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你令我好找啊
男人看着递来的银子, 双拳攥握得怒目圆瞪。
宝黛无视男人周身迸发的骇厉怫怒,拿着银子的手再次逼近,“你现在很需要钱, 不是吗?”
男人额间青筋跳动, 抬手掐住她脖子,“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希望你能收留我几日。”脖子被掐住的宝黛没有丝毫恐惧, 反像诱人犯罪的恶灵,“我刚才看见厨房里已经没米了,你妹妹现在不是很需要买药的钱吗?”
知道此举属于恩将仇报的宝黛歪了歪头, 手握上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你也可以杀了我,再从我身上夺走银钱,可是你妹妹知道你做了这种事后, 还会原谅你吗。”
“我要的很简单, 只要你收留我几天,到时候我自然会走,这笔买卖对你来说横竖不会亏。”其实她远没有自己表面那么冷静, 她是怕的, 她是惶恐的,可她要活命,她只能赌。
她不信天底下有比那个还要无耻龌龊, 阴狠霸道的男人。要是有, 就当她又一次赌输了。
男人铁箍柳筋般的大手离开后,大量空气重新涌来的宝黛就知道她赌对了。
对比无缘无故的善意,她更信有利可图的钱货两清。
可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她却着了相, 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当初的夫君那样。
自从宝姨娘和大人吵架,被关在藏珠院不得外出后,蔺府上下众人心中直唾骂宝姨娘,认为她侍宠生娇,不知好歹。
能伺候大人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她还整日作天作地,难怪会那么快被大人给厌弃了。
蔺知微以为她会很快回来的,没想到已经三天了,这飞出笼子的鸟儿仍未回来,令他没由来感到烦躁。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更觉得最近的藏珠院过于安静了。
今早上从醒过来后,宝黛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就连天气都阴沉沉似要吞人。
正往灶炉里烧着柴火的厨房里,正时不时有甜香往外飘出。
“宝姐姐,你好厉害啊。”气色好点了的小姑娘,正双眼亮晶晶的围着她打转。
宝黛见红枣糕蒸好了,打开蒸笼,用筷子夹起取出一整块,先放在粘板上切成块,等没那么烫了才递给她,“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教你。”
“好!”
“她还小,你别那么惯着她。”双手抱胸倚靠门边的魏泽,原本只是因为二两银子,才决定收留她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倒是把小妹给哄得团团转。
不止围得团团转,还为他们缝补了衣服,操持一日三餐,最后反倒是他欠了她人情。
“只是学做几块糕点而已,哪儿用得上惯这个词。”宝黛用碗装了两块给他,“不介意的话,尝下我的手艺。”
随着她靠近,比红枣糕甜香要先飘来的,是独属于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绷紧着脸的魏泽别过脸,“我不爱吃甜的。”
宝黛,“我没有放多少糖。”
宝珍吃完一块红枣糕后,意犹未尽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哥哥,你尝下吗,宝姐姐的手艺真的很好。”
魏泽只能无奈的拿起一块,糕点每块切的分量并不小,可对他来说也才两三口的量。
糕点蓬松柔软,甜味虽淡又恰到好处,更多的是红枣绵密的甜香。
重新得了一块的宝珍双手捧着,小口小口的慢慢咬着,“哥哥,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魏泽将两块糕点都吃完了,对上女人带着笑意的眸子,喉结滚动的侧过脸,“尚可。”
宝黛见他穿戴整齐要出门,取出一两银子给他,“等下回去买半只烧鹅回来,米面油盐也买点。”
总觉得她身上香味过于腻人的魏泽板着脸,扯着唇角沉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家里的女主人不成。”
宝黛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拉过他手,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你收留了我,我理应投桃报李,何况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吃的。”
魏泽看着她袖口挽起时,露出的一小截白得晃眼,腻如绸缎的皮肤,眼睛似烫到一样收回。
她可能没有注意到,她脸,脖子和手的颜色完全不一样。
有那么一双手的人,又怎会肤色粗糙暗沉,饱经风霜布满皱纹。
何况她皮肤再粗糙,仍改变不了其五官的精致秀美,抬眸看人时,眉眼间似带着缱绻的绵绵春意,犹如一把勾人的小刷子。
正准备转返回厨房时,宝黛隐约听到了有人拍门的声音,心头隐约泛起不安。
听到敲门声的魏泽眉心蹙起,“你先进屋里。”
等女人进屋后,魏泽才打开门。
门一打开,住在隔壁的刘嫂扯着嗓子就往里冲,“大人,就是这里,我亲眼见到屋里藏着你们要找的人!”
自那天宝黛跑了后,刘婶越想越觉得隔壁可疑。还有那女人脸上的粉一看就是擦上去的,指不定是真犯了什么事。
“搜!”在刘婶身后的官兵正要进屋搜人。
原先躲进屋内的宝黛深知藏不住,佝偻着腰的走了出来,用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哑着声问,“不知道官员要找什么?”
刘婶见到她,指着她鼻子目眦欲裂,“官爷,你们找的肯定就是她!她脸上的妆都是化出来的,不信你们找盆清水给她卸妆,就知道老妇说的是真是假。”
对上刘婶的指控,宝黛不躲不避,反而目露疑惑,“官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根本不是你们找的人。脸上的粉也是年纪大了,爱美才涂上的。”
为首的张大山冷冷看了这模样干瘪,称得上丑陋的妇人一眼,心中嘀咕难不成真被骗了。
见大人没有动作,怕得不行的刘婶一口黄牙就差没有咬碎,“大人,这女人脸上的妆一看就是化上去的!”
见她信誓旦旦的张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径直吩咐下去,“打盆清水把她脸洗干净。”
这妇人要真是相府要寻的人,他就能以此攀上相府。要不是,他就治这婆子一个乱报案的罪。
很快,他们就打了一盆清水过来。
“大人,民妇并不是你们找的人,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哪怕到了这一步,自知回力无天的宝黛仍不放弃为自己狡辩。
魏泽维护地将她挡在身后,“大人,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娘家婶子,今日正巧过来做客的。”
张大山冷笑一声,完全无视魏泽的维护,如鹰隼般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宝黛,“夫人,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们来。”
刘婶在旁边添油加醋,“官爷,要我说她定是心里有鬼,要不然怎会不敢。”
宝黛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给千刀万剐,并道:“官爷,我要状告她贩卖人口!”
刘婶一听顿时慌了神,心虚得躲在罗大山身后,“官爷你可别听她瞎说,现在要紧的是验证她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逃犯。”
罗大山不耐烦听他们争吵,一抬手,就有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禁锢住宝黛的胳膊,动作更是不见半分温柔。
魏泽想要上前帮忙,最后仅是隐忍地握住拳头。
她这两天虽是帮了忙,但他也收留了她,二者完全两清。
万一她真是官府缉拿的要犯,他还得担心是否会连累到自身和小妹。
见她拼命挣扎不合作,罗大山原想一巴掌下去叫她老实,又想到相府那边说不得伤了那女子,只得嘬着牙花子,忍住暴脾气,“臭娘们,要是在挣扎,老子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在他们拿着沾水的抹布靠近时,宝黛忽然失了挣扎,又在对方举着抹布快碰到脸时,眼神发了狠地咬上男人手腕。
“啊!”被咬的男人吃疼得就要大掌掴下,却被另一道强横的力度扼住,随后更被那股大力甩开时摔倒在地。
“就算官兵抓拿罪犯,也没有私下用刑的道理。”唇线紧抿的魏泽并不想帮她,只是看不惯打女人的孬种罢了。
罗大山却是对他身手眼前一亮,目光落在他健壮稳固的下盘,倒是个可塑之才。
最为令人惊喜的,当属这女人的反应,这一次直接亲自上手擦走她脸上妆粉。
双手被反剪在后的宝黛,随着沾水毛巾粗鲁的擦拭,脸上的伪装也全都去了干净,露出一张破碎又绝望到苍白,又漂亮到令人失神的脸。
朱唇雪肤,瑰姿艳逸,墨发垂落衬得那张脸儿越发小得楚楚可怜。
唇上一片糜红花瓣痣,总令人误以为是被某个不知名登徒子咬伤的,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喉结滚动的魏泽听到自己心跳声,骤然漏了一拍。
罗大山拿出随身携带的告示,眼睛聚集在那带着花瓣痣的朱唇上,欣喜若狂得直拍大腿,“快,派人去请相府的人过来!”
