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时疫、高三
光阴在两个世界以不同的流速和面貌静静流淌。
红楼世界, 一场由稻种引发的变革正悄然深入肌理。
林如海献上的稻种,在皇帝亲命、三部联动的严苛试点下, 于京畿五百亩良田上扎下了根。
司农寺专司的官员与从林家庄子学成归来的老农官们,按照《新稻试种条规》,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浸种、育苗、移栽、管护的每一个步骤。
林如海虽不再直接插手具体耕作,却时刻关注着试点的进展,偶尔以顾问身份被请去答疑。他谨慎地把握着分寸,只就技术细节提出建议,绝不逾矩干涉行政。
春去夏来,秋收再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当那五百亩试点田的产量数据最终汇总呈报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整个朝堂依然为之震撼。
平均亩产三石八斗!虽略低于林家庄子首次试验田的极致产量,却已是寻常丰年的两倍有余!且稻米品质上乘, 出米率高,抗倒伏、抗常见病害的能力也明显优于传统稻种。
皇帝御案上, 摆放着来自不同试点田的饱满新米。他捻起几粒, 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米香浓郁,口感弹润。
殿下的户部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详细禀报着若将此稻种逐步推广至江南主要产粮区,预计可增收的粮食总量,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君王心潮澎湃的数字。
“此真乃天赐嘉禾, 活命之神种!”皇帝最终下了定论。大规模的推广计划即刻提上日程。
林如海因献种、指导有功,被擢升为户部右侍郎, 协理新稻推广事宜。
一时间,“林侍郎”、“嘉禾”、“天女”成为朝野上下最热门的词汇。林府的拜帖再度如雪片般飞来,但这一次, 林如海更加沉稳持重,以“推广事繁,不敢懈怠”为由,大部分应酬都婉拒了,只与几位务实干练的同僚保持密切沟通。
而在另一个时空,黛玉的高中生涯,也进入了最为关键的阶段——高三。
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拼搏与憧憬的独特气息。
黛玉早已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她的理科优势在高三得到了充分发挥,综合排名稳居年级前三十,物理和化学单科时常能冲进前十。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拼命追赶的转学生,而是同学们眼中沉静靠谱、思维独特的学霸。
周晓雨选了文科,虽然不同楼,但两人依旧时常约着一起吃午饭,分享彼此备考的酸甜苦辣。
王静和黛玉仍在同一个理科重点班,成了最默契的互查互漏、互相鼓劲的战友。沈淮舟……
想到沈淮舟,黛玉正在演算的笔尖微微一顿。
那个逻辑清晰、言辞简洁,曾在她最初接触现代理科时给予不少启发的学长,已经不在这个校园了。
就在前不久的高考季,沈淮舟以优异的高考成绩和出色的身体素质,通过了极其严格的层层选拔,成功被国内顶尖的飞行学院录取,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准飞行员。
消息传来时,整个学校都为之沸腾。光荣榜上,沈淮舟的名字和录取院校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附了一张他穿着校服、眼神清亮坚定的证件照。
黛玉还记得告别那天。没有刻意约见,只是在放学后熙攘的校门口偶然遇上。沈淮舟背着简单的行囊,似乎正要出发去参加入学前的集训。
“林黛玉,”他叫住她,依旧是连名带姓,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些许,“加油。以你的心性和韧性,高考肯定没问题。”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少年身姿挺拔,如同即将振翅的鹰。
“沈学长也是,”黛玉颔首,真心道贺,“祝贺你得偿所愿。蓝天广阔,愿你前程万里。”
沈淮舟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些许平日的疏淡,多了几分明朗与期待:“谢谢。你也保重。”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了。”
