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陈迹堪破定棋局
风鸣谷一役的尘埃尚未落定, 肃杀之气仍萦绕在都护府将士的心头,城楼上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血腥混杂的气息。
楚子复与谢千弦正在府中研判沙盘,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却踉跄冲入, 带来了一个远比预想更坏的消息。
“报——!风鸣谷伏击失利!西境狼牙部突袭, 我们与边沙部的人, 皆被俘获, 此刻已被狼牙部押解, 往疏勒部方向去了!”
“什么?!”谢千弦手中原本虚点在沙盘上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立刻转身, 便要向外冲去,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 碎裂声刺耳惊心。
“千弦!”楚子复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力道之大, 让谢千弦踉跄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谢千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与颤抖, 那双惯常冷静的眸子里此刻只有焚心的焦灼, “萧玄烨他……”
“胡闹!”楚子复厉声打断, 将他拽回,目光锐利地直刺他慌乱的心底,“疏勒部态度尚且不明, 我们亦不知狼牙部为何将人押往疏勒,是囚禁, 是移交,还是另有图谋?我们一概不知!你现在贸然强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紧紧盯着谢千弦失魂落魄的眼眸, 语气沉痛,带着不解:“如此感情用事,不顾大局,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谢千弦,从前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智珠在握的麒麟才子去哪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畔,他身形猛地一震,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痛楚的清明。
是啊,从前的自己,到底去哪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虽仍有忧色,但理智已重新占据上风。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嘲,缓缓道:“是我失态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楚子复,忽问:“疏勒部…在西境十部中,司职为何?”
楚子复见他冷静下来,神色稍缓,松开了手,沉声道:“疏勒部,世代司掌西境祭祀之职,地位超然,其部族大祭司,亦被尊为西境神使,又称西境守护者…
传说能沟通天地,预知祸福,洞察人心,各部首领对其都十分敬重。”
“西境神使…沟通天地…”谢千弦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眼角下方,就在这个位置,许是为了惩罚自己,萧玄烨曾在他自己的眼下亲手点下一颗泪痣…
自己能看出萧玄烨潜龙在渊之姿,那么,那位传说中能通灵的西境神使,是否也能看穿?
可想着,谢千弦又感到害怕,帝星陨落,那颗泪痣混淆了天机,那是否也会影响神使的判断?
种种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决然,谢千弦看向楚子复,目光郑重:“师兄,请你设法安排,我要见见那位,西境神使。”
楚子复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借神使之眼,影响疏勒部的立场?”
“是。”谢千弦颔首,面向那盘前路不明的沙盘,道:“说来也怕师兄不信,萧玄烨,是我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他注定不凡。
神使若能看破他命格之贵,疏勒部或许不会甘愿与未来更大气运之人为敌,即便塔塔尔势大,司掌祭祀的疏勒部,也需考虑冥冥中的天意,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楚子复沉吟片刻,想到自己身为都护,与各部首领虽非深交,但常年打交道,总有几分香火情面在,疏勒部向来不参与直接争斗,此番狼牙部将人押去,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决断:“好!我即刻修书,并以都护府印信为凭,亲自前往疏勒部周旋,无论如何,必为你争取到与神使见面的机会!”
西境的暮色沉沉压下,草原的深处的风沙却永无止息。
疏勒部的营地坐落在一片背风的绿洲边缘,不同于都护府的砖石坚城,这里遍布着白色的毡帐,最大的主帐顶端装饰着繁复的羊毛绦穗和象征通灵的骨饰,在风中轻轻摇曳。
主帐旁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帐内,气氛紧绷,边沙部的女将军乌尔赫拉被反绑着双手,狠狠推搡进来,踉跄几步才站稳。
押送她的人粗声警告道:“老实点!这里不是你们边沙部可以撒野的地方!”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帐内情形。
萧玄烨与阿里木也身处帐中,却和她的狼狈对比鲜明,他二人并未被束缚,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
萧玄烨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尽在掌握,而阿里木则紧盯着那狼牙队长身旁的那人,眉头紧锁。
就在那狼牙部队长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锦缎皮袍、头戴狐皮帽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精明,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与周围那些孔武有力的战士气质迥异,正是狼牙部中掌管商队往来的司商部长,哈尔曼。
“哈尔曼部长,”萧玄烨此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对着那位司商部长微微颔首,“风鸣谷援手之情,萧某铭记。”
哈尔曼脸上露出一个商人式的圆滑笑容:“萧兄弟客气了,昔日你在中原商道行走,与我狼牙部商队多有互利,我部首领也常赞你诚信豪爽,今日见你遇险,岂能坐视?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阿里木,意有所指,“西境如今的局面,也确实需要些不同的声音。”
阿里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哈尔曼:“哈尔曼部长,狼牙部是西境四大战部之一,拥有荣耀的传承,本汗知道,对塔塔尔的篡逆,狼牙部,究竟持何态度?”
萧玄烨闻言,也接口道:“塔塔尔凭借武力上位,其统治根基不稳,行事暴虐无常,你我都清楚那些劫掠商路之事,长久下去,西境必将陷入混乱…
阿里木可汗是你们正统的可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联军倾尽所有,也会将他重新推上王位,对于阿里木可汗能带来的稳定和秩序相比,孰优孰劣,相信狼牙部的首领自有判断。”
哈尔曼听着,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露出了更为郑重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挥挥手,示意那队长将犹自不服的乌尔赫拉带到帐角看守,然后才叹了口气,对阿里木和萧玄烨低声道:“可汗,萧兄弟,不瞒二位,我部首领对此事亦深感忧虑。”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塔塔尔的行为,确实不为许多崇尚传统与荣耀的西境勇士所认可…”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可汗,您被您的庶弟从王位上拽下,这已成事实。”
“在西境,草原的雄鹰可以搏击长空,也可以折翼坠落…”说着,哈尔曼的语气犀利起来,“但草原的可汗,必须是战无不胜的雄主,您的威信,已经受到了挑战,这是残酷的现实,无法回避。”
阿里木像是感到了真相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伤口处传来隐隐刺痛,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反驳。
他知道,哈尔曼说的是事实,是西境这片土地上最赤裸,也最真实的法则。
哈尔曼继续道:“眼下,我部首领虽对塔塔尔不满,但也不会轻易表态支持您,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阿里木与萧玄烨,坚持道:“您和支持您的联军,能展现出更大的胜绩,足以让各部看到您重振雄风、夺回荣耀的实力,在那之前,我能为二位做的,也是能为西境大局做的最大努力,便是尽力劝说首领,让我狼牙部暂时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帐外风掠过毡帐的呜咽声。
阿里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他脸上的屈辱与愤怒渐渐沉淀,转化为更深沉坚定的力量,紧接着,他直视着哈尔曼,眼神恢复了部分属于王者的锐利与尊严:“你的话,本汗明白了,西境的法则,我比任何人都懂。”
“草原敬重强者,但也铭记传承,塔塔尔能用暴力窃取王座,但他永远无法得到草原灵魂的认可。”
他顿了顿,带着掷地有声的承诺:“我,阿里木,承载西境先祖的嘱托,我不会就此沉沦,我会用我的战刀,用我的胜利,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所有质疑者看到,谁才是西境真正的主人!”
“请转告狼牙部首领,他的中立,我记下了,待我重登王庭之日,狼牙部今日的谨慎,必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哈尔曼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动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萧玄烨,看着阿里木的背影,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他二人,还真是相像,可他仍然能听得出,方才这番豪情壮志,说给狼牙部听,也说给自己听。
营地静默地匍匐在月光下,唯有中心那顶最大的毡帐透出摇曳的烛光。
萧玄烨与阿里木被暂时安置在附近一座小帐内,虽无苛待,但疏勒部首领的避而不见,无疑给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疏勒部的支持,比狼牙部更为重要?”萧玄烨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阿里木在面对疏勒部时的凝重,远超面对狼牙部的哈尔曼。
阿里木沉吟片刻,眉宇间带着西境人对神明的敬畏,道:“狼牙部是强壮的臂膀,但疏勒部…”
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疏勒部,是西境的灵魂。”
“他们司掌祭祀,大祭司,也就是我们尊称的神使,能沟通天地祖灵,预兆祸福,他的认可,意味着长生天与草原祖灵的眷顾,这种力量,能让最勇猛的武士在精神上臣服,心甘情愿为你效死。”
他望向萧玄烨略带不接的眼神,试图用一个萧玄烨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们中原人信奉的周天子,是上天之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一般。”
萧玄烨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语道:“周天子,早已不是昔日之天子了。”
那声音很轻,却蕴含着无尽的风雷与决心,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有些界限,既然已被打破,便无需再恪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掀帘而出。
只见营地入口处,几骑刚刚勒停,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略显单薄,正是谢千弦,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袍上的风尘,目光便急切地扫过营地,最终与闻声出帐的萧玄烨遥遥相望。
那一瞬,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不安都褪去,谢千弦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担忧与如释重负,而萧玄烨冰冷的目光深处,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没有言语,谢千弦抽了口气,随即转身,在身后楚子复的陪同下,步履坚定地朝着那顶最大的主帐走去。
楚子复显然提前打点过,守卫的疏勒战士并未阻拦,进入帐中,只见疏勒部首领已端坐主位,而在首领身侧,设有一道厚重的纱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影,气息幽深,仿佛与周围的烛光融为一体,那便是西境神使。
“都护大人,谢先生。”疏勒首领声音平稳,带着审视,“看在都护府与我部往日的情分上,神使愿意见你们,但需隔着圣帘,并由我与都护大人共同见证。”
楚子复拱手致谢,谢千弦则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目光清明地望向纱帘后的身影。
他其实之前也见过一次神使,却没有过交流,眼下更不必寒暄,便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清晰:“尊贵的神使,您曾经伴同阿里木可汗去往瀛国迎娶公主,可还记得昔日之瀛太子?”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滞,纱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谢千弦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保管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上之人,眉目英挺,气度天成,虽只是墨笔勾勒,却隐隐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正是他绘制的、未点泪痣之前的萧玄烨。
紧接着,他沉声道:“画中之人身负紫气,乃潜龙在渊之相,有帝王之资。神使通灵,洞察世间本质,敢问神使,可识得此人背后天机?”
纱帘之后,一直闭目静坐的神使,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仿佛蕴藏着漩涡与亘古风沙的眼眸。
他目光穿透纱帘,死死锁定在画卷之上,画像之人的面容,与他记忆中在瀛国宫廷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位年少储君的身影缓缓重叠…
“呃……啊——!”神使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带着极大的震撼,冥冥中,随着这声异响,帐内四周原本昏黄的烛火,猛地向上窜起,火焰竟在刹那间变成了幽幽的绿色,似是西境的野火,将整个营帐映照得一片诡谲!
楚子复与疏勒首领皆是大惊失色,屏住了呼吸。
绿色的火焰却只摇曳了一瞬便以恢复了常态,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神使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谢千弦说:“我将他,带到西境了。”
莫约一炷香后,神使在首领的搀扶下走出了主帐。
帐外,闻讯赶来的阿里木与萧玄烨正焦急等待,看到神使亲自走出,心中更是警惕与疑惑交织。
神使的目光直接越过阿里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地走向萧玄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萧玄烨的脸庞,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落已久的神器。
他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细细描摹着萧玄烨的眉骨、鼻梁,最终,落到了那颗为了被点画的泪痣之上。
就在指尖触及泪痣的瞬间,神使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这一顿,让一旁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谢千弦,心脏几乎骤停,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神使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颗泪痣,又抬眼深深望进萧玄烨那双毫无惧色,却有几分不解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天人交战,最终,神使缓缓放下了手,转向搀扶他的疏勒部首领,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疏勒首领听完,脸上震惊和犹豫交织着,他看了看神使,又看了看萧玄烨和阿里木,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疏勒首领挺直身躯,面向帐外越聚越多的疏勒部族人与狼牙部的战士,深吸一口气,用洪亮的声音宣布:“以长生天与草原祖灵之名,我疏勒部,自即日起,承认阿里木可汗之正统,效忠于其麾下,助其夺回西境王庭,重振首部荣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阿里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神使的转变,是因为萧玄烨?
是因为他曾告诉过自己的,那个预言?
但神使的认可,依旧在暗流汹涌的西境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这场王权争夺的格局——
作者有话说:现生的喜悦和大家分享,美美上岸啦[加油][加油]祝俺滴小嘟者也心想事成!!
第122章 王旗砺刃卷西境
一座临时充作审讯的营帐内, 气氛凝重。
得到了疏勒部的支持,线下首要之事,便是处理被俘的乌尔赫拉, 这位边沙部的女将军, 是塔塔尔麾下最锋利的战刀之一, 从她口中撬出边沙部的动向乃至塔塔尔的部署, 至关重要。
于是阿里木、萧玄烨、谢千弦与楚子复四人围站在被缚于木桩上的乌尔赫拉面前, 此人虽鬓发散乱,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屈服,只有桀骜与嘲讽。
“乌尔赫拉, ”阿里木沉声开口,试图唤起旧部的情谊, “边沙部世代忠于王庭,你父亲更是我父汗的挚友, 塔塔尔弑君篡位, 名不正言不顺, 你何苦为他卖命?”
“你现在回头, 本汗承诺, 既往不咎, 边沙部仍是西境最荣耀的战部之一。”
乌尔赫拉嗤笑一声:“败军之犬,也配提我父亲?”
