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万军孤忠祭河山
一列车驾在数百名宫廷禁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驶入越军大营,车驾未停向中军,而是径直来到了宇文护的主帐之外。
车帘掀开, 苏武头戴高冠, 手持一柄代表王权的节钺, 缓缓步下。
他眼神扫过闻讯赶来的越军将领, 最后落在面色沉冷的宇文护身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旋即敛去。
“大王诏命!”苏武昂首:“查,武安君宇文护, 身负国恩,统帅大军, 然不思进取,迁延战机, 更兼擅离职守, 私闯敌营, 与敌往来, 迹近通敌, 疑窦丛生!
为肃军纪, 以正国法,着即革去宇文护一切军职,收回兵权, 暂押后营,前线一应军务, 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诸将须听号令, 不得有违!”
诏书念完,营地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副将尉迟溪第一个站出来,虎目圆睁,指着苏武怒吼:“一派胡言!武安君为国征战,出生入死,何来通敌?!你一个外臣,竟敢在此污蔑主帅,扰乱军心!”
他身后,季鹰等一众宇文护的心腹将领也纷纷按剑上前,怒目而视,苏武面对群情激愤,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将手中节钺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光鄙夷地扫过尉迟溪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刻薄:“怎么?尔等是要抗旨不遵吗?!这越国的江山,究竟是姓容,还是姓宇文?!大王节钺在此,见节钺如大王亲临!谁敢造次?!”
越国姓“容”,还是“宇文”?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众人沸腾的热血,抗旨不遵,形同谋反,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而眼下,已经避无可避的是…
武安君功高震主,威望再高,终究是臣子,王权,才是至高无上的法理。
帐帘微动,晏殊也走了出来,站在宇文护身侧,不知此刻又在后悔什么…
宇文护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武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那卷刺目的诏书,看着苏武手中那柄象征王权的节钺…
他所有之物,如今,都已不再是他的…
这份王诏,他已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心,早已寒透,此刻真正听到这份诏书,宇文护反而变得平静了。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部将,而后,缓缓解下了腰间那枚陪伴他十八年、历经无数血火的青铜虎符。
入手沉重冰寒,他走到主帐前的木案旁,将虎符轻轻放下,所谓虎符,不过也就是块小小的铜器,却仿佛有千斤重。
“臣,接旨。”宇文护的神色照旧,转身,便欲从主帅的位置上走下来。
苏武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他手持节钺,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走向主位,经过宇文护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慢悠悠道:“武安君,让让吧。”
宇文护身形骤然一僵,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厉色一闪,晏殊连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宇文护这才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终究还是向旁退开了一步。
这一步,让出了主帅之位,也让出了他半生戎马尊严,与权柄。
苏武志得意满地坐上主位,将节钺置于案旁,环视帐下神色各异的将领,正欲开口树立威信——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进帐内,声音透着惊恐,“联军大营异动!十五万人出营列阵,前锋已在轩辕厄前集结!”
帐内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刚刚被剥夺兵权的宇文护,又转向高踞主位的苏武。
苏武眉头一皱,倒是毫无惧色,挥袖道:“慌什么!敌军来袭,正合我意!
传令各部,严守防线,待敌深入,再予痛击!”
宇文护闻言,忍不住开口,语气沉冷:“敌军动向不明,意图未察,齐军正面佯攻,瀛军侧翼迂回,分明是分割包围之策。
我军当以精锐前出,抢占隘口高地,挫其锐气,若固守营寨,不是等着挨打!”
他虽无虎符,但多年统帅的威势仍在,反之,苏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案几,尖声道:“本相奉王命监军,自有决断!你戴罪之身,哪还有你说话的份?”
他指着舆图,自顾自地命令:“就按本相说的办!”
宇文护见他如此刚愎自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再也忍不住,厉声斥道:“苏武!你一个幸进之徒,懂什么兵家之术?你才识得几个字?纸上谈兵,照本宣科,你才识得几个字,也敢统兵?”
苏武被当众揭穿老底,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但他反而阴恻恻地笑了,一字一顿地提醒:“请武安君称…丞相!”
“你!”
苏武也不管他脸色如何难看,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怒视自己的将领,扬起手中诏书和节钺,声音陡然转厉:“王命在此!见本相如面王!本相说该如何打,便如何打!尔等谁敢阳奉阴违,迟疑观望,便是违抗王命,形同叛逆!你们可听明白了?!”
挟王权以压军心,尉迟溪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喷火,却见宇文护紧握双拳,终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们也只能将滔天怒火与不甘生生咽下,憋屈地领命:“末将……遵命!”
轩辕厄前,大战再起……
联军的攻势果然如宇文护所料,齐军三万精锐在裴子尚的指挥下鼓噪而进,声势浩大,却并未真正冲击越军坚固的营寨防线,军阵侧翼,陆长泽率领的瀛国精锐步卒正在向越军左翼营寨侧后迂回,而蒙琰统领的西境骑兵,又不断干扰着右翼……
军令言“固守营寨”,越军各部只得依令龟缩,可营寨终是营寨,比不得城墙坚固,一阵漫天的箭雨扫射下来,瞬间刺穿多处营帐。
战况急转直下,宇文护站在帐中一角,看着舆图上不断被标记出的危急态势,心急如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丞相大人!”
他这一声并不算诚挚,指着舆图上右翼高地,吼道:“此地必须立刻派兵抢占!否则联军一旦占据,便可俯瞰我整个中军大营,弓弩覆盖,我军将成瓮中之鳖!”
苏武烦躁地挥手:“敌军攻势正猛,哪有余力分兵去占什么高地?守好营寨便是!宇文护,你休要再危言耸听,扰乱本相决策!”
战至午后,一股血腥气味早已弥漫至中军大帐,齐军正面施压,既不让越军有喘息之机,又不逼其狗急跳墙,却恰巧给了两路侧翼的陆长泽和蒙琰强攻的机会,外围的营寨寸寸沦陷……
帐中气氛压抑到极点,将领们浑身浴血,有的带伤归来,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看着苏武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武见此情景,依旧漫不经心,这刺目的鲜红落在他眼里,只当是儿戏一般。
就在这时,又一斥候踉跄闯入,惊恐道:“报!我军两路侧翼被分割包围,敌军前锋已越过轩辕厄门户,正向中军大营逼来!”
“什么?!”苏武猛地站起,却并没有多少惊慌,倒是惊喜。
“慌什么?”苏武冷眼瞧着那匍匐的斥候,“敌军既来,那便打!”
营帐中,冷眼旁观许久的宇文护再也忍不住,他咬着牙,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拿下?
苏武疑惑地看向他,拿下谁?
帐中,尉迟溪听令,大不上前,反手压住了苏武的胳膊,令其动弹不得。
苏武被这突然的反转刺得一激灵,强打起精神,色厉内荏地斥责:“宇文护!你想造反吗?”
“造反?”宇文护再也忍耐不住,积压了一天的怒火伴随着对无数将士枉死的痛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震屋瓦,“你算个什么东西?”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声音却因愤怒发着颤:“你背弃母国到越国求荣,我看不起你,若你只是贪些小蝇小利,便也罢了…
但你竟敢拿将士的命当儿戏?你蛊惑今上,陷害忠良,断送我大越三十万精锐!我早该杀你千万遍!你说,你想干什么?!”
苏武被捆得结结实实,初始的惊惶过后,见大势已去,反而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宇文护,看着帐中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将领,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宇文护啊宇文护,你问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去问问你的晏殊,他教了我什么?”