随着小兵飞一般跑出去后,被松开胳膊再没有了支撑的宝黛身体一软,犹如一滩烂泥委顿在地,不见半片生机。
难道她真的没有办法逃出他的五指山,注定一辈子当只供人取乐的金丝雀吗。
头发垂落至脸颊的宝黛忽然想起了幼时,她在后院里见到的那些争奇斗艳的姨娘们,谁得宠了就会趾高气扬,要是不得宠的不是草席卷走,就是沦为宴会往来送客的礼物。
她们分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可连死的时候又都不到双十年华。
心情复杂的魏泽看不下去,就要扶起她,就见到她自个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最后更是趁着没有人注意时往大开的门外跑去。
就在她快要跑到门边,逃出门外,巷口处突兀的响起一阵铿锵有力,整齐划一得似要冲破云霄的脚步声。
当那披坚执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后,那是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
跑!!!
可是纵观周围,根本没有让她可逃的地方,她就像是瓮中捉鳖的那只鳖,粘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当围着巷口密不透风的士兵们,迅速向两边退去,好让出一条通道后。
在路的尽头,是那闲庭散步的男人从容淡定的朝她走来。
单薄身躯犹如风中柳絮的宝黛,从没有哪一刻有这般清楚的认知。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从马车下来的蔺知微看着那手撑在门边,脸色苍白得犹如雨中残梨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坠落枝头的女人,幽深的眸底似砚墨化开的阴鸷。
“宝黛,你真是令我,好找啊。”他的声音很轻,偏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冷,怒,犹如毒蛇张开獠牙喷洒着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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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到如今, 从头到脚都在发冷发抖的宝黛清楚的明白,她已无处可逃。
每随着他靠近一步,身处在悬崖边上的她就往后退一步, 再退一步, 直到一脚踩空摔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当男人出现的时候, 周边呈现出了死一般的宁静, 就连涌动的空气都停滞了。
“过来。”蔺知微并未过去,而是距她三米外停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唤回乱跑出家门的小猫小狗。
从他出现的瞬间, 浑身觳觫的宝黛听到了来自灵魂发出的悲鸣。
那是不甘, 是悲愤,亦是绝望的无助。
她应该过去的,只要过去了, 跪在他脚边低头说几句软话, 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的身体却生了自己的倔强,不愿往前半步。
就待在原地,近乎冷静的看着男人眼底冷意渐浓得化为实质。
耐心告罄的蔺知微指腹摩挲着玉扳指, 清冷的声音亦沉入谷底, 泛着令人胆颤的骇厉,“宝黛,本相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过来。”
对上男人阴鸷冷然的宝黛忽然笑了, 笑得妩媚而妖娆, 偏眼神是冷的,红唇勾起,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剐肉的刀子,“我凭什么过去, 你知道吗,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恶心到连隔夜饭都给吐出来,恶心将被你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恨不得剐下来。”
悲愤充斥着胸腔的宝黛尤嫌不够激怒他,继而道:“与其让我回去给你做妾,你倒不如杀了我。因为我宁可嫁给贩夫走卒也不愿意给你做妾,在我心里,即便是路边乞儿,狂赌烂嫖的人都比你好!”
罗大山听到她的话,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只觉得她真是不想活了。
杀意溢出的楼大手放在剑柄上,只等着爷一声令下将羞辱之人灭口。
魏泽自然听到最近相府失窃一事,只是没想到相府根本不是失窃,而是姨娘逃跑。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破碎疯狂的脸上,似有不忍,又在对上那个男人带着阴戾警告的视线时迅速收回。
下颌线条绷紧的蔺知微目光锋利得犹如刀刃,欲择人而噬,“那么久了,你终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破罐子破摔的宝黛,无惧男人周身溢出的凌厉杀意,“像你这种人,在我心里甚至比不上我那个人面兽心的前夫,最起码他是个真小人,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宝姨娘!”楼大铁青着脸怒斥打断,她怎敢将那等腌臜货物和大人比!
宝黛转过头,眸子沉沉得带着毁天灭地,焚烧周围万物的决然,“我有哪句话说错了,楼大人不妨说出来,好让我知道我说错了什么。”
此时的罗大山只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更悔恨为什么不是直接将人给绑了送给相府。
同时庆幸刚才没有对那女人动手,否则他现在人头就得落地了。
碾碎指间扳指的蔺知微眼底冷色快要化为实质,厉声沉色的大跨步朝她走来,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脖子纤细修长得,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轻易掐死的女人,“本相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的话。”
身处下位的宝黛在男人骇戾萧杀气场下,哪怕双手双脚怕得发软,灵魂恐惧得臣服,仍梗着脖子无惧生死的挑战他的权威,“我宁可死,我都不要当你的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当了妾也不过是死路一条,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胸腔中气血翻涌的蔺知微的脸色肉眼可见黑沉,他还是从未有像今天那么生气。
可他越生气,脸色的表情越趋于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不过瞬息,面色如常的蔺知微低下头,擒住她下颌,凑到她耳边犹如恶鬼的低吟,“你想死,本相偏不如你所愿。”
“本相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既然她守着孤傲的清高宁死不愿做妾,他偏要打断她的清高,碾碎她的傲骨。
让她明白,她所谓的不做妾只是个令人发指的笑话。
男人话音落下,宝黛的脸瞬间白了个彻底,怒不可遏地抬手朝他脸上抓去,“蔺知微,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是不敢吗!还是说舍不得我 。”
轻易就擎住她手腕的蔺知微低下头,噙着恶劣的悲天悯人,“宝黛,激将法对我没用,还是你指望我会在愤怒之下要了你的命。不过本相倒是了解你的愤怒因何而来,因为只有弱者在遇到不公后,唯一能表达疯狂的只有无能狂怒。”
“什么激将法,我只是单纯厌恶你这个人。”心头发颤的宝黛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在无能狂怒。
“我要是厌恶一个人,会想方设法让他活不到第二天,而不是像你自以为是的,除了几句愤怒的口舌便宜外,什么都做不了。”蔺知微松开握得她腕骨一圈发红的手,转而看向罗大山。
“罗大人,没有户籍和路引的人混进城中,按大晋律法为何罪。”
被叫到名字的罗大山浑身一震,顿时冷汗直冒,“杖八十,徒刑三年。”
但他要是真敢打了那位娘子板子,指定他这小小的乌纱帽都要不保了。
蔺知微松开手后,看向如枝头落花坠地的女人,眸光沉沉泛着寒意,“既如此,就按照大晋律法来办。”
不听话的鸟儿,总要受够了教训才会听话。
要是还不听话,不妨就换只鸟儿。
被衙役带走的宝黛并没有任何挣扎,像是认了命般。
前面被反锁在屋内的宝珍得以出来后,眼眶红红的就要冲出去,“哥哥,宝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你能不能救救宝姐姐。”
魏泽拦住小妹,板着脸,语气严肃,“宝珍,你可知道那位是谁?”