“塔塔尔汗给了边沙部更大的草场,更多的战利品, 他才是带领西境走向强盛的雄主!而你…”说着,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余三人, 满是鄙夷,“只能依靠中原人的诡计。”
萧玄烨眼神冰寒,上前一步, 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疏勒部的神使都已经臣服了阿里木可汗,你以为,塔塔尔还能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哈哈哈!”乌尔赫拉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她死死盯着阿里木,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什么都不懂。”
“你们以为抓了我,我就会害怕?”说着,她冷哼一声,挑衅道:“我边沙部的族人们,很快就会骑着最快的马,带着最锋利的弯刀,把你们一个个踩碎!”
帐内的空气因这赤裸裸的威胁几乎凝固,阿里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败亡的耻辱和部下的背叛,混杂着此刻的羞辱,如同野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可他没有暴怒,反而在极致的压抑后,迎来决绝的冷静,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迎上乌尔赫拉挑衅的视线,声线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不用等他来。”
阿里木低吼出声,仿佛将胸腔积郁的所有闷气一并吐出,“我们会去找他。”
这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对乌尔赫拉的回应,更是对帐内所有联军领袖的宣告,退缩与等待,只会耗尽疏勒部的支持所带来的短暂优势,唯有主动出击,打出气势,才能赢得更多摇摆部落的归附。
此后的战局众人皆知,赤岩隘口是通往王庭方向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通道狭窄,最利伏击。
这地势不仅中原人能想到伏击,塔塔尔一派亦是如此,正是算准了联军若要前进,必走此路,也必遭迎头痛击。
“赤岩隘口,死地也。”楚子复在沙盘上指点着隘口地形,眉头紧锁,“敌军据守高地,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通过,必遭滚木礌石,箭矢覆盖,骑兵冲锋亦难以展开,塔塔尔以此地为坟场,是阳谋。”
阿里木面容坚毅,败亡的耻辱灼烧着他:“不能再败,也败不起了,必须在此地,打断边沙部的脊梁!”
他看向谢千弦和楚子复,“二位先生,可有良策,能在此绝地,为我军开辟生路?”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便是因其难以破解。”谢千弦凝视着沙盘上那狭窄的通道,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既然无法绕过,也不能退缩,那便只能……让他攻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子复:“师兄,我见过你操纵磐石阵,那时你说还是残卷,如今可有完善图谱?”
楚子复眼中精光一闪:“有!”
“此阵核心在于固守耗敌,伺机反击,我军依托赤岩隘口入口处相对开阔之地布设,可设三层机关之术,正合此地之用!”
谢千弦又补充道:“我军需示敌以弱,乌尔赫拉被俘,边沙部新帅为立威信,必求速战,极易贪功冒进,届时,便是这些墨守机关彰显威力之时。”
然而,楚子复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此阵虽利,却有一处关键,非寻常勇士所能担当,需有一人设于前沿与中段衔接之处,此处压力最大,必将承受敌军最猛烈的冲击,守护中段机关不被破坏。”
他环视帐内诸人,沉声道:“此阵眼,需一员武勇超群、气力盖世的猛将坐镇,一旦阵眼有失,整个防御链条便可能崩溃。”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众人皆知此位关系重大,自身勇力或可冲锋陷阵,但若要在此等绝地孤身承受千军万马的冲击,并稳住全军阵脚,实非易事。
若是还在从前,萧玄烨一定会把这个位置交给陆长泽,可惜…
一时间,无人应声,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汗,我记得你麾下有一人,叫阿努尔?”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阿里木身后沉默的阿努尔,阿努尔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粗犷的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阿里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是第一战部悍鹰部的勇士,天生力大无穷,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努尔,“阿努尔,你敢不敢?”
阿努尔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豪情:“可汗!阿努尔愿往!悍鹰部的勇士,从不知退缩为何物,能为可汗效力,是阿努尔的荣耀!必不让一个敌人,越过阵眼半步!”
“好!”阿里木大喜,亲自将阿努尔扶起,“此战若胜,你阿努尔与悍鹰部,当居首功!”
楚子复也松了口气,点头道:“有阿努尔将军这等猛士,阵眼无忧矣。”他沉吟片刻,又道,“寻常兵刃恐难应对乱军混战,我观阿努尔将军臂力惊人,可愿使一对重锤?我可命工匠连夜赶制,并依照墨家机括之术稍作改良,或可更添威力。”
阿努尔眼中放光:“全凭楚大人安排!”
当夜,联军工营灯火通明,楚子复亲自绘图,督造兵器,为一对浑铁破甲锤,双锤足有五十斤,旁人连提都提不起来,可在阿努尔手里确实轻轻松松,一锤下去,他人必死无疑。
首部王廷居于西境中部,而都护府于南,这一路过去沿途扎寨无数,于三日后来到了赤岩隘口前。
联军旌旗招展,本想以此吸引边沙部的火力,却不料已是多此一举,不知此次边沙部带将是何人,但此人显然早已等待多时,联军前锋刚接近隘口,两侧山崖上便响起震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无数边沙骑兵如同褐色的洪流,从预设的隐蔽处冲杀下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按照计划,联军前锋稍作抵抗,便丢弃部分辎重,旗帜歪斜地向后“败退”,边沙军见状,气焰更炽,新任主将果然急于证明自己,挥动全军压上,企图一举冲垮阵型。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雷鸣,大地在颤抖,成千上万的边沙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呼嚎,追着“败退”的联军,一头撞向了那片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最前排的骑兵率先遭殃,高速冲锋的战马猝不及防地踩上隐藏的地刺,顿时人仰马翻,惨嘶声响成一片,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个冲锋阵型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强化盾车后的联军士卒齐声怒吼,用肩膀死死顶住车体,长矛从缝隙中如林刺出,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包铁的盾车上,火星四溅,却难以迅速破开。
阵眼之处,阿努尔岿然屹立,他身披双层重甲,宛如铁塔,手中一对新铸的浑铁破甲锤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
边沙部的主将巴图鲁见他古怪,心中虽疑,但骄横之气未减,认出那是悍鹰部的人,预发激情了胜负之欲,登时挥军猛攻。
“为了塔塔尔汗!杀光这些叛徒!”
“阿里木滚出来受死!”
听着敌军嚣张的辱骂和对阿里木可汗的蔑称,阿努尔双目瞬间赤红,悍鹰部世代忠诚,最重荣誉,岂容逆贼玷污正统可汗的尊严?
“悍鹰部阿努尔在此!尔等叛徒,速来领死!”阿努尔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声如霹雳,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
他双锤一摆,主动迎上,第一波冲来的五名边沙骑兵,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阿努尔左锤横扫,带着恶风,直接将一匹战马的头颅砸得粉碎,马上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右锤顺势下砸,另一名骑兵连人带鞍被砸成肉泥!
他舞动双锤,如同旋风,借助锤柄内的机簧,加之双锤有五十斤之重,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
“砰!咔嚓!”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他的重甲上只能留下浅痕,而他的重锤一旦沾身,非死即残!
“保护阵眼!”中段的士卒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弓弩射击更加精准,长矛突刺更加有力。
巴图鲁见先锋受挫,怒不可遏,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试图强行冲阵,口中怒喊着:“跟我上,杀了那个使锤的蛮子!”
阿努尔见状,不退反进,他猛地将右手重锤掷出,利用末端铁链,锤头如同流星,呼啸着砸向巴图鲁的马前,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趁此间隙,阿努尔左手锤挥舞如轮,将冲上来的亲卫砸得人仰马翻,一步杀一人,十步不留行!
“来啊!”阿努尔浑身浴血,牢牢钉在阵眼之位,脚下敌军尸体堆积,竟渐渐形成了一道矮墙!
边沙骑兵的冲锋撞上阿努尔这块巍然不动的礁石,被撞得粉身碎骨…
“悍鹰部……阿努尔……”巴图鲁看着在阵中肆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的那个身影,第一次感到了心悸。
第一战部的悍鹰,离开了西境的马匹,竟还有如此之勇…他意识到,眼前的联军,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碾碎。
赤岩隘口的第一轮攻防,在阿努尔威震战场的怒吼与双锤的轰鸣中,最终以边沙部的惨败告终。
立于阵眼中的阿努尔仰天咆哮着,他向这些叛徒宣告了悍鹰部的忠诚与强悍,也为可汗的尊严,赢得了铁与血的证明。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的雄鹰,迅速传遍了草原,这一战,已然证明阿里木仍有成为可汗的资格。
胜利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联军营地在夜色中迎来了一位隐秘的访客。
来人身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在被引至主帅营帐,摘下兜帽后,露出的面容与衣饰上的家族纹章,却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竟是西境第二大贵族,乌孙部的使者,乌维。
帐内灯火通明,阿里木端坐主位,虽经苦战,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洗刷耻辱后的坚毅与威严,萧玄烨静坐一侧,气息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千弦与楚子复分坐两旁,一个智珠在握,一个沉稳干练。
“乌维长老,深夜来此,乌孙部可是已有选择?”阿里木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带着属于王者的气度。
乌维长老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目光谨慎地扫过帐内四人:“尊敬的可汗,我此行,代表乌孙部大首领,祝贺可汗在赤岩隘口取得的辉煌胜利。”
“谢了。”阿里木微微颔首,再问了一遍:“那么,乌孙部是终于看清了,谁才是西境真正的可汗?”
乌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可汗,我乌孙部并非不愿追随正统,只是……塔塔尔势大,颜回部与其勾结甚深,兵锋锐利,我部族大人多,不得不为部众的生存考量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联军底气,也意在讨价还价。
一直沉默的萧玄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乌维长老,孙部远在西境之西,邻有颜回部牵制,若不能得到首部王庭的保护,日子,怕也不大好过吧?”
闻言,阿里木会意,他伸出三根手指,道:“这个时候弃暗投明,本汗可给你三个承诺。”
“其一,收复王庭后,所有通往中原的商路,乌孙部的税率可以减免。”
他看了一眼楚子复,又道:“其二,都护府将确保乌孙部获得足量的食盐与铁器。”
乌维心中一动,这对于一个并非以武力见长,却需维系庞大部族运转的乌孙部而言,诱惑极大,可这最后一个承诺,一个好处,又是什么?
阿里木最后看向萧玄烨,他此前给出的承诺一个比一个诱人,这最后一个的分量必须远超前者。
萧玄烨显然与他达成共识,目光深远,抛出了最具分量的承诺:“其三,待西境平定,我可承诺,中原与西境的互市,乌孙部将作为重要的中间人,其利益将得到中原的认可与保护。”
乌维长老听着,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这巨大诱惑背后的风险与收益。
阿里木便适时地抛出压力:“乌维长老,机会只有一次,西境需要团结,今日的胜利,整个草原都将知晓,若过你们依旧首鼠两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带来的压迫,弥漫在整个营帐。
终于,乌维长老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谦恭了许多:“乌孙部…愿为可汗效力,共同铲除逆臣塔塔尔,恢复西境秩序!”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我部与颜回部毗邻,知其粮草囤积之所与部分的兵力部署,若可汗需要,乌孙部可设法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难以全力支援塔塔尔。”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明显一松,这意味着,塔塔尔最重要的盟友颜回部,将因此受到掣肘,联军正面压力也会大减。
西境的天平,正向着阿里木与联军倾斜,而接下来的征程,虽仍有恶战,但前景,已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出门玩也要小心哦[爱心眼][爱心眼]
第123章 昔影孤行没风沙
赤岩隘口的胜利并未让联军高歌猛进太久, 在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呜咽戈壁前,塔塔尔一党主力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硬生生将联军的兵锋阻挡了整整半个月。
呜咽戈壁, 名副其实, 那里是草原的地狱, 狂风终年不息, 卷起漫天黄沙, 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凄厉声响。
这里地形复杂,遍布暗流沙坑和风蚀岩群,边沙部占据了几处关键的水源和高地, 构筑了密集的栅栏和陷坑群,联军数次尝试强攻, 不是被神出鬼没的游骑骚扰侧翼,就是被依托地利固守的叛军凭借箭雨击退, 损失不小, 却难以寸进。
中军大帐内, 气氛比戈壁的夜晚还要寒冷, 阿里木双手撑在粗糙的舆图上, 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他说:“不能再拖了。”
“半个月,已经是乌孙部耐心的极限, 如果再被阻于此地,那些观望的部落会认为我们不过如此,塔塔尔只需稍加威逼利诱, 他们就会再次倒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玄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痛苦:“而且…我夫人还在王庭,塔塔尔那个疯子,我每前进一步,她的危险就多一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暴露了这位日渐坚毅的可汗内心最柔软的恐惧。
他的妻子,曾是他亲自挑选的瀛国公主,不仅是他的挚爱,也是萧玄烨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萧玄烨端坐着,面容如同覆盖着戈壁寒霜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凝视着舆图上王庭方向那几乎凝固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暗火。
他犹记得,这位妹妹与自己其实并不相熟,可如今这个并不相熟的妹妹,却成了自己在这血腥沙场中仅剩的寄托。
谢千弦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死亡地带的呜咽戈壁,沉吟道:“强攻代价太大,即便惨胜,我们也再无力量直取王庭,必须另辟蹊径。”
他抬头,目光在帐内巡视一圈后,落在楚子复身上,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或许……我们不必强攻。”
说着,谢千弦有些兴奋起来,问:“师兄,我记得你在学宫时曾给老师看过一个机关,是叫地…”
“地藏破鸣?!”楚子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追忆,似是痛楚,却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点头:“确有……此术,非天地伟力不能借,非精微计算不能成,此机关要点在于探寻地脉薄弱之处,凭震动引得地脉共鸣,轻则地鸣不止,重则……可令大地陷落。”
阿里木眼中燃起希望:“先生是说,可以利用这机关,在这戈壁中,令大地坍塌?”