说罢,他阴冷地瞧了眼晏殊,看得后者心头一震。
“你们这位麒麟才子,文曲星…哈哈…”苏武的面色阴险起来,“他说啊,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晏殊的心在那一刻,冷透了…
“怎么样?”苏武邀功似的,“大人啊,这句话,小人日日念,夜夜想,学得,也还有几分精髓吧?”
“今日我对越王,比之你当年对瀛太子,又有何不同?”
“大人…你真是个好老师。”
一口一句“大人”,仿佛回到了苏武还只是侍卫的那一年,晏殊曾那样高傲,那些高傲,都成了最响亮的巴掌,扇得他生疼,扇得他无地自容…
“满口胡言!”宇文护喝断了苏武,眼中杀气逼人,“你心术不正,不配为人!”
苏武闻言,止住笑,眼神变得放肆,迎着宇文护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错!我就是心术不正!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瀛国的间者,你当如何?”
他昂起头,眼中闪烁着癫狂得意的光芒:“你说我不识得几个字,不配统军,我告诉你,我苏武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寸舌,便能让你越国三十万雄师灰飞烟灭!让你这天下名将身败名裂!此等功业,古之良将,孰能及我?!”
他声音越来越高,几近嘶喊:“你堂堂武安君,号称天下无敌,堂堂大越,自诩天下首强!上至君王,下至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臣子将帅,不都被我这样一个从穷乡僻壤里爬出来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都被我一步步逼上绝路了吗?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苏武疯狂的笑声在回荡,哪怕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无比的荒谬与刺骨冰寒。
“你…”宇文护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还不拉出去砍了!”
“死就死!”苏武挣扎着挺直身子,尽管被绑着,却努力昂起头,高声喊道,声音洪亮,仿佛要穿透帐顶,直达云霄:“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今日我虽身死,但来日,瀛国一统天下,我苏武的大名,必要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哈哈哈!!!”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他再次纵声狂笑,狂笑中,他主动起身,向帐外走去,口中犹自高唱:“身虽死,名可垂于帛书也!快哉!快哉!”
宇文护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令人作呕的尘埃。
帐外,寒风骤紧,狂笑声戛然而止,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一切尘埃落定。
苏武死了,间者完成了了他的使命,成为了死间,越国的脊梁,也在这一天,被他彻底打断。
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东方霸主,已然风雨飘摇,前途黯淡。
……
败军如退潮,越军主力一路溃退,士气已濒临崩溃,身后,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路追击,蚕食着溃兵的最后一分斗志。
“不能再退了!”尉迟溪盔甲残破,脸上血迹未干,嘶哑着对宇文护吼道,“将军!前方二十里就是‘落鹰口’!一旦越过此山口,后面便是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
那是咱们越国的腹地…十万人,我们只剩这十万人了,这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不能再丢在这儿!”
宇文护勒住踏天驹,回首望去,残存的队伍拖沓冗长,十万人,听起来不少,但经此大败,器械不全,粮草匮乏,更重要的是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已经被苏武的愚蠢和惨败打散了…
这十万人,是越国最后能战之兵,是国本所系,确实不能再轻易折损。
他目光投向东方,那是遥远琅琊的方向,更是晏殊所向往的、远离这一切纷争的安宁所在,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夜色渐浓,残军在落鹰口外一处背风坡地临时扎营,篝火零落,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绝望的脸。
中军小帐内,宇文护为沉默不语的晏殊斟了一碗热水。
“阿殊,”宇文护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喝点水,暖暖身子。”
晏殊抬头,看着他被烽烟熏染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握住宇文护递碗的手,指尖冰凉:“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宇文护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着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的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长街上,惊鸿一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栽在你手里,那时我便想,世上竟有如此清雅绝尘的人…”
“晏殊,你就跟谪仙一样。”
晏殊心头一紧:“宇文护…”
“后来啊,让你白等了四年,你辅佐先王,我征战四方,回来后,我总觉得日子还长…”宇文护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总想着,等天下太平了,便带你去我祖籍看看…可惜,我总是食言。”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晏殊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这一次,我可能,又要食言了…”
“宇文护!我不准你…”晏殊猛地站起,话音未落,后颈骤然遭到一记精准而不失轻柔的击打,他眼前一黑,软倒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护那双盛满歉疚却无尽眷恋的眼睛。
宇文护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出帐外,季鹰已牵着神骏依旧的踏天驹等候在此,眼圈泛红。
“季鹰,”宇文护将昏迷的晏殊轻轻放在马背上,用厚实的披风仔细裹好,绑牢,“带上他,走,去哪里都好…走得越远越好…”
他解下自己拇指的玉扳指,塞进晏殊怀里,“这个……留给他。”
“将军!”季鹰噗通跪下,泪流满面,“末将不走!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宇文护厉声道,随即语气缓了缓,拍了拍季鹰的肩膀,“保护好他,他活着…比我活着,更重要,走!”
季鹰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宇文护一眼,猛地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山影之中…
宇文护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时,斩断了脸上仅剩的温情。
他深吸一口气,高喊:“传令,连夜拔营,继续后撤,穿过落鹰口,退守琅琊!”
“武安君,那您呢?”尉迟溪急问。
宇文护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指向落鹰口险峻的地形:“我率五千死士,在此设伏,落鹰口两侧山崖陡峭,中路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只要能在拖延一日,大军便能安全退入琅琊,重整旗鼓。”
“末将愿随将军留下!”尉迟溪毫不犹豫。
宇文护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从亲兵一步步成长为副将的汉子,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尉迟溪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兄弟。”他只说了三个字。
破晓时分,联军前锋抵达落鹰口外。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前方那道犹如巨鹰敛翼般的险峻山口,裴子尚、陆长泽、蒙琰等大将拱卫左右。
隐藏在山崖密林中的宇文护,透过枝叶缝隙,清楚地看到了中军旗下那个身影——萧玄烨!
瀛王竟敢亲至,他心中既凛然,又涌起一股炽热的希望,擒贼先擒王!若能在此击杀萧玄烨,战局或将有颠覆之变!
裴子尚策马上前:“山口险峻,静默异常,飞鸟不落,恐有埋伏。”
萧玄烨微微眯眼,态度冷硬:“那就逼出来,陆长泽!”
“臣在!”陆长泽出列。
“于山口前布‘地藏破鸣’,敲山震虎。”萧玄烨令道。
宇文护在暗处看得分明,只见联军阵中推出一辆覆盖油布的大车,在陆长泽指挥下,几人迅速从车上卸下数十根铜桩,在宇文护和越军伏兵惊疑不解的目光中,这大小三十六根铜桩被深深钉入山口两侧山壁的岩缝之中,最后,一根更为粗大的主铜桩被立在山口正前方的空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尉迟溪在宇文护身边,低声惊问,这种战法,闻所未闻。
宇文护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愈发强烈,隐约觉得,这绝非寻常攻城器械。
一切布置完毕,联军大队足足退出百丈之遥,只留下几名工匠与陆长泽站在那主铜桩旁。
陆长泽瞥了眼那诡异的山口,深吸一口气,抡起铜锤,吐气开声,狠狠砸在主桩顶端。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爆开,紧接着,那三十六根嵌入山壁的铜桩,竟开始规律地震颤,传来一片嗡鸣声,迅速连成一片…
宇文护和埋伏的越军士兵,瞬间感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并非战场上常见的千军万马般奔腾的阵仗,反而更像是脚下的大地本身在颤抖。
头顶碎石簌簌落下,身边的树木剧烈摇晃,山壁内侧偶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不好!”宇文护脸色剧变,这是要他们要震塌山崖!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这墨家一等的机关之术一旦引发,便难以立刻停止。
“轰隆隆——!!!”