看着他汇入人流、渐行渐远的背影,黛玉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被更多的祝福与对自己前路的思考所取代。
她知道,每个人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沈淮舟选择了拥抱苍穹,而她,她的征途或许更为隐秘而复杂,连接着两个世界。
高三的生活是单调而充实的。无尽的试卷、频繁的模考、老师不厌其烦的考点梳理。
黛玉沉浸其中,将每一次解题都视为对思维的精炼,将每一次知识梳理都看作是对两界认知体系的加固。
偶尔疲累时,她会想起红楼世界父亲可能正为推广新稻而殚精竭虑,想起那些或许因增产而能多吃一碗饭的陌生百姓,心便会重新沉静下来,生出更多的力量。
她依然保持着每月穿梭一次的频率。每一次回到林府,都能感受到那种缓慢却切实的变化。
父亲眉宇间的沉郁似乎又化开了一些,言谈间多了些关于各地试种进展、农官反馈、乃至民间因粮食增产初现端倪而生的新气象。
黛玉则会带回更多整理过的、关于基础农业科学、简易水利、甚至是一些初级卫生防疫的资料,用父亲能理解的方式与他探讨。
父女间的交流,渐渐超越单纯的亲情牵挂,更多了一份基于共同理想的、默契的同道之情。
天幕依旧不定期出现,黛玉在现代校园的生活片段,偶尔还是会成为红楼世界人们仰望的奇景。
而贾府,自从贾府被抄,是京城里一场令人唏嘘的地震。
曾经煊赫百年的国公府第,朱门轰然倒塌,匾额被摘,家产抄没,男丁女眷,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淖。
狱神庙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曾经雍容华贵的王夫人,哪里受过这等磋磨?惊惧、屈辱、病痛,还有对宝玉无尽的忧思牵挂,很快便耗尽了她的心神。
在一个寒夜,她无声无息地咽了气,身边连个像样的草席都没有,徒留一双昔日保养得宜的手,枯瘦地蜷着,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隔了几间牢房,王熙凤却还吊着一口气她本就身子亏空,又在牢里熬着,几次高烧昏厥,几乎也要跟着去了。
是刘姥姥,这个曾被她在繁华时略施恩惠、玩笑取乐过的乡下老妪,听闻贾府遭难,竟变卖了家中不多的财物,又求了在狱神庙做杂役的同乡,千辛万苦送了进来。
几件粗布衣裳,一包治风寒的草药,几个硬邦邦却顶饿的粗面馍馍,还有几句带着乡土暖意的宽慰话。
靠着这点微薄的接济和同乡狱卒的些许看顾,王熙凤这盏将熄的油灯,竟又颤颤巍巍地亮着微弱的光。
只是那昔日神采飞扬的丹凤眼,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与茫然。
贾珍、贾赦、贾琏等人,罪证确凿,被定了流放之刑,发往苦寒边陲。
枷锁上身,衣衫褴褛,在差役的呵斥声中踏上茫茫不归路,昔日骄奢淫逸,尽化尘土。
偌大贾府,顷刻间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萧索的宅院和难以计数的债务。
最终在官府的主持下,宅邸田产大半抵债,仅余城外几顷贫瘠的祭田,算是给贾家留了一线香火生息之基。
贾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了下去。贾母更是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病了一场,虽勉强支撑过来,眼神却时常浑浊,望着某处虚空,久久不语。
幸而宝玉虽受惊吓,却因年纪尚轻,未直接卷入父兄罪责,得以留在贾政身边。
昔日环绕膝下的儿孙、媳妇、丫鬟仆从,如今只剩下李纨带着贾兰,以及几个忠心未散、无处可去的老仆。
站在那几顷荒芜的祖田边,秋风萧瑟。贾政脱下了象征士大夫身份的儒衫,换上了粗布短打。
他手持农具的手生疏而笨拙,泥土很快染脏了他的衣角和双手。这位曾经只知清谈诗书、不通庶务的老学士,如今必须直面生存的挑战。
“兰儿,”他声音沙哑,对跟在身边的孙子说,“从今日起,白日耕作,夜间读书。我贾家……书香不可断,筋骨亦不可不劳。”
贾兰用力点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贾母坐在田埂边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看着儿子和重孙在田间劳作的身影,浑浊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水,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零零星星传到林如海耳中。他沉默良久,心中滋味复杂。他与贾政有郎舅之亲,与贾母有岳婿之义,贾府倾覆,他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但林如海更清楚,贾家之败,咎由自取。他能做的,只是在职权范围内,确保那几顷祭田的归属不再被侵扰,并偶尔以私人名义,托可靠之人送去一些不显眼的米粮、布匹,维系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不使其冻馁至死。