“正是…”楚子复点了点头。
谢千弦眼中星火更盛,这是墨家难以复刻的机关之术,若真能成功,不仅能赢得此战,往后回到中原,萧玄烨凭此术,与列国争雄逐鹿的胜算便又多一成!
这般想着,他手指点向舆图,道:“呜咽戈壁地质特殊,然既为戈壁,下层定会有多处空洞流沙,此地地脉便在此处最为脆弱,若在此处布下机关,在敌军猛攻之时引发地陷,便能将他们一举拿下,直捣王庭!”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萧玄烨冷声提出关键:“此机关有几成胜算,风险如何?”
楚子复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痛苦的事情,良久才睁开眼,声音吐露出看透命运的沙哑:“地藏鸣破,是墨家隐秘机关之一,复杂危险,尤忌恶劣天候,戈壁风暴频发,一旦在布置或启动时遭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成功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其实,我五年前…就在此处,试过一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阿里木忍不住追问:“那先生可成功了?”
楚子复缓缓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壁,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成功了。”
地脉崩摧,山河改道,可他却没有说,为此,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里木不知隐情,只是仿佛看见了希望,追问:“需要什么?”
楚子复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在瞬息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需要精通此道的人在风暴间歇期,精确埋设三十六根特制的共鸣桩。”
“精通此道的人,就是楚大人你啊!”阿努尔在一旁笑出声来。
谢千弦看着楚子复,不知怎的,他总瞧出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时,却听楚子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他脸上似乎再无犹豫,道:“此术因我而续,自当由我而终,给我一队死士,携带材料,今夜便出发。”
是夜…
联军大营已陷入沉寂,唯有工坊和楚子复的营帐依旧灯火通明。
空中弥漫着铜铁的气味,楚子复正仔细检查着每一根特制的铜桩,做这些时,他太过专注,指尖拂过那些铜器冰凉的表面,像是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千弦走了进来,行军不比在家里,军中能找到最好的盛器,也就是两个粗陶碗,他另带了一罐酒,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楚子复将最后一件铜桩放入木匣中。
“记得在稷下学宫时,师兄还做过其他器具,我总是那样看着,觉得各个师兄们都神通广大,我便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谢千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楚子复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手下动作未停:“是啊,那时你我,还有众位师兄弟,何等意气风发,总觉得凭胸中所学,足以经纬天地,安定苍生。”
谢千弦将酒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楚子复感慨着:“这几年你我虽见不到面,却也有书信来往…
可惜,韶华易逝,故人飘零,麒麟八子,八去其三,凋零…过半矣。”
说着,一丝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爬山两人心头,谢千弦将一碗酒推到楚子复手边。
楚子复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接过酒碗,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沧桑了些许,可他凝视着碗中酒,仿佛能倒映出昔日同窗年少的身影。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料到,当年学宫中争辩兼爱,如今我却在这西境戈壁,谋划着如何引动地脉,倾覆山河。”
两人默默对饮一碗,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千弦放下酒碗,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子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师兄,你我之间,不必虚言,这地藏鸣破之术,你…是否心有顾虑?”
楚子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呜咽的风沙,缓缓道:“千弦,你还记得我当年说我为什么要研习墨家么?”
“兼相爱,交相利,止戈为武,弭兵为功,我墨家先辈研习机关之术,初衷并非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守护,为了减少杀戮。”他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我之所以愿辅佐萧玄烨,并非全然因旧日情分,而是观其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怀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许……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二人一时无言,谢千弦依旧庆幸,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里,能有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他问自己,又为何要选择萧玄烨,或者,如今的萧玄烨,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说不清了…
“好了,我该走了。”楚子复说罢,便将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谢千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师兄当年,为何要拒绝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复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一种谢千弦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只见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巨子之位,责任太重,羁绊太深,而我,或许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 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 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 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 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 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 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 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 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 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他们按照楚子复划定的方位,挖掘坑洞,将那沉重的铜桩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植入地底深处,入土时那东西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戈壁的呜咽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最后一根铜桩被牢牢固定,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愈发狰狞……
楚子复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桩位,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一凝,对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与戈壁口埋伏的大军汇合,等待信号。”
小队首领闻言一愣,立刻抱拳道:“大人!我等奉命护卫您安全,岂能留您一人在此险地!要留也当留下几人护卫!”
楚子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开口时声线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道:“天已经亮了,届时叛军随时会有巡卫,人多非但无益,反而易生变故,暴露行踪,况且,此术最后一步,非熟知其性者不可为,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是塔塔尔一党的,随即,楚子复声音低沉下来,“回去吧,告诉可汗与萧大人,楚某必不负所托,待地陷之时,便是大军冲锋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敬佩,远方的风声似乎预发呼啸了,看这样子,隐隐有一丝沙尘暴的前兆,于中原人来说,此地还是太过凶险…
但军令如山,更因楚子复那平静的双眼下蕴含的决绝,让他们明白,任何坚持都是徒劳。
“大人…可千万小心啊!”小队首领单膝跪地,重重一礼,其余人亦随之拜下,声音哽咽。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
楚子复活下来了,独自一人爬出了这片地狱,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心怀理想的墨家俊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黄沙之下,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那一役,他成功地证明了地藏鸣破的威力,代价却是整整一队墨家未来的脊梁。
自那以后,墨家内部虽未明面责难,但那沉痛的损失与师长们隐忍的悲伤,裹挟着心中无尽的愧疚,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那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巨子之位,自己这个沾满了同袍鲜血的人,不配再坐上那个位置,不配再引领墨家。
于是,他选择了逃离,远走西境,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做一个看似与机关术毫无瓜葛的都护,用繁杂的政务和边塞的风霜来麻痹自己,试图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命运,终究是绕了一个圈,又将他还回了这里……
西境的困局与中原的战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回了这个起点。
那三十六根铜桩,锁住了他的过去,也牵引着他的现在……
他缓缓走到中央那根主桩之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青铜铸造的锤器,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淹没,远处的沙墙如同滚滚浊浪,吞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丝毫犹豫,将青铜锤高高举起,然后以自身为轴心,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敲击在中央主桩顶端那处最为关键的凹陷节点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风沙呜咽的震鸣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喧嚣。
又是一锤,再是一锤,这韵律奇特,间隙难以把控,几乎在这声主桩鸣响的同时,深埋于地底的机括开始运转,带动另外三十五根深埋于地下的铜桩,竟齐齐开始了规律而剧烈的上下震动!
坚固的桩体疯狂地撞击着,震颤着下方脆弱的地脉…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连绵传来,与主桩的敲击声应和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沙如流水般向低处滑落……
以我残躯,引动地脉,以我夙命,终结此局…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碰撞,发出噼啪的碎响,更大的岩石也在微微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在震颤,仿佛大地正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即将裂开巨口。
这正是地藏鸣破的可怖之处,非是依靠蛮力摧毁,而是以其精妙的构造,寻找到地脉最脆弱的一点,以特定的频率持续敲击,引动方圆之地“自内而外”的崩溃。
楚子复独立于这片即将崩毁的土地中央,他的衣袂在风沙中狂乱舞动,周遭飞舞的沙尘,在他眼中,却好似安静下来了……
他听着那来自地底的毁灭性的敲击声,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
“原来……宿命在此等候。”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与地的轰鸣中,却清晰地响在他的心间,“五年前,你们用命,替我偷来了这五载光阴…
可命运让我五年后回到这里,这一次,子复,不会再逃。”
风沙更猛烈了,叛军营地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惊呼与混乱的声响,但这一切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楚子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这天地崩解前最后的喧嚣与震动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那酝酿已久的沙暴终于彻底席卷了这片区域,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无尽的黄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
风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卷走,楚子复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朝阳终于冲破了一丝云层,将一缕金光投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
三十六根铜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敲击,最后一片浑蒙的黄色被彻底吞没,只剩那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楚子复的身影却早已不知所踪……
地脉在哀鸣,沙暴在怒吼,宿命的环,于焉闭合。
呜咽戈壁的边缘,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萧玄烨与阿里木亲率联军主力,对据守高地,凭借栅栏与陷坑固守的塔塔尔叛军发起了猛烈的正面进攻,谁都知道,这一仗至关重要。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罗网,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叛军的防线,然叛军终究占据地利,箭雨倾泻而下后,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黄沙。
阿里木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他心中焦灼,不仅为战局,更为身陷王庭生死未卜的爱妻。
萧玄烨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深知,他已在西境拖了太久,他在此处多呆一刻,瀛国的子民被奴役的时刻便多一分,可若是强攻不下,那些观望的部落也会倒戈,届时满盘皆输,便更没有与中原列国叫嚣的底气……
叛军依仗地利越发猖狂,天地间却陡生异变!
先是风,原本就未曾停歇的呜咽风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仿佛亿万冤魂同时尖啸,远方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杀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战场推进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半个天空吞噬。
日光迅速黯淡,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风沙!是沙暴!”阵中有人惊恐大喊。
无论是联军还是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所震慑,狂风卷起的沙石劈头盖脸地砸来,几步之外便难以辨清人影,箭矢失去了准头,战马惊恐地嘶鸣,阵型开始混乱。
厮杀与呐喊都被这风沙的怒吼所淹没,整个戈壁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叛军倚仗的高地,在这沙暴中反而成了更明显的靶子,风沙无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营垒,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风沙的袭击中稳住阵脚,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远方的闷雷,但迅速变得强烈起来,不是风沙带来的晃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一种似乎带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声,伴随着震动传来,甚至连带着地面的沙石都开始跳跃……
“怎么回事?”
叛军阵营中一片恐慌,饶是边沙的勇士,但这来自地底的恐惧,无疑比面对面的敌人更让他们胆寒。
萧玄烨猛地勒住战马,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哀鸣,他抬头望向风沙最浓处,那里正是楚子复潜入的方向,他知道,这是墨家的地藏破鸣,成功了。
阿里木也反应过来,嘶声大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助我们!跟紧本汗,杀光叛匪!”
地底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突然…
“轰隆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的巨响从叛军阵营的腹地爆发,仿佛整个戈壁的底部被掏空了一般……
尽管风沙模糊了视线,但那巨大的变故依旧可见,在两军将士惊骇的目光中,叛军倚仗的那片高地,连同无数惊恐的西境勇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下拉扯,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崩裂……
巨大的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蔓延张开,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又被风沙和地陷的轰鸣掩盖…
沙尘冲天而起,与狂沙暴混合,形成一片混沌,原来,这就是墨家的地藏鸣破……
这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险,在这天地之威的压迫下瞬间土崩瓦解…
超过大半的叛军主力连同他们的营地,直接坠入了无底的流沙与裂壑之中,侥幸位于边缘的也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随我冲锋!!”萧玄烨看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叛军残部。
“杀——!”
憋屈了许久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已然崩溃的叛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只剩少量残兵败将仓皇逃向王庭方向。
风沙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尚未落定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陷坑和裂谷,以及遍布四野的叛军尸体和狼藉的营寨残骸。
联军的旗帜在残破的高地上竖起,迎风招展。
阿里木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沙尘,望着王庭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希望,高呼:“直捣王庭!”——
作者有话说:凋零过半,真的过半了[爆哭][爆哭]
第125章 宴火涅槃启帝疆
王庭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那是一片建立在绿洲之上的巍峨城郭,象征着西境至高无上的权力。
金色的穹顶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最后一道屏障横亘在联军面前, 他们挟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都护府初时的三万兵力已不足一万, 西境的勇士也损伤大半, 可算上后加入的疏勒与狼牙部, 今日集结于此,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阿里木眺望着王庭, 眼中燃烧着焦灼与复仇的火焰,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对萧玄烨道:“颜回部的智者与边沙部的残兵合流于此,集结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正面强攻, 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一条通往王庭侧后的小径, 虽险峻, 但可以出其不意, 只是需你率主力在此正面牵制, 我率狼骑绕后,直捣黄龙,救出我妻, 内外夹击!”
萧玄烨沉吟片刻,阿里木的计划虽险, 却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选择,他颔首同意:“可汗小心,此处交给我。”
“好!事成之后, 我允你的骑兵,只多不少!”阿里木不再多言,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野狼骑,悄然隐入王庭下的乱石之中。
联军的主力多是中原人,多月来的磨合让西境的勇士能够默契地配合阵战,阵势展开,因这是最后一战,谢千弦随军出行,坐镇后方。
前方萧玄烨的身影在他眼中愈渐模糊,他望着天,日头开始晒起来,他嗅出一丝不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脂的奇异气味,谢千弦生平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极淡,却给人以不安。
阿努尔留在萧玄烨身边,身材魁梧如山,虬结的肌肉仿佛岩石铸就,他手中高举着那双重锤,怒吼着:“草原的叛徒,还不出来受死!”