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从两侧山崖传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落鹰口两侧原本坚固陡峭的山壁,竟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巨鹰垂死挣扎,抖落漫天翎羽…
若是继续隐藏,只会被活埋…
“将军!山要塌了!怎么办?!”尉迟溪嘶声喊道,头顶已有磨盘大的石块砸下,若非亲卫拼命推开,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护双目赤红,看着眼前这从未遇见过的手段,看着即将被山崩埋葬的五千弟兄,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死战!!!”宇文护斩钉截铁。
与其被山石掩埋,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五千越军死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震天的咆哮,从正在崩塌的山林乱石中蜂拥而出,迎着联军严整的阵线,发起冲锋!
联军阵中,萧玄烨目光沉静,微微抬手,地藏破鸣的使用对地势要求极高,而此处山体坚固,机关在此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无法引起地陷,但在此处,这震慑的危效,已经够了…
裴子尚银枪前指,陆长泽鎏金镗在手,蒙琰马槊扬起,三人正面迎向那决死的洪流,一齐冲向同一个人——宇文护!
铅云厚重,日光惨淡……
五千越军死士固然悍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联军精锐,很快便陷入了重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瞬都有人倒下…
尉迟溪浑身是血,砍卷了刀刃,最终被数根长矛同时刺中,死死钉在地上,兀自圆睁怒目,气绝身亡。
而战场的中心,宇文护已被裴子尚、陆长泽、蒙琰三人团团围住。
裴子尚枪出如龙,点点寒星不离宇文护周身要害,逼其防守,陆长泽步专攻下盘,牵制着宇文护步伐,蒙琰马槊势大力沉,是正面攻坚的主力,三人显然早有默契,攻势连绵,互为犄角,将宇文护困在核心。
宇文护独木难支,久战之下,动作已见迟滞。
萧玄烨始终冷静地观察着一切,见宇文护虽显疲态,却依旧勇悍,困兽之斗犹能伤人…
见此,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甲士低语一句,一盘乌沉沉的铁链便被送至手中,萧玄烨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锁死那道依旧在奋力搏杀的身影…
“呜——” 铁链破空,那乌沉沉的链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朝着宇文护的下盘卷去!
陆长泽几乎在萧玄烨出手的同时便已会意,他弃镗用左手,看准铁链来势,疾步上前,冒险在戟影槊风边缘,一把凌空抓住了飞至半途的铁链中段!
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腰马用力,死死稳住,顺势将铁链向下一绕,与此同时,萧玄烨甩出的另一端抓钩,被裴子尚探出的枪尖精准一挑,改变了些许方向,飞向宇文护侧翼,同时喝道:“蒙琰!”
蒙琰心领神会,一把攥住了飞来的抓钩末端,大部分的铁索都缠在宇文护身上,三人套着宇文护的身子,死死不松手。
宇文护鬓发散乱,血染战袍,状若疯虎,目光却死死锁定着百步之外,高踞马上、静静观战的萧玄烨…
擒贼先擒王!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唯一的希望…
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力甩开套住他右手的陆长泽,陆长泽被链子带得扑倒,趁着这唯一的空隙,宇文护深吸一口气,几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于右臂之上…
破军戟在瞬间被高高举起,那始终厚重低沉的云层恰好在此刻破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一缕正午时格外刺目的阳光,如同天降利剑,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破军戟的戟刃尖端!
那一点金光光,在宇文护死死盯住前方的眼中,瞬间爆开成一片灼目欲盲的光晕!
“呃!”宇文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掷出戟时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那杆沉重的破军戟脱手而出,带着宇文护全部的希望,以无可匹敌的威势,跨越百步距离,直射萧玄烨的咽喉!
这一掷,猛似雷霆,是天下第一猛将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掷所慑,宇文护目光死死追随着戟尾,忘记了挣扎…
他想,我自四岁拉弓,生平从未失过准头,一次都没有…
这一次…
“大王!”
不知谁在惊呼,萧玄烨端坐马上,面对这索命一击,竟然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在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破军戟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萧玄烨颈侧毫厘之处擦过!
锋利的戟刃边缘,仅仅削断了他鬓边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而后“咚”的一声巨响,破军戟深深扎入萧玄烨身后十步外的土地之中,戟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似乎停了,厮杀声也仿佛远去…
宇文护僵立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发丝,看着远处安然无恙,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过的萧玄烨,而自己的右手,已经空空如也…
厚重的云层重新遮蔽了日光,老天仿佛将他狠狠戏耍了一场…
失手了…
在这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中,他失手了,也…结束了…
……
联军大营,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联军将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此一战,齐军损耗远超于瀛,这样大的战俘,自然被押来了齐营。
齐王高踞在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押解上前的俘虏。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武安君。
宇文护身上只余里衣,五花大绑的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始终昂着头,被两名齐军推搡着来到帐前空地中央。
“跪下!”一名齐军将领喝道。
宇文护双膝却如铁铸般挺直,将士从后猛踹他的膝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反复三次,他终于被两名将士死死按住肩膀,被迫双膝触地。
齐王微微抬手,制止了那二人的进一步动作。
“武安君。”齐王慢悠悠地开口,“落鹰口一战,你以五千残兵,阻我大军半日,虽败犹荣,寡人欣赏你的勇武与忠义。”
宇文护抬起头,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座上的身影,不发一言。
齐王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越国气数已尽,越王昏聩,不值得你这样的将才为之殉葬,若你愿降,归顺我大齐,寡人不仅赦你无罪,还仍赐你武安君之封号,享万户,统精兵…
你在我大齐,必能施展抱负,成就一番更胜从前的功业,如何?”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护身上。
裴子尚就站在宇文护右侧,他看着宇文护倔强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惋惜,他竟希望宇文护能服软,能活下去。
良久…
“呵。”一声的嗤笑从宇文护唇边溢出,打破了寂静,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讥诮与不屑:“齐王好意,宇文护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一马不鞴双鞍,忠臣不事二主,我宇文护生于越,长于越,受越国三代君王之恩,享越国百姓供奉,此生,只做越国的武安君,不做他国之臣。”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齐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子尚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大王!宇文护忠义可嘉,虽为敌将,其志令人敬佩,如今越军主力已溃,宇文护已成阶下之囚,何不暂且囚禁,待……”
“上将军此言差矣。”一旁侍立的韩渊礼貌地打断了他,对齐王行礼后,转身看向裴子尚,目光凉薄:“宇文护手上,沾满我大齐将士的鲜血,大王宽宏,许他新生,他却不知珍惜,如此冥顽不灵之徒,留之何用?
还是说,上将军可以为了与他的私交,忤逆大王?”
“忤逆”二字,他咬得极重。
裴子尚脸色一白,猛地看向韩渊,那双曾经以为清澈明理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锋芒,裴子尚心头涌起一阵刺痛,自己竟曾以为,此人会是同道。
“韩渊,你…”裴子尚喉头哽住,竟一时无言。
齐王摆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对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护身上,已不带丝毫风度:“武安君既不珍惜寡人恩典,那便为我齐国死去的儿郎,赔罪吧。”
他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子尚,还不动手?”
裴子尚浑身一震,他看向齐王,又看向脊梁依旧挺直的宇文护,四周的将领们神色各异,而他裴子尚身为齐将,这个时候,有什么立场说“不”?
他缓缓接过侍从递过的刀,那是齐王亲赐的“斩将刀”,专为阵前斩杀敌将之用,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裴子尚走到宇文护身侧,刀尖垂地,他看着宇文护紧闭的双眼,那染血的眉宇间是竟如此平静,没有丝毫乞怜与恐惧。
他想起落鹰口前那惊世一掷,想起这战场上的数次交锋,不知为何,他的手都在颤抖。
刀,迟迟未能举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宇文护猛地睁开眼,高声喝道:“慢”
齐王眉梢微挑:“怎么,武安君想通了?”