泪珠挂在睫毛上的宝珍摇头,“宝珍不知道,宝珍只知道宝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宝姐姐还会做好吃的糕点。
“宝珍,从今往后你就,忘了你宝姐姐吧。”魏泽想到前面见到的,那张仓惶无助到苍白落泪的脸。
他想,他终其一生都会难以忘怀了。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你听哥哥的。”
宝黛被带走后,就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活。
要是问她后悔吗?
她想,她应当不会后悔的。
因为她是真的恶极了,怕极了,更恨极了那男人。那时想的,与其苟延残喘的活着,倒不如让他直接给自己个痛苦。
等她来到牢房时,一股阴寒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寒气似从脚底冒出,正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冷得连她灵魂都在发颤。
一路走来,她能发现她待的牢房远比其他人要干净很多,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安排的。
干净点也好,这样她走的时候好歹会体面一点。
只是牢房里实在是太冷了,哪怕她将自己蜷缩成团都感受不了一点儿暖意。
没由来的,她想到了逃家而出的那一天,好像也是在那么冷的一个天气。
以至于她怀疑,她是不是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后面所经历的一切都为梦,而现在也到了,梦该醒的时候。
牢房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衙役看着新送来的女人,苦恼得不行,“大人,这位怎么安排啊?”
这个问题罗大山也弄不好,往常也有主母把妾室送进来的,但她却是由相爷派人送进来的。
要是真死了,到时候相爷突然想起这女人来该怎么办,怎么说她也是相爷的第一个女人。
万一相爷是真厌烦了这女人呢?要知道不久后同相爷订婚的李家大小姐,就要回来了。
罗大山纠结斟酌许久,最后咬牙道:“先不要让人死了,等下弄床被子,准备个火盆给她。”
原本身体快要冻僵的宝黛感受到热源的靠近,睁开眼后正对上来送火盆的衙役。
衙役对上她,不等她开口就马上退了出去,仓惶得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因着多出的一个炭盆,也让微薄的暖意正在一点点驱赶着,她身体里的寒冷。
等身体渐渐回暖后,宝黛才注意到此时的牢房中,多出了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心中不禁溢出嘲讽,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任凭她再怎么想死,没有他的命令她都死不了吗。
在前面他找到她时,她确实想死。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想死的勇气,就像士兵打仗那样。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宝黛以为她只要坐牢,受刑,然后等待流放就好了,可是等到傍晚,她就被人从牢房里拎出。
拎着来到一间牢房,地上是那干了又干的发黑积血,墙上挂着的刑具许是刚用过,还往下滴着血,满室的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直作呕。
头皮发麻,手脚发颤得想吐的宝黛不禁悲中心来。
在她以为那些人会对她上刑时,她被禁锢到椅子上围观了半夜的刑罚审讯。
他们甚至嫌她会哭会闹会尖叫,往她嘴里塞了团干净抹布。
让她听犯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让她见血肉模糊的尸体,闻那浓郁得化为实质的血腥味,却让她没有出声的权利。
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让泪水滑落满脸。
但一晚上过去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天亮后将她扔回牢房,等夜里再次将她拉来观看审讯。
他们就好像,只是单纯让她来观看,那层出不穷的刑法用在人身上时,会让犯人如何痛哭流涕,绝望痛苦得一心求死,却又死不得的惨状。
一如那男人说的,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第 33 章 她错了
一连三日, 聚集在相府上面的乌云就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厚得像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导致府中伺候的奴仆亦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得生怕触了主子霉头, 心中更在唾骂那不识好歹的宝姨娘。
若非是她惹了爷生气, 他们何苦胆战心惊。
蔺知微原以为她在隔日,就会崩溃得受不住向他求饶认错, 可这都三日了仍没有只言片语的求饶传来, 不由恼恨。
他倒是要看她,能坚持得了多久。
从第一天观看刑罚开始,又哭又笑, 就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的宝黛到了现在, 人趋麻木。
她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只知道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耳边凄厉的惨叫声从未散过。
在她又一次从牢房里带出, 被带着来到那间审讯的牢房, 对着满地鲜血,没有收拾的碎肉时竟感受不到多少恐惧了。
因为她是麻木的,是呆滞的, 亦是迟钝的。
可是这一次她来了许久, 都没有等来熟悉的惨叫声,反倒是闻到了一丝再熟悉不过的雪松香。
走进来的楼二笑眯眯着出声,“宝姨娘, 你瞧瞧这两人可眼熟?”
应声睁开眼后, 撞入宝黛瞳孔的,是那天好心从雪地里将她带回又要把她卖掉的刘婶,以及一个陌生的矮小男人。
嘴里抹布被取走后,双股战战的刘婶和男人涕泪横流着跪在她脚边, “夫人,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双眼,还请你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一回!”
从进监狱开始,就吓得尿了裤子的牛大山怨毒的对刘婶唾去唾沫,“夫人,都是这贼婆娘蛊惑的我,要不然给我一千个,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啊!”
“牛大山,你休要攀咬我老婆子,分明是你在夫人走后瞧见了她,想出十两银子同我买下她。”
宝黛看着相互攀咬着,势必要将过错全推到对方的二人,无动于衷。
双手抱剑的楼二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处狗咬狗的戏码,“宝姨娘,你想怎么处置这两人?”
眼皮子垂下的宝黛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和她说话,可那声音又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应该回应的,可她又什么都不想动。
她就想着,等过会儿那声音就会消失了,又或许是她听错了。
楼二没有听到她说话,想到主子吩咐的命令,直接让人把刘婶二人架上长凳,取了板子打下。
那带着铁钉的厚实板子打在人身上,一板下去就能把人戳成筛子。
椅子上的宝黛被迫看着,刘婶和那男人从一开始的痛哭求饶,到崩溃绝望得破口大骂,再到最后变成看不清原样的一团烂肉抬了出来。
楼二似不满她过于平静的反应,摸着下颌笑得阴涔涔,“姨娘,听说那天帮了你的男人有个妹妹,那么小的姑娘,也不知道能不能挨住一板子。”
“那男人体格健壮,大人后院养了几头狼,您说,他赤手空拳的能打赢那几头狼吗?”
直到此时,放在膝盖上手指骤然收拢的宝黛,动了动那对麻木无波的眼珠子。
她汹涌澎湃的情绪后知后觉得,就像是放在炉子上烧开的沸水,等烧开时已是顶沸。
近乎崩溃的宝黛两只手捂着脑袋,泪水大颗大颗着从腮边滚落,“杀了我吧,把我杀了!”
“姨娘,你怎能一心寻死啊。”楼二抚掌,一道本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传了进来。
眼睛被布条遮住的宝珍小心翼翼的问,“宝姐姐,是你吗?你还好吗。”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被带进来,双眼缠上布条一无所知的宝珍,眉眼阴沉,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魏泽,后知后觉终于明白那个恶鬼般的男人想要做什么了。
枉她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就好了,可她低估了那个男人的残忍程度,也低估了自己的良心。
她不敢了,她不敢再轻易寻死了,更不敢再挑战他的权威了。
无人钳制后,身体滑在地上的宝黛捂着泪流满面的脸,嗓音沙哑得像多日未曾进水的旅人,崩溃又绝望,“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楼二步步紧逼,“姨娘当真知道自己错了?”
