊贵雍容的光华。
是…王玺。
所有的疯狂与悲鸣,都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足以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洪流,从他的天灵盖猛地灌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父……王……”
他喃喃地,如同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在被废黜的那一刻,也是自己真正承载瀛国未来的那一刻…
泪水依旧奔腾,可那双原赤红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凝聚…
哪怕化身修罗、永堕地狱,也要拉着所有的仇敌一同毁灭,先辈能用鲜血铸就山河,他的血肉,又为何不能将山河重铸?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玉玺在他紧握的掌心,冰冷刺骨,却重逾万钧,那是一个王朝最后的重量,也是一个王朝即将诞生的证明…
第118章 留取山河酬君恩
夜色愈发粘稠, 仿佛连月光都被那扇沉重门扉后的绝望吞噬。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楚子复与谢千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如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楚子复沉默地斟了一杯冷茶, 推向桌对面, 谢千弦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指痕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并未去碰那杯茶, 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咽喉处,吞咽时还能感到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他那双曾温柔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 如今是如何狠绝地想要扼杀他的生命。
知晓一切后,楚子复百感交集, 感慨着:“原来,他竟是瀛国太子…”
谢千弦同安澈学过相术, 精通天象, 他的卦象里, 有一位天选之人, 合四海, 定九州, 这在稷下学宫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稷下学子皆知,谢千弦当年拒绝列国一批又一批前来求教的使臣,皆是因那位天选之人, 他在等那个人,也只会辅佐那个人…
思及此处, 楚子复心中已然有些明了,问:“他,便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人?”
“是。”谢千弦顿了顿, 更重的苦涩漫上心头。
楚子复一时难以置信,可观谢千弦方才对萧玄烨的态度,只怕他跋涉千山万水,从中原来到西境,要寻找的那位“七郎”,也是此人。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楚子复的认知,他起初只知萧厌之的过往必定不凡,却也不敢想其身份如此显赫,也如此悲催…
而自己这位眼高于顶、孤芳自赏的师弟,竟对这位亡国的太子情根深种…
他一面感慨瀛国百年基业,顷刻覆灭,宗庙隳颓,血脉奔亡,更感慨谢千弦这般玲珑心窍、算无遗策的人,竟也会为情所困,甚至因这份情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惶恐不安,与从前那个挥斥方遒的麒麟才子,判若两人。
这一夜,烛泪堆叠,两人相对无言又言无不尽。
其间算计,楚子复也许能明白,可身为局中人的萧玄烨,却不一定能看得清了…
窗外夜色渐褪,泛起一丝灰白,却沉重得压人呼吸。
晨光熹微,试图驱散黑暗却徒劳无功,署衙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黎明死寂的平静。
一名亲卫甚至来不及通传,踉跄撞入:“大人,不好了!
斥候与城外碰见西境可汗,见他带伤又如此狼狈,只得将人带回,现已送入配殿!”
楚子复与谢千弦俱是一惊,同时起身快步而出,谢千弦初来此处时,城外随处可见西境的难民,也知楚子复这两日亦为西境内乱之事烦恼不已,却不想,西境内乱,已到了如此势如水火的地步。
只见庭院中,火把噼啪作响,西境可汗阿里木被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少年半扶半抱着,狼狈不堪。
阿里木脸色灰败,昔日初来瀛国时那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唇边带着未擦净的血沫,象征尊贵的狼首图腾袍服被撕裂多处,沾染着大片暗沉的血迹和尘土,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而他身旁那少年,虽面容犹带稚气,但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肌肉虬结,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楚大人……”阿里木看到楚子复,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急切,“我庶弟塔塔尔…竟敢发动叛乱,如今王庭已陷,请大人念在西境与都护府往日情谊,发兵助我平叛!”
楚子复眉头紧锁,立刻命人扶阿里木进去治伤,心中却是飞速盘算。
他问:“塔塔尔如今手握多少兵力?”
