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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第168章 愁浸山河旧樽空


    一坛酒, 一对故人。


    裴子尚盯着那陶坛上斑驳的朱砂字迹,手指抚过那“醉春风”三个字,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多年前, 在稷下学宫后山那棵梧桐树下, 八个少年埋下这坛酒时, 谁曾想过今日?


    那时的他们总幻想着, 待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时, 诸公共饮,该是何等快意…


    而今酒还在,人却已散。


    谢千弦启开坛封, 浓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是陈年佳酿的香气, 也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酒香飘散, 片刻无形, 带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他斟了一樽, 却没有立刻喝, 只是静静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千弦…”裴子尚终于抬眼看他, 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投奔你。”谢千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如今身处的仍是在学宫的后山,而非在两军对垒的敌营。


    闻言, 裴子尚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盯着谢千弦,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几分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投奔我?”裴子尚显然不信, “千弦,到了这个时候,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千弦,”裴子尚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便多出了一分哀求的意味,“收手吧…”


    他麻木地劝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惨淡,“子尚,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们八人,本就不该出世,一旦走出稷下学宫,便会拔剑相向,从彼此选择了不同的主君开始,他们便被滚滚向前的洪流推着走,注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谢千弦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微红。


    “你我道不同,但如今能喝这坛酒的,”谢千弦放下酒樽,目光直视裴子尚,“也只有你我了。”


    裴子尚沉默了,帐外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战马嘶鸣,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军营,是战场,是随时可能爆发生死搏杀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这里不是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那种熟悉的痛楚又从心底升起,裴子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别走了。”


    “等瀛齐战事结束,我再放你出来,”说着,裴子尚起身,留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千弦,你不要逼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谢千弦坐在原处,静静看着裴子尚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反抗。


    最终,裴子尚缓缓抬起手,对着帐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将谢先生请到西边的空帐,”裴子尚没有再看谢千弦,声音也毫无起伏,“好生看顾,不得怠慢。”


    “诺。”


    谢千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最后看了裴子尚一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而后,他转身,跟着亲兵走出帅帐,白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裴子尚独自站在帐中,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端起那樽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帐外,夜风呜咽。


    谢千弦被安置在西侧一座单独的军帐中,帐内陈设唯有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昏暗,帐外有四名守卫昼夜轮值。


    谢千弦耐心等了很久,果然,戌时三刻,帐帘被掀起,韩渊走了进来。


    初次见他时,谢千弦便觉此人心机深沉,今日再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韩渊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反手合拢帐帘时,目光已锁在谢千弦身上。


    见韩渊入内,谢千弦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令尹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韩渊在对面坐下,声音冷淡:“不是谢先生要见我?”


    “的确。”谢千弦这才正视韩渊,“正有一事,想请令尹大人。”


    “哦?”韩渊挑眉。


    谢千弦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股天真的探究:“我曾经问过温师兄,如何看待慎闾。”


    韩渊神色未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默默收紧。


    “师兄什么都没说,”谢千弦继续道,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却愿意真诚地称慎闾一声…‘老师’。”


    说话间,谢千弦微微抬眼看他,似在探寻,“师兄说,慎闾绝不会骗他。”


    “所以,慎闾说没有,便是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韩渊:“令尹大人以为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韩渊盯着谢千弦,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凛冽,他听懂了,谢千弦在试探…


    慎闾说没有,是什么没有?


    有,又是什么有?


    是齐王的那则秘辛……


    多年以后,韩渊再次回想起慎闾的面庞,那人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小心,韩渊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他也从来清楚,他信慎闾…


    只是,他选择,不要信。


    一个难辨真伪的秘辛,能让他成为齐国的令尹,能让他取代裴子尚在齐王身边的地位,这就够了…


    所以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血脉“有异”,才对他韩渊最有利。


    他不是要做一个曲意逢迎的佞臣,他要做的,远比那更难,齐王昏庸,并不配做一个王,一个天下共主,而李代桃僵的那位,在自己这个令尹的扶持下,可以。


    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瀛齐之战,韩渊坚信,只要有裴子尚在,齐国不可能输,但齐国赢的那一天,也是齐王的最后一天。


    “谢先生这话,我听不懂。”韩渊缓缓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大王乃先王嫡血,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何需‘以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谢千弦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纵然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是啊,朝野皆知。”谢千弦靠回椅背,姿态悠闲,“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朝野皆知,为何令尹大人,还要养着那位?”


    “!”


    韩渊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夜风吹过,案上的烛火一阵扭曲,二人的影子如两只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你如何知晓的?”韩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不打自招。


    谢千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从容:“我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尹以为,你藏得很好?”