宇文护却不看他,只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投向东方…
越国的都城,琅琊,他的国,他的家…
大王,臣,有负重托了…
阿殊…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面向东方,双膝重重跪下。
“我乃越人,越在东方…”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我岂可面南而死?”
他昂起头,背对着手持斩刀的裴子尚,朗声道:“来!”
那一瞬间,裴子尚心头剧震,他看着宇文护跪向故国的背影,一副坦然赴死的姿态,只觉得手中的刀重逾千斤。
“驾!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军营的肃杀,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骑如飞,冲破外围的警戒,直冲中军帐前,马上之人青衣染尘,发丝凌乱,正是本该远遁千里的晏殊!
“阿殊?!”宇文护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你回来干什么?”
晏殊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完全不顾周围刀剑出鞘的齐军将士,直扑到宇文护身边,裴子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竟未阻拦。
晏殊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抚上宇文护染血的脸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一次不够,你次次都在骗我…”晏殊泣不成声,“你说,你是我的国,你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宇文护被绳索束缚,无法拥抱他,只能深深看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重复的低喃:“对不起,阿殊,对不起…”
晏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注定失去他的地方。
裴子尚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心底柔软被触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挥刀…
寒光一闪,捆缚宇文护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宇文护双臂一松,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晏殊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晏殊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阿殊,对不起…我对你太残忍了…”
在晏殊还未反应过来前,宇文护说:“别让他动手,好吗?”
晏殊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宇文护的未尽之言…
宇文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裴子尚刀下,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对裴子尚将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你要我…”晏殊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宇文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我…亲手……”
“是。”宇文护深深看进他眼底,目光中有哀求,有痛楚,却温柔地威胁,“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我甘心赴死…
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好吗?”
晏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破碎的容颜,良久,他闭上眼,泪水滚落,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松开宇文护,缓缓站起身,转向裴子尚。
“子尚。”晏殊的声音出乎异常的平静,“借你弓箭一用。”
裴子尚怔住了,他看着晏殊仍红肿却异常坚定的双眼,看着这个一向温雅清贵的师兄,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师兄,你……”
“能让他甘愿赴死的,”晏殊打断他,一字一句,“唯我晏殊一人。”
裴子尚的呼吸滞住了,他看向宇文护,后者闭着眼,面向东方跪得笔直,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又看向晏殊,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痛楚,还强撑着决绝。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最终,裴子尚缓缓将斩刀归鞘,侧头对侍从低声道:“取我的弓来。”
“子尚!”齐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子尚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大王,宇文护既已选择面向故国而死,便全他最后的气节吧,以弓矢送行,亦是武人之礼,请大王……成全。”
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未再言语。
一张漆黑的重弓被送到晏殊手中,晏殊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英武的人握着他的手,在竹林间教他拉弓。
“阿殊,手腕要稳,眼要准,箭出无悔。”
“我又不上阵杀人,学你这个做什么?”
“防身,若是有一天,要用到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殊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他动作生疏,却稳定异常,随后,他看向宇文护,那人依旧跪着,背对着他,脊梁挺直如松。
“宇文护。”晏殊轻轻唤了一声。
宇文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弓如满月。
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微微颤抖,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晏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看见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曾为他擂战鼓、为他守边疆、为他许下无数诺言、又为他一次次踏上死地的心脏…
箭,离弦。
“嗤——”
箭镞精准地没入宇文护的后心,从胸前透出寸许,他浑身一震,却没有倒下,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头缓缓垂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扑过去,在宇文护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接住了他。
宇文护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摸晏殊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做得很好…”最后的话语湮没在喉间。
那双总是风流又盛满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晏殊紧紧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他的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骗子…”晏殊失声呢喃。
“来人,将他头颅割下,送给越王。”
齐王冰冷的声音将晏殊从无边的黑暗与麻木中拽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行!”
他死死抱住宇文护的尸体,嘶声道:“他已死!你们还要如何?”
“他是英雄,不能…”
齐王神色漠然:“若不如此,如何让越王知难而退,主动献降?莫非晏子以为,战争是儿戏?”
“大王!”裴子尚再次跪地,“宇文护既已伏诛,又何须……”
“上将军今日,话太多了。”韩渊再次出声,语气平淡,算作好意的提醒。
裴子尚哑口无言,他看向晏殊绝望的眼神,又看向齐王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晏殊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无可挽回,他轻轻放下宇文护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他伸出手,“匕首。”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他,晏殊眼中的星光尽数熄灭,像是彻底死去了…
裴子尚有点害怕这样的晏殊,他颤抖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贴身匕首,放入晏殊冰冷的手中。
“师兄……”
晏殊没有回应,他握着匕首,走回宇文护身边,跪下。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平静的容颜,和手中这把即将斩断一切的凶器。
他俯身,最后一次细细端详宇文护,血污被晏殊用衣袖轻轻拭去,露出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这些地方,他抚过无数次,也吻过无数次…
然后,他俯身,在宇文护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他轻声安慰,“我送你最后一程。”
为了不让宇文护死后还要受辱,为了那颗骄傲的头颅不被高悬于敌国的城楼,为了他最后的尊严…
匕首缓缓举起。
刃口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晃进晏殊眼中,刺得他眼眶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托起宇文护的后颈,右手持匕,找准了位置。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晏殊浑身剧烈一颤。
原来…匕首触到皮肉,是这样的感觉。
宇文护说,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兵器入肉的感觉,会记住一辈子…
那时他笑着摇头:“我又不杀人。”
宇文护深深看他:“但愿永远不必。”
晏殊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咬紧牙关,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宇文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再痛最后一次…”
刀锋压下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原来人的皮肉、骨骼,是这样坚韧地守护着一个生命的完整,每深入一分,都像是用在锯他自己的心。
他不敢看刀口,不敢看涌出的血,他只是死死盯着宇文护那紧闭的双眼,仿佛能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过往种种,都随着刀锋的推进,一寸寸碎裂…
刀锋遇到骨头,晏殊的手猛地一顿,他几乎要松手,几乎要崩溃地扔开这把该死的匕首,扑在宇文护身上嚎啕大哭,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滴在宇文护冰冷的脸颊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沉。
“喀。”
结束了……
晏殊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匕首还握在手中,刃口已染成暗红,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他不敢看别处。
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那是宇文护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
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额头上,嘴唇翕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史书便无从记载…
但裴子尚看见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在狂风肆虐的寒夜,终于,彻底,归于永暗。
史记,冬十一月乙丑,大越武安君,宇文护,卒。
越王看见宇文护的头颅时,吓得花容失色,但越国大势已去,十日后,齐军已深入越境百余里,扎营休整。
军帐中,晏殊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自那日后,他便一病不起,汤药不进,眼见着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裴子尚守在榻边,看着师兄灰败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托起晏殊,问:“师兄,你是不是在恨我?“
在他怀里的晏殊轻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各为其主罢了,子尚,我不怪你。”
“既然不怪,那跟我做齐国之人,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吗?”
晏殊无奈的笑了笑,“你我本是无国之人,天地之间,哪里是真的国?”
“我曾有过一国,我夫君是大越的英雄,我又如何做得了齐国之人?”