哭得双眼红肿,鼻尖通红的宝黛点头,试图抓住他的下摆求饶,“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忤逆爷了,我也不会想着逃跑,更不会想着寻死了。”
“求爷,让我出去吧,宝黛知错了,宝黛再也不敢了。”
“既然姨娘知道错了,你们还不快把姨娘带出去。”
两个相府嬷嬷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着她软无力的胳膊就往外走。
这一次的宝黛格外柔顺,就像是任人摆弄的面团。因为她清楚的明白,她一旦反抗,就会被重新扔回监狱里,生不如死。
直到走出屋子,冬日暖阳落在身上。
她才有了,自己还活着的错觉。
嬷嬷带她走出大门,手撑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姨娘,爷就在马车里,你自个过去,记得这一次莫要再惹爷生气了,否则下次就算是大罗神仙都难救你。”
生气,她有什么资格惹他生气,惹他生气后的结果根本不是她所能承受得了的。
一腔孤勇的蠢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此时停在衙门前的马车,落在宝黛的眼里,就像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材,正等着她躺进去,好封闭她的五窍,吞噬着她灵魂。
“宝黛,过来。”男人的声音很好听,犹如蘸了春水的羽毛。
宝黛看着掀开一角青帷的男人,喉结艰涩滚动中,迈着沉重僵硬的双腿,正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都在和过去那个反抗着不要做妾的自己告别。
现在的她,彻底背叛了那个宁死不愿做妾的小姑娘。
上了马车,跪抚着男人膝间,柔顺又乖巧得任由男人泛着凉意,犹如黏湿青苔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脸。
眼眸半眯的蔺知微很满意她现在的柔顺,“早点听话不好吗,也就不用吃没必要的苦头。”
这是苦头吗?闭上眼的宝黛可悲的想,或许是的。
蔺知微捏起她下颌,迫使她抬头和自己视线对上,“为何不说话?”
下颌被捏得吃疼的宝黛展齿一笑,眼睛里的哭泣被笑遮挡,“妾在想,爷说得对,前面是妾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妾能得到爷的三分怜爱,成为爷的姨娘已不知惹得多少人羡艳,也就妾身在福中不知福,心比天高。”
命比纸薄。
妄图以为她能以死反抗,却忘了,她根本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也忘了他说的,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矣。
回到藏珠院后,原先伺候的丫鬟婆子换了新,柳眉不见了,取代她的是个叫红玉的丫鬟。
除了柳眉不在了,日子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周围看管她的人更严了,就连她方便时都得要派两个人盯着她,生怕她跑了。
宝黛又一次在梦中觳觫着惊醒后,扭过头看见睡在枕边的男人。
他的皮相是少见的俊美。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挺唇薄,唇朱发乌。
可她看着这张风华内敛,沈腰潘鬓的脸,只觉得从脊骨泛出寒意,悚然得灵魂发颤。
身体僵硬的宝黛甚至不敢惊醒他,亦连呼吸都屏住了,就那么僵着身体,觳觫着直到天明。
在察觉到身侧男人要醒来时,又马上闭上眼,直到他起身离开后,她才重新睁开眼。
可是一睁开眼,对上的是站在床边,眸底噙着寒意的男人。
刹那间,瞳孔骤缩的宝黛心跳骤停,掌心后背冒出细密冷汗,喉咙像被鱼刺给卡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未曾束发,平添了几分慵懒恣意的蔺知微弯下腰,伸手抚摸着这张白如细瓷的脸,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宝黛,你在怕我?”
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不悦的陈述。
脸被握住的宝黛握住男人的手,长睫垂下用脸蹭他的掌心,清润的嗓音带着几分哑,“爷是妾的夫,妾如何会怕爷,只是妾刚睡醒见到爷站在床边,难免高兴得晃了神。”
蔺知微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用布满茧子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本相还以为,那么久了你都没有习惯本相是你丈夫。”
“怎会。”
原先只是抚摸她的脸,后面渐渐来了趣味逐渐往下,就全都变了味了。
为了让他尽兴,如今宝黛夜里都未着寸衣。
一身白如雪绸的细腻肌肤在昏暗的晨间,散发着珍珠的莹润。墨发散落在胸前,半遮半掩说不尽的风流。
被推至榻间后,宝黛犹如菟丝花攀上男人的肩,咬着唇承受着一次次的夯,直到男人彻底尽了兴后,已是天边大亮。
纵然身体酸软无力,仍要跪着伺候他穿戴整齐,笑着恭送他出门,才有时间清理着满身泥泞的狼藉。
在然后,是蔺夫人派人送来的一碗避子汤。
避子汤很苦,却没由来令她感到心安。
她已经身在地狱,没必要拖一条无辜的生命下水,何况她也不愿生下有他血脉的孩子。
在男人上朝后,即便今日没有太阳,她宁可在凉亭里吹冷风也不愿回去。
新来的红玉担心姨娘会着凉,便遣人在凉亭周围置了驱寒的炭盆,又取了边缘一圈狐毛的银白底色翠纹斗篷为她披上。
“赵公子,我家相爷上朝去了,恐怕要很晚才会回来。”管事邀请着来人,正穿过花厅往冬日待客的暖水阁走去。
直到那两人快要从凉亭走过,双眼缠上蛛网血丝的宝黛盯着来客,嗓音沙哑带着恨意,“他是谁。”
“回姨娘,那位是来拜见大人的门客,听说是从乌镇那边来的。”红玉说完,难掩叹息了一声,“说来那乌镇真是可怜,自金乌关失守后,大批匈奴入关后首冲的就是乌镇。”
“虽说最后援军来了,可终究死了不少人。”
拿着拜帖的赵时序正恭维着管事,眼前一晃,突然出现了一张令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见到来人后,唇角的笑意快要咧到后脑勺,装模作样地双手作揖,“夫人,许久未见,不知您现在过得可好?”
双拳握紧的宝黛盯着他,瞳孔愤恨得能喷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夫人这句话问得好生奇怪,在下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前来拜访相爷的。”赵时序落在她现在,万一无精,无一不贵的衣着打扮上,“说来,夫人还得要感谢我,要不是我,夫人如何能拥有现在的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富贵生活。”
宝黛不是个蠢人,从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往前推是她前夫被陷害作弊锒铛入狱,他要自己陪个男人睡一晚。
结合他刚才说的话,不正透露出,当初要她陪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指的就是蔺知微。
可恨她现在才知道!
“是你把我送给他的对不对!”一字一句,带着似要将他给嚼碎了的怨恨。
赵时序并不否认,反而笑眯眯的反问,“夫人不喜欢现在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第 34 章 祠堂起火
蔺知微回府时, 就得知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所以在面对她双眼愤恨,龇牙咧嘴的模样后并不惊讶, 反倒觉得有趣。
原以为驯服了的鸟儿, 再次呈现出要伤人的攻击性,如何不有趣。
“那么晚了还不睡?”他的语气是温和的, 就像是一个关心妻子的普通丈夫。
血液在体内翻涌沸腾的宝黛盯着他, 骨指攥得发白,眼中愤恨像是要将自身燃烧殆尽,“我问你, 当初他被冤枉考场舞弊, 是不是你的手笔!还有他出轨的女人,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要是舞弊入狱一事当真是他指使的,回想起得知夫君出轨后, 他委屈难过得双眼通红, 就差跪在她面前挖心自证的场景,犹如无形的大手攥得她难以呼吸,心脏钝疼。
要说天底下有蠢人, 憋回泪水的宝黛自认无人能比她出其左右。
对于她那要同归于尽的愤怒, 男人的表情是淡然的,冷漠的,就像是应对一只无理取闹的狸奴, “宝黛, 这就是你和本相说话的态度吗?”