    韩渊死死盯着他,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该有人知晓…


    显然,谢千弦看穿了自己…


    可他身在瀛国,如何能猜到这一步?


    是谁?是谁泄露了?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沈砚辞……


    唯有沈砚辞,才能出入韩府如入无人之境…


    “是沈砚辞告诉你的?”韩渊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是失望吗?韩渊没想到,自己还能感到失望。


    谢千弦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怜悯。


    “没有人告诉我,”谢千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


    韩渊一怔。


    “不过现在看来…”谢千弦顿了顿,看着韩渊瞬间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深:“这似乎是真的。”


    “你——”韩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当猴耍!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渊的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滔天。


    谢千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非但杀不了,你还得…求我帮你。”


    “求你?”韩渊气极反笑,“谢千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是吗?”谢千弦终于抬眼,“那令尹大人不妨想想,齐王这则‘秘辛’,除了口耳相传,你还有何凭证?”


    韩渊心头一跳。


    “史官不敢记,朝臣不敢言,但总有人…会留下证据…”谢千弦缓缓展开笑颜,乖顺极了,“齐王生在稷下学宫,你说,稷下学宫,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韩渊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令尹大人如今纵然是齐国令尹,权倾朝野…”


    “但等你废了如今的齐王,要扶那位上位时,齐国的宗室、朝臣、乃至天下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口说无凭’的新君吗?”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能证明,你赌的那位,是正统。”


    “而这证据,”谢千弦微笑,“只有我能给你。”


    帐中死寂,烛火趁着空隙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


    良久,韩渊眼中沉寂下来,可眼底的锋芒却更冷了几分。


    “谢千弦,”他开口,声线依旧,却令听者发凉,他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谢千弦挑眉。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韩渊一步步靠近,追问着,道:“我告诉你,我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不信旁人。”


    “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命,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可靠。”


    他俯身,一字一顿:“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谁也不信。”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声道:“令尹大人果然……够狠。”


    “不够狠,活不到今天。”韩渊转身,走向帐口,“裴子尚,保不住你。”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千弦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卸了力。


    韩渊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此人不仅狠,还多疑。


    不过……也好,谢千弦转念想着,越是多疑的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越难回头。


    但有一句话,韩渊没有说错,裴子尚,确实保不住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了,谁都保不住谁。


    瀛军大营,中军帐内。


    萧虞掀帘进来,面露喜色:“禀大王,已经办妥了。”


    “好…”立在上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重起来。


    谢千弦孤身入齐营已近十日,他不敢想象,究竟要如何才能安然度过这十日。


    只凭那一份旧情么?


    “传令各部,”萧玄烨拧了拧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明日齐军若攻,避而不战,拖到齐王…自乱阵脚。”


    “诺。”


    翌日,齐军果然大举出城列阵。


    裴子尚一身银甲勒马立于阵前,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向对面寂静的瀛军营垒,可那里依旧没有出战的迹象,只有几面玄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上将军,”徐荣策马上前,“瀛军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裴子尚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沉默的营垒,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自己扣下谢千弦,萧玄烨应当发疯,应当失去理智才对…


    可这个人,太过冷静了…


    “收兵。”他最终下令,“回营。”


    战鼓声歇,大军如退潮般撤回邺城,这场未成的进攻像一记闷拳,打空了,反而让将士们更加憋闷。


    当夜,齐王亲临军营犒军。


    邺城外的校场上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打了败仗需要鼓舞,可瀛军几次三番未战而退,磨了将士的锐气,更需安抚,齐王深谙此道。


    裴子尚却没有参加这场欢宴,似乎总有东西有在暗处生长,而他却抓不住头绪。


    校场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士兵开始击筑而歌,唱的是齐地古老的战歌,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唱着沙场的悲壮。


    齐王坐在主位,听着歌声,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心中难得有了几分踏实,这些都是他的将士,是他的刀剑,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处篝火旁传来不一样的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哼唱,渐渐地,加入的人多了起来,那调子轻快活泼,与战歌的悲壮截然不同,倒像是,童谣…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齐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他侧耳细听。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唱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士卒显然早已会唱,拍着手,跺着脚应和。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哐当”!一声,酒樽骤然离手,齐王脸色惨白一片。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唱歌的士卒们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虽只是词曲,但在君王面前唱这种词,是大不敬。


    但已经晚了。


    齐王浑身发抖,指着那处篝火,声音尖利:“谁……谁在唱?!唱的什么?!”


    徐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息怒!这是……这是近来邺城孩童们传唱的童谣,孩子们唱得多,不知怎么就传到军营里来了,将士们无知,只觉得调子好记……”


    “童谣?”齐王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惶恐的脸,竟在庆幸,还好,还好裴子尚不在…


    若是让子尚听见,若是让他听出端倪……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三十六年不知年…”齐王无措地摇着头,“寡人继位正好三十六年!”