裴子尚偷偷抹了把泪,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殊叫宇文护夫君,他虽无法理解,但从晏殊如今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哀莫大于心死。
“师兄,你再等等吧…”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晏殊轻笑,早已释怀,又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师兄,我求你,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通知了千弦和温师兄,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
他等了一会儿,晏殊却没有给回应,裴子尚心中一惊,晃了晃怀中薄弱的身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晏殊奇迹般再度睁开了眼,却是十分虚弱。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晏殊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在回答裴子尚的问题,他看着远方,握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望着军帐里能看见的那一方天地…
他望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文曲星,试图去寻找破军星的位置,可视线所及之处太小了,他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那颗破军星了。
晏殊又闭上眼,尾音转瞬即逝,他说:“破军陨,文曲殁,曲有误,周郎顾…”
“子尚…”晏殊忽然睁开眼,清明一瞬。
“师兄,我在。”
“他的头颅…”晏殊艰难地喘息着,“真的,送给…越王了吗?”
裴子尚握住他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兄,你放心。
我我偷偷换下来了,他的头颅……我收好了。”
晏殊怔了怔,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子尚,我要去陪他了,我终于,能去殉他了…”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师兄?“他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回应了。
怀里的人安静的像睡着了,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他和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直到这一刻,裴子尚才恍然惊醒,他活着时,已经死了。
侍奉一生的越国不是他的国,宇文护才是,如果没有宇文护临了那一句“好好活着,代我活着”,强行留下了晏殊,也许在宇文护死去的同一刻,他就会追随宇文护而去。
十年同窗之谊,他最终亲手葬送了他的生路,自此,麒麟八子,又陨一人。
后来,裴子尚将晏殊葬在齐越边境一座荒芜的山坡上,这里远离战场,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原野,墓碑很简单,只刻了“晏殊之墓”四字,没有生平,没有称谓。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临走时,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不起眼的土坟,那坟前甚至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三个字…
宇文护……
裴子尚走到那座坟前,沉默良久。
“可惜…”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你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双宁折不弯的眼睛。
“那日,我希望你能降…
但若你真的,弃越降齐,我反而,没那么敬佩你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上尘埃,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两座孤坟相对,在这荒山野岭间,唯二人作伴…
宇文护一死,越军再无斗志。
半年后,越都琅琊陷落,越王自焚于王宫,
立国二百二十七载的越国,亡。
天下格局,逐鹿之争,自此彻底改写。
荒山上两座无言的孤坟,都随着越国的灭亡,渐渐湮没在青史的烟尘中。
只剩野史杂谈里,偶尔还会提起——
曾有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与麒麟才子晏殊,一生知己,生死相随。
那一句“我乃越人,越在东方,我岂可面南而死”,成为青史中,属于越人的,最后的绝响……——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先哭为敬[爆哭]
倒计时“3”
第167章 古来忠义两难全
越国覆灭, 琅琊城头王旗变换,幸存的百姓瑟缩于断壁残垣之后,整整三月, 每日都有溃散的越军残部被收拢, 亦有原越国官吏战战兢兢前来请降, 更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聚在关外乞食。
最棘手的, 是那五万越国降军。
这些越武卒大多是在国都陷落、越王自焚后, 群龙无首之下,才被迫投降,其中不乏有宇文护旧部, 虽经大败,但骨子里仍存着越军最后的骄傲, 被缴械后集中押在阳关以西二十里的齐营。
裴子尚曾亲自去视察过,五万人黑压压坐在开阔的荒原上, 无人喧哗, 他们眼中的东西让裴子尚心头沉重, 那不是驯服后的麻木, 而是被冰封的恨意, 他必须承认, 萧玄烨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同样,他也很狡猾。
灭越一战, 齐军损失远超于瀛,萧玄烨虽然让出了战后分利的主动权, 让出这一步,也等于将一应战后事宜让给了齐国,自然也包括了这五万降军。
“每日耗粮多少?”裴子尚问身后的随军主簿。
“回上将军, ”主簿翻开账册,眉头紧锁,“一人每日需米一升,菜半升,盐三钱,五万人,日耗米五百石,菜二百五十石…
这还不算柴薪和药材,阳关粮仓存粮本有八万石,但咱们自己的八万大军每日也要消耗,加上还需拨粮赈济周边灾民,若照此下去,最多两个月,仓廪将空。”
裴子尚沉默地望向远方连绵的营帐,两个月的粮,听起来不短,但九州多处战火已经熄灭,天下一统,只在最后一战,萧玄烨虽然让出一步,但此人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齐瀛之间,终有一战,齐国的军粮,不可能去供养这五万不肯归顺的降军……
“上将军,”副将徐荣低声提醒,“这些降卒,终究是隐患,末将听闻,营中私下流传,有人想趁夜暴动,夺械东逃,回越国故土…”
“越国已亡,何来故土?”裴子尚淡淡道,心中却是一沉,他何尝不知,养着五万心怀怨恨的战俘,是养虎为患。
他独坐帐中,徐荣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当断不断,乃兵家大忌,可这“断”,是要斩断整整五万条人命…
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陈明与齐王,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瞿,见到这份奏章,齐王一样犯难。
粮草问题,齐王不是不知,但若明诏杀降,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说齐王暴虐,坑降卒五万?
这骂名,他背不起…
韩渊瞧着齐王对一纸奏章犯难,不想也知上头写的是什么,于是躬身行礼,幽幽道:“禀我王,臣以为,我王乃齐国之君,有些事,我王不便说,更不能下诏…”
“但为将者…”韩渊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道:“当为君分忧。
如今战火未熄,粮秣金贵,岂能养虎为患?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慈不掌兵’。”
齐王执着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韩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仁德告诉他该如何做,法理也在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便只能对不起……
七日后,王诏抵达。
等待回音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存粮一天天减少,降军营中的骚动却一天天增多,这些事日日困扰着裴子尚,但所有的困扰在那份送来的王诏前,都不堪一击…
那是一份空诏……
一份诏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被盖上了齐王的玺印,裴子尚盯着诏书上那方朱红玉玺印,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厉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齐王要杀降,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污点,这骂名,得由他裴子尚来背。
立在帐外,边关的风那样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望向荒原上那片黑压压的降军营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空无一字的王诏,只觉心寒。
“大王啊大王…”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不该如此待我……”
他不是不愿背这骂名,若齐王坦荡下诏,言明杀降乃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故,虽千万人唾骂,他裴子尚可昂首担之,为君分忧,本就是将帅本分,纵千载污名,他一肩担之就是。
可这般算计,这般推诿,要他做刀,却不给握刀之令,要他杀人,却不赐杀人之旨,最后史书工笔,只会记“齐将裴子尚坑降卒五万”,而那位深居临瞿宫阙的君王,仍是仁德圣主。
心寒,如坠冰窟。
但他终究还是裴子尚,是齐国的上将军,寒心归寒心,事还是要做,为将来不可避免的瀛齐之战,这五万人,留不得。
那一夜,裴子尚未曾合眼。
他想起宇文护面向东方跪下的背影,想起晏殊最后熄灭的眼眸,想起荒山上那两座孤坟,如今,他也要亲手将五万个同样曾面向故国而战的生命,送入地狱。
“各为其主……”他喃喃重复晏殊临终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啊,各为其主,他的主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
最终,趁着夜色,五万人,全部坑杀……
鲜血迎着日光升起,荒原上再无大的声响,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
寒风呜咽,如泣如诉,硝烟终将散尽,五万亡魂会沉入黄土,青史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瀛国,镜湖。
夏初的风还带着些许燥热,吹过湖面,漾起层层细密的涟漪,湖边凉亭里,两个身影对坐,石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盏酒樽。
温行云提起酒壶,为谢千弦斟满,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当年在稷下学宫时,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温师兄。
“算起来,自越国灭后,已有半年了。”温行云举樽,看向湖心,“真快啊。”
“是啊,一晃,竟有这么多年了。”谢千弦轻声应着。
半年光景,便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风吹过亭檐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
“晏殊走后,我曾梦见他,”温行云忽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若那一日,你我还是强行将他留下,此刻这酒,是否也有他一份。”
“八个人啊……”温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你我,还有子尚。”
提到裴子尚,两人都沉默了。
“你说…”温行云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哑,“若是当年我们没有各奔东西,会不会……”
“不会。”谢千弦打断他,眼中温和,语调却坚定异常,“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八人,生来就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晏殊选择了越国,子尚选择了齐国,你我选择了瀛国…这是命数,也是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湖对岸,仿佛越过这片湖,看见了天下。
“你看如今的天下,战火渐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像你我这样的无国之人…”谢千弦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欣慰,感慨着:“这便是一统。”
“是啊,如今瀛国,新法大成,吏治清明,百姓安居,军力强盛,大王一统天下的夙愿,就在眼前了。”温行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我这些年殚精竭虑,总算没有辜负大王的信任,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抱负。”
谢千弦看着他:“师兄是想说……”
“我是时候离开了。”温行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千弦手中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离开?”