这无关政治,仅为一丝未曾泯灭的旧日情分。
京畿及周边数省,入秋后天气反常,时冷时热,加之夏末雨水颇丰,瘴湿之气郁结。
一场时疫悄然蔓延开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咳喘,症状类似风寒却更为顽固凶险,很快便在一些村镇形成蔓延之势,病倒者众,甚至出现了亡故案例。
恐慌如同无形的瘴雾,开始笼罩刚刚因丰收而喜悦的民心。
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太上皇退位未久,又正值嘉禾初显神效、万民翘首以待更大福祉之际,这场时疫若控制不当,不仅生灵涂炭,更可能动摇朝廷威信,甚至引发变乱。
于是皇帝急命太医院并召集各地名医,共商对策,严令各地官府控制疫情、施药救治。
然而,此次时疫来势汹汹,症状又似与以往常见疫病有所不同,传统方剂疗效有限,疫情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在这焦灼时刻,林如海深夜于书房中,对着女儿黛玉数月前带回、他曾反复研读却因其“匪夷所思”而一直谨慎未敢轻动的一叠纸稿,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纸稿上,详细记述了一种名为青霉素的神药之原理、粗提取之法、以及极其重要的试验与禁忌。
黛玉曾再三叮嘱,此物效用虽可能神奇,但制备极难、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且需有严谨医者反复试验确认安全后方可考虑。
窗外交错着更鼓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病家哀声,林如海掌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天幕描述中,此药在另一个世界于战时拯救无数生命的传奇,也想起了纸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警告——“过敏致死”、“纯度不足反致害”。
这绝非寻常草木之药,近乎“以毒攻毒”的玄妙之法。
最终,对疫区百姓的忧切,以及对女儿所承天机的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压倒了他的迟疑。
林如海连夜密奏皇帝,声称女儿得梦中启示,有一种或许可克制此次疫病的古法,但风险极高,需绝对机密、慎之又慎地尝试。
皇帝正值用人之际,又素知林如海持重,且其女天女之名早已因嘉禾之事深入人心。
在征得太医院院使等少数几位绝对心腹太医的惊疑评估后,皇帝咬牙准予秘密试行,并划拨一处皇家别院作为试验之所,一切参与人员皆经严格筛选,对外只称试验新方。
过程艰难无比。依据黛玉提供的模糊指引,林如海与几位被说服参与的秘密医官,带领着绝对可靠的老药工和仆役,从发霉的瓜果、谷物、甚至特定土壤中寻找那看不见的青霉,尝试用简陋的器皿进行培养、萃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得到的液体浑浊不堪,效用时有时无,还险些因不知深浅导致试药的死囚出现严重反应。
每一次失败都让林如海如履薄冰,冷汗浸透衣背。
林如海几乎要放弃,但想到疫区每日攀升的死亡数字,又强撑下去。期间,他通过每月与黛玉的固定联系,隐晦提及“湿热之疫流行,传统方剂乏力”。
黛玉何其聪慧,立刻意识到可能是细菌感染,下次回归时,便带来了更为详细的、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整理的微生物概念、感染原理,以及针对青霉素粗提工艺可能关键点的、源自她高中生物和课外阅读的补充提示——比如注意培养基的养分、保持洁净减少杂菌、以及更为明确的试验操作描述和过敏反应观察要点。
这些跨越时空的提示,如同暗夜明灯。试验团队调整方法,更加注重流程的洁净与细节控制,虽然依旧无法得到纯净的青霉素,但获得的发酵液药效稳定性似乎有所提升。
在严格遵循试验的前提下,他们谨慎地将这粗糙无比的青霉汁用于少数自愿的重症死囚和个别濒危、家属同意的疫区病患。
奇迹出现了。大部分经过试验无碍的患者,在使用这青霉汁后,那顽固的高热竟在数日内开始消退,咳喘减轻,原本被判定无救的病情出现了转机!