    他松开韩渊,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颤抖:“定是瀛贼!他们知道了…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韩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面嗤之以鼻,心中却飞快盘算,齐王越恐慌,就越容易操控,这固然是好事,但若恐慌过了头,让齐王彻底失了方寸,反倒会坏了他的计划。


    “大王,”他上前一步,安抚道:“臣明白大王担忧,但越是此时,越要镇定,若大王自乱阵脚,岂不正中瀛国下怀?”


    齐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你说怎么办?都传到军营了!很快就会传到临瞿,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到时候…到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韩渊一字一顿,“只要灭了瀛国,大王就是天下共主,就再无人敢提此事,届时大王再肃清朝野,那些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


    “灭瀛…对,灭瀛……”齐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可瀛军避而不战!怎么灭?!”


    韩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避战,我们就逼他们战。”


    “怎么逼?”


    “谢千弦。”韩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以他为饵,逼瀛王出战……”


    齐王怔住了,他想起裴子尚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他抱着温行云尸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若是再用谢千弦做饵……子尚会怎么看他?


    “子尚不会同意…”他虚弱地说。


    “大王如此待上将军…”韩渊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倘若上将军听信了谣言,当如何待大王?”


    齐王只觉心里较猝,恐惧和疯狂在他眼中交战,他太需要这场赢得天下的胜利了,一场胜利,掩盖所有的过错…


    至于子尚,他是忠臣,他会理解的…


    “拟诏……”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每个字都极难吐出,“命子尚,明日率军,全力攻瀛。”


    “诺。”


    韩渊躬身退出,帐内只剩齐王一人,他滑坐在地,抱住头,那首童谣仿佛挥之不去,又在耳边响起……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来自那个他这几年来从未真正摆脱的梦魇。


    天光破晓时,邺城外已列满肃杀的军阵。


    齐军八万,自邺城向西铺展,齐国烈红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齐王已端坐在华盖之下,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惊惶。


    裴子尚按剑侍立一旁,从前,齐王不曾干预过自己如何统兵,此番却如此着急,他望着邺城下乌泱泱的人马,又扫向西侧被甲士看管的谢千弦,直觉告诉他,自己几日来的不安,都与这个人有关。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齐王深吸一口气,挥手:“带人上前。”


    于是,谢千弦被押到高台边缘,面对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战场,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也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碎发。


    “传信。”齐王努力维持着镇静,“告诉瀛王,半柱香内,瀛军若不出战,寡人便在此处,斩了谢千弦。”


    斥候飞奔而去。


    裴子尚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却终究没有出声,当此之时,如此立场,他能说什么?


    半柱香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就在香即将燃尽时,瀛军营垒中终于响起了战鼓。


    不是一面,是千百面,鼓声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营门洞开,玄甲洪流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十万瀛军,终于出阵了。


    萧玄烨一马当先,只是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直锁定在高台上那个白衣身影。


    瘦了……


    萧玄烨下意识地想,十日不见,谢千弦的下颌更尖了,那身素白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也越过众人望着他…


    思念,歉意…


    他们都只剩彼此…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揪。


    “萧玄烨!”齐王在高台上嘶声喊道,“你此刻缴械投降,寡人便不杀他!”


    萧玄烨缓缓抬头,目光从谢千弦身上移开,落在齐王脸上,嗤笑道:“寡人乃瀛国名正言顺的王,你……是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齐王脸色骤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裴子尚也闻之色变,猛地看向齐王,露出几分不解。


    “养马的家奴,休要乱我军心!”齐王口不择言,指着萧玄烨,嘶吼道:“给寡人杀!杀光他们!”


    战鼓擂响,齐军汹涌而出,冲向瀛军阵列,两军相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紧接着,箭矢如蝗,带着绿色的星火擦过天空,如雨落下,瞬间射倒一片,齐军亦不甘示弱,占据着邺城高墙,居高而下,射出一片又一片箭雨。


    可瀛军的弓弩手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裹着油布的火箭,那些箭矢落地后,星星野火点燃一片…


    “野火!”有老兵惊呼,“是西境的野火!”


    绿色的野火如毒蛇般蔓延,沾之即燃,扑之不灭,被火焰燎到的齐军惨叫着翻滚,却只能让火势扩散得更快,前方的军阵瞬间塌陷。


    混乱中,一支约三千人的西境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他们个个抱着粗陶罐,在外围打着圈,又见缝插针地钻入齐军阵中,将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罐中液体四溅,是油,更多的油!