说罢,他大跨一步行至萧玄烨前方,双锤猛地合击,金属相撞的巨响响彻天地,一阵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竟震得王庭之上的守卫都被震倒了大半。
这对浑铁破甲锤,可足有五十斤!
伴随着战马受惊的嘶吼,阿努尔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一边冲一边将双锤重击在一起,仿佛是野性被唤醒,见他如此勇猛,后方将士也不肯示弱,冲锋一触即发。
西境人天生好战,有一个悍鹰部的阿努尔在已经换主的王庭之下如此放肆,城上守卫的边沙士卒也被激起了胜负之欲,大门洞开,无数骑兵冲了出来。
阿努尔全然不惧,舞动双锤时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他怒吼着,如同鹰隼扑击,悍然冲入敌阵!
“砰!”
一锤挥出,面前的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如同被巨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轰!”
再一锤砸向地面,竟让周围丈许内的敌人站立不稳,人仰马翻。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叛军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的缺口,联军士气大振,跟随着这柄无坚不摧的尖刀,不断向前推进,叛军的防线在他的双锤之下,开始摇摇欲坠。
眼看那最后的防线就要被突破,异变陡生!
王庭城墙之上,突然竖起无数边沙部的旗帜,一道粗嗓发出沉闷的怒吼:“放箭!”
“嗤——轰——!”
这漫天袭来的箭矢前端竟都附着绿色的野火,似乎本意也并非在人群,而是射向地面,忽然,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惨绿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沿着预先埋伏好的油迹疯狂蔓延,瞬间引燃了整片荒原的边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绿色火环。
火墙高达数丈,热浪扭曲了空气,浓密刺鼻的烟雾滚滚而来,将联军前锋与前军主力彻底隔断!
阿努尔不在其中,可这火环收缩的中心,却恰好是萧玄烨所在的位置…
“萧大人!”毫无所惧的阿努尔眼见此景也喊劈了嗓子,双锤舞得密不透风,试图砸开一条通路,但那绿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燃烧得极其猛烈,甚至能点燃溅射的泥土……
灼热的高温和不断缺少的空气让最勇猛的战士也感到窒息……
这是西境的野火,能焚尽一切……
被绿色包裹的刹那,萧玄烨勒住因惊恐而人立起来的战马,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跳动的、死亡的野火…
他和麾下的数千精锐已被这恐怖的绿色火海完全包围,陷入了绝境,汗水瞬间浸透内衫又被蒸干,喉咙被毒烟灼得如同刀割,他甚至能闻到皮甲开始焦糊的气味。
纵然是他,此刻心中也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战场的拼杀,这是幼时的那个噩梦……
火海之中,旁人的身影以不再清晰,只听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又很快被野火重新吞噬…
越来越热了…
萧玄烨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失控地摔下了马,又或许是战马在挣扎中甩下了他,分不清了,难道他萧玄烨,今日也要殒命于这片异色的火海之中?
火海外,联军主力被阻,焦急万分却难以靠近,火海内,温度越来越高,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谢千弦在阵后远远望见那道绿色火墙冲天而起时,整颗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萧玄烨的身影在妖异的绿焰中一闪而逝,被那吞噬一切的死亡之色彻底淹没,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兵器相交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滞停的呼吸,和骤然爆裂的心跳…
“七郎——”他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军师不可!那是野火——!”身旁的亲卫试图阻拦,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尘土。
战马在灼热的气浪前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悲鸣,任凭谢千弦如何鞭打,再不肯前进半步,谢千弦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径直冲向那片绿色的火海。
“军师!”阿努尔浑身烟尘,一把抓住谢千弦的胳膊,那双能挥舞五十斤重锤的手臂此刻竟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野火……
谢千弦猛地甩开他,平日含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嘶声道:“他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野火之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谢千弦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刺痛,浓烟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玄烨!”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衣袍,发丝传来焦糊的气味,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像是吞下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视线被浓烟和扭曲的热浪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踉跄地朝着萧玄烨最后消失的方向艰难跋涉。
靴底传来滚烫的疼痛,衣角已被火星点燃,他徒劳地拍打着,感到体力正随着呼吸急速流失,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难道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透过摇曳的野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萧玄烨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被火光映得一片惨绿,衣甲边缘已然焦黑卷曲,几缕火苗正试图爬上他的身体。
“七郎!”谢千弦扑跪下去,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苗,灼痛让他闷哼一声,他费力地将萧玄烨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背起,可他高估了自己在火海中消耗殆尽的体力,也低估了萧玄烨一身甲胄的重量。
刚迈出两步,膝下一软,两人便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谢千弦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萧玄烨的手臂缠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他的头颈,开始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夺走了他最后的呼吸,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太子府的书房,那夜夜云雨的芙蓉帐,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愧疚在濒死的边缘纷至沓来……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冬日,梅花树下,那人抱着自己,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说“宠得起”…
谢千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此生未有的清晰,最终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称呼…
“七郎……”
既是愧疚,亦是深入骨髓的怀念。
这声呼唤,如同穿透无尽梦魇的一缕微光,落入了萧玄烨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他应了一声“母亲…”
幼时的记忆轰然涌来,温柔的母亲在灯下轻抚他的额头,年长的兄长带着他在庭院背书,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以及他们殷切的期盼,同样毁在一片火海中……
“大朗和七郎,我的儿子,定要如雄鹰,翱翔于九天…”
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融化了的粘液混合着细微的汗水,沿着萧玄烨的颧骨,留下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也就在这一瞬,天际一片残云拂过,重新露出太阳时,那白日可见的太阳之旁,一颗异常明亮的飞星骤然显现!
光芒虽不夺目,却带着凛然之势,与日争辉,旁人看不懂,竟是帝星再现!
外头一片混乱,同样,无数身影在萧玄烨混乱的脑中疯狂闪现,那些葬身于火海的亲人,为他连坐而死的太傅,他说…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浴血的战场中,血战至最后一刻的上官凌轩笑着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白光闪过,瀛国太极殿上,许久未见的父亲高踞王座,目光如电,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直抵他的心底…
他问自己:“瀛太子萧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他问:“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父亲的面庞,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那质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却又慈祥的如梦幻泡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衰竭的心脉深处勃然爆发,驱散了窒息的痛苦,压下了焚身的灼热…
“我没忘…”萧玄烨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就在他于幻象中喊出这一句的刹那,那由他亲手点下的泪痣彻底消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断裂,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幻象散去,映入他恢复清明的眼眸的,是谢千弦近在咫尺,因烟熏火燎而狼狈不堪的脸…
萧玄烨骤然发现,周身那原本疯狂舔舐一切的野火竟如同畏惧般,向后退开了尺许,形成一个不大的圆环,将他与谢千弦护在其中,火焰仍在周围燃烧,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萧玄烨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昏迷的谢千弦打横抱起,稳稳地站起身,昔日需要隐忍筹谋的瀛太子已死,从这野火中重生的,是注定要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迈开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妖异的绿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道路,却又在他身后迫不及待地重新合拢,继续燃烧,仿佛在恭送,又像是在见证。
一步,两步……他终于踏出了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他不会再怕火。
日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远不及他此刻眼中燃烧的烈焰,他衣衫褴褛,面容染尘,但身姿挺拔如松,怀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屹立在万千目光之中。
整个战场,无论是联军的将士,还是王庭之上的叛军,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得鸦雀无声。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王庭城头那些惊恐失措的边沙叛军,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杀意,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杀无赦。”
是他的诏令,也是这场决战最终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奇幻色彩在此章到达了高潮!!最后中秋快乐鸭[加油][加油]
第126章 平西定鼎未解劫
王庭内部, 已是一片混乱。
主力已被萧玄烨率兵牵制,侧后的防御果然空虚,狼骑们如同真正的狼群, 在熟悉的巷道间穿梭, 利刃轻易撕碎了零星的抵抗, 直扑汗王宫室。
宫门前的广场上, 最后的对峙正在上演, 曾经以为胜券在握、不可一世的塔塔尔,如今被狼骑团团围住,已是穷途末路。
整个王庭, 像是不足百人,但西境勇士以一当十的气势仍在, 剩下的边沙部与颜回部的勇士不是塔塔尔最后的底牌,他最后的底牌, 是一个女人。
汗夫人, 也是当年那位来自瀛国的和亲公主……
阿里木眼见自己的妻子被塔塔尔粗鲁地钳制在身前, 冰冷的弯刀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而她被麻绳绑住了全身, 嘴里塞满了布条, 只能发出挣扎的呜咽…
“退后!阿里木!让你的狼崽子们都退后!否则……”塔塔尔面目狰狞,手腕微微用力,刀锋立刻在公主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我让她香消玉殒!让你的儿子还没见到这草原的太阳就和他母亲一起去死!”
“儿子?”阿里木瞳孔骤然收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塔塔尔和妻子的安危上, 直到此刻,他才顺着塔塔尔恶意的目光,投向妻子那虽然被宽大袍服遮掩, 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瞬间,巨大的震惊、狂喜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自己要当父亲了?
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妻子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一直隐忍不言吗?还是……自己忙于征战,忽略了妻子身上如此明显的变化?
自责与懊悔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将手中战马的缰绳攥得越来越紧,也恨自己的无能…
他脸上的震惊与恍惚暴露了他的无知,给了塔塔尔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塔塔尔发出得意猖狂的大笑,笑声过后,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他猛然捏紧了汗夫人的脖颈,如同蛇蝎吐信,后者身子都在发抖,可望向自己丈夫的眼神里却是不屈。
塔塔尔在她耳边挑衅:“嫂子,他甚至不知道呢。”
说罢,又是一阵肆意的嘲笑,仿佛他再度拿捏了阿里木的软肋,带着丝网开一面的意味,高声说着:“那很好啊,你退兵,我留你妻子的命…
你给我下跪投降,我留你儿子的命!”他刻意强调了“儿子”二字,刀尖甚至挑衅般地轻轻点向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唔…不…”
汗夫人在挣扎,阿里木却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手都因过度用力发白了。
退兵?
眼看胜利在望,王庭唾手可得,这一路损兵折将,怎能放弃?
可妻子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为了妻儿放弃一切?还是……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骑虎难下,心如刀绞,阿里木看着妻子那双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眼,望向他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哀求,但更深处的,是他熟悉的刚烈。
原来那份哀求,也是在哀求自己,不能心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处传来另一阵充满威压的脚步声,萧玄烨的兵,到了!
他发梢眉宇间仍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比西境最寒冷的冰川还要深邃、锐利…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汗夫人身上短暂停留,旧瀛国宗室,萧姓之人,已经不多了…
萧玄烨的目光最后落在阿里木紧绷的侧脸上,这才顺着往上,鄙夷地瞥了眼塔塔尔。
“塔塔尔,”萧玄烨开口,压过了现场的骚动,“你大势已去,负隅顽抗,除了徒增伤亡,还能得到什么?你此时投降,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塔塔尔赤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嘶吼:“中原人,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我塔塔尔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何况,我还没输!想要她活命,就让路!”他手中的刀又紧了几分,汗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萧玄烨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与侍立在一旁的阿努尔有一瞬的交汇,微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色。随即,他再次看向塔塔尔,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让路?让你带着我瀛国的公主,去投靠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让你用她来威胁什么,换取你苟延残喘的资本?”
“塔塔尔,你除了会利用女人,还会什么?边沙部的勇士跟着你,难道就是看中了你这份‘魄力’吗?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最后关头挟持妇孺?”
每一句话都是鞭子,抽打在塔塔尔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上,也让周围残存的边沙部士兵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塔塔尔见此,被这连番质问激得怒火攻心,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咆哮道:“放火,烧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
话音刚落下,原本人头零星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群弓弩手,箭头淬了荧绿色的石油,萧玄烨知道,那又是野火,可他不怕。
射来的箭矢居高而下,迎面袭来,萧玄烨冷静得可怕,徒手抓了一只,没有抓在箭身上,与掌心相触的那块地方,乃是燃着野火的箭头!
野火,在他的手中,熄灭了…
萧玄烨却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去看一旁阿里木惊异的眼神,阿里木自问从前也试过掐灭火苗,可那灼热的温度总能带来疼痛,萧玄烨何以这般面不改色?
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
一声比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阿努尔在这一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双臂,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猛烈对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猛烈地冲击向宫墙之上!
塔塔尔和他身边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震得耳膜嗡鸣,气血翻涌,下意识地身形一滞,在瞬间的僵直和混乱中,钳制着汗夫人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那么一刹…
就是这一刹!
一直被钳制,默默等待时机的汗夫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挣脱了塔塔尔因震动而松弛的束缚,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宫墙之上纵身跃下!
衣裙在空中绽开,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花朵,那样凄美…
“不——!”阿里木目眦欲裂,本能操控着他他猛地从马背上蹿起,如同扑向猎物的苍狼,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双臂张开,在那抹身影即将坠落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入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最终稳稳站住,怀中,妻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
巨大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阿里木,他轻轻将妻子交给赶来的亲卫,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宫墙上气急败坏的塔塔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西境的勇士们,你们都看到了!边沙部的英魂在上,颜回部的祖先有灵,你们真的要效忠这样一个毫无荣耀、让整个西境蒙羞的人吗?他,配得上‘可汗’这两个字吗?!”