“功成身退,古之智者皆然。”温行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本就是淡云流水之人,如今瀛国大势已成,新法如车轮,滚滚向前,你我天下一统的宏愿指日可待,我要…”
他看向谢千弦,眼中是真正的向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
像当年老师教我们那样,传道授业,再教出几位麒麟才子,千弦,你说,这样好不好?”
谢千弦怔怔地看着他,听着温行云话中那份激动,他也大笑起来,良久,才道:“师兄,瀛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们为此倾尽毕生所学,无论如何,也该亲眼看见那结果才是。”
他伸手按住温行云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野心,“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好不好?”
温行云被这番话中的“一起”二字触动,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是轻轻点头:“好。”
二人心知肚明,为了天下一统,只剩最后一战,伐越之争,齐国损耗巨甚,却弥补了先前瀛国与之相比的不足,越国王前,瀛比齐,胜算莫约有三成,如今,已有五成。
邛崃下,中军帐内,舆图铺展,灯火通明,萧玄烨站在图前,手指从越国旧地划过,最终停在齐瀛边境那条蜿蜒的界线上。
“齐国已经占了越国东境最富庶的十二城,如何对我们,可还没给个说法。”萧玄烨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平静中带着寒意。
帐下将领群情激愤,陆长泽抱拳道:“大王,齐人贪得无厌!他们一直拖,无非就是想试探我们的态度,齐王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不成?”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临瞿。”萧玄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以商议之名,试探齐国,若他们实在贪心,那寡人正好也有发兵的理由。”
“我去。”谢千弦第一个站了出来,白衣如雪,神色平静。
萧玄烨几乎立刻否决:“你不行。”
“为什…”
“上次你在齐国险些丢了性命,齐王对你忌惮极深。”萧玄烨直视他,“你若再去,凶多吉少,我不能冒这个险。”
帐中一时无言,萧虞正要自告奋勇,却被温行云按下了手臂。
“让臣去吧。”温行云对萧玄烨躬身一礼,“权当是臣,为瀛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萧玄烨皱眉:“相邦,齐王此前对你…”
“臣知道。”温行云抬起头,神色淡雅,徐徐道:“臣,是瀛国的相邦,齐国不敢轻易加害,且臣与齐国令尹和裴子尚皆有旧谊,有些话,更好说些。”
他顿了顿,轻声道:“就当是臣,在退隐之前,再为大王、为瀛国,尽一份力。”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
三日后,瀛相温行云的车驾驶出邛崃关,向南而行,谢千弦送他至十里长亭,临别时,看着车驾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不知为何,谢千弦心头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
临瞿,齐王宫。
朝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王高踞王座,面色平淡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温行云持节而立,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身在敌国朝堂,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他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外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与齐王商议越国疆界划分之事,我王愿以和为贵,只取故越东境十二城中的五城,其余尽归齐国,如此,齐得七成,瀛得三成,可谓公允。”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细微的议论声,这样的条件,看似齐国得了七成,可这十二城皆是富饶之地,齐王本意,只许瀛国贫瘠之地,如若不然,瀛国出力这般小,岂不是让他平白拿了好处?
“臣不以为公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出,韩渊大步走出,官袍摆动,冷冷道:“瀛相真是好算计,此战我大齐出兵二十万,死伤过十万,而瀛国呢,出兵不至四万,如今,怎有脸来分一杯羹?”
他转向齐王,躬身道:“大王,我大齐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土地,岂能轻易与人?依臣之见,瀛国能得西境一城,已是恩典,若要东境五城,实属得寸进尺。”
温行云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战争非儿戏,岂能仅以出兵多寡论功?更何况…”
他看向韩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无瀛国死间之计,越国岂能如此轻易便被攻破?”
“好了。”齐王终于开口,他看向温行云,目光深邃:“瀛相啊,瀛王的条件,寡人听到了,但令尹所言,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西境十二城,给你九城,至于东境,瀛国还是不要肖想,这是寡人最后的让步。”
温行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齐王,此非议和之道,瀛国虽愿退让,却不能任人宰割,西境的九成可以再议,但东境五城,是底线。”
“底线?”韩渊冷笑,“温行云,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里?”
“韩渊!”温行云看似动了怒,声音提高,“两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你如此咄咄逼人,是要断送齐瀛最后的和气吗?”
“放肆!”齐王厉声喝断,“温行云,你身为瀛相,在我齐国的朝堂之上,出言不逊,辱我大臣,实乃大不敬!”
“算上此前邛崃关那笔账,寡人与你,新仇旧帐,好好清算!”
温行云见齐王动怒,火候已至,眯起双眼,问:“那齐王的意思,是要与瀛国,开战?”
“是又如何?”齐王斜着眼瞥他,“寡人惧你瀛国不成?”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在齐王与温行云二人间逡巡。
殊不知,温行云等的便是这开战之言,于是拱手行礼,笑道:“既然如此,瀛国,奉陪到底…”
“外臣,告辞!”
“慢着!”在错身的瞬间,韩渊叫住了他,对上温行云惊疑的目光,他缓缓道:“既然要开站,你还回去做什么?”
“!?”温行云眉头一皱,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扣留自己,他有些不敢相信:“令尹大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想如何?”
“两国?”韩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失笑出声,“既然要开战,还会有两国么?”
见此剑拔弩张的情景,齐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
他的目光在温行云和韩渊之间移动,虽然古训言不斩来使,但这个温行云实在可恨,最终,他缓缓开口:“瀛相,你言行失当…”
他顿了顿,“就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吧,待寡人与众卿商议后,再行定夺。”
……
消息传到邛崃关时,激起瀛军一片怒火,一国之相被扣留,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陆长泽拔剑怒吼:“齐人安敢如此!大王,末将请率军直逼临瞿,救回相邦!”
蒙琰也抱拳道:“齐国欺人太甚!大王,战吧!”
萧玄烨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冰,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兵。”
“大王?”谢千弦急步上前,“相邦还在他们手中,若大军压境,恐齐人狗急跳墙…”
“那又如何?”萧玄烨转头看他,眼中是谢千弦从未见过的暴戾与杀意,“齐国既然敢扣押我瀛国的相邦,就该想到后果,千弦,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声音冷如寒冬:“传寡人诏命,全军拔营!”