“边沙部,全部反了…”阿里木喘息着,眼中满是痛恨与不甘,“狼牙部似乎也在观望,如今算来,不下三万之众…”
“而风骑与悍鹰二部的马匹似乎被动了手脚,这才被边沙掌控了大权。”
边沙部纵然强悍,可风骑与悍鹰二部,才是西境的主力,而战马与西境勇士的作战之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西境人从前强悍到昔日的周天子要在边境之处设下一个都护府,便是因为其战马远超中原马匹,两种马同宗不同源,西境人马背上的功夫胜过中原骑兵千百倍,可也因太过依赖马匹,因此有着致命的软肋。
中原有句俗语,说西境人离了马,是不会打仗的。
楚子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都护府满打满算仅有两万兵力,且多是戍边之军,又缺能统领全军的主帅,要以寡敌众,深入西境平叛,胜算渺茫。
“可汗,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我都护府兵力有限,且无足以抗衡西境悍将的先锋,若要出兵助你平定内乱,恐力有未逮……”楚子复面现难色,语气沉重。
阿里木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他注意到了楚子复身旁的白衣,竟也是一位“故人”。
“是你?你怎么在这?”
谢千弦看他如此模样,也没了与他玩笑的心思,只是客气地回了句:“许久不见,昔日首部王子,也已是西境的可汗了。”
“哼!”阿里木冷哼一声,“你这么说,是要看我的笑话?”
“非也。”谢千弦有些漠然,只是透过阿里木,也看到了亡国后的萧玄烨。
楚子复这才记起从前谢千弦请求自己周旋瀛国与西境联姻一事,既然此二人相识,自己这位师弟又精通兵法,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增加胜算,于是,他眼中带着询问,“千弦,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自廊下阴影处传来,如同寒铁刮过石面:“我愿为先锋,助你夺回大权。”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萧玄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不再是昨夜破碎的疯狂,里头的破碎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寒意。
他站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被碾碎,重塑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封喉的利刃。
阿里木看到萧玄烨,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苦笑,瀛国两个月前就废了他太子之位,遥想当初二人在瀛国的太子府,纵使争锋相对,可也算亦敌亦友,如今双双陨落,焉知不是造化弄人?
“呵……没想到再见你,竟是你我皆如此狼狈之时。”二人关系始终微妙,起初因利益相同,彼此间有几分看好,却始终算不得朋友。
“世上已无瀛太子。”萧玄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阿里木,“我可以统军,但我助你,并非别无所求。”
“你?”阿里木眉头擎起,显然不信,更觉得荒谬,如今的萧玄烨,无权无势,身后无瀛国撑腰,如蝼蚁一般无二,仅剩的筹码,也只剩下他曾为瀛太子时的驭人之术。
阿里木与他比试过,知道萧玄烨的能耐,却不信雪中送炭,只信利益交换,于是眼神一凛,强撑着精神,问:“你想要什么?”
萧玄烨望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重若千钧:“助你夺回可汗位之后,西境,需给我三万精锐骑兵,一人一马,装备齐全。”
“三万骑兵?!”话音未落,阿里木身旁的少年勇士阿努尔已急声反对,“可汗!万万不可!等到仗打完了,三万骑兵,说不定就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阿里木抬手制止了阿努尔,他紧紧盯着萧玄烨,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他需要确认真伪,更需要权衡这代价,“你要这三万骑兵,做什么?”
萧玄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吐出两个足以让所有人变色、重逾山岳的字:“复国。”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谢千弦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微弱的欣慰…
萧玄烨终究,没有彻底被击垮,那根铮铮傲骨,仍在废墟中挺立。
然而,楚子复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思索着开口:“复国大业,艰险异常,但若萧兄你有心复国,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瀛人血性未泯,都还认自己的老祖宗究竟是谁,确实是复国唯一的时机,国,不是一个地方,是百姓。
若是等到老瀛人被他国的奴役磨平了棱角,再无宗族凝聚之心,那时哪怕身后有千军万马,再想复国,怕也难了…
“子复兄…”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掀起衣袍,屈膝跪下,深深一拜,“请你助我。”
“这是做什么!”楚子复赶忙将人扶起,也十分为难,“你要复瀛国,便是要与中原列国为敌,我楚子复个人性命可以为你豁出,但我身负都护之责,岂能因一己私恩,让都护府两万将士为你赴汤蹈火,此非仁者所为,亦非为将之道!”