    火箭再至,碰上油液,惊起一片绿色的火海,瞬间在军阵中心吞没一片,而处在前方的将士已杀入敌军前阵,与后方混乱的阵型彻底脱节。


    裴子尚观望着一切,目眦欲裂,二话不说,抬脚便要离去,高台上却传来一声呼唤…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裴子尚回头,看见谢千弦正望着他,眼中竟是悲悯。


    “你唤了他这么久的齐王,”谢千弦一字一顿地问,“他当真是王吗?”


    “放肆!”齐王怒极,指着谢千弦正要斥骂,却被裴子尚一声“大王”打断。


    裴子尚仰头望着齐王:“请让他说完。”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齐王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竟一时失语。


    齐王究竟是不是王,真相只有慎闾一人知晓,哪怕是稷下学宫的卷宗,也没有写明,可温行云信任慎闾…


    那便当齐王是真的吧…


    谢千弦这样想着,却一字一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小人,与韩渊一样,真相原并不重要。


    听着这一首童谣,裴子尚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想起齐王近年来的异常,忽然了然…


    原来如此。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对血脉真伪的担忧,而是彻骨的寒心。


    “大王,”裴子尚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就是因为这个…你信韩渊,不信我?”


    齐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你眼中,”裴子尚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子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脉’而背叛你的外人?还是一个…可以被你利用、可以被你牺牲的棋子?”


    “不…不是…”齐王泪流满面,终于崩溃,“寡人怕…我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弃我而去…”


    “我只有你了子尚…我只有你了啊!”


    他瘫坐在高台上,哭得像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子尚,你可知我的苦衷啊!”


    裴子尚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效忠了半生,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君王…


    十年沙场,十年生死,十年他以为的肝胆相照…原来在对方眼中,竟始终抵不过外人的三言两语。


    他闭上眼,潸然泪下。


    “大争之世,什么正统,什么血脉…”他字字剜心,像在泣血,“大王,我说过…我要为你打下这天下…”


    “我说过的啊……”


    他说过的。


    那年北境风雪中,年轻的将军跪在君王面前,立下誓言:“臣必为大王,马踏九州,剑指天下!”


    可如今,九州未定,誓言已碎。


    齐王痛哭失声…


    裴子尚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他看向谢千弦,拔剑相向,如梦中惊醒:“…谢千弦,你还是选择了他…”


    剑尖的锋芒在二人眼中闪烁,彼此想看,竟只剩怨恨…


    说完,裴子尚决然离去,对他而言,战场还没有结束,齐国还没有输,只要他还在,只要将士还在,就能力挽狂澜,就还能……赢。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竟透出一股钻心的痛,可裴子尚没有回头。


    “还记得玄霸吗?”


    玄霸…


    裴子尚脚下忽然停驻,他想起那个西境那个举着双锤的蛮子,那人曾与自己战得惊天动地,最后却被“天雷”劈死。


    他缓缓转过身…


    谢千弦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泪:“玄霸是西境第一战部的勇士,他神勇无比,可他最后败给了你。”


    裴子尚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千弦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说道:“自西境离开时,玄霸的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宇文世家曾对他们有恩,叫他若来了中原,切不可与宇文家的人动手…


    若伤了宇文家的人,必遭天谴。”


    裴子尚的身体僵住了。


    “玄霸不曾见过宇文护,”谢千弦继续道,他那样平静,却字字如锤,“可他伤了你……”


    话里的暗示,已太过明显。


    裴子尚摇头,只觉荒谬,他不敢去触碰自己的猜想,也不愿去碰…


    他反驳:“那蛮子跟萧玄烨来到中原,四方征战,杀了那么多人,你仅凭这一点,又想说什么?”


    “取走那坛醉春风的时候…”谢千弦打断他,泪痕干涸,他张嘴时有些吃力,“我还去了老师不让我们去的禁地,在那里,有一卷溯源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里,有我们所有人的身世、来历。”


    裴子尚心头剧震。


    谢千弦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摊开的,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裴子尚的眼里只有那卷帛书,只有谢千弦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


    可他也想到了不对,若有这卷记载着所有人身世的溯源卷,那为什么安澈要说“稷下学子皆是无国之人”?


    稷下学宫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该不该知晓自己姓甚名谁…


    想到姓甚名谁,裴子尚脑海中竟闪过宇文护的面庞,那个在面向东方跪下的武安君,那个被自己埋葬在荒山野岭的敌人…


    他心中燃起一份冲动,漫天硝烟中,裴子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指尖触及帛面的瞬间,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安澈的“越青戈”。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展开,那纸上赫然写了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五个字,字字如刀尖,狠狠捅进他心脏。


    裴子尚的手都在颤抖,他盯着那五个字,不知不觉中已将帛书捏成一团,他抬起猩红的眼,咬牙笃定:“你骗我…”


    他摇着头,明明身在硝烟的中心,身上是被战火烤热的盔甲,可却有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袭卷了全身,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开口时,已是疯魔般的失控,“这不可能!”