质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西境战士的心中炸响,许多原本隶属于边沙、颜回部,此刻却犹豫不决的士兵,低下了头,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促整齐的马蹄声,最终看清形势、决定站队的狼牙部,率领着大批精锐骑兵涌入广场,四大战部,已有三部归属阿里木。
“狼牙部,愿奉阿里木为西境共主,尊您为可汗!您的刀锋所指,便是我等铁蹄所向!”
宫墙上,残存的边沙部和颜回部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
塔塔尔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脚下跪倒的部众,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阿里木,看着下方冷眼旁观的萧玄烨,他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叫,挥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被身后一名早已心寒的亲卫从背后一刀刺穿……
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权力的更迭在刀锋与跪伏中完成。
阿里木站在广场中央,接受着各部首领的效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清点伤亡、整顿部属的萧玄烨,他的身旁,神使一直跟着他。
夺回大位的可汗心中既有胜利的激荡,也有对盟友的感激,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中原人深不可测力量的忌惮。
萧玄烨徒手掐灭野火的那一幕,太过震撼,而神使与萧玄烨这般亲密,总是在无声的提醒自己那个预言…
他将成为西境的可汗……
感激是真,忌惮更是真。
阿里木心中飞速权衡,三万都护府卫经此一役,伤亡惨重,但似乎都认了萧玄烨这个人,而萧玄烨此人,他亲口告诉过自己,他要欲列国,一较高下…
此人其志必不在小,自己许诺的骑兵绝不能反悔,可若真让他带回中原,无异于猛虎归山,他日若他真挟雷霆之势重返西境,自己能否抵挡?
与其养虎为患,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预言成真,不如……以退为进,将这只猛虎,拴在自己的王庭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要满足萧玄烨的野心,无论萧玄烨有没有这个念头,他要把他纳入西境的体系,用荣耀和责任束缚他,也让各部勇士亲眼见证,他阿里木,才是心胸广阔、赏罚分明、足以驾驭任何强者的西境共主!
决心已定,阿里木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稳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几位部落首领的肩膀,低声安抚几句,便迈开步伐,朝着萧玄烨走去。
这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正在与萧玄烨交谈的神使也停了下来。
“萧玄烨,”阿里木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诚挚的感激,“此次平定叛乱,多亏了你与都护府将士浴血奋战,我阿里木,代表西境所有部落,感谢你的恩情!”
他右手抚胸,深深一礼,萧玄烨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礼,神色平静:“可汗言重了,分内之事,亦是盟约所在。”
阿里木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玄烨,话锋却是一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我依稀记得,似乎听哪位行商提起过,你们中原,对于立下不世之功、可与君王比肩的重臣,有一个极其尊崇的封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一字’……?”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站在萧玄烨身侧的谢千弦眸光微微一闪,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阿里木的意图,这是一场精心设计、不容拒绝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萧玄烨,见对方面无表情,便顺着阿里木的话接道:“可汗所言,可是一字并肩王?”
“对!对!就是这个!”阿里木猛地一拍手掌,做恍然大悟状,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看我这记性!”
他随即转向全场,张开双臂,朗声道:“西境的勇士们,各部首领们,你们都看见了!
今日若无我萧兄弟,王庭或许还在被塔塔尔那等小人玷污!他之功绩,堪比再造西境!如此大功,若仅仅以金银牲畜酬谢,岂非显得我西境气量狭小,不识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许多勇士因他这番话激动点头,继续慷慨陈词:“我曾许诺你骑兵,此诺必践!但除此之外,你的功劳,配得上西境最高的荣耀!中原有‘一字并肩王’,与我这个可汗平起平坐,我西境,为何不能有与之相当的尊位?”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慎重抉择,随即目光一定,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阿里木,以西境共主之名,在此宣告,封你为天汗,你之权柄与我并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境第二位可汗,与我共掌西境权柄,凡我麾下部落,见你金刀如见我面!”
萧玄烨正要说什么,阿里木却一把按下了他,道:“这是你应得的荣耀,请你…万勿推辞。”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神色各异,但无人敢立刻出声反对,阿里木将萧玄烨的功绩与能力捧到如此高度,谁又能质疑?
“好!”随着阿努尔的一声欢呼,这才响起了接连的掌声。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他看出了浮于阿里木那双感激的眼下暗流的猜忌,最终,他缓缓抬起眼,迎上阿里木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道:“可汗盛情,功绩相托,玄烨……领受。”
他没有说“谢”,只是“领受”…
他接受的不是无上荣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或者说,一个崭新的棋局。
太阳落了下去,萧玄烨的心已不在西境,在他即将踏回的故土。
一兵一卒都极其珍贵,剩下的都护府卫,他欲带走,于是亲自清点着人数,每一个数字的确认,都是沉甸甸的重量。
谢千弦强撑着伤后的疲惫,也在人群中穿梭,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引起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都护府卫正蹲在角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熟悉的甲胄制式,让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当夜奉命护送楚子复前去布置机关的护卫之一!
他巡视四周,戈壁一战后,全军没有片刻整顿便直捣王庭,他与楚子复也才分离一日,这一日,却好生漫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全身,谢千弦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为何在此哭泣?楚大人呢?我师兄他在哪里?为何不见他归来?”
这动静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他正往这里赶来。
那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沙尘混合的污迹,他看到谢千弦,更是悲从中来,哽咽道:“军师…大人他…他让我们先撤…他说机关引动,沙尘瞬息即至,让我们务必快走…他自己…他自己要确保万无一失,留在最后…”
护卫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按命令撤了…戈壁一战结束后,我就立刻带人回去找…
可是…可是那片地方全变了样…流沙,到处都是新的流沙坑和沙丘…根本找不到大人的踪迹…他…他可能…可能被沙尘卷走了…是我没用!没能带楚先生一起回来!”
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卷走了……?”谢千弦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王庭的白墙还要惨白,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是真的吗?可那机关,师兄明明说过,他成功过的…
楚子复在边境多年无虞,怎么自己一来…就…
麒麟八子,究竟还剩几人?
巨大的噩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若不是自己当初以惊鸿令相挟,师兄此刻应当还在都护府,何至于踏入这片吃人的荒漠,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师兄…” 他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胸口剧痛,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谢千弦再也顾不得什么军师仪态,什么大局已定,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士兵,像个迷途的孩子般,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王庭外冲去,世上的亲人不多,真的不多…
可他已经,失去了一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我师兄…” 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飞到那片吞噬了楚子复的戈壁,哪怕徒手挖掘,也要找到一点踪迹。
萧玄烨的心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他第一次见到楚子复,交谈中就觉此人惊才绝艳,他与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的支持,自己的复国大计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一股沉重的惋惜与敬意压在心头,可眼见谢千弦状若疯魔,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萧玄烨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在谢千弦即将跑出宫门的刹那,有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谢千弦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还不等谢千弦看清是谁,一记手刃已经精准地切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
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悲痛凝固,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萧玄烨手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怀中的人轻得令人心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萧玄烨低头看着这张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脸,昔日情爱,他可以逼自己不去想,可瀛国的覆灭自己忘不了,同样的,火海之中,自己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
爱恨翻涌,终究难以分辨…
他不会再留在西境,那谢千弦呢?——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里木你以为的退让,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预言的闭环捏[哦哦哦][哦哦哦]
西境之旅结束,家烨要回归中原了!!家弦,我心疼你!!![爆哭][爆哭]
第127章 乐陷执鞭策马回
盛夏的朝阳升起得格外早, 天色未明便已热浪蒸腾。
校场之上,残存的都护府卫兵与阿里木承诺调拨的三万西境骑兵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 人与马的身上都泛着油光, 那是汗水与尘土混合的痕迹。
战马烦躁地甩动着鬃毛, 打着响鼻, 青铜甲胄在灼热的空气中接触, 竟也有些烫手。
萧玄烨立于阵前,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感受不到这酷暑的煎熬, 阿里木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亲自前来送行。
“此去中原, 山高路远,愿长生天庇佑你的刀锋, 所向披靡。”阿里木走上前, 右手抚胸, 声音洪亮, 他现下的豪爽, 是真的。
萧玄烨拱手还礼, 神色平静:“可汗相送,情谊深重,玄烨必不负所托, 亦不忘盟约。”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广场一侧被严密看管的俘虏群, 那里有曾经追随塔塔尔的边沙部残余贵族,便问:“叛乱初平,百废待兴, 可汗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对于乌尔赫拉,可汗打算如何处置?”
提及乌尔赫拉,阿里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那个不止一次说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乌尔赫拉口中的那个“懂”,阿里木想,他已经懂了…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围绕着王庭起伏的沙丘,仿佛在权衡,最终沉声道:“乌尔赫拉……她身上流着边沙部高贵的血,也继承了部族勇士的刚烈…
我打算让她活下去,并且,让她成为边沙部,新的首领。”
萧玄烨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决定,让他重新开始看待阿里木这个人,毕竟这样的决策,比起简单的杀戮,需要更大的气魄和自信。
“可汗胸襟,玄烨佩服。”萧玄烨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阿里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萧玄烨的臂甲:“中原离这里不近不远,但你莫误了时辰,待你功成之日,再回西境吧。”
萧玄烨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大战过后,西境兵力纵然损失惨重,可承诺好的三万骑兵还是凑了出来,这是他还都复国的根基。
望着马上攒动的人头,各个皆是身材魁梧的勇士,萧玄烨还亲自挑走了阿努尔,他想,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原本瀛国与西境交壤的淆关矿厂。
自瀛国覆灭后,淆关一代已沦为南方齐国的飞地,无论是谁,皆要将瀛土还回来,只是那矿厂有大量被俘的瀛国将士。
原本瀛军中年轻力壮者定有大半都被发去做了奴隶,那里有在毒日头下的矿坑中苦苦挣扎的老瀛人,萧玄烨必须要去,不仅是夺回故土,更是要解救那些忠诚的脊梁。
此时,两位长者互相搀扶着来到阵前,老父亲走到萧玄烨马前,右手抚胸,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天汗。”
萧玄烨在马上微微欠身,见阿努尔跟在他们身后,他想,应当是阿努尔的亲人。
老人抬起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庞,眼神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道:“年轻时,我们曾跟着商队穿过草原,到过中原,在东海之滨的越国地界,遭了难,是宇文世家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他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萧玄烨似乎有所预感,却没有阻止,那老人继续道:“我们发过誓,子孙后代,无论何时,绝不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
说罢,他看向身旁肌肉虬结、眼神坚定的孙子,“这小子能跟着天汗建功立业,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老人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只求天汗……能体谅我们当年的誓言,别让他对上宇文家的人。”
萧玄烨目光掠过远处,大地冒着热气,竟令那远方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中原格局纷乱,越国亦在昔日合纵攻瀛之列,若说越国的宇文世家,如今担当大旗的人,整个中原,又有谁不曾听过那人的名字?
破军星,也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武安君,以武安天下…
萧玄烨想,他确实有自己的计算,昔日对上宇文护,他需要阿努尔这样得力的战将,但境况难料,这承诺,他需接下。
“老人家放心,”萧玄烨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宇文家对你们的恩义,我替阿努尔记下了,若局势允许,必不令阿努尔违背血誓。”
阿努尔重重跪地,向亲人叩首告别,随即猛地起身,浑铁破甲锤扛在肩头,站到萧玄烨身后,如同烈日下沉默的山岩。
“出发!”萧玄烨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蹄子踏起滚烫的尘土。
谢千弦从昏沉与噩梦中挣扎醒来,后颈的酸痛犹在,但更折磨的是他努力去回想的那些记忆,周身的汗水黏腻不堪,可他还未来得及接触到那些回忆的边缘,混沌的意识便被屋外沉重的马蹄声打乱了…
行军的号角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是战马在奔腾,这声音如此汹涌,如此决绝,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猛地意识到一点,萧玄烨要走了…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悲伤,谢千弦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顾不上周身虚软,也顾不上仪容不整,踉跄着冲出殿门…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厥,那日闯入野火中,滚滚浓烟伤了他的肺,如今稍稍有所动作便咳嗽不停,可他顾不上…
最终,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似乎是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拼命奔跑。
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撞开零星驻守的卫兵,扶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垛,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拼命向上攀爬,向外望去…
下方,黑色的军队涌动如流,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可那一幕在他眼中却是如此清晰…
萧玄烨端坐马背,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的侧脸轮廓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人…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个人目光牢牢锁定的,是东南方向,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七郎……”谢千弦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他想喊,想哀求,他想求他带自己走,他想说西境不是自己的归宿,想告诉他这里的孤寂会将他逼疯,他不想被独自遗弃在这片埋葬了师兄的陌生土地上…
他害怕这被抛弃的感觉,害怕日后无尽的、没有依托的炎炎长日…
可那点深入骨髓的骄傲,那属于麒麟才子最后的体面,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封住了他的口,定住了他的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与自己生死相依的人,头也不回地纵马融入那滚滚热浪与烟尘之中…
甚至连一丝迟疑的侧影,都未曾给予。
仿佛自己于他,不过是这盛夏里一滴微不足道的汗水,瞬息蒸发,了无痕迹。
心,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像是被掏空,明明日头毒辣,可他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拒绝了一路又一路的使臣,不就是为了等他的出现么…
明明自己也曾与他抵死缠绵,与他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没有变,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滚烫的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望着那抹玄色消失,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喧嚣终被死寂取代,只剩下蝉鸣聒噪,更显天地空旷。
王庭在烈日下沉默,草原在热浪中延伸,可他站在这里,却只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多余的存在…
稷下学宫的背后哪怕阴狠,却也是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那里有自己的前半生,自己的后半生,谢千弦想,那是瀛国的太子府…
国,早亡了,家,也成灰…
故人远去,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与这世间尚有牵连的人,也绝尘而去…
他来时,虽如浮萍,却尚有责任在肩,情谊在手,念想在心。
而今,他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
酷暑的热风包裹着他,却吹不透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这盛夏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顾茫然,形影相吊。
他本就是无国无家之人,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这世间浩大,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孤身一人。
……
烈日灼烤着淆关嶙峋的山石,将矿场裸露的土层晒得龟裂,齐国的守军依仗着天险,瀛国之灭,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相安无事,不会有人知道,这半年,在九州之西的草原,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有一支西境奔腾的骑兵,强硬地破开淆关的关门。
进攻的号角并非清越悠长,而是西境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低沉呜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奔腾的洪流一旦开始涌动,便是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的,直接扑向雄关!