闻言,谢千弦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凉,正是稷下学宫至高信物,惊鸿令。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恳求,“见此令如见学宫祭酒,昔年你蒙冤落难,是学宫收留授业,予你新生,今日我谢千弦,以惊鸿令之名,请你不惜一切,辅佐萧玄烨,助他复国!
此非私情,乃为天下苍生择一明主,终结这乱世烽烟!”
楚子复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脸色变幻不定,对于这枚令牌出现的惊讶早已算不得什么,恩义与责任在他心中剧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千弦,你……你这是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师兄,你为都护,倘若西境全然落入塔塔尔这等凶残暴戾之徒之手,边关必永无宁日!若师兄信得过…”谢千弦目光扫过萧玄烨,后者面无表情,“千弦愿暂充军师,竭尽所能,以谋略补武力之短。”
他稍作停顿,看向楚子复,眼神锐利起来,“旁人说西境之人离了马不会打仗,那便用中原的法子打!结寨固守,步步为营,以正合以奇胜…
师兄你精通墨家机关之术,可制强弩、冲车、拒马,弥补我军兵力与悍将之不足,并非胜算全无。”
楚子复看着那枚沉重的令牌,又看向神色坚定的师弟,再看向重伤的阿里木和冷峻的萧玄烨,脸上挣扎之色愈浓,恩义、责任与现实,重重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侥幸,对于萧玄烨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可对于萧厌之,他却是有几分了解…
此人心中有善念,楚子复不是没有同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打过交道,正是因为谁都没看上,这才独自奔赴边疆,萧玄烨,仁而不愚。
“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楚子复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有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可汗,我都护府……愿倾力相助,我师弟精通兵法,我信他。”
“萧兄,”他转向萧玄烨,目光复杂,“希望你他日若能复国,莫忘今日初心,谨记仁德,予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而非另一场劫难。”
萧玄烨点点头,仍有话要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子复抢先开口,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拒绝:“萧兄,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与千弦有何恩怨,但你现下既然需要我都护府相助,需要西境这三分兵力,就得听我的安排,包括…接受军师之策!”
萧玄烨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沉默着,并未看谢千弦一眼,可楚子复知道,他是默认了。
阿里木瞧着萧玄烨,即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此人,谁知道,他的到来,对西境究竟是劫难还是救赎?
神使当初告诉自己,萧玄烨,会成为西境的可汗,这句话,阿里木至今不敢忘怀…——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后面的玄幻色彩会越来越重!
第119章 其心若铁戮卿裳
楚子复的承诺既出, 署衙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变,无形的战鼓被擂响,无论哪里, 这天, 都要变了。
萧玄烨眼中那冷酷的寒意骤然凝聚,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对楚子复沉声道:“时间紧迫, 请子复兄即刻点验都护府兵册、粮草、军械图册,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帅,楚子复深深看他一眼, 并未因这近乎越权的指令恼怒,反而立刻对亲卫下令:“照将军的话做, 所有文书, 即刻送至书房!”
命令雷厉风行地被执行下去。
萧玄烨转而看向带伤的阿里木, 以及他身边那名依旧警惕的少年阿努尔, 问:“可汗部下, 尚有能战者几何?可还有信得过的将领?”
阿里木回道:“阿努尔是悍鹰部的勇士, 勇武可信,随我杀出王庭的亲卫,还有…千余人, 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在城外。”
萧玄烨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 那少年被他冰冷审视的眼神看得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盯上,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高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好。”萧玄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阿努尔有些不解,睁着疑惑的眼看向阿里木。
“可汗也见过的。”萧玄烨轻笑一声,尾音染上几分遗憾,吐出三个字:“陆长泽。”
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阿里木回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他啊,你们那个…武状元?”