    他怒吼一声,却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可能是宇文家的人?你说,这是你仿写的,是不是!”


    裴子尚感到自己正细细发着抖,等着,也希望谢千弦能说出一句足以反驳这一切的话,可他没有等到。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这已是最后一步,洪流之下,没人能逃得过宿命,他不可以,裴子尚,也不可以。


    “子尚…”他轻叹一声,开口时喉间因隐忍而发着痛,可他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彼此都从其中看到了过去。


    举世闻名的麒麟八子,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对在硝烟中无法回头的兄弟…


    谢千弦继续说:“我右手筋脉受损,早已控不了笔了…”


    一切神情都僵在了脸上,裴子尚望着那五个字,望着谢千弦渐渐泪流满面的脸,望着高台上瘫坐哭泣的齐王,望着战场上那些在绿色火海中挣扎的齐军将士……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清晰了…


    为什么安澈在自己出学宫时,要以“惊鸿令”为凭,不准自己入仕越国…


    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见到宇文护时,总会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宇文护要说,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他宇文家的…


    他竟真是宇文家的一份子…


    原来安澈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本该是越国的将军,本该与宇文护并肩作战,本该守护那个如今已化为焦土的母国…


    可安澈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将他剥离越国,剥离宇文护…


    为什么?


    怕越国再多一个将星?怕宇文双璧会改变天下的格局,还是怕他这个“棋子”,会脱离掌控…


    自己真是宇文家的人,那如今又算什么?


    带兵灭了越国的是自己,抓了宇文护的是自己,纵然宇文护没有死在自己手上,就真与自己无关么,裴子尚无法接受。


    他瘫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真假,他艰难地以剑撑着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错,就该让我错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知晓…


    谢千弦最终还是听见了这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昔日他为了瀛,不让晏殊告诉裴子尚,如今为了赢,他却亲自告诉了裴子尚。


    谢千弦啊谢千弦,你到底,还是个小人。


    他忍痛咽下一口气,只觉喉间酸涩如刀刮过,他的声音抖着,说:“我要你降。”


    “降?哈哈…”裴子尚失笑出声,已分不清究竟在对谁失望,“你本该是…最了解我的人。”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笑中泪流满面,只觉一生都在被人玩弄,“千弦,不是你错了,是老师错了…从一开始,稷下学宫的存在,便是大错特错!”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谢千弦,咬着恨,咬着不甘:“但你以为,我真的会降?”


    “那就用你的剑,”谢千弦叹息着开口,伸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含笑道:“刺过来吧。”


    笑着笑着,一丝咸涩入口,谢千弦顿了顿,坚持道:“否则,哪怕你今日击退瀛军,携我回临瞿…”


    “只要我活着…”他咽下翻涌的苦涩,流着泪,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放弃复瀛。”


    永远不会…


    裴子尚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世上最后的亲人,他将自己推向深渊却又伸手想要出来…


    半生同窗,半生知己,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裴子尚此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弃文从武,满腔热血,一片丹心!”


    到后来,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自己的过去,可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这几个字,却都变成了他可悲的证据。


    “可今朝,为上者…”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匍匐在地的齐王,他从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自己立誓想要效忠的人的模样,而他自己,也终于回不去了,他叹息着吐出下言:“…叛我…”


    “至亲者…”他转头看向谢千弦,只觉荒唐,“戏弄与我…”


    “…让我做了杀父弑兄的卖国贼…”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怒吼一声:“好!”


    话音落下,长剑高举,寒光映日…


    “东越已灭,南齐已毁!”他看向城墙下那片厮杀的战场,看向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将士,看向高台上那个哭泣的君王,齐国,已经无力回天了,在他眼中,这个他曾经誓死捍卫的国,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叹息着,不甘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洪流不可逆,青史尽数成灰!”他忽然笑出声来,再度看向谢千弦,笑着问:“千弦,还会有人记得,我这在洪流中挣扎过的小人吗?”


    谢千弦看着他高举的剑,沉默地闭上了眼,愿这一剑能落在自己心口…


    裴子尚看着他赴死的模样,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好累,太累了…


    长剑呼啸,他举剑决然划过自己脖颈!