“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纵然宝黛心中早有了答案,仍不死心的想要从他嘴里听到。
好强迫着让她认为,他没有那么残酷无情,他最起码还有点儿作为人的良知。
更不愿意接受, 原以为背叛了自己的夫君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为她的不信任闹着要和离,指责他背弃了诺言,对他恶语相向时,该有多难过和痛苦。
蔺知微并不否认的讪笑一声,“就算我说是,你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轻易的浇灭了宝黛升起的质问,愤怒。
他这是,连一句辩解都没有,也在直白不过的说明他承认了,那些事确实是他做的。
但他承认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改变得了她不是个可随手发卖的姨娘吗?
还是能重回到,发现夫君在外面养外室那天。
指甲掐进掌心的宝黛知道不问,是对彼此都好了,可她仍要问个清楚,她宁可清醒着痛苦,也不要糊涂的麻木,“所以你承认了,当初陷害我夫君舞弊入狱,要我陪他一夜的男人是你。就连那个怀孕的女人,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蔺知微对上她愤怒得要焚烧世间一切的咄咄逼问,忽然笑了,这一笑如乌云初霁,冬雪遇暖消融,“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还是你天真的想着,我能放你走?”
“对了,其实不止你夫君被窝里的女人是我安排的,就连你那天被打晕送到花楼也是我安排的,喜欢吗?宝黛。”男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戏谑的恶意。
喜欢,她怎么可能喜欢啊!
在得知所谓真相颠倒的那一刻,胸腔中恨意滔天的宝黛只想要和他同归于尽,想要撕碎他这张虚假面孔,声嘶力竭的告诉全天下人。
他们自以为追捧的无双君子,国之栋梁,实际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蔺知微看着她陡然惨白的脸,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抚摸上她的脸,感受到指腹下细腻软滑的皮肤因他的触碰在发抖,忽地发出一声凉薄的轻笑,“宝黛,你怎么总忘了。我不喜欢有人忤逆我,你应该知道忤逆我的下场。”
脸颊被搓红的宝黛顿时牙齿发颤,连骨头缝里都冒出匝匝寒意。
她自然没有忘记,可是在真相被揭穿的滔天悔恨下,她仍选择了被情绪主宰。
可当由情绪主宰的浪潮褪去后,她只剩下了脖颈发寒的恐惧后怕,她张了张唇想要说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忘记,更没有想过要忤逆她。
偏她的舌头又像是打了结,笨拙得说不出一个字,唯一能做的只有跪在他脚边,泪水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妾没有忘,妾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会如此。”
“求爷再给妾一次机会,妾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
蔺知微弯下腰,用指腹擦拭走她眼角的泪珠,“错在哪?”
微凉的指尖抚上男人手背的宝黛讨好的,用脸颊蹭他掌心,“妾错在忤逆爷,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错在爷看得上妾是妾的福气,而不应该去质疑爷怎么做。”
她嘴上虽说错了,但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错,要说做错了的人也不应该是她。
被男人打横抱起的那一刻,宝黛柔顺得攀上他的肩。
因为他说的对,就算她知道了夫君没有背叛过她,她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就算他愿意放走她,她难道能当做无事发生的重新回到夫君身边吗?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等她醒来后,枕边已经空了,可他残留下的气味又无孔不入的提醒着她,她现在就是只逃不掉的笼中鸟。
想要活得好,她唯一能做就是讨好饲养她的主人。
掀开珠帘的碧妆走了进来,“姨娘,大人说你昨晚上犯了错,让你今日到祠堂跪着。”
听到要去跪祠堂时,宝黛先是一愣,随后捂住唇笑出了声,最后笑得两肩耸动如展翅飞蝶。
在蔺府,妾是没有资格入祠堂半步的,没想到她犯了错竟要去跪祠堂。
简直是,说不出的讽刺。
将人领到祠堂的碧妆临走前,不忘说上一句,“姨娘,大人说了,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什么时候出去。”
错?她宝黛何错之有。
要说有错有罪的,当属那明知她罗敷有夫,还要不择手段强占她的男人。
随着祠堂大门关上,祠堂里仅剩下她一人时。
她没有规规矩矩的跪着,而是盘着双腿坐在蒲团上,就那么望着供台上的长明灯,蔺家的列祖列宗们和那出嫁后离世,不愿葬在夫家的蔺家女。
蔺家对子嗣传承极为看重,不论嫡庶男女皆一视同仁,即便外嫁女要和离也会为其撑腰,而不是劝着家和万事兴。
可是对进了蔺府做妾的人,称不上好,只不过是用来生育的工具罢了。
就连她们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都会统一交给主母教养。要是日后犯了错,并不会因为生了孩子就网开一面。
祠堂里很冷,却无端让宝黛感到安心。
因为这里没有牢房里无处不在的血腥味,最重要的是不用见到那个恐怖的男人,不用忍着恶心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她以为她在这里,就不会听到关于他的事。
可他又无处不在,哪怕她身处祠堂中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听说今天有贵客来府上做客,还请了戏班子表演呢。”门外婆子的交谈声正透着厚重的门扉,飘忽不定地传入她的耳边,
“为什么我们要留在这里,要是去前院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不少打赏。”
“还不是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偏要作死惹了大人生气,才会连累到我们。”
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成团的宝黛听到有贵人来府上时,并不在意,直到听到来的是宫里人,眼里瞬间燃烧起了熊熊烈火,烧得比供奉蔺府的长明灯还要明亮璀璨。
今天的天阴沉沉得,像是要马上落了雪。
燕祯前来相府做客,坐下后正绞尽脑汁寻找着话题时,突然见到有婆子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祠堂,祠堂起火了!”跪在地上的婆子喊完这句话,还害怕得直缩脖子。
要知道祠堂起火可不是什么小事。
闻言,搁下汝窑白瓷茶盏的蔺知微蹙起眉头,“好端端的,祠堂为何会起火?”
“大人,是,是姨娘把祠堂给烧了!”
此时因祠堂起火,所有人都跑来救火,从而无法顾及到自己的宝黛趁乱跑了出去。
救火的婆子小厮们看见了并未拦她,而是提着水龙来救火,要是再不救好火,他们必然要小命不保。
跑出祠堂的宝黛拦住前去救火的丫鬟,瞳孔缠满血丝,犹如地狱里刚爬出来恶鬼,“爷在哪里待客?”
丫鬟被拦住去路的姨娘骇了一跳,“姨,姨娘。”
“我问你,爷现在在哪里待客!”一字一句,似从宝黛牙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冷阴戾。
“在,在松正院。”
得到回答后,宝黛风一样往松正院跑去。
等快要到松正院时又刻意停下脚步,抬起袖子擦干净被黑灰熏脏的脸,又抬手整理弄乱的鬓发,扶正发簪。
守在院外的楼大见她来了,难掩厌恶的冷哼一声,“今日什么风,居然将姨娘给吹来了。”
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宝黛柔柔一笑,“妾自然是因做错了事,便来同爷认错。”
双手抱剑的楼大只觉得她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真是不赶巧了,爷并不在里面。”
听到他不在里面后,余光撇到一抹月白云纹袍角的宝黛咬着唇,略带担忧的问,“爷不在里面,爷是有事去忙了吗?”