萧玄烨点点头,不再多说,阿里木的目光落会到阿努尔身上,一番大量之后,竟也后知后觉道:“是有些相似…”
“啊?”
“别管这些了。”阿里木摆了摆手,正声道:“带你的人,立刻收拢所有溃散至都护府周边的西境战士,无论属于哪一部落,告诉他们,复仇和夺回荣耀的机会来了。”
阿努尔眼见希望燃起,瓮声应道:“是!”
他扶阿里木坐下后,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吼声很快在庭院外响起。
……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场中肃杀的气氛照得更加清晰。
都护府的两万戍边军,自然不可能顷刻全员集结,但驻守府城最精锐的五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军容虽整,却难免带着久戍边关的疲沓和疑虑。
萧玄烨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曾率瀛国之师出征的景象,瀛人被列国称作“虎狼之师”,军中从来生龙活虎,人人都盼以军功获奖赏,光景犹在昨日,今日面对的,却已是这般疲态之军了。
萧玄烨想,自己要走的路道阻且长,这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则是阿努尔勉强收拢起来的千余名西境残兵,他们衣甲破损,带伤者众,却个个眼神凶悍,带着败亡的屈辱和复仇的火焰,与都护府军队泾渭分明地站着,彼此间隐隐有敌视和隔阂。
楚子复与谢千弦站在点将台侧,他面色凝重,谢千弦却沉默地看着台下,目光转会到萧玄烨身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萧玄烨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袍,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台下近六千兵马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都消失了。
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砸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都护府的将士们在想,为何要替这些时常劫掠边境的西境人卖命?西境的勇士们在想,这些羸弱的中原人,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们彼此不信,彼此轻视。”
一句话,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隔阂,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萧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与血的铿锵:“但现在,你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境残兵:“你们,是想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异国的城墙下,让你们的妻子儿女永世为奴?还是跟着你们的可汗,用叛徒的血,洗刷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西境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火焰被点燃,阿努尔第一个举起弯刀,用西境语咆哮:“复仇!”
“复仇!复仇!”千余残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虽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萧玄烨立刻转向都护府军队:“而你们,诸君乃是天子麾下戍边之军,西境若乱,塔塔尔下一个剑指何处?便是这都护府!
便是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关隘和百姓!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战火便会烧到你们的城头!届时,还有谁能助你们?”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下,却更显森寒:“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楚都护已决意出兵,此乃军令!”
“现在!”他猛地喝道,声震四野,“告诉我!是愿意龟缩城中,等待战火临头?还是随我出征,碾碎叛军,博一个功勋与太平?!”
沉默片刻后,都护府的军队中爆发出呐喊:“出征!出征!”
两个群体的不同诉求,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呐喊中扭曲成了同一个目标,生存与胜利。
但他立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自瀛国灭火的消息传来后,多数人早已知晓,这个出入都护府的萧厌之并不是什么茶商,只是一个亡国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
自他登上这点将台,那一阵私语中,他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
群情激奋之时,萧玄烨目光陡然锁定住都护府军阵中一名面带不屑的校尉。
“你,”萧玄烨指向他,“出列!”
那校尉一愣,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
“你方才说,一个亡国的太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萧玄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将那人压低的话语重复得一字不差。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动摇军心,蔑视主帅。”萧玄烨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依军法,当如何?”
楚子复在一旁,沉声接口:“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萧玄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拉下去,斩了。”
全场骇然,那校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我乃…”
话未说完,楚子复身旁两名亲卫已上前将其制住,楚子复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睛,默认了。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谢千弦的心微微一抽,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昔日瀛国太子,他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慑住了,此前瞧不起他的西境人也默默放低了姿态,萧玄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依旧平稳:“往后军中,军令重如泰山,违令者,犹如此獠!”