    这辈子杀敌无数,他想,甚至是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对自己的敌人下过这样的狠手,这一剑下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剑似刀,斩断一半颈骨…


    一剑绝命…


    滚烫的热血喷溅而出,溅在了谢千弦苍白的面庞上,染红了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高台的石阶…


    倒下时,天空依旧被战火淹没,眼角却边飘荡着一抹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齐国的军旗…


    裴子尚的身体颓然倾倒,军旗在乱箭中被射下,最终盖住了他的面容…


    一代将星,自刎于城墙!


    “子尚!”


    齐王的嘶喊撕破长空,他扑过去,抱住裴子尚尚有余温的身体,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大王”了。


    “子尚…寡人错了…寡人真的错了……”


    他输了。


    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将士,输掉了……那个曾经誓死效忠于他的人。


    城下,战局已定。


    血液模糊了双眼,谢千弦艰难睁开,视线一片红晕,他抬手,看见指间沾染的鲜红…


    “子尚…”过往随着凝固的鲜红远去,“对不起…”


    他们,都走了…


    萧玄烨率军冲破最后一道防线,银甲洪流如潮水般涌向邺城,齐王被生擒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裴子尚倒下的方向,口中喃喃…


    “寡人错了…”


    可忏悔来得太迟。


    邺城陷落,齐王被生擒,齐国,已然不复存在。


    夜晚,瀛军大营处处弥漫着胜利后的欢悦,篝火在暮色中燃起,在这片欢腾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军帐静静伫立。


    帐外有四名守卫,神色肃穆,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这里是关押要犯的地方,齐国令尹韩渊,正囚于此处。


    戌时,一个身影来到帐前,守卫显然认得来人,略一犹豫,还是让开了路。


    来人掀帘入帐,竟是沈砚辞。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韩渊坐在简陋的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见到沈砚辞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沈砚辞便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摆好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两柄用布包裹着的剑,放在案边。


    韩渊看着他做这一切,才冷漠道:“你来干什么?”


    沈砚辞在韩渊对面坐下,轻声道:“我来送你一程。”


    看着韩渊不以为意的模样,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苦涩道:“你从前鞭尸了老瀛王,后又斩了温行云,大王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韩渊挑眉,“你来,是要看我如何被拖出去斩首?还是要替我收尸?”


    “都不是。”沈砚辞摇头,“我要陪着你。”


    帐中静了一瞬。


    韩渊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嗤笑一声:“陪我?沈砚辞,我说过,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陪着?”


    “不是你需要。”沈砚辞迎着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是我需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韩渊的手指在案下微微收紧,今晚的沈砚辞太不一样了,可他又觉得这样的沈砚辞好熟悉。


    他和沈砚辞互相折磨了半辈子,他以为沈砚辞恨自己,可现在,这个人却说,要陪着自己。


    “对不起。”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亏欠你太多。”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承认:“失忆的那两年…我很快乐,真的好快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好想和你…一直那样下去。”


    韩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很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我不用你可怜。”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


    “我不是可怜你。”沈砚辞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说:“韩渊,你可怜可怜我吧。”


    韩渊怔住。


    “我救不了你。”沈砚辞的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酒中,荡开圈圈涟漪,他放下酒杯,拿起案边那两柄剑,将其中一柄推到韩渊面前:“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韩渊心上。


    他盯着那柄剑,剑身映着烛光,泛着冰冷的寒芒,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定。


    他终于也红了眼眶,回想这辈子,他似乎已经等了沈砚辞的真心太久,真正得到时,反而不敢确认了。


    “如果当年…”韩渊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梦中,“我没有从瀛国逃出来,如果当年…你知道你的变法不止害了韩家,也害了我…”


    “沈砚辞…”他抬起头,问:“你会不会后悔?”


    这是他一直想问,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三年,他们互相试探,互相伤害,也互相依靠。


    沈砚辞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另一柄剑,握在手中,良久,才道:“第一次后悔,是在齐国。”


    “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可你那样待我…我好不习惯,我好生气。”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韩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次后悔,”沈砚辞继续道,“是在伯父的坟前,我看着你鞭尸老瀛王,你那么疯狂,那么绝望…


    我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最后悔的,是那天送走谢千弦以后…”


    “我没有回来找你。”


    沈砚辞早已恢复了记忆,那天,谎言被揭穿,回到瀛国后,他在府外站了一夜,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回去。


    “我怕你…”沈砚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真的不要我。”


    帐中死寂,只有烛火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从前那般抵死缠绵。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沈砚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我们今生两不相欠…”


    “但是,”沈砚辞眼中闪着光,“我们一起死,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韩渊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恨过、怨过、也爱过的人,忽然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仇恨,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这一生,争权夺利,玩弄人心,到头来,身边竟只剩下这一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