五日后,旧郑的邺城外,齐军与瀛军,隔着不到两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数万人马列阵于平原之上,杀气冲霄,连天上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齐王坐在邺城城墙特意搭建的高台上,华盖遮顶,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瀛军,韩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瀛军阵前那个玄甲的身影上,正是萧玄烨。
齐王自然也看见了,他笑两国的盟约就是这般脆弱,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少了这一个“利”字,盟友立刻就能成为敌人。
紧接着,齐王目光一移,便看见了萧玄烨身边那个白衣身影——谢千弦。
他站在萧玄烨身旁,如雪中青松,齐王不由得想起温行云,也不由得想起裴子尚…
其实…齐王在心中叹息,应当顾全几分子尚的面子的,可韩渊说的对,温行云曾化名“明止”拜于慎闾门下,慎闾为了他忤逆自己,谁知道,温行云究竟知道些什么秘辛?
他赌不起…
“带温行云上来。”齐王淡淡下令。
片刻后,温行云被押上城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只是有些凌乱,但神色依旧从容。
他走到城墙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了萧玄烨,看到了谢千弦,看到了那些跟熟悉的瀛国将士。
“明止…”韩渊意味不明地唤着这个化名,走到温行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警告过你,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温行云侧目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未回答。
韩渊眼中厉色一闪,深吸一口气,声量恢复了正常,居高临下道:“我王恩典,给你活命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劝降萧玄烨,劝瀛军退兵,便赐你不死,如何?”
温行云勾唇一笑,浅笑无声,却满是讽刺,他笑:“韩渊啊韩渊……你还是不懂。”
他望向城下,邺城的风好大,吹散了他的鬓发,青丝飞扬间,他看到萧玄烨正死死盯着自己,看到谢千弦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看到瀛军将士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些人,即是他的同袍,是他选择侍奉的君王,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国。
温行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乱起有端,天定一寰…”
声音在风中传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玄烨瞳孔骤缩,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倘若在这个关头,温行云若说什么劝降的话,自己并不会责怪…
在这个时候,若能先保全自己,无人会责怪…
“学施社稷,感念君全…”温行云继续高呼,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最后的遗言,又像是最后的嘱托。
“君承乾运,百罹靖安!”
最后四字落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风呼啸而过,温行云闭上了眼,向天下宣告,他,绝不降敌。
韩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鄙夷地看了温行云一眼,像是看一只不识抬举的蝼蚁,然后转身,对齐王躬身,声音冰冷无波:“大王,此獠冥顽不灵,留之无益,请……斩。”
齐王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漠:“准。”
“准”字出口的瞬间,刽子手的大刀已经举起…
城下,谢千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寒光闪过,几近失声:“师兄…”
萧玄烨猛地伸手,一把将谢千弦拉入怀中,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而他自己,却睁大了眼睛,目睹着城墙之上,盯那把高高举起的刀…
刀落…
血光迸现…
温行云的头颅在刹那间便与身体分离,从高高的城墙上滚落,那颗头颅最终坠落在城墙脚下,扬起一片尘土,而那具无头尸身紧随其后,原本的青袍迅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虞几乎在瞬间就转过了头,他不忍心看着一幕,也不敢看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当初劝温行云留下,是不是错了…
瀛军阵中,一片死寂,一国之相被敌国当着两军阵前斩首,这是将瀛国的尊严都踩在脚下践踏!
萧玄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摔落城墙的那具无头尸身,盯着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盯着高台上那个冷漠的韩渊…
那一刻,萧玄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齐人,杀了韩渊,灭了齐国…
他要整个齐国,为温行云…陪葬!
“回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恶鬼,而后紧捏着谢千弦的手臂,一步步远离。
交战之时,瀛军甚至无法夺回尸身,只能缓缓后撤,而在刽子手刀落的瞬间,一直居高临下的齐王,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嘶吼的马鸣…
他回头望去,裴子尚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的,但在刀落的那一刻,在温行云头颅滚落的那一刻,裴子尚勒停了马…
寒霜与衿发出一声嘶鸣,裴子尚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温行云的头颅被一刀砍落,连同尸身一起滚下,滚落在洞开的城门前……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血红。
齐王与他对上眼神,那一瞬间,齐王心中忽然一痛,不是为温行云,而是为裴子尚眼中,那破碎的信仰…
齐王看着裴子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而裴子尚,就那样在马上,与齐王遥遥相对,看了他良久。
那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齐王几乎不认识这个为自己征战四方的将军,而后,在齐王的注视下,裴子尚缓缓下马…
他走到城墙脚下,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温行云的头颅和尸身包裹起来,而后重新上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策马穿过城门,向着城外,向着瀛军撤退的方向,缓缓行去。
“子尚…”齐王终于忍不住,慌乱起来:“你要去哪!”
裴子尚没有回应,怀里紧紧抱着温行云的尸身,马蹄在尘土中踏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迹。
“子尚!”齐王站起,扑到城垛前,“子尚!”
任齐王如何呼喊他的名字,在那一刻,裴子尚只当听不见,马蹄踏过枯草,踏过被踩实的泥土,踏过那些看不见的、曾经在此厮杀过的亡魂,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战马嘶鸣,向着西方,向着夕阳,向着瀛军营地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卷起尘土,模糊了那个远去的背影。
瀛军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哨兵发现了他,号角声响起,营门处迅速聚集起手持兵刃的甲士,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这个从敌军方向单骑而来的不速之客。
裴子尚在营门前十丈处勒马,他翻身下马,将怀中用披风包裹的尸身牢牢攥紧,一步步走入敌营。
“师兄…”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发着颤,“我送你…回家。”
营门处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但无人轻举妄动,因为这个敌人,此刻是送他们相国的尸身回来的。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队素衣士兵走出,为首的是萧虞。
“裴将军,”萧虞的声音嘶哑,“请。”
中军大帐外,已是一片素白,白幡悬挂,白布铺地,连守卫的士兵都在盔甲外罩上了麻衣。
帐中,临时搭起了木台,几个军医忙碌着,将温行云的头驴与尸身缝合。
谢千弦一身素白孝服,与裴子尚并肩立着,看着一针一线穿入皮肤,再从皮肉里穿出来,二人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两人望着台上那个逐渐恢复完整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如今的敌人,此刻站在同一个人的遗体前,心境却天差地别…
良久,谢千弦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他承认:“是我害了他。”
裴子尚侧目看他,谢千弦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睫低垂,上面挂着未干的泪痕。
“师兄本欲归隐,功成身退,著书立学,再建一个稷下学宫…”谢千弦继续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是我拦住了他。”
“我说,等天下真正一统,我们一起重建学宫……他答应了。”
谢千弦紧紧攥住了手指,任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他忏悔着:“如果我没有拦他……如果我就让他走…他不至于…”
“不至于此……”
裴子尚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稷下学宫,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可以让天下太平,可以让百姓安居…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散落各国,如今,一个个都走了。
当年名动天下的麒麟八子,如今只剩二人…
而谢千弦…
裴子尚看着身边这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敌人,是对手,瀛齐终有一战,从瀛军的大营离开,裴子尚知道,或许下一柄刺入谢千弦胸膛的利剑,那个握着这柄利剑的人,会是他裴子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温行云的尸身缝合完毕,看起来完整许多,颈间那道缝合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是全尸了。
萧玄烨走到台边,俯身,为温行云整理衣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裴子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
裴子尚最后看了温行云最后一眼,转身,向帐外走去。
萧玄烨没有下令,谢千弦没有挽留,
没有人阻拦他,他走出大帐,走过那片素白的营地,走出营门,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齐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瀛营中传来低沉的哭声,那是将士在为他们的丞相送行…
裴子尚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回到营中时,已是深夜,守卫的士兵见他归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灯火通明,却还有一人,是齐王。
裴子尚的脚步当即顿住,在经历了空诏与温行云之事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齐王,也没有想到齐王会在这里等他。
齐王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疲惫,眼角轻微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回来了。”齐王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裴子尚走进帐中,在距离齐王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大王万年。”
“起来吧。”齐王走到案几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陪寡人说说话。”
裴子尚起身,在对面坐下,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齐王提起酒壶,斟满两樽,将其中一樽推到裴子尚面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齐王忽然问,语气有些飘忽,“快十年了吧?