他最后看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队,吐出两个词:“解散,备战。”
没有多余废话,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与权威。
楚子复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一柄染血的利刃已经出鞘,西境的天,要因为他而变了,中原的天,也要变了。
一旁的阿里木眼中疑虑更深,他也能看出来,如今萧玄烨的行事作风,已不是昔年的瀛国太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玄烨,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柄可能伤己,但绝对能杀敌的凶刃。
校场点兵的血腥与震慑渐渐散去,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萧玄烨独自一人登上都护府高大的城楼,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般的冷寂。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沉睡的边城,投向东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曾是瀛国的疆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无数冤魂,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号。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没有亲眼见证国祚的覆灭,可他幻想着那日的火光与血色,臣民的哭嚎与敌人的狂笑,种种画面皆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破碎的痛苦都被冻结成坚不可摧的决心。
“列国……”他齿缝间挤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砭人骨髓的恨意,无人的黑暗中,他对天地发下血誓,“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他要以“瀛”代“周”,威加海内,扫平诸雄,欲与六国,一较高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伤后的虚浮,萧玄烨没有回头,身上的戒备之气却微微收敛。
阿里木拖着伤体,慢慢走到他身旁站定,同样望向漆黑的东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如今想复国,复国之后呢?做一个偏安一隅的瀛王?”
萧玄烨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看向阿里木,眼中没有任何遮掩,也自觉既为同盟,也要保持一份坦诚,道:“中原列国,皆需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复瀛,我要…”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以瀛代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狂妄的野心,阿里木还是心头巨震,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盯着萧玄烨:“…好大的口气!萧玄烨,你有如此吞天之志,假使你成功了,我怎知你来日麾下铁骑横扫中原之后,不会染指西境?”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神使的预言如同噩梦缠绕着他,眼前这个人,将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萧玄烨闻言,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看着阿里木,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我一直不明白,自瀛国相识至今,你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仿佛我随时会夺走你的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东方,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野心的终点,西境,只是棋盘上必要的一子,是手段,而非目的。
阿里木语塞,他无法说出神使的预言,那听起来荒谬又无力,他只能紧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最终只是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会明白……或许有一天你会,但现在,你不会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夜风呼啸而过,卷动着城楼上冰冷的旗帜。
良久,萧玄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知道,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夺回汗位,你予我三万铁骑,此后,你我或可为盟,各取所需。”
阿里木正欲再言,余光忽然瞥见城墙阶梯阴影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他定睛一看,是谢千弦,他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当年瀛太子身边那个侍读李寒之,原是麒麟才子谢千弦。
萧玄烨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看到那抹白衣时,他周身本已稍敛的寒意瞬间复涌,比城楼夜风更刺骨。
阿里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怪异氛围,他咳了一声,最后说道:“希望你记住你今日所言。”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扶着城墙转身离去,将这片冰冷的城楼彻底留给了那对视的二人。
谢千弦见阿里木离开,萧玄烨的目光却冰冷地钉在自己身上,毫无开口之意,他心中涩然,不得不主动上前几步。
然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的称谓都变得无比艰难,殿下?太子?公子?玄烨?七郎…
似乎哪一个都不再合适。
最终,他垂下眼帘,选择了最生疏却也最符合眼下情境的称呼:“…萧将军。”
萧玄烨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千弦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我会竭尽所能,助你拿下那三万西境铁骑。”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切,“此后,无论你要复立瀛国,还是征战天下,我都会倾尽所有,助你达成所愿。”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承诺,剖开了一切的算计与立场,只余下赤诚。
然而,回应他的,是萧玄烨唇边勾起的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倾尽所有?”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慢得像是在玩味什么可笑的东西,“倾尽所有,再毁我一次?”
谢千弦脸色倏地煞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粉碎,只剩下无措的哑然。
“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那日的选择终究是他无法洗刷的原罪。
见他语塞,萧玄烨眼中的讥讽更浓,步步逼近,压迫感如山倾覆:“还是你觉得,没有你这位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我萧玄烨,便一事无成?”