虽然仍有少数患者因药物不纯出现其他不适,或因病情过重回天乏术,更有一例因疑似过敏而身亡,但那显著的疗效,足以让参与其中的医官们震撼到无以复加。
消息密报至御前,皇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立刻下令扩大秘密制备,并选派最可靠的太医和官差,携带这天赐神药及严格的使用规程,奔赴疫情最重的地区,设立隔离病坊,谨慎施用。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在传统医药配合下,青霉汁针对此次时疫的核心症候发挥了关键作用。
疫情蔓延的势头被迅速遏制,死亡率大幅下降,越来越多的患者康复。
民间开始流传,是林侍郎再次得了天女启示,献上了神药,救了万千百姓性命。
朝廷虽未正式公告青霉素之名,但天女神方之说已不胫而走,深入人心。
皇帝对林如海的信任和倚重达到新的高度,不仅因其献药之功,更因其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极度谨慎、周密和忠诚。
林如海被赋予更大的职权,协调疫后民生恢复与新稻推广的衔接。
而黛玉的天女名声,经此一役,彻底从带来嘉禾的祥瑞象征,升华为了身怀济世活人仙术、于危难中启示神药的活生生的信仰符号。
民间甚至开始有百姓自发为她设立长生牌位,感念其垂悯世人,屡降恩泽。
贾府残余众人听闻,更是百感交集,遥想当年那个离府而去的纤弱外孙女,竟已成云端之上、万民称颂的天女,恍如隔世。
……
另一个时空,黛玉的高三生活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她对于红楼世界正在发生的时疫与青霉素惊险应用一无所知,但近期生物课上讲到微生物与抗生素,以及化学课涉及有机化合物分离提纯的难点时,她格外用心,并特意查阅了不少拓展资料。
某个深夜,她在题海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不知为何,心中忽然隐隐牵挂起父亲。
上次联系时,父亲似乎欲言又止,只提醒她注意时气变化,保重身体。
“但愿那边一切安好。”她轻轻自语,随即又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模拟试卷上。高考在即,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一所顶尖大学的生命科学或相关专业。
第102章 正文完
高考前夜,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黛玉住的宿舍窗台上。
这是她从红楼世界穿越而来后,独自在这现代都市求学的第三年。
小小的书桌临窗, 堆叠如山的复习资料已整理归档,只剩下准考证、身份证和透明的考试笔袋,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屋内寂静,只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前一日刚从红楼世界归来,腕上还带着父亲林如海亲手为她系上的一串沉香木念珠。
珠子温润,带着父亲书房里熟悉的墨香与檀香,以及那句简短却厚重的话:“吾儿心安,便是坦途。”
黛玉摩挲着念珠,感受着那跨越时空的暖意。
六月七日,晨曦微露。
考场外,人群熙攘。送考的家长、老师, 神情各异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绷感。
许多同学被家人簇拥着, 细细叮嘱。黛玉独自背着书包, 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此刻, 她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为自己,也为那份连接两个世界的责任而战。
笔尖沙沙,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维中流速变得奇异,时而飞逝,时而凝滞。
语文、数学、综合、英语……每一场考试, 对她而言,既是对这三年现代知识体系学习的终极检验,也是一场心性的磨砺。
遇到难题,她想起幼时初学算经时的困惑与突破,文思泉涌时,那积淀了千年的古典文化底蕴与现代思辨悄然融合。
黛玉写得沉稳而流畅,字迹清秀工整,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不依赖任何人,只是将所知所学,从容铺陈。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黛玉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虚脱,只有一种水流到渠成的平静,以及一丝无人分享最终时刻的、极淡的寂寥。但这寂寥很快被释然取代——她完成了。
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周围瞬间喧闹起来,有激动的拥抱,有兴奋的讨论,也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黛玉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周晓雨和王静正兴奋地朝她挥手跑来。
“黛玉!这边!感觉怎么样?”周晓雨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还好。”黛玉微笑,目光清澈,“尽我所能了。”
“我就知道你是最淡定的那个!”王静拍着她的肩,“解放啦!今晚班级聚餐,不醉不归……哦不对,我们不喝酒,可乐管够!”