    “你当真不悔?”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


    沈砚辞笑了,那笑容十分纯粹,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踏入阙京时,那个撑着油纸伞、对着他笑的少年…


    “韩渊,”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少。”


    这句话,最终击垮了韩渊所有的防备,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在这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面前,他再也控制不住。


    原来他早就得到了…


    原来他,早就不恨了…


    原来这三年若即若离的纠缠里,藏着的是和他一样深、一样痛的爱。


    “好。”韩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释然,“一起走。”


    两人同时举剑,剑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沈砚辞看着韩渊,韩渊也看着沈砚辞,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面容,这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对方。


    然后,在沈砚辞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韩渊忽然向前一步,剑锋划过脖颈,鲜血霎时涌出!


    沈砚辞僵在原地,似乎失去了知觉,韩渊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未倒下,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脖颈,他望着沈砚辞,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看…”韩渊的声音微弱了,气若游丝,“我爱你…就是比你爱我多…”


    沈砚辞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韩渊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忽然明白了,韩渊是故意的,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怕自己犹豫,他不想看自己的犹豫,所以要先走。


    沈砚辞哽咽着,也向前一步,他要证明,我的爱,不比你少。


    剑锋刺入脖颈的瞬间,并不太痛,只有一种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伴随着力气的渐渐流失…


    韩渊用最后的意识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砚辞脖颈间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只觉得比他自己死,还要痛千倍、万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沈砚辞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最后的眷恋…


    “阿辞…”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然后,手垂下,眼睛闭上,再也没能睁开…


    沈砚辞看着渐渐冰冷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血还在流,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帐外传来隐约的欢歌,那是胜利的庆典,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具依偎在一起的躯体,映着满地刺目的鲜红。


    沈砚辞用最后的气力,轻声说:“其实,文试过后,我在阙京,置了一座宅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飘散的烟:“院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你…来陪我……”


    话音落下,烛火在此时燃尽,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清晨,守卫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萧玄烨闻讯前来,站在帐外良久,看着那刎颈而绝的两人,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合葬了吧。”


    半年后,阙京…


    六王毕,四海一,昔有雄主,挥戈披甲,纵横四海,克定九州,一统华夏,号曰始皇帝,威加海内,震古烁今。


    其君临天下,不慕红颜,一生未立中宫之后,唯以社稷为念,苍生为重,乃创先贤之殿,以彰前贤之功烈,扬万世之英名。


    秋雨初霁,青石板上泛着湿冷的光,谢千弦立在先贤殿前,仰望着那三个大字,总觉得一切还未过去。


    他缓步踏入殿中,殿内空旷,唯有东西两壁各悬一面巨大的黑漆木榜,东壁为文臣,西壁为武将,榜上以金粉镌刻姓名,皆由始皇萧玄烨以“金错刀”亲笔所写。


    晨光熹微,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他们的功绩,照得金粉熠熠生辉,也照得殿中浮尘清晰可见,恍如岁月本身在缓缓流淌。


    东壁文臣榜榜首…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谢千弦,前瀛大良造,定策灭国,一统六合。


    金粉在光下微微刺眼,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笔墨有形,青史无情。


    谢千弦闭了闭眼,目光下移…


    清正孤直,谋国以忠——温行云,前瀛相邦,追封文贞侯,谏言改制,殒身不恤。


    巧夺天工,墨家宗师——楚子复,都护府首领,追封灵台君,督造军械,固城安邦。


    再往下…


    智计百出,死间无悔——苏武,寒门出身,追封靖安君,深入越营,功在谍战。


    谢千弦难得露出一丝闲适的笑容,他想,苏武也算得偿所愿了。


    文臣榜最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画像。


    老成谋国,帝师风范——上官明睿,前瀛太傅,加封文信公,教导三代,定鼎国本。


    谢千弦对着画像深深一揖,走到今日,自己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起身时,谢千弦转向西壁武将榜。


    榜首之名让他呼吸微滞。


    万夫莫当,西境战神——玄霸,西境第一猛将,追封武威侯,冲锋陷阵,战功赫赫。


    画像上的虬髯大汉举着双锤,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从壁上跃下,玄霸的灵位入先贤殿那日,西境三十六部首领齐至阙京,不止为了朝拜新皇,也要来送一送他们的勇士。