“我没有这样想!”谢千弦急声否认,眼底漫上痛苦,“我从未……”
“哦?”萧玄烨已然逼至他面前,极具侵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扫过他微颤的唇,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侮辱,“还是说…谢先生就偏偏喜欢……上我的榻?”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谢千弦的心上,他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如此粗鄙不堪的羞辱,竟会从他曾倾心仰慕的人口中说出…
“你……”谢千弦的声音因震惊和屈辱颤抖,可他后退的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萧玄烨。
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按上他的衣襟,作势便要撕扯!
动作野蛮,充满了泄愤般的恶意。
“唔!”谢千弦吃痛,奋力挣扎,却被死死禁锢在城墙与他冰冷的胸膛之间,惊慌之下脱口而出,“别…至少…不要在这里!”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默认了那更不堪的可能。
萧玄烨的动作顿住,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满是鄙夷和厌恶。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凑近,唇几乎贴到谢千弦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要在这里?那就是换个地方便可以了?”
他的目光扫过谢千弦惊惶失措的脸,极尽羞辱之能事,“你师兄知道他的师弟如此下贱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的尊严上,他猛地停止挣扎,身体僵硬如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巨大的屈辱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萧玄烨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副被彻底摧毁的模样,猛地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理了理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眼神恢复成一片漠然的冰冷,再不多看那仿佛失了魂的白衣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冰冷的台阶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谢千弦独自僵立在城楼猎猎的寒风中,衣衫凌乱,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如同一个被彻底撕碎后丢弃的残偶。
夜空下,那抹白衣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吞没……
谢千弦想,大抵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所以啊玄烨,等你杀回去之后,面对你的旧臣,你要以什么身份把他留在身边[爆哭][爆哭][爆哭]
第120章 名慑边沙风鸣伏
城楼的寒风未歇, 反而卷着细沙,吹得旌旗扑啦啦作响。
都护府的夜,在表面的平静下, 暗流汹涌…
整合两支貌合神离的军队非一蹴而就, 然而, 来自西境王庭的威胁, 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更快, 更迅猛。
远在百里之外,已占据西境王庭的塔塔尔,正摩挲着手中金杯, 听着探子带回的消息。
“可汗,”探子匍匐在地, 声音带着敬畏,“确认无误, 阿里木确实逃入了周朝西境都护府, 楚子复已收留了他, 似要联手阿里木反扑。”
“联手?”塔塔尔如今已自称西境大可汗,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对那个都护使并无太多印象, 但阿里木与中原势力勾结,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楚子复好大的胆子,竟敢插手我西境内务!还有那个丧家之犬, 也敢妄图借势?”
他冷笑一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传令边沙部, 不必强攻都护府,去给他们打个招呼,让阿里木知道, 他的头颅,只是暂时寄存在那里,我随时会去取!”