喧闹的庆祝声中,黛玉被同学们簇拥着。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这一刻,现代世界的高考帷幕落下,一段完全由她自己走完的旅程告一段落。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漫长而轻盈。
紧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开,空气里弥漫着肆意的青春气息。填完志愿,漫长的假期真正开始。周晓雨和王静撺掇着要一起毕业旅行。
“去南京吧!”周晓雨指着地图,“六朝古都,有山有水有历史,还有好多好吃的。”
王静立刻附和:“对对对,秦淮河,夫子庙,中山陵……黛玉,你肯定喜欢那种有古韵的地方。”
黛玉心中微动。南京,金陵。那个在她原本命运轨迹里,与母亲、与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始终未曾踏足的故地。在这个时空,竟有机会前往。她点了点头:“好。”
三个女孩的旅程简单而愉快。最后一站,定在了东郊的明孝陵。
时值盛夏,钟山苍翠欲滴。神道两旁,古老的石像沉默矗立,在六百年的风雨里斑驳了容颜。游人如织。
黛玉走得很慢,指尖拂过石兽粗糙的表面,心中异常宁静。
她穿过重重门阙,来到方城明楼前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除了主体建筑,还设有一些与明文化或南京历史相关的雕塑小品和展示区。
王静和周晓雨跑到明楼高大的城墙阴影下乘凉拍照。
黛玉独自沿着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现代增设的文化景观。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株浓荫如盖的古老银杏树下,设有一个小小的、雅致的仿古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刻的女子像。
雕像约莫真人大小,刻工颇为精细。那女子身姿袅娜,衣袂飘然,手持一卷书,微微侧首,似在凝思。
面容清丽绝俗,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书卷的沉静与忧郁。
正是林黛玉的形象。
石像被维护得很好,洁白莹润,在斑驳树影下静立。更引人注目的是,雕像的发髻旁,竟被人斜斜簪了一朵新鲜的、淡紫色的夏花。
或许是路过的好事游客,见雕像清丽,一时兴起所为。那花朵娇嫩,与冰凉的汉白玉相映,有种突兀又动人的鲜活感。
黛玉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击中。周遭的一切——游人的谈笑、导游的喇叭声、聒噪的蝉鸣——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尊被簪了鲜花的、自己的石像。
那不是模糊的古物,而是清晰、完整、被公开陈列的林黛玉雕像。是文学经典中的那个符号,此刻,却如此具象地、甚至带着一丝被游人装饰后的鲜活烟火气,矗立在她面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是缓慢而沉重的搏动。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抑住。
“呀!黛玉你看!”周晓雨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也看到了雕像,兴奋地指着,“是林黛玉!《红楼梦》里的,跟你同名呢。”她看看雕像,又看看身边的黛玉,忽然笑道:“别说,这雕像的气质……感觉还真有点像你安静时候的样子诶,都是那种有点古典美、爱读书的感觉。”
王静也凑过来,端详着:“真的哎。而且这雕像保养得真好,还有人给戴花……挺有意思的。说明大家喜欢这个人物嘛。”
黛玉没有立刻回应。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颤,带着夏日的湿热。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那样,走上前去。
目光掠过基座上的刻字——“林黛玉,经典文学形象”,然后,久久停驻在那张与自己容颜酷似的脸上,停驻在那朵格格不入又充满生趣的紫色夏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她。
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这尊雕像,这个被无数人观看、甚至会被善意装饰的她,像一个巨大的、公开的镜子,映照出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来处。
她与这个被展示的符号之间,隔着浩瀚的时空与虚实,却又在此刻,如此诡异地相遇。
“是雕得很好。”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但很快稳住了。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朵花,轻声道:“花也挺配。”
她没有像同伴那样拍照,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阳光透过银杏叶,在汉白玉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朵紫花在她视野里微微摇曳。
“走吧。”她最终轻声说,转身时,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波澜已归于沉静。
……
盛夏八月,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黛玉拆开那个朴素的信封,抽出里面印制精良的纸页。目光落在校名和专业上——国内顶尖学府,生命科学学院。
尘埃落定。
她摩挲着纸页,仿佛能触摸到未来实验室的器皿、浩如烟海的文献、以及那个世界对她徐徐展开的、探究生命本质的奥秘之路。这也是她能为另一个世界,做得更多、更好的基石。
当晚,她如期回归红楼世界。
林府书房,林如海正伏案披阅文书,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更添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干练。
新稻推广已初见成效,青霉素在严格控制下用于防治时疫,更是功德无量。圣眷正浓,赏赐与擢升接踵而至,但他越发谨慎,深知树大招风,唯有实绩与忠心才是立身之本。
“父亲。”黛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如海抬头,眼中瞬间染上暖意,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玉儿回来了。”他注意到女儿眼中不同寻常的明亮光彩,“此番归来,似有喜事?”