“爷在哪里,这句话不得要问姨娘前面做了什么。”楼大不明白,爷为何会瞧上她这样的女子。
纵然她模样不错,可比她漂亮的满金陵不知能找出多少。
最令他膈应的一点,当属她给爷做妾时,已不是完璧之身。
“既然爷不在这里,那妾晚点再过来。”宝黛失落地垂下长睫,又趁着他以为自己离开后,猛地往里跑去。
推门进来后,对着背对着她的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妾要举报蔺相心怀不臣之心,勾结外贼意图颠覆王朝!”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燕祯没想到他只是来拜访,居然会遇到这种事,一时之间如坐针毯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咽了口唾沫,转过身,略带结巴道:“夫人,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孤相信蔺相不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相爷此次回来纳了个女人,想来就是她了。
“殿下怎知他不是伪装出来的狼子野心!殿下莫要被他的表相给蒙蔽了,就认为他是什么良善之辈!”此刻的宝黛早已豁出去了,就算他没有死,她也要从他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就算帝王这一次相信他,可这句话也会成为扎进他心里的刺。
“原来宝姨娘对本相有那么大的意见,难为本相现在才知道。”犹如水鸟羽毛划过湖面的声音于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室内响起,无端令人汗毛根根竖起。
宝黛看着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男人,瞳孔骤缩犹如见了恶鬼。
要是他在这里,那她刚才说的话,岂不是全让他听到了。
大脑一片空白的宝黛看着眸底杀意翻涌的男人,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监狱里见到的那些,进来时完好,抬出去后就东一块西一块的肉块。
喉间一阵恶心上涌后,捂着嘴就往外跑去。
无论去哪里,只要能离开这个恶鬼越远越好。
第 35 章 未婚妻
在人跑出去后, 燕祯面色尴尬道:“相爷放心好了,今日的事孤绝对没有听见,也从未见到那位姨娘。何况相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不辞辛劳, 这些无论是孤还是父皇都看在眼里的,又怎会信她一面之词的恶言诋毁。”
原本他今日过来是打着交好的打算, 现如今别说交好了, 往后不交恶都属谢天谢地了。
面色冷沉的蔺知微拱手道:“今日家中有要事处理,还望殿下见谅。至于那妾室所言,不过是因臣口头斥责了她两句, 没想到会心怀恶意, 胡言乱语只为了毁臣的清白。”
要是此时的宝黛没有跑出去,定能见到男人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阴戾杀意。
燕祯直摆手,“相爷既是有事要忙, 孤也不好打扰。”
跑出来的宝黛看着试图拦住她的婆子们, 咬着牙,一个劲的横冲直撞着往前跑。
就在她以为自己能跑开后,她的面前出现了, 一个霜茎不折的残荷湖拦住了其去路。
时值冬日, 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浮冰,要是人不小心一脚踩空滑下去,即便不死也会大病一场。
腮帮子咬得发酸的宝黛转过身, 看着就要追上来的婆子们, 想到被他抓住后生不如死的结局。
闭上眼,再没有一丝犹豫地往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扎去。
之前的她没有选择死的权利,可现在权利重新掌控在她手里了。
“夫人要跳湖了,还不快拦住她!”满脸肌肉扭曲的婆子见她要跳湖, 尖叫得连魂儿都要飘起来。
宝黛的绣鞋刚碰到寒冷刺骨的湖水,就被人拽住手腕,紧接着一个大力把她甩上岸,尚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摁着肩膀跪在地上。
地面积雪未消融,膝盖刚一碰到地面,匝匝寒意直往四肢百骸里游走,不用看,都知道那膝盖必然砸得青紫一片。
当心脏狂跳不止的宝黛听到那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走得极怒极重的脚步声后,她像是溺进了名为恐惧的潮水里,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泛着欲魂飞魄散的颤栗。
无论她前面表现得再悍不畏死,可当那高大得,犹如巍峨高山的阴影笼罩住自己的那一刻,心如死灰的宝黛没由来地发出了一声笑。
她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莫名其妙的想笑。
笑她的自以为是,笑她妄图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更笑她的不自量力。
可是等笑声过后,她是惶恐害怕的,亦是绝望无助的。
“宝黛,你倒是有本事。”神色沉怒的蔺知微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瞳孔黑沉阴鸷得犹如噬人。
让她去跪祠堂,将祠堂烧了。得知今日府中来客,还跑进来大言不惭。
此时眸光骇厉的蔺知微不免庆幸,好在今日来府上做客的,是一向性子软懦生怯的太子。要是换成其他几位皇子,表面不说什么,只怕会在心里留下一根刺。
单薄的身子,觳觫得如晚秋枯叶的宝黛想要为自己辩解,还没等她开口,就被男人带着骇然杀意的一句话震在原地。
“将人带走。”
楼大很少见素来秉成持重,喜怒好恶皆不形于色的主子如此盛怒,连仅有的几次皆因这宝姨娘而起。
若早知她如此牵动主子的情绪,他当初即便拼着会被主子厌弃,也得要把她斩于刀下。
被拖起来带走后,惊惶万分的宝黛以为她会像那些送到刑房的犯人变成一块块的,但是她却被带到一处有着温泉,白雾袅袅的屋内。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就被推进了温泉里,水淹没口鼻后令她一连呛了好几口。
在她四肢发软得要从水里挣扎着爬出来时,她的脑袋忽然被一只大手给摁着往水里沉。
水是温热的,能给冰冷麻木的躯体带来暖意。
可是当那一向温和无害的水逐渐淹没口鼻眼耳,没过头顶,不断挤压着胸腔的空气,使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后,灵台骤然一清。
即便她前面再大义凛然的说着,宁可就这样死去,也不愿苟且偷生的当妾。可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纵然羞耻得难堪,她发现她仍是不想死的。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剩下的只有不甘的怨恨,丑陋干瘪的躯体。
“你不是想死吗?只要你和我说,我又怎会不答应你。”男人低沉的声线于她头顶上方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毛骨悚然,犹如恶鬼勾魂。
每一次当窒息得难以呼吸的宝黛以为自己要死了,又总会被拎出水面得以喘息,让她感受到她还活着,又在她误以为他要放过自己时,再次被摁进水里感受着死亡的窒息。
如此反复多次下,四肢发软得尖叫啜泣,惶惶哀求的宝黛已是崩溃得连怨,恨,恐,惧都不敢生出。
她也从未有如此刻般清楚的认识到,原来她竟是怕水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得以再次从水中浮起的宝黛泪流满面,颤声求饶,惶恐认错。
“你认为,我还会信你的话吗,宝黛。”松开手的蔺知微取出帕子擦拭着弄湿的手,就那么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着她趴在脚边崩溃泣泪,惧怕哀求,且不为之所动。
因为他要的就是让她怕,让她惧,让她从今往后彻底断了作妖,想死的心。
他的话,没由来让宝黛从发脚底直到头发丝,都在打着余悸未消的颤和惧。
要是换成她,她会信那么一个出尔反尔,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吗。
她的回答必然是否,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还要强迫别人会答应。
可是真的要让她豁达得直面死亡,她根本做不到。
因为她本质上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当初在被送去做妾时,想的为何不是死,而是逃跑。
“哐当”一声,一柄花纹精美,刀背森森得削铁如泥的匕首扔到了她面前,顿时让她在惊慌失措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像是愣在了原地,茫然得不知所措。
蔺知微掷了一把匕首给她,弯下腰,用那泛着凉意的修长骨指擒住她下颌,强迫着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四目相对,“你不是想杀我吗,现在我给你个机会。”
眼珠子转动的宝黛落在地上的匕首,喉结艰涩滚动,身体却僵硬得迟迟没有动作。