“放箭!”关隘上的齐将嘶吼,作为中原深处的齐军哪见过如此粗鲁的军队,这样的进攻根本不是兵家所说的兵道,仿佛杀人于这些草原汉子而言,只是游戏。
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被西境骑兵用精湛的骑术和坚韧的皮盾格开,四大战部的骑士偶有命中,却也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上野火!”萧玄烨一马当先,率先射出了一支燃着野火的箭矢作为回击,但真正的破阵重器,是阿努尔!
这巨汉徒步冲锋,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高举手中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第一锤,狠狠砸在紧闭的关门上!
没有想象中的木屑纷飞,而是平地惊雷般,整个关隘似乎都为之震颤。
锤落之处,厚重的大板以肉眼霎时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阿努尔只觉不尽兴,又砸下一锤。
“拦住他!快不快把那个怪物拦住!”齐军将领惊恐万状。
数名重甲步兵挺着长戟冲来,阿努尔不闪不避,双锤交错挥出——“铛!!!”
刺耳的爆鸣声几乎撕裂耳膜,那沉重的长戟竟如枯枝般被轻易砸断,双锤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在那些重甲士兵的胸甲上。
“噗——”
胸甲四分五裂,里头的士兵也如被无形的巨力隔着铁甲狠狠撞击,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
“哈哈哈!都给我冲上来!”
萧玄烨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与震慑,长剑一指:“抢占城头!”
狼骑们如同真正的恶狼,松开了对狼群的束缚,咆哮的狼群便踩着尸身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都护府的卫兵们配合着西境骑兵的狂野,将守军杀得节节败退。
阿努尔再次举起双锤,他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吼道:“一帮龟孙子,还不恭迎我天汗入城!”
“开——!!!”
伴随着又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双锤再次轰击在已经濒临破碎的关门上!
“轰隆!!!”
这一次,关门再也无法承受,伴随着一声巨响,彻底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块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内迸射,将门后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关门…破了!
铁骑洪流瞬间便涌入关内,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可阻挡,萧玄烨马不停蹄,率军直扑山坳深处的矿厂,那里的守卫早已丧胆,此一战,也必定叫列国胆寒!
关隘既破,萧玄烨令阿努尔整顿降军,而他领着一队人冲入矿场,看到的便是一片混乱与惊恐。
数以千计的矿奴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突如其来的兵马吓得蜷缩在一起,麻木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茫然,他们手中还握着镐和锹,长期的折磨几乎磨灭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萧玄烨勒住战马,扫过这群曾经瀛国的子民,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瀛人,是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臣民,却沦落至此!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颤抖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突兀响起…
“太……太子殿下?!”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矿场的嘈杂。
萧玄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人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那人浑身沾满了矿灰,脸上刻满了苦难的沟壑,但那残破衣物下隐约可见的骨架让萧玄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许庭辅…
昔日的瀛国太尉,曾位列三公,肱骨之臣,记忆中,许庭辅哪有这般苍老?
“…太尉…”萧玄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他几乎是滚鞍下马。
许庭辅看清了萧玄烨的脸,那确确实实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太子殿下!
巨大的冲击让他老泪纵横,他试图跪下行礼,却因虚弱和激动而踉跄着几乎栽倒,萧玄烨一把扶住了他枯瘦的手臂,那触感硌得他手心发痛。
“殿下!真的是您!老臣……老臣不是在做梦吧!”许庭辅泣不成声,泪水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开两道沟壑,末了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瀛国……血脉未绝!”他哽咽着,灭国之痛,为奴之辱,半年来的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热泪,他紧紧抓住萧玄烨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声悲怆,令闻者心酸。
萧玄烨看着这位老臣,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他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黑泥,看着他因长期饥饿和劳作而颤抖的身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愧疚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扶着许庭辅,转向周围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矿奴。
酷热在矿场上空回荡,萧玄烨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瀛国的臣民,抬起头来,看看我!”
数千道目光,带着迟疑、震惊和探究,聚焦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不乏有人认识我,但你们不敢认我,不相信是我…”他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萧玄烨没有死,我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要告诉你们,只要我萧玄烨还有一口气在,瀛国,就绝不会亡!”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老瀛人的血性,还在吗?!”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镐头、铁锹,那是耻辱的象征,“现在,扔掉它!”
“哐当!”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铁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工具被抛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木的眼神开始点燃火焰,佝偻的脊背开始一点点挺直…
萧玄烨的声音愈发激昂,“中原列国总叫我们虎狼之国,既是虎狼,岂有轻易覆灭的道理?
瀛人在,瀛国便在,复我瀛国,一雪前耻,就在今日!尔等,可愿随我死战?!”
“愿随大王…死战!!”许庭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下一刻,积压了半年的屈辱和仇恨,瀛人的血性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有人激昂地喊:“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愿随大王!死战!!”
“复我瀛国!!”
“死战!”
怒吼声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矿场上空积郁的死气,数千名瀛人脱去了奴隶的枷锁,眼中燃烧“为人”的火焰,争先恐后地捡起守军遗落的兵器,如同细流汇入江海,在萧玄烨身后重新凝聚起一股洪流。
大军继续挥师东进,战马迈开蹄子,踏着被烈日烤得滚烫的土地,一步步深入东方,也一步步……远离西境。
当行军变得单调时,耳边只剩下规律的马蹄声,一些被他刻意压抑、强行驱散的东西,便如同荒野中的鬼火,从心底深处漂浮上来。
谢千弦…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在寂静中被重新撕开,泛起尖锐熟悉的痛楚。
恨意,是毋庸置疑的。
恨他身为自己的人,心思却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在自己身上,瀛国的覆灭与他脱不了干系,自己的困境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随着距离的拉远,那种“失去”的感觉,竟如此清晰而猛烈地席卷而来。
萧玄烨质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为何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留在西境,留在阿里木的庇护之下,甚至可能凭借其才智重新获得尊崇的地位,一种恶劣的暴戾便油然而生…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自己即将浴血搏杀、生死难料之时,那个“罪魁祸首”之一,却能在西境安稳度日?
“他欠我的……”萧玄烨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为自己的失控找到了借口,是啊,他怎么能让谢千弦好过?
这太不公平…
这样的想法给沸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萧玄烨猛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适的嘶鸣,骤然停步。
身后行进的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突然停下的统帅身上。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硬,:“阿努尔,全军由你暂代统领,继续前进二十里,择险要处扎营,派出斥候,警戒四方,等我归来!”
阿努尔满脸错愕:“天汗,您这是要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那西方夕阳沉落的方向,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这辈子,恨过你,怨过你,爱过你,但最庆幸的,是西境王庭那天,回去,带走了你[爆哭][爆哭]
(题外话,无人在意的角落卿已在角色卡更新了千弦的美貌[坏笑][坏笑])
第128章 斗转参横爱亦囚
天光微亮, 谢千弦是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的。
梦里全是萧玄烨纵马远去的背影,那玄甲在烈日下刺眼,却吝啬得不肯回一下头。
宿醉的余威如同钝刀, 切割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勉强睁开酸涩的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穹顶帐幔, 而是一道逆光而立的、玄甲末卸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七郎……?”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扑面而来,却又有一丝尚未清醒的茫然,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因虚弱又跌回凌乱的床褥中。
萧玄烨没有动。
殿内光线昏暗, 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晨曦, 谢千弦看见萧玄烨背对着光站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溶进阴影,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而他的手中, 正捏着一张信纸,指尖泛着青白,仿佛那纸张烫得灼手。
谢千弦的目光扫过地面, 满地都是零乱的信纸,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雪。
每一张上面, 都用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金错刀笔法,写着一个“烨”字。
纵横捭阖,笔力千钧, 却又在收笔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缠绵,那是他醉酒后,意识模糊时,一笔一划刻下的思念…
萧玄烨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甚至没有将手中的信纸放下,只是那样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千弦,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能冻伤人:“你想跟我走?”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他想跟他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是地狱,他也认了。
萧玄烨却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嘲讽与刻薄:“行军路途单调,确实,缺个帐中奴。”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谢千弦瞬间煞白的脸,“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男宠,禁脔,你要不要?”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谢千弦浑身一颤,这尖锐的四个字狠狠扎进谢千弦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曾与自己并肩而立、耳鬓厮磨的人,会用这样的词来定义自己…
巨大的屈辱让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这还是他曾抵死缠绵,心意相通的那个七郎吗?
谢千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见他不答,眼中的冷漠更甚,抬脚便要走。
“等等!”谢千弦慌了,狼狈地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甲胄,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萧玄烨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
谢千弦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想,大概是自己自作孽,是自己对不住他罢…
最终,他将那点属于麒麟才子的、最后的体面,狠狠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昔日荀文远说,谢千弦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可这样一个清高孤傲、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竟然真的愿意屈身为奴,做他帐中一个不见天日的男宠…
恨吗?
恨。
爱吗?
爱到骨子里…
心疼吗?
看到他这副卑微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全被萧玄烨包裹起来,只在面上露出极致的厌恶。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千弦的脸,二话不说,伸手便将他狠狠一推,谢千弦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榻上,还没反应过来,萧玄烨已经俯身,带着一身的戾气将他彻底压倒。
“既然愿你,那便行你的侍君之责。”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命令的意味。
谢千弦的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如此扫兴。”萧玄烨立刻停下动作,作势便要起身,“既不愿,何必强求。”
“不是!”谢千弦慌了,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好似不是他自己了,“我……我只是……”
该怎么说,天下之奇,自己几乎无有不晓,可这些承欢邀宠的手段,自己不会。
从前于床笫之欢是两情相悦,那些亲密水到渠成,如今他只能凭着记忆,想起从前两人缠绵时的模样,仰起头,主动吻上萧玄烨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玄烨整个人都呆住了…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强行筑起的冰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恩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个吻,烫得他心尖发颤。
最终,是萧玄烨输了…
他怕,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怕自己会再次沉沦。
于是,在谢千弦还未反应过来时,萧玄烨猛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其中,吻得火辣而汹涌,直到谢千弦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猛地推开他,却不敢再看他此刻的神情,粗鲁地伸手,将谢千弦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跪在床榻上…
这不是缠绵,更像是一场发泄,他不去看谢千弦的脸,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契合,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
谢千弦的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再挣扎。
晨光逐渐照亮了殿内,照见满地的“烨”字,也照见床榻上纠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一刻的荒唐。
越国,琅琊。
“报——!西境急讯!前瀛太子萧玄烨,引西境骑骑突袭淆关,守将战殁,关隘已失!萧玄烨于淆关自立,复称瀛王!”
斥候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瀛国覆灭虽不足一年,可越国却已习惯了掣肘他国的日子,这一声,是一道惊雷。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朝堂,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仅凭一个淆关,瀛国余孽就敢自称为王,现下那还有真正的瀛国?早已被四分五裂,那所谓瀛太子此举,不仅是复国,更是同列国宣战。
一个亡国的太子,竟然能掀得起如此风浪…
端坐王位之上的越王眉头紧锁,可他愈发老了,看着阶下文武,或惊愕,或愤慨,或忧惧,神色各异,心中愈发仰仗宇文护。
群臣前列,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格外引人注意,他微微垂眸,看似平静,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果然……还是来了。”晏殊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懊悔攫住了他,脑海中,那句话又回荡起来…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昔日自己力谏越王,以盟好之名,诏瀛太子萧玄烨入越为质,以期掣肘,却被瀛王一招李代桃僵,糊弄了过去,此事便成了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失策。
如今,萧玄烨不仅没有随着瀛国的覆灭死去,更借西境之力卷土重来,他那昔日的顾虑,竟一语成谶!