黛玉走到书案前,并未多言,只将那份小心收好的录取通知书双手奉上。
林如海接过,展开。那纸张的质地、印刷的精美、还有全然陌生的字体与格式,都让他微微一怔。
他仔细看去,虽有许多名词不解,但那顶尖学府的名头、正式的行文格式,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郑重与认可,却足以让他明白——这是女儿在那个世界的功名,是凭借自身才学挣得的堂堂正正的进阶之路。
“好,好,好!”林如海连说三个好字,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眼中激动与自豪交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的玉儿,不仅在彼界站稳了脚跟,更是脱颖而出,即将踏入更高的学识殿堂。
“吾儿志向高远,为父欣慰至极。”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声音愈发温和坚定,“你为这边带来了嘉禾、神方,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如今你在彼界亦能鲲鹏展翅,为父再无牵挂。只望你无论身处何方,皆能秉持本心,上下求索。”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黛玉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父亲的肯定与理解,是她穿梭两界最坚实的后盾。
父女二人又细语了片刻,黛玉略提了毕业旅行,提及南京,提及那座雕像,语气平静,只作趣闻。
林如海听得专注,末了,长叹一声:“金陵旧地,魂梦所系。你能以今时之身踏足,见那石像,亦是缘分。可见天地虽阔,因果玄妙,有些印记,纵隔时空,亦难磨灭。我儿能勘破此中虚实,心境更进一层,为父放心。”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明灭。这一方小小书房,烛光摇曳,照见父女二人沉静而坚韧的面容,也照见那份跨越时空、彼此支撑的深沉情感。
……
回到现代世界,盛夏的余威犹在,但空气中已悄然流动着新的序曲。
黛玉的生活重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购置必要的材料、了解课程安排、熟悉校园地图……有条不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查询自己学校周边信息、规划日后可能的活动范围时,她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仅一街之隔的那所闻名遐迩的航空航天大学。
作为理科生,尤其是对逻辑与系统颇为关注的她,对这所顶尖的、以严苛训练和卓越成就著称的院校并不陌生。
她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沈淮舟正是考入了那里。
这认知平淡无奇,如同知道图书馆在主楼西侧、食堂在宿舍区南边一样,只是校园地理与人事记忆的一个简单叠合。
她并未刻意打听,只是信息就这么在她浏览网页、规划路线时,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
她知道沈淮舟在那里。先她一年,进入了一个纪律森严、目标明确的世界,为翱翔蓝天做着最初的准备。而她自己,也将踏入另一个同样要求专注与热忱的领域。
两条曾经短暂交集的轨迹,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再度平行延伸,仅一街之隔。
这距离微妙——近得足以被纳入同一片大学城的地图,却又远得足以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常与节奏。
黛玉对此并无太多遐想。这仅仅是一个事实。
她更多的心思,已投注在即将展开的生命科学图谱上,投注在对实验室的想象、对浩瀚文献的敬畏、以及对如何将两个世界的认知更有效联结的持续思考中。
初秋九月,大学开学。
黛玉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入绿树成荫的校园。
生命科学学院迎新处热闹非凡,她很快办好了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友善热情。
黛玉沉静内敛的性子,在集体生活中略显慢热,但她待人真诚,学业底子扎实,很快也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学生活扑面而来。比她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富挑战。
教授们思想深邃,课程内容纵横捭阖,从微观的基因调控到宏观的生态系统,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世界在她眼前层层展开。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常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下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思索与心得。
偶尔,在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前抬头休息时,她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越过熙攘的街道和绿化带,是另一片校园。
建筑线条更显硬朗利落,偶尔能看见穿着统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列队走过远处的操场,或是小型飞行器的模型在特定场地上静默陈列。
秩序井然,带着一种与她的学院迥异的、冷峻而昂扬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沈淮舟的世界。他此刻或许在模拟舱内面对复杂的仪表,或许在体能场上突破极限,或许在研读那些关乎气压、气流与金属疲劳的艰深理论。
他们同样忙碌,同样专注于各自选定的、需要付出巨大心力才能窥见门径的领域。
他们从未偶遇。大学城很大,不同专业、不同年级、尤其是管理风格迥异的两所院校的学生,轨迹重叠的概率微乎其微。
黛玉甚至不曾刻意去想象偶遇的场景。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对彼此道路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当下生活的全情投入。
就在黛玉以为两校之间的界限会一直这样分明地持续下去时,一个秋意渐浓的周末,一次跨校区的联合科技展览,将她带入了那片秩序井然的领域。
展览设在那所航空航天大学的标志性穹顶展厅内,主题是“未来与共生”,旨在促进不同学科间的交流。
黛玉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有一个小型展位,展示的是关于极端环境下作物基因改良的最新设想。
作为项目组的成员之一,她被安排前去协助讲解。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沈淮舟的校园。道路笔直,楼宇方正,连树木都修剪得格外利落,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气息。
展厅里人声略显嘈杂,各式展台琳琅满目。她很快找到自己学院的展位,开始整理资料和模型。
讲解间隙,她偶尔会抬眼望向人流,目光掠过那些身着笔挺制服、或讨论问题时手势干净利落的陌生面孔。