在她没有动作后,蔺知微甚至贴心地捡起匕首塞到她手里,摁住她手指扣牢,冷沉的声音犹如带着罂粟的长钩,诱人堕入深渊,“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你看,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宝黛,机会可只有一次,要是错过了,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当匕首握在掌心,硌得掌心发烫的宝黛自然是想毫不留情地捅穿他。
可她却生了胆怯,生了惊悚,以及对他的畏惧,甚至回想起刚才溺水后濒临死亡的强烈窒息感,睫毛轻颤间是泪水随着发间滴落的水珠一同滚落。
衬得那张娇俏的脸儿,越发白得惹人心生怜爱,偏她的唇上那抹花瓣痣像用朱砂画上的。
可怜可悲中又添了一抹勾人的媚态,而这些,都是他赋予她的。
就这么让她香消玉殒,坦白来说,蔺知微还是有几分舍不得的。
所以他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她还抓不住,那就罢了。
蔺知微在她握紧匕首时,却见到她手中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是对她的动作有些意外的挑眉,还没开口,就见到她塌腰跪在脚边,忍着屈辱的羞耻,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讨好地用湿漉漉的脸蹭他的掌心。
眼睑半垂的蔺知微并未收回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逐渐往下,因为他好奇,她能做到哪一步。
女人沾了水的衣服紧密贴合着妖娆的身体曲线,减一分则柴,多一分则丰。
玉润珠圆胜雪柔,柳腰花臀得恰到好处。
忍着羞耻的宝黛咬着唇,伸出手往男人那修长紧实的腰间玉色腰封探去。
在院外候着的楼大在大人进去后,听到屋里姨娘崩溃的尖叫声,支离破碎的求饶声时,没有一点儿心软,只觉得她在自作自受。
爷能看得上她,让她随到金陵伺候不知道是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偏生她好日子不过,非得要自己作死才甘心。
———
李宸天得知姐姐回来时,姐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又惊又喜道:“姐,你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下,我好去接你。”
戴着帷帽的女子一只盈盈玉葱般的手搭在丫鬟手中,轻巧一跃下了马车,“天寒地冻的,我哪儿舍得让你出来吹冷风。”
李宸天一听,心里就喜滋滋的知道大姐是心疼他,等进了府中,屏退下人后就说起正事,“姐,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李诗祝自然收到了,倒没有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反倒是极为平静的端起手边茶盏,随意抿上一口,“左右一个妾室而已,哪儿值得你如临大敌。”
“姐,你不知道的是,姐夫对那女人很是宠爱,何况那女人一看就是个有心机的,万一她在你没有进门时就怀有身孕了该怎么办。”要知道姐夫之前府里都没有半个女人,如今居然纳了个妾,他如何能不急。
“我信他不是那样的人,还是说,你对你姐夫连那点儿自信都没有。”李诗祝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我此次回来带了不少礼物,等下你看下有什么喜欢的。”
就连未婚夫屋内倍受宠爱的那位妾室,为准备了一份。
她身为未来主母,自然要有大度的容人之量——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能更新6000的,结果写得太卡了,明天再接再厉试图日6[哈哈大笑]
第 36 章 给她一个孩子
蔺知微抱着昏睡过去的女人回到床上, 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他原以为等到手后会很快散去趣味, 但此时的他却觉得, 她要是一直那么乖顺下去,给她个孩子傍身未尝不可。
依她心软得能为她人一步步妥协的程度, 要是给她一个孩子, 不正是给她建了一座无形的监狱,让她彻底绝了想要作妖的心。
虽说蔺家没有主母未进门前就让妾室有孕的先列,可他不介意为她开一次先河。
宝黛醒来后, 天仍是亮的。
只是不知道亮的是她抛弃尊严底线, 只为求他活命的这天,还是来到了第二天。
她什么都不想动,就睁着茫然溃散的一双眼, 看着床边垂下的秋香色流苏穗子。
突然间感觉到脸颊泛起一阵凉意, 原以为是落了雨,后面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屋内又怎会落雨。
回想到在温泉里她同花楼娘子的下贱模样, 她想疯, 想崩溃,想尖叫,可最后都化成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守在门外的红玉听到声音, 端着托盘推门进来, “姨娘醒了。”
指甲用力抓皱身下床单的宝黛嗓子发紧,愣愣的问,“我睡了多久?”
“姨娘已经睡了一整日了,爷上朝前还叮嘱了我们不要吵醒姨娘, 好让姨娘多睡一会儿。”
宝黛扯了扯唇,并不欲多说。
因蔺夫人自丈夫离世后,便开始深居简出的吃斋念佛。何况她身为妾室,自然不需要到她面前立规矩,所以她的膳食每日都是自个在屋里单独用的。
早饭很清淡,且不是金陵的口味,更偏向于乌镇。
宝黛饭刚吃完,碧妆就领了个挎着药箱的中年男人进来,并说,“姨娘,这是王太医,是大人特意请来为姨娘调理身体的。”
“大人还说了,往后不必再给姨娘送避子汤。”碧妆说完,难掩羡慕道,“姨娘,大人待你可真好,等你往后生了孩子就能彻底在府里站稳脚根了。”
对比于她的高兴,身体一僵的宝黛蓦然打了个寒颤。
孩子?
她怎么可能会怀上这种畜生的孩子!
最近回外祖家一趟的蔺知意回来时,正见到管家指挥着奴仆们搬来花草,不免问起,“府上怎么突然运来那么多花啊?是要办什么宴会,还是有人要来?”
王管事笑着回:“并非是府中要宴客,这些是宝姨娘要的。”
听到是她要的,好心情瞬间垮掉的蔺知意翻了个白眼,“前几日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今日倒是要些花草附庸风雅了。”
眼睛落到其中一盆模样怪异,叶子不似其它花一簇簇或是一片片,反倒是一圈围成星空的叶子上光杆,再一圈叶子,最后是结的果实的话,问起,“这是什么花?”
“回七小姐,这是七叶一枝花,具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
宝黛让他们把花搬进院里种下,随后折了几根锥花丝石竹的叶子缠在指尖戏玩。
目光随意扫过院里花草,托她喜欢花,曾了解过花不但能用来观赏更能入药。
既然他想要让太医为她调理身体,她要让他知道,不是她生不了,真正生不了的是他。
像他那种畜生的血脉,本就没有延续的必要。
随着大军得胜归朝,近日来的蔺知微变得忙碌起来,对于她让管事买了大量的花木回来,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
在没有遇到他前,她就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卖花娘子。
原本她发间总会簪着时令鲜花,如今倒是很少见她簪了。
“相爷,陛下让您进宫一趟。”手持拂尘的李德贵笑眯眯的伸手做了个请。
蔺知微进宫途中,正同李家的马车擦身而过,驾车的楼大说道:“大人,李家大小姐今日回京了。”
手靠在黄花木雕花小桌,眼眸半垂的蔺知微听后不为所动,他对所谓的未婚妻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因着两家的婚约才会结为两姓之好。
楼大的声音仍继续从马车外传进来,“李小姐此次回来,应是要同主子履行婚约的。”
等府里头有了正经的女主人后,那位宝姨娘就算想要恃宠生骄,也得要掂量下自身。
时至傍晚,有小厮回来对宝黛传话,说蔺知微今晚上没空回来,让她早些休息。
宝黛因此松了一口气,他不回来,她就不必忍着恶心伺候他。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加了料的汤。
难得他不在,宝黛沐浴后裹得严实的睡了过去,只是迷迷糊糊睡到一半,身旁像是压了个人。
他的呼吸带着几分急促,就连落下的吻都泛着要将人融化了的滚烫。
并且她还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爷,你………”宝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用唇封住了嘴,两只手被握住擎于头顶上方。
蔺知微没想到会有人在宫里给他下药,看来皇位之争比他所想的还要激烈。
原本他是不打算插手,可在他们妄图伸手把他拖进来后,他突然改了主意。
既然做不了纯臣,那就做个权臣。
并将本就浑浊的池水,搅得更浑浊些。
如同枯叶随风起伏的宝黛,不知是在何时结束的,只知道在她每一次累得快要闭上眼时,总能见到男人那双泛着猩红,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眸子。
恍惚间,宝黛想到了那碗倒掉的汤,还有太医开的为她调理身体的汤药。
伸出汗津津的手臂要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对他来说就像是欲拒还迎的挠痒痒。
而她的拒绝,换来的是………
醒来后,宝黛能感受到有手放在腰间没有离开,寒意渐生入骨髓得打了个寒颤。
感受到手下肌肤泛起僵硬的蔺知微眼眸半眯,本该是餍足的声线却透着寒意,“那么久了,还不习惯本相的亲密吗?”