    谢千弦移开目光。


    铁骑踏雪,横扫北疆——陆长泽,前瀛柱国将军车,封武成侯,定北境,破卫军。


    铁壁横江,稳如磐石——蒙琰,前瀛上将军,封武安侯,破临瞿,擒齐王。


    年少英杰,锐不可当——上官凌轩,前瀛柱国将军,追封武毅侯,守瀛水,固后方。


    忠勇双全,老当益壮——许庭辅,前瀛太尉,追封武襄侯,辅三朝,战复国。


    沙场上的风再也不会回来,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流尽了鲜血。


    殿外传来脚步声,谢千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每次见你在此,总觉得你会站成一尊石像。”萧玄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谢千弦回头,仿佛回到了太子府的时光。


    他欲转身行礼,却被萧玄烨扶住。


    萧玄烨打量着谢千弦这身官袍,勾了勾唇角,笑道:“寡人总觉得,比起丞相这个位子,你更适合皇后。”


    “又说胡话了。”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嘟囔着,“也不看看是在哪。”


    萧玄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向晨光,“走,去看看我送你的天下。”


    迎面走出去,是尚在修建的稷下学宫,萧玄烨命人复刻,这座稷下学宫,供奉着传说中的麒麟才子,还有那威震四起的大越武安君…


    对于宇文护,瀛国的天下,本不该出现敌人的名字,这是谢千弦的私心,萧玄烨愿意成全。


    山河静好,天下属瀛…


    “时辰快到了。”萧玄烨牵着他朝殿外走去,谢千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步走出先贤殿。


    殿外,秋阳正好。


    九重宫阙次第展开,从先贤殿到太极宫的三里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玄甲映日,肃杀无声。


    更远处,阙京七十二坊的百姓早已涌上街头,人人翘首以盼,今日是瀛王一统九州、登基称帝的大典,也是延续三百年乱世的终结之日。


    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钟鸣从太极宫最高处的钟楼传来,浑厚悠长,穿透秋日的晴空,紧接着,城内八十一座寺观的钟相继应和,层层叠叠,如浪潮般席卷整个阙京,震得檐角铜铃齐响,震得满城梧桐叶落。


    御道尽头,九重丹陛之上,太极殿巍然矗立,此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文东武西,袍服鲜明。


    当萧玄烨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下时,众臣齐拜,山呼声震天动地:“陛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没有停留,一步一阶,踏上丹陛。


    瀛国覆灭的屈辱在此刻才算真正终结,一路走来,他失去,再拥有,幸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是他萧玄烨。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谢千弦也能看见前方萧玄烨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却背负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萧玄烨在殿门前驻足。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万众,面向这片刚刚一统的九州山河,风吹起他玄金交织的衣袍,吹动冠上旒珠,而他只是静静立着,目光掠过跪伏的百官,掠过林立的戈戟,掠过关山万里,仿佛要看尽这得来不易的天下。


    最终,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


    萧玄烨缓缓举起双手…


    那一刻,钟声骤歇,万籁俱寂,所有人屏息抬头,看着丹陛之上那个身影。


    “自周室倾颓,诸侯并起,天下分裂三百载,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九州泣血,苍生何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齐、越、卫、郑、赵、安陵皆平…”萧玄烨继续道,声音渐高,“朕今日于此告祭天地祖宗,自即日起,废六国旧制,行大瀛新法!九州之民,皆为瀛民,四海之地,尽属瀛土!”


    “始皇万年!大瀛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阙京城内,百姓们跟着高呼,许多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争,失去了太多亲人,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


    编钟再次奏响,这次是《韶》乐,相传为舜帝所制,象征着天下太平,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萧玄烨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圭,面向南方,深深三揖。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再揖。


    东、西各一揖…


    最后一揖,他朝向太极殿内,那里,王座上,似乎还坐着老瀛王…


    礼成。


    萧玄烨重新面向众臣,他拔出腰间“瀛王”剑,剑指苍穹,阳光在剑锋上跳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寰顾宇内,谁为共主?”声如如龙吟虎啸,震彻天地,“唯我,大瀛,当之——!”


    谢千弦看着这一幕,他少年时在稷下学宫,便等着看着一幕…


    如今,他终于看到了,天下一统,宏愿所成,那个天下共主,终究是他的七郎。


    迎着日光,谢千弦转过身,万里山河在眼前,他仿佛再次看见了故人的身影…


    他将醉春风埋回梧桐树下,人,再也聚不齐了。


    金樽酒尽,前尘似梦…


    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


    还好,他还有七郎…


    谢千弦仰头,秋日长空如洗,一行雁南飞。


    风吹过,落叶翻飞。


    他忽然想起安澈曾说过的一句话…


    青史如洪流,我们都是洪流中的石子,有些石子会被冲走,有些会沉底,极少数的会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洪流永远向前,永不可逆…


    洪流,就这样滚过了鲜血淋漓的一页,开启了名为“瀛”的新章。


    远处,暮鼓响起,阙京华灯初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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