然后,就在她低头调整一个立体投影仪的角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正用流利的英语向几位外籍参观者解释着什么,内容涉及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生物仿生学应用。
黛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淮舟就站在斜对面的一个展台旁。他比高中时更显挺拔,肩线平直,简单的深色训练服穿在身上,自有一种沉稳专注的气质。
他侧对着她,手指在展板上的结构图某处轻轻一点,眼神锐利而清明,讲解时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仿佛有所感应,就在黛玉目光停留的刹那,沈淮舟的讲解恰好告一段落。他转过头,视线穿越流动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都仿佛向后退去。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克制的了悟所取代。
沈淮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微,几乎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超越寒暄的、久别重逢的确认。
黛玉也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沉静如常,心湖深处那一点涟漪却悄然扩散开来,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她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各自被前来咨询的人群短暂围住。
然而,当黛玉再次得以抬眼望去时,发现沈淮舟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讲解,正独自站在他们展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这边,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间隙。
黛玉在讲解结束后,然后解下身上的实验服,放在椅背上,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在展厅边缘一根高大的廊柱旁站定,身旁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笔直的梧桐大道,秋阳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好久不见。”沈淮舟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了些,语气是平静的陈述。
“好久不见。”黛玉应道,抬眼看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看到展览名录上有你们学院的项目,就猜到你可能会来。”他坦诚道。
“你在这里,如鱼得水。”黛玉说的是观察后的结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笃定感,无法伪装。
“你也一样。”沈淮舟的视线掠过她方才所在的展台,那里摆放着精巧的模型和复杂的基因图谱,“生命科学,很适合你。”
“你们学院,管理很严格吧?”黛玉换了话题。
黛玉记得自从沈淮舟入学以后,沈淮舟除了特定时间能与外面的世界联系,他的剩下时间就放在了训练上。
“嗯。不过习惯了。”沈淮舟点头,“时间排得很满。你们呢?听说生命科学的课业也很重。”
“尚可应付。”黛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文献浩如烟海,常感时间不够。”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彼此的课程和校园生活,语气平常,如同任何两个偶遇的旧识。
然而,在这平常之下,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动——他们都清楚对方走在一条需要极大毅力和专注力的路上,也都能从对方简短的描述中,听出那份不易察觉的、沉浸其中的热忱。
“对了,”沈淮舟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下个月,我们学校有个小范围的、关于空间生命保障系统的跨学科研讨会,会有你们学院几位教授参加。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来看看。有些议题,可能和你现在做的方向有关联。”
他从训练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卡片,上面印着简单的会议信息,没有多余装饰。“这是电子邀请函的链接和密码。现场管理比较严,有这个方便些。”
黛玉接过,指尖触及卡片微凉的质感,也仿佛掠过他递来时那不经意触碰到的、温热而干燥的指尖。她垂下眼睫,看了看上面的信息。“谢谢。如果有空,我会考虑。”
“好。”沈淮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具体何时会来。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可能,选择权完全在她。
远处传来集合的隐约哨音,是他那边团队活动的信号。他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复又看向黛玉:“我得走了。”
“嗯。”黛玉点头。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映亮他半边脸庞,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星芒一闪而过。
“林黛玉,”他叫她的名字,字音清晰,“保重。”
“你也是。”她轻声回应。
他再次微微颔首,随即迈开步伐,融入展厅中那些同样穿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里,很快便看不见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向属于他的、那片需要征服的天空。
黛玉在原地站了片刻,手中轻轻捏着那张卡片。
窗外,梧桐叶又在秋风中翻飞了几下。她将卡片仔细收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展位,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静专注,继续向新的参观者讲解起那些关于生命韧性与未来的设想。
只是,在讲解的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那笔直的道路,或是远处高耸的、带有雷达天线的建筑。
她知道,他们各自的道路依然漫长而独立,一街之隔,依然是两个节奏、规则迥异的世界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程,都有光——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后面还有一个红楼世界后世论坛体番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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