那会儿你还一身书卷气,明明是稷下学宫的大才子,却非要弃文从武,军中那些老兵油子都笑你,说麒麟才子也只会纸上谈兵。”
裴子尚端起酒樽,一口下去,记忆随着齐王的话,一点点浮现…
那时他确实年轻气盛,稷下学宫出身,却不愿走文臣之路,非要投身行伍,到了军中,他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吃尽苦头,老兵们欺负他新来的,又笑他细皮嫩肉,不像个当兵的料。
他白天训练,晚上还要挑灯读兵书,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甲胄磨破皮,却从不叫苦,
直到有一日,当时还未亲政的齐王来军中历练,偶然看到了他在校场加练枪法。
齐王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弓,递给他:“听说你箭术不错。试试。”
他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齐王笑了:“有点意思,明天开始,到我帐下听用。”
那是裴子尚一生都在感激的机遇,齐王赏识他,给他机会,让他带兵,让他立功,一步步,他从一个小卒,到将军,最后成为齐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你,只有寡人信你。”齐王的声音将裴子尚从回忆中拉回,“寡人说,裴子尚才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他是天生将才。”
“后来,你证明寡人是对的…”齐王说给自己听,“你是寡人的将星。”
裴子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道:“臣…不敢忘大王知遇之恩。”
“子尚…”齐王会想着进来几年的疏离,忍不住喉间一紧,“寡人总觉着,你不似从前了。”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阵阵靠近,又一阵阵远去…
裴子尚缓缓抬起头,看向齐王,他看着这个自己效忠了近十年的君王,曾经只要自己一抬头,能看见的便只有“信任”二字,如今看见的,是什么呢?
他好想说,大王,是你信韩渊,不信我……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低着头,反问:“那大王呢?”
“大王信臣之心…还如从前么?”
齐王的手轻轻一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说“寡人从未疑你”,想说“你永远是寡人最信任的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好像已经不是真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真正怀疑自己血脉有异的那天吧,齐王至今记得,当他玩笑般问起裴子尚的态度时,裴子尚回馈给自己的,那一息的迟疑…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一旦裴子尚知道真相,就会离他而去,就会倒戈相向…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防备,只能一边用着这把最锋利的刀,一边提防着这把刀有朝一日会割伤自己。
“子尚…”齐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酒樽,伸手想去握裴子尚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寡人一直,以你为荣啊。”
字字泣血,带着泪,带着痛,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愧疚。
裴子尚看着他,看着这个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看着那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大王,夜深了。”
“天黑露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大王……早些回去吧。”
齐王再一次欲言又止,而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夜风灌入,他在帐口停住,望向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邺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生疼…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今夜这寒风,吹过了,就散了。
风卷席着一切,稷下学宫的废墟在暮春的风中静默着。
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焦黑的梁木半埋在瓦砾中,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天空…
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醉春风……”谢千弦喃喃念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芈浔取的名字,他说,等我们都有了功业,天下太平,那时再挖出来痛饮,才算不负少年时。”
他抬头,看向那些飘摇的红绳:“这些红绳,也是我们系的…
一人一根,说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方,看到红绳,就记得这里还有一群兄弟。”
风突然大了些,红绳剧烈飞舞,互相缠绕,又分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的侧脸,看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染上一丝悲凉,他轻轻握住谢千弦的手,发现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可惜啊……”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唐驹自焚,明怀玉车裂而死,楚子复最后埋骨于风沙之下,晏殊病逝,温师兄被斩首,芈浔也服毒自尽……”
他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哑一分。
“他们都不在了。”谢千弦终于说完了,抱着酒坛的手收紧,感慨着“如今,麒麟八子…只剩我和子尚了。”
萧玄烨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谢千弦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七郎,你知道么,芈浔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无人善终…
短短四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宿命,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走出学宫,却一个个被青史的洪流吞没,死得惨烈,死得不甘。
萧玄烨伸手,将谢千弦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你的师兄们,”萧玄烨低声说,声音沉缓,“各个轰轰烈烈,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千弦,你还有我。”
谢千弦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没有了泪水。
他挣开萧玄烨的怀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处要去。”
“去哪?”
“禁地。”谢千弦看向学宫深处。
所谓禁地,其实是藏书阁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在一排书架之后,需要转动特定的机关才能打开,谢千弦熟门熟路地便找到了位置。
随着墨家机关启动,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无人踏足,两人拾级而下,里头的天地并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
谢千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他走到西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卷轴上的签子,最终找到了那卷朔源卷…
如唐驹所言,里头,有着麒麟八子的来历…
谢千弦取下卷轴,走到石桌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为八份,显然对应了八个人。
谢千弦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来历和血脉。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却被安澈一一查证、记录在案,或许,安澈没有去查,而是这八个人,原本就是他精挑细选,送给唐驹的。
谢千弦没有看其他人的,径直翻到裴子尚那一份,卷轴上,熟悉的“越青戈”写着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果然…
谢千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发疼。
“玄霸之死,非战之死…乃是天罚。”萧玄烨有些自责,他只想着不让玄霸靠近宇文护,却怎么也没想过,裴子尚也会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护年少成名,安澈害怕宇文世家再出一个名将,害怕唐驹将来面对宇文双璧,所以,将其中一颗将星,送到了他身边…
谢千弦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样的老师,为何是这样的人呢?
故地重游,谢千弦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学生,可对于安澈,他实在说不清,究竟恨不恨…
萧玄烨一直站在他身侧,此刻目光却落在谢千弦的那一份卷轴上,他想,里头想必也记载着谢千弦的来历,可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谢千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看?”
萧玄烨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想?”
谢千弦笑了笑:“你若想看,那便看吧。”
他将卷轴推到萧玄烨面前,“只是,不必告诉我。”
萧玄烨皱眉:“为何?”
“血脉归处,从来没有控制过我。”谢千弦转身,望向密室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我做了一辈子无国之人,长在晋,学在稷下,效忠瀛国,若真要做一方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萧玄烨,字字有声:“也要我自己,缔造一个国。”
萧玄烨心头一震…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第一次听见荀文远对此人的评价时,说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他从来不是会被出身束缚的人,他选择瀛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理念,他效忠自己,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相知。
“千弦,”萧玄烨轻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将这天下打下来,赠予你。”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字句却重如千斤:“做你的国。”
谢千弦看着他,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分彼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两人没有回营,就在后山那棵系满红绳的梧桐树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相拥而眠。
谢千弦枕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光,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萧玄烨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沉睡去。
“七郎。”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我还要…”谢千弦梦呓似的,“再伤你一次。”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
“你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他说着,不知怀中人是否听见,“因为你知道,你若伤心,我必加倍于你。”
一夜无梦。
萧玄烨醒来时,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山林间,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清脆悦耳。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搂身侧的人,却搂了个空。
谢千弦不见了……
萧玄烨坐起身,环视四周,梧桐树还在,红绳还在,那坛挖出来的“醉春风”却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晨雾中。
他罕见的没有心慌,也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谢千弦昨夜躺过的地方,一丝隐隐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那坛酒,被送到了齐营——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2”[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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