晏殊从前与萧玄烨有过几次交锋,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更不要说,这位昔年的瀛国太子,竟能让自己的师弟谢千弦死心塌地地追随,其志恐怕不止于收复故土,一旦让其站稳脚跟,必是比老瀛王更难对付的心腹大患。
朝议在压抑中结束,越王未做决断,只令诸卿严密关注,加强边防。
晏殊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殿,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安抚的意味。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我的晏相。”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他微热的耳廓。
晏殊不用回头也知是谁,能在这宫禁之地对他如此“无礼”的,唯有宇文护了。
宇文护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的锋锐在看向晏殊时,化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调侃。
他几步便与晏殊并肩,手指在晏殊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自有一股亲昵之意。
“光天化日,武安君注意些仪态。”晏殊侧首瞪他一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薄嗔,但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偶尔流露出轻松的情态。
宇文护低笑一声,浑不在意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凑近了些:“怎么,被那西境跑回来的丧家之犬扰了心神?”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晏殊瞥了他一眼,眉头未展,正色道:“怕只怕不是丧家之犬,而是猛虎归山。”
“淆关虽小,却是通往西境与中原的咽喉之一,更兼矿藏之利,他以此立基,收拢瀛国旧部,其志不小,若任其坐大,恐成大患。”
“哈哈哈!”宇文护朗声大笑,引得周围散朝的官员纷纷侧目,他却浑不在意,“我的晏相啊,你未免太过忧心,是,那萧玄烨是有点本事,从西境那地方拉出几万骑兵,还能打下淆关,算是个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随手折下路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语气轻松:“一块飞地,三万客军,一群矿奴,就想撼动中原?
复国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能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还难说呢,若任其坐大,也是齐国、卫国先头疼。”
他拍了拍晏殊的肩膀,话中带着明显的宽慰:“眼下,还轮不到我们越国第一个跳出去,替别人火中取栗,阿殊,且放宽心,静观其变便是。”
晏殊知他说的在理,但心中的隐忧并未散去,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想起当年,若能力主促成,将其羁縻于琅琊,或许…”
“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宇文护伸手,自然地替他拂去官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走吧,回府,我让人冰镇了你喜欢的梅子酿,去去火气,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这最后一句被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诺千金的誓言,晏殊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那点因萧玄烨而起的烦躁与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微微颔首,两人说着,渐渐远去。
而在大殿之外的另一根廊柱下,苏武正静静目送着二人离去。
朝堂上的风波,他尽收眼底,自己本就是谢千弦未雨绸缪安插在越国的暗棋,是间者,他好不容易爬到少傅这个位子,夺取了太子的信任,瀛国却在那一夕之间散了。
荣华富贵既已到手,瀛国又已不复存在,苏武原想着,这舍命的买卖,不做便也罢了,可是瀛国竟然,东山再起了……
……
濮阳的夏日更为酷烈干燥,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土腥气,卫宫深处,太子南宫驷闻之,只骂了两个字…
活该。
厅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司马恪肃然而立,比之太子看戏般的作态,他的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司马恪声音低沉,有些忧虑:“萧玄烨能得西境支持,以迅雷之势夺回淆关,其志非小,其能亦不可小觑啊…
淆关虽非我卫土,但亦遥对我等在瀛国旧土所设的东阳郡,此人甫一复起便如此强势,恐非边境之福,末将以为,当速速整饬东阳郡防务,并遣使与齐、越通声气,共商应对之策。”
“应对?”南宫驷悠然转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司马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步逼近司马恪,似是在质问:“昔年,合纵联军攻破瀛都时,本太子就说过…
瀛国,所有与废太子同庚之男丁,当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字字如铁,敲打在寂静的厅堂内,也敲打在司马恪的心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反对这个提议的第一人…
“那时将军一念之仁,可曾想过今日啊?”南宫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
司马恪喉头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无法反驳,当时自己确实存了恻隐之心,可如今萧玄烨真的卷土重来,无疑印证了太子当年的“远见”,也让他当时的劝阻显得有些可笑。
愧疚混杂着沉重的压力的压在他的心头,司马恪垂下眼眸,避开了南宫驷逼视的目光,沉声道:“末将……思虑不周。”
见司马恪无言以对,南宫驷心中那股因萧玄烨未死且再度崛起而带来的躁郁并未完全平息,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司马恪,转身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背对着司马恪,望向厅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景象。
“齐国……”他喃喃自语,当初,可不就是齐国的上将军亲自跑来说情么,如今萧玄烨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们嘴边的淆关,动了他们的利益,现下,怕是齐王悔得肠子都青了。
南宫驷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就让他们先去碰碰那头西境来的饿狼吧,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司马恪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太子的决定不会改变了,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祈祷自己当年的“恻隐”,不会真的换来无法承受的恶果。
窗外无止境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临瞿的夏日闷热潮湿,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令尹府的府邸深处,水榭凉亭,一袭月白常服的沈砚辞正坐在亭中执卷而读,他如今虽无名分,可与韩渊起居相伴,形影不离,下人都清楚,他是这令尹府的另一位主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砚辞抬起头,放下书卷,唇角自然地漾起一抹浅笑,待他看清韩渊眉宇间积起的阴郁时,笑容微微敛起,起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声音温润,接过韩渊解下的外袍,触手一片潮热,便问,“今日朝中事繁?看你神色倦怠。”
韩渊握住他递过来的一杯凉茶,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在铺着竹席的榻上随意坐下,揉了揉眉心:“岂止是事繁,是麻烦。”
“是西境那边传来的消息,瀛国余孽在淆关生事。”
“淆关?”沈砚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韩渊面色不虞,便顺着话头问:“淆关……那边情形如何了?严重吗?”
这一句关心看似寻常不已却让韩渊嗅到了一丝异样,沈砚辞失忆的这半年,几乎从不与他谈论政事,他虽失忆,与自己相伴,可在他的记忆里,瀛国还是那个儿时的瀛国,在他的记忆里,瀛国没有血腥,没有仇恨。
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跳进了韩渊的脑子里,沈砚辞…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一股寒意混杂着强烈的占有和猜忌,无可控制地涌上,韩渊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却渐渐深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是淆关失守,萧玄烨没死,他带着西境的骑兵回来了,打下了淆关,在那里自立为王。”
他一边说,一边品味着沈砚辞的反应,后者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眉头微蹙,似乎是对时局突变的愕然,全无不妥。
可韩渊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孤注一掷,道:“阿辞,当年在瀛国废墟上,是我亲手鞭挞了瀛王尸体,我与他萧玄烨,已是头等死敌,不死不休…”
他的声线渐渐地就紧绷了,深埋着他的脆弱,他问:“若他此番真能起势,定会千方百计来杀我,你……”
他顿住,紧紧盯着沈砚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清澈,看穿其下是否隐藏着异心,“你会护着我吗?”
沈砚辞的心在听见这个问题时猛地一沉,强烈的恐惧袭来,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丝带着嗔怪和依赖的浅笑,伸手轻轻抚平韩渊微皱的衣襟,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安抚:“你胡说什么呢?”
他迎上韩渊探究的目光,“什么杀不杀的,多不吉利,他若是真敢来伤你……”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最终轻声道,“我自然不会独活。”
可这不是韩渊想要的答案…
守着一个失忆之人,每一天都是惊险万分,生怕他想起,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要被打破,韩渊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像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握。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将沈砚辞笼罩,在沈砚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韩渊已经俯身,一手撑在桌案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茶水的微涩和彼此急促的呼吸,沈砚辞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韩渊的衣襟……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同韩渊的亲密。
良久,韩渊才喘息着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把脸埋在沈砚辞的颈窝,嗅着那熟悉又令他不安的清淡,声音是情动后的沙哑,又带着困兽般的迷茫和偏执…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阿辞……”他喃喃低语,像是警告,又像是乞求,“你都不许再背叛我,不许。”
“不许”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前这个人,锁住这份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如履薄冰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字数都有点多,更新就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129章 酒酽春浓情未了
暮色四合, 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 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 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 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 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 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 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 西边蛮族, 可就是这样的蛮族, 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 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 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 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 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仇恨,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只有刺痛带来的清晰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却恨不得立时化作尘埃,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耻辱之中。
萧玄烨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刺痛,但随即被扭曲的快意覆盖,他朝阿努尔挥了挥手:“你带他去后,再来军帐议事。”
“是…”阿努尔有些摸不着调,可他与谢千弦有在西境的交情,无论这帮瀛人如何糟践谢千弦的声名,阿努尔还是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千弦对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在一片死寂和各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座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王帐。
萧玄烨不再看他的背影,转向许庭辅等人,神色已恢复了冷峻:“许太尉,随寡人去帅帐,议下一步军机。”
“老臣……遵命。”许庭辅艰难地咽下喉头的梗塞,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躬身领命。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盘临时筑起的舆图上,淆关已被记为瀛国之地,萧玄烨端坐主位,其余将领分列两侧。
许庭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淆关以东的一片区域,声音沉肃:“大王,淆关已下,我军士气正盛,然齐军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周边郡县定然戒备森严。
可是大王说要复国,必不会止步于淆关,既然不管我们去哪,都不会轻松,那老臣以为,下一步,当直指涿郡!”
“涿郡…”萧玄烨看向舆图上同样被分给齐国的旧土,毗邻淆关,问:“可有何说法?”
闻言,许庭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昔日联军破我都城后,卫太子曾欲赶尽杀绝,要处死瀛国所有与太子同庚之男丁…
此举遭非议,虽未落实,却激起不小的民怨,齐国为安抚瀛地民心,便未对宗室赶尽杀绝…
大王可还记得,公子虞?”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公子虞,萧虞,论辈分,可是萧玄烨的堂兄。
萧玄烨本以为,除去自己外,瀛国宗室已无血脉,可此时却得知还有一位公子幸存,对自己无疑有利。
于是,他慢慢问:“你确定萧虞还活着?”
“臣担保!”许庭辅激动起来,“公子虞彼时被齐国任命为涿郡郡守,虽无实权,形同软禁,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闻言,萧玄烨目光便钉在了涿郡的位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涿郡,如今亦是齐国飞地,因淆关之战,守备必然增强,可再增强,一块飞地的守卫也决计挡不住自己身后的三万骑兵,可萧玄烨不要强攻。
“把他救出来,”萧玄烨声音斩钉截铁,“光复宗室。”
……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萧玄烨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去准备,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帅帐,
唯有许庭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萧玄烨抬眸看他:“太尉还有事?”
许庭辅猛地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是痛心疾首的颤抖:“大王!老臣……老臣斗胆!
那谢千弦……乃国之大敌!若非他当年助卫,我瀛国何至于此?多少将士同胞死于非命!”
“大王岂可再将此等祸患置于身边,莫非大王忘了…忘了…”后面“亡国之仇”四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玄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许庭辅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一声冷笑在许庭辅跪伏的头顶响起,“许太尉…”
萧玄烨问:“你是在置喙寡人的私事?”
许庭辅浑身一颤,忽然觉得眼前人虽长得与从前的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容,可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不似往昔,如遭雷击,想到了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
于是慌忙以头触地:“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大王,忧心我瀛国复国大业啊!”
萧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那苍老的身躯甚至因恐慌在微微颤抖,萧玄烨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那个号令三军的太尉了。
看着他官袍下隐约露出的鞭痕,想来是在矿场留下的尚未痊愈的疤,再看看他那几乎盖不住的白发,萧玄烨心头那阵火,渐渐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萧玄烨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年事已高,又历经磨难,寡人体谅,此事,寡人自有分寸,退下吧,好生休息。”
许庭辅知道,话已至此,他不能再多言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了帅帐,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苍凉…
帐内,只剩下萧玄烨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千弦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更早之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曾只映照着对他自己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情意。
现在,他要回去,面对这双眼。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夏夜的凉风,谢千弦原本坐在床沿,正对着那道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风出神,闻声猛地绷直了脊背。
萧玄烨进来,却并未看他,仿佛帐内没有他这个人,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军报。
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也隐隐勾勒出另一边谢千弦的无所适从。
帐内只剩下书简翻动和笔尖划过帛布的细微声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千弦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看着屏风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瀛国的太子府…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自己陪在的萧玄烨身边,萧玄烨,也陪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谢千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他看到了那方尚未研开的墨,像是习惯了,伸出手,拈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
萧玄烨运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动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
“呵,”他冷笑出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这是做什么,以为如此曲意逢迎,做出这般温顺姿态,我便会因着以往那点可笑的情分,怜惜你?”
谢千弦研磨的手猛地僵住,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太子侍读,更不是他曾倾心相付的恋人,自己是他的“帐中奴”,是仇敌,是玩物。
谢千弦于是放下墨锭,咽下了苦涩,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慌乱,目光扫过案头,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笨拙的借口:“烛火太暗,怕伤眼,我再点一盏……”
他转身想去取备用的蜡烛,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萧玄烨拉住,随即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呃!”谢千弦痛哼一声,整个人被萧玄烨粗暴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案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萧玄烨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迫而来,将他死死困在书案与他之间。
谢千弦瞬间僵住,以为他又要行欢,刚要出声说什么,却被萧玄烨捂嘴堵了回去。
“别动!”萧玄烨低喝,却松开了钳制谢千弦手腕的手,转而拿起了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笔。
笔尖带着刺目的红,缓缓凑近谢千弦的额头。
谢千弦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萧玄烨近在咫尺的脸,笔尖落下,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游走。
萧玄烨画得很慢,很仔细,红色的线条蜿蜒勾勒,最终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花瓣繁复的牡丹花纹。
牡丹,国色天香,常被女子用作花钿装饰,点缀于额间,是锦上添花的娇媚,可此刻,这朵鲜红的牡丹,却绽放在一个男子的额上…
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亵渎,却又那般凄艳。
萧玄烨画完了最后一笔,方才丢开笔,手指用力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毫不掩饰的羞辱。
“既然自甘为奴,”萧玄烨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那就要有个男宠的样子。”
他说:“从今日起,未经寡人允许,不许擦掉。”——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应该是小情侣调情的小手段的[爆哭]现在,依旧是一个“手段”
(康康下方俺新约的封面,俺可是足足等了半年!!)