“也让楚子复明白,插手西境之事,要付出代价!”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边塞最危险的时刻。
都护府城头,连日来的平静让守城将士的警惕有了细微的松懈,直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星,绿色的、如同鬼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敌袭!敌袭!”警钟凄厉地敲响,划破夜的死寂。
城头瞬间炸开锅,士卒们慌忙就位,弓弩上弦,书房内的三人也被惊动,迅速登上城楼。
只见城外,约莫千骑精骑如幽灵般列阵,人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唯有手中绿色的火把和兵刃的寒光,在黑暗中闪烁…
这并不是攻城的架势,这支队伍甚至没有进入弓弩的有效射程,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一股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为首一骑,身形相较于周围魁梧的边沙骑兵略显纤细,但挺拔如松,脸上覆着半张狼首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边沙部以勇悍闻名的女将军,乌尔赫拉。
她未戴头盔,长发编成数条发辫,在火光中狂野舞动,面容并非绝美,却线条分明,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与冷酷,身后一张巨大的角弓,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乌尔赫拉的目光越过城墙,精准地锁定了刚刚登上城楼的阿里木,那目光中没有塔塔尔的狂怒,也没有寻常将领的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失败者。
她甚至没有去瞧其余的三人,只是遥遥地、定定地看了阿里木一眼…
然后,在都护府守军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抬手,取下背后的巨弓,搭上一支响箭。
弓开如满月,箭尖没有指向城头任何人,而是斜指苍穹…
“嗡——”一声刺耳的尖啸撕裂夜空,响箭带着凄厉的尾音,射向都护府城楼的正上方,最终力竭,坠落在城墙前不足十步之地。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蔑视…
做完这一切,乌尔赫拉干脆利落地收起弓,拨转马头,千骑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那支深深扎入土中的响箭,尾羽仍在颤动。
这是塔塔尔的回应,傲慢、直接。
阿里木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脸色铁青。
西境十部中,悍鹰、风骑、边沙和狼牙四大战部,边沙部向来不安分,阿里木认得乌尔赫拉,虽是个女人,但却是边沙部最桀骜不驯的鹰。
她这一眼,这一箭,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楚子复面色凝重,看向萧玄烨:“塔塔尔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决心。”
萧玄烨望着远处黑暗中消失的骑影,眼神冰冷如铁。
那女将军高傲的背影和那无声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压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厉,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徐徐道:“很好,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派来的这只鹰,会不会折翼在此。”
楚子复再看向阿里木,见他受得打击不小,转问谢千弦:“千弦,你有何对策?”
众人的目光被引向了始终沉默的谢千弦,他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仿佛昨夜城楼上的种种并未发生,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透出一种脆弱的坚韧。
听到楚子复发问,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塔塔尔派精锐轻骑示威,意在震慑,亦在窥探我军虚实,彼辈骄狂,必料定我军新合,立足未稳,不敢主动出击,或只知固守城垣。”
“我等或可…”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吐出八个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萧玄烨眸光微动,却未转头看他,楚子复已然会意:“千弦之意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设伏击之?”
“正是。”谢千弦颔首,指尖在冰冷的城墙垛口虚划,“都护府城高池深,若一味死守,正堕塔塔尔下怀,彼可从容整合西境,届时大军压境,我等更为被动。
不若主动露出破绽,引塔塔尔派兵截杀,我军主力则预先设伏于险要之地……”
“风鸣谷。”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道破了关键。
那是由王庭方向来袭之敌,追击通往东部关隘的必经之路,谷道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谢千弦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将军明鉴。”
“风鸣谷地势险要,利于设伏,然边沙部骑兵迅捷,寻常陷马坑、绊索恐难奏效,需有奇技,迟滞其锋,乱其阵型。”
楚子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墨家机关之术,或可一用。”
说罢,他当即对亲卫下令:“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巧手工匠,将库房内存放之硬木、兽筋、铁棘等物悉数搬至工坊,再取我书房内那只檀木匣来!”
命令一下,整个都护府上下挑灯忙碌起来,所谓墨家机关,并非神怪之物,而是实用器械,墨家兼爱非攻,却也依靠这些机关之术来实现这“非攻”。
楚子复和他麾下的工匠们彻夜未眠,原先布防在城池边的机关显然已经不够,一夜的时间不足以制出更精巧的机关,却可以赶造出以硬木为骨、兽筋为弦的“伏弩”,暗藏于岩缝之中,弩箭涂以墨色,一次可发五矢,专射马腹。
新制成的绊马索网,是网,也是铁荆棘,浅埋于沙土之下,一旦触发,立刻弹起,纠缠马腿,更有借地势布置的“滚木雷石”,虽非巨型,但于狭窄谷道滚落,亦能造成巨大混乱,这些,皆是西境所没有之物。
翌日清晨,乌尔赫拉正在都护城外围游弋,监视动向,身后跟着大批边沙部的骑兵,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就要进攻,只在等待着,看懦弱的中原人会不会怕死,先一步交出阿里木。
一名探子飞马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风鸣谷方向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看印记……是悍鹰部的马脚!谷内似乎还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悍鹰部?”乌尔赫拉的眉头骤然拧紧,悍鹰部可是四大战部之首,对首部最为忠诚,他们出现在风鸣谷,意味着什么?
难道楚子复这个中原人果真贪生怕死,暗地里已经联系上悍鹰部残众,打算偷偷将阿里木从风鸣谷这条险僻路径转移出去?
有人在旁提醒:“将军,风鸣谷地势险要,如果有埋伏……”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打断道:“埋伏?哼,阿里木已是丧家之犬,悍鹰部也元气大伤,就算有埋伏,又能奈我何?
中原人的兵,守城尚可,野战岂是我边沙铁骑的对手?”她骨子里的桀骜和自信占据了上风,更重要的是,若能亲手擒获阿里木,这份功劳将无人能及,足以让边沙部在塔塔尔可汗的面前地位远超其余部族。
“都给我听好了,随我直奔风鸣谷!务必截住阿里木!”乌尔赫拉不再犹豫,长刀一指,千余边沙轻骑如同旋风般,朝着风鸣谷方向扑去。
烈日灼人,边沙骑兵涌入风鸣谷,谷道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投下大片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乌尔赫拉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内情况,果然,地上悍鹰部的马蹄印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处。
先头部队深入谷中,后卫也已完全进入谷口,异变陡生!
“绷!绷!绷!”
机括弹动的闷响从两侧崖壁的岩石后接连响起,一支支黝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直指奔马脆弱的腹部和腿部!
“噗嗤!”
“嘶——!”
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冲锋在前的骑兵人仰马翻,阵型立刻混乱起来。
“有埋伏!小心!”乌尔赫拉心头一凛,厉声高喝,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她反应极快,但埋伏的发动更为迅猛,这与中原常见的弓弩不同,更不是西境的角弓,对于这从未见过的“暗器”,人生出了本能的敬畏。
还不等边沙铁骑稳住阵脚,地面突然弹起一道道缠绕着铁棘的藤网,更多战马被绊倒,马腿被铁棘刺伤,痛苦地翻滚,将背上的骑士甩飞,整个谷道前端顿时乱成一团。
“放箭!”
萧玄烨冰冷的声音自左侧高崖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都护府弩手们现身,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居高临下地倾泻而下。
箭矢借助高度,穿透力大增,点射如雨…
几乎同时,右侧杀声震天,阿里木虽然旧伤未愈,但仇恨与尊严驱使着他挥舞弯刀,如同愤怒的雄狮,率领着西境战士从另一侧猛攻过来。
这些战士对叛徒恨之入骨,不在天空翱翔的鹰依旧是鹰,没有马匹的勇士,依旧是勇士,悍鹰与风骑二部,是西境数一数二的战部。
乌尔赫拉临危不乱,舞动弯刀,接连劈翻两名冲来的重甲步兵,目光瞬间锁定了战场上那个“丧家之犬”。
她未尝察觉到丝毫惊慌,只觉是荣耀在向她招手,她清叱一声,拍马舞刀,直冲过去!
“铛——!”
两柄弯刀□□撞,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萧玄烨见状,正想过去帮忙,阿里木却喝止了他:“别过来!西境的叛徒,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
“你应该让他过来的。”乌尔赫拉只是垂眼冷笑。
“边沙部的荣耀,被你玷污了。”阿里木沉声说着。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乌尔赫拉,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顿挫,反应过后却又将弯刀压得更猛,质问:“你什么都不懂,可汗?”
日头晒得猛烈,凤鸣谷的大地上却忽然出现几道黑影,这突兀的身影让两方都始料未及,狼嚎的声音在谷底回响,两侧山谷之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名大汉,身形魁梧异常,披着完整的狼毛坎肩,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是,狼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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