第130章 十面埋伏局中囚
天光未亮, 涿郡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潮湿的空中摇曳,映照着守军警惕的面庞。
毗邻的淆关失守不过五日, 谁也说不准这瀛国的余孽下一步又打得谁的主意, 守城的将士不免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到了这个时辰, 便是控制不住的疲倦。
就在这时, 一骑孤影踏着熹微的晨光,不疾不徐地行至关门百步之外。
守卫一惊,忙厉声呵斥:“什么人!?”
马背上, 玄甲未卸的萧玄烨勒住缰绳,扬声对着关墙之上吐出三个字, 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异常清晰:“萧…玄…烨!”
“啊…!”守将闻之色变,皆是面面相觑。
在这坚守五日, 就怕那瀛贼来袭, 果然, 怕什么来什么, 这瀛国的余孽, 还是来了, 可是,这萧玄烨的身后,为何空无一人?
若是攻城, 这是攻城的架势么?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关上一领将捋着胡须, 面露难色,不等他细想,关下的萧玄烨却先一步道:“我要见你们的将军, 告诉他,我要与齐王…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关墙上引起骚动,如今的瀛国,在大多数诸侯眼里,根本算不上是一国,但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从前灭瀛,是各方诸侯奉天子诏令,行仁义之师,如今瀛国卷土重来,无论成败与否,日后在史官手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原列国皆在观望,各方诸侯都在权衡,此时,守关校尉又惊又疑,惊的是这亡国太子竟敢单骑前来,疑的是此中是否有诈。
但对于新遭挫败、急于挽回颜面的齐军而言,萧玄烨的项上人头带来的诱惑并不大,真正的诱惑,是他身后的三万骑兵。
若能将这三万骑兵收入麾下,东边齐国与越国的战事,必能早早结束了。
“放他进来,严密看守!”一番短暂争执后,守将终究难抵功劳的诱惑,下令开启了一道缝隙。
萧玄烨被押解入关的消息,便瞬间在涿郡的官宦中,传遍了。
郡守府内,萧虞闻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先前闻废太子萧玄烨未死,反以淆关复国,作为老瀛人,萧虞感慨万分,只恨自己作为仅存的宗室不能出一份力,如今萧玄烨竟然主动来到涿郡,岂非险上加险?
萧虞急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嘴里念个不停:“殿下…他怎能如此冒险!齐人恨他入骨,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身旁,一位青衫文士安然坐着,顺着他的话接:“他不是说要与齐王结盟,此时瀛国势单,若能得齐国庇佑,是好事啊。”
“唉!”萧虞长叹一口气,却见对面那人如此泰然,不禁道:“齐人狼子野心,那齐国令尹恨我瀛人入骨;岂会真心庇佑?”
“温兄,你…”见那人一副看戏的模样,萧虞忍不住责怪:“你不给我出出主意,怎么还捣乱?”
一旁安静坐着的温行云见他急得火烧眉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才轻轻放下茶盏,道:“虞兄,稍安勿躁,你家那位太子振臂一呼,以淆关复国,可见非池中物,想来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来,必有后手,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萧虞猛地停下脚步:“如何助?”
温行云目光微闪,低声道:“牢狱之中,需有内应。
你之前力保下来的陆长泽不是总闹事,他性情如此刚烈,屡次闹事,何不……让他闹得再大些?”
萧虞瞬间明了,这是要送一个得力且忠心的自己人进去,陆长泽昔日受太子不少恩泽,这半年来因不满齐人压迫,屡生事端,萧虞为了保他,可是把能用的人情都用遍了,这个节骨眼上,陆长泽这份鲁莽,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刚要去布置,却似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住,转身看向案桌边那个惬意品茶的男子…
此人,温行云,可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
萧虞被困在涿郡,老天偏偏让温行云这等人物游历至此,又偏偏让自己与他结识,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今日萧玄烨失败的可能,满心只想着,等到萧玄烨拿下涿郡,可等把温行云留下才好。
“温兄啊…”萧虞不知自己心事都暴露在了脸上,这般笑着靠近时,温行云早已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
萧虞毫不在意,也自觉既是朋友,也无需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道:“如若此次,殿下拿下涿郡,温兄可愿,侍奉与他?”
温行云轻笑一声,似是怕他拒绝,萧虞又赶着说了一句:“好兄弟,看在你我素日的交情上,也算是我求你,你就慷慨解囊,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温行云却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惜字如金地说了三个字:“再说吧。”
……
刑讯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哈哈哈…”一名齐军面色冷厉,鄙夷道:“瀛王,你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瀛王”两个字,被那人唤得嘲讽之味十足,萧玄烨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自然。”
“寡人此次前来,带我三万骑兵,投诚于齐王,愿得齐王庇佑,助我,荡平列国。”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领将嘲讽他自不量力,口出狂言,可一旁一位执笔主簿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他看着萧玄烨的神色,似乎始终波澜不惊,像是在看戏。
他口中说着挚诚直言,可眼里,面上,都像是在看笑话,这笑话中真正的小丑,是那位仍在出言嘲讽的领将。
“将军…”主簿小声提醒,“恐怕有诈,还是赶紧发落到临瞿,等大王发落吧。”
“怎么?将军莫非真信了?”萧玄烨的声线追赶着那小主簿的尾音,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刑具,最终凝聚在那盆烧得火热的炭盆上…
“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配与寡人谈条件?若非寡人想来这涿郡大牢故地重游一番,你们连寡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齐将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找死!给我用刑!”
不等一旁的士卒上前,萧玄烨已悠然起身,审视着周遭的一切,这番姿态,却让那几个小吏不敢上前了。
“瀛贼,你想做什么!”
萧玄烨已然来到了火架的边缘,看着那盆中跳跃的火焰,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只是在想,这比起西境的野火,又如何?
而后,在齐军将领和士卒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自然地将一双掌心,稳稳地按在了那烧得通红的炭火盆边缘!
反而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疯狂。就在炭火盆即将烙在他身上之际,他猛地暴起!虽带着镣铐,动作却快如闪电,双臂一振,竟是运足内力,将那双戴着铁链的手,狠狠按在了滚烫的炭火盆边缘!
“滋啦——”
似乎是皮肉焦糊的声音,周围的齐军士卒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自残般的举动,然而,更让他们惊骇的还在后面!
萧玄烨借着双掌按下的力道,猛地将整个炭火盆向前一推!
“轰——!”
燃烧的炭火四散飞溅,瞬间点燃了刑讯室内干燥的草垛和木架,火势借着泼洒的灯油,轰然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牢狱内顿时一片大乱引得其余被关押的囚犯一阵尖叫,惊恐万分。
萧玄烨却只是站在交错的火影里,欣赏这些丧家之犬的窜逃。
站在郡守府高处观望的萧虞,看到牢狱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心中猛地一紧,强自镇定,快步赶往城门楼。
“牢狱起火,恐是瀛国余孽作乱!留下几人看守,还不快带人去救火!”
守将见火光冲天,又听闻可能是瀛贼纵火,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大部分兵力赶往牢狱。
萧虞趁乱摸到巨大的城门栓旁,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环顾四周,见留守的几名士卒注意力都被远处大火吸引,悄悄解开了那沉重的门闩,只虚虚挂着,并未落锁……
牢狱之内,已是一片火海地狱,齐军士卒忙着救火,混乱不堪,萧玄烨挣开了已被烧得通红的镣铐,转了转手腕,并无不适,便随手捡起砍刀,将被一个个牢房的锁链全部斩断。
死囚跑出,这牢中愈发混乱了,混乱之际,萧玄烨忽然听见有人喊:“殿下!”
他动作一怔,回头望去,同样被关在这里的,竟还有陆长泽!
萧玄烨没有过多言语,随即劈开牢锁,陆长泽冲出牢房,激动万分:“殿下!”
“没时间多说,萧虞知道了没有?”
“有有有!”陆长泽激动地不行,“正是他让我进来协助殿下的,这会儿,估计城门已经被他打开了。”
“好!”萧玄烨心中欣慰,萧虞,是个懂事的。
两人合力,迅速打开多个牢门,被关押许久的囚犯们,见生路在前,又惧怕被烧死,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向外冲去!
可这群人却与赶来救火的齐军迎面撞上,这些死囚早已恨透了这些关押他的人,如今好不容易趁乱逃出,又岂能甘心再回去?
“大家伙,别放过他们!”
许是哪个头头先喊了一声,两波人马起了激烈的冲突,在牢狱的大门前打成一片,彻底失控。
萧玄烨与陆长泽混在疯狂涌出的囚犯身后,手起刀落,将试图阻拦的齐军砍翻在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
“呜——嗡——!”
雄浑的号角声自关外响起,由远及近,是西境与瀛国联军的进攻号角!
关墙之上,黑压压的骑兵汹涌而来,伴随着西境勇士野性的欢呼,在渐亮的天光下,朝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城门!城门没锁死!快关城门!”有士卒终于发现了异常,嘶声尖叫着扑向城门。
然而,已经太晚了。
阿努尔一马当先,浑铁破甲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本就虚掩的城门上!
“轰隆!”
城门洞开!
铁骑洪流如同灼热的铁水,瞬间灌入了涿郡!
天,彻底亮了…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涿郡的城头,也照亮了那面重新升起的王旗。
郡守府正厅已被临时辟为行宫,萧玄烨端坐于上首,虽经一夜惊险,眉宇间却不见疲态,唯有深沉的威仪。
萧虞撩袍便欲行旧日臣子之礼,口中唤道:“臣,萧虞,拜见太子殿下!”
一旁侍立的许庭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道:“公子,如今该称‘大王’了。”
萧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与陆长泽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郑重跪伏于地,声音洪亮:“臣等,拜见大王!”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看着堂下这两人,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暖意,手中有悍将,背后有大军,方是他与列国相抗的底气。
萧虞看着上首那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太子”,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得趁早引荐温行云,只是一想到温行云那捉摸不定的性子,又想到那一句含糊的“再说吧”,萧虞心中又有些没底。
一出厅门,萧虞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后营那顶被严密看守的王帐走去,陆长泽虽不解,但也跟了上去。
帐内,谢千弦静坐于床沿,听着外头的欢呼,他知道,萧玄烨赢了,他知道,萧玄烨一定会赢。
一阵脚步声响起,谢千弦抬起头,见是萧虞和陆长泽走进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苦涩。
萧虞本为温行云一事而来,不料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落在了谢千弦的额间,那朵用朱砂绘就的、秾丽夺目的牡丹花纹,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简直触目惊心…
他脚步一顿,眼中似闪过一丝迟疑。
“这是…”萧虞有些惊讶,指了指额间的方位,问:“大王画的?”
谢千弦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抬手遮挡。
“别擦。”萧虞却忽然出声阻止,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朵牡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竟是轻轻叹道:“不用擦,换个角度想想,其实……很好看。”
这话让谢千弦和一旁的陆长泽都愣住了,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萧虞是何意。
萧虞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是这样,我有一事想请教,温行云,此刻正在涿郡。”
谢千弦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喜:“温行云,他在此?”
“他游历至此,与我相交,我本想将他引荐给大王,但他……”萧虞面露难色,“他是你师兄,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他…”
说着,萧虞无奈起来,“你们这些麒麟才子,各个心高气傲,我并无把握他能甘愿效忠大王,依你对他的了解,此事可行否?”
谢千弦沉吟片刻,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与考量:“在学宫时,我与他同修法家之道,温师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他随性,不喜被名利束缚…”他顿了顿,看向萧虞,语气诚恳,“若行不通……或许,我可以试着相劝。”
一旁的陆长泽听着,忍不住插话:“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也是麒麟才子,论才智谋略相比不输于人,为何还要费心力去求温先生?有你辅佐大王不就够了吗?”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千弦与萧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
有些理由,彼此心照不宣…
谢千弦身上背负的“旧债”,是老瀛人具象的仇恨,哪怕他不是仇恨的根源,也成了这仇恨的载体,这一切的一切注定了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立于朝堂,运筹帷幄,无法让老瀛人接受他的辅佐。
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谢千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王…自有他的打算。”
萧虞也适时地拍了拍陆长泽的肩膀,打了个圆场:“长泽,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走吧,让他好好休息。”
两人退出营帐,离开了一段距离后,陆长泽仍有些耿耿于怀,低声嘟囔:“我还是觉得……大王给画的那个,不管是什么心思,在一个男人头上画这个,也太过分了些…”
萧虞停下脚步,目光深远地望了一眼王帐的方向,语气变得复杂,“慎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问:“你可知,上一个被画上这般牡丹花纹的人,是谁?”
陆长泽茫然地摇头。
萧虞也不惊讶,这朵牡丹背后的意思,怕是只有从前的宗室之人才看得懂。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唏嘘与凛然,喃喃道:“这是大王在…提点我呢…”
这位堂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克己复礼,谦逊坚忍的太子了,他是王,一个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王…
最终,萧虞又绕回了王帐前,对着两个守将道:“大王诏命,对谢先生,放尊重些。”
“诺!”——
作者有话说:温五返场!![坏笑][坏笑]
其实进度已逼近2/3
120-13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