宝黛看着躺在枕边的男人,身体有过片刻的僵硬,又在他渐冷的目光中软下来,扯了扯唇,“没,只是妾醒来后见到爷,一时之间太过于高兴了。”
这段时间里,她早已抹掉了尊严,抛弃了一直以来的坚守。所以清楚的知道,忤逆这个男人的后果有多可怕。
蔺知微抱着她来到备好热水的湢室,把她放在浴盆里,修长的骨指撩起她的一缕发丝,“今日我的未婚妻会来,我不希望她误会。”
不希望误会什么,是宠妾灭妻,还是在正妻尚未进门前就想要让妾室有孕?
“爷放心,妾晓得怎么做的。”突如其来的进入让宝黛难受得拧起眉尖,因身体不稳只能用手臂搂住他,才不至于滑倒。
宝黛心里忽然泛起难言的讽刺。
一个马上就要成婚,今日未婚妻还要上门的男人,此刻正拉着他的妾室颠鸾倒凤。
宝黛伺候好男人更衣后,她重新让丫鬟抬了热水进来。
直到把皮肤全都搓红了仍不停下,好像只有这样,就能自欺欺人说她尚且干净,且没有背叛夫君。
端着早膳的碧妆走了进来,“姨娘,今日爷说了让你在院里待着。”
“你放心好了,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跑出去惹人厌烦。”
碧妆没在她眼里看见嫉妒,愤恨的神情,心中泛起不悦的拔高着音量,“想来姨娘应当还不知道爷今天要见谁,见的可是李家大小姐,而那位李家大小姐就是爷自小订下的未婚妻。本来二人在三年前就应该成婚的,但因为李小姐母亲离世,李小姐只得守孝三年,如今三年孝期已满,爷和李小姐自然得要开始筹备婚礼。”
确实碧妆也是想成为爷的姨娘,原本爷一直没有姨娘大家就自认能和平相处,可自从宝黛冒出来后就瞬间打破了这个平衡,如何能让她们心里好受。
只是碧妆没有柳眉胆子大,又因柳眉的下场给吓破了胆子后,虽说不干再奢想姨娘的身份,但对成为姨娘的宝黛总是言语挤兑。
今日来拜访蔺家的李诗祝正在正厅和蔺夫人相聊甚欢时,就见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不久后将会是她的夫。
李诗祝在他来后,起身相迎柔柔一笑,“相爷,你来了”
蔺知微那张向来疏离淡漠的脸划出一抹温和浅笑,“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唤我表字即可。”
想到彼此二人就要成婚后,李诗祝脸颊羞赧一笑,“知微。”
正端起茶盏抿上一口的蔺夫人见他们感情好,便说道:“知微,你还不带诗祝到府里走走。”
李诗祝泛起羞涩,“此举是否过于打扰了。”
“不打扰,对景来说,荣幸至极。”
——藏珠院——
宝黛耳边听着碧妆说她们二人如何如何相配,还说相爷苦等她三年回来成亲定是出于深情,险些要绷不住嗤笑出声。
要真像她说的那般深情,为何还会强纳她为姨娘。
有些话骗骗自己就够了,为何还要强迫别人一同跟着做蠢货。
就在宝黛听不下去,准备出声打断时,门外有丫鬟进来,屈膝行礼后,说,“宝姨娘,李小姐要见你。”
剪刀咔嚓一声,梅花坠落枝头的宝黛听到时显然还愣了一下,抿了抿唇,不确定的问,“确定是李小姐要见我?”
未来主母叫她过去做什么,难道是要让她见到他们琴瑟和鸣,好认清自个身份吗?
“难道婢子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不成。”前来传话的婢子对她的态度,称不上多友好恭敬。
毕竟她只是一个姨娘,而李小姐可是未来的主母。
得知真的是那位未来主母要见自己后,洗干净了手的宝黛自然不敢让对方多等。
第 37 章 山的后面有什么?
等宝黛来到兰苑, 远远见到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倒真是郎才女貌,倚玉之荣。
骤然宝黛恨他入骨, 也都不曾否认, 他有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仪质瑰伟,朗目疏眉。
任谁见到第一次见他, 都不会把他和道德败坏, 不择手段的畜生联想到一起。
可就是那么一个人,做尽了卑劣低贱之事。
正在说笑的李诗祝直到丫鬟的提醒,才注意到从她收到来信后, 便好奇不已的宝姨娘来了。
只见一片朦胧霞光中, 一弱柳扶风的女子穿着桃粉色圆领对襟,脖间戴着一串莹润小巧的珍珠,一头乌发挽成朝天髻, 发边缀着由珍珠簇拥的小花。
视线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 眉不绘而黛,唇不染点朱,肤色莹白只觉琼英腻云, 艳丽惊人又不失玉莹尘清。
宝黛任她如挑拣货物的目光落在脸上, 手别腰间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妾见过爷, 李小姐。”
在对方打量她时, 她自然也在打量她。
许是刚出孝期的缘故,李小姐的发髻虽梳得整齐精致却没有多少饰品点缀,不显素淡反倒落落大方。肤白皙,秀美目, 樱唇不点而红,比她外貌更出众的,当属她举手投足间的温柔娴静,秀丽端庄。
直到她出声,李诗祝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眸底深处带着连她都未发现的轻藐,“果真是个少见的美人,难怪知微会纳你为姨娘。”
同在旁边作陪的蔺知意可不赞同,“要我说,她哪里有嫂嫂生得好看,左右一个以色侍人的妾罢了。”
她说完,又心底有些发悚的看向二哥,“二哥,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毕竟那宝姨娘再如何也是二哥的房中人,她当着二哥的面说她,岂不是也将二哥骂进去了吗。
蔺知微轻薄的眼皮半掀,淡淡扫过宝黛一眼,指腹摩挲着指间玉扳指,声冷且轻藐,“一个妾罢了,也值得拉低了自身层次。”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配。
即便宝黛早知道她的身份形同半奴,可当他那么直白的羞辱时,鼻尖仍涌上一阵难掩的屈辱酸涩。
要不是他,她本该是好人家的妻,而非主家可随手发卖的妾室。
李诗祝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不动声色的遮住,并柔声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忙吗,你先去忙吧,我正好要和宝姨娘说几句话。”
随即又打趣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定不会欺负她的。”
蔺知微的确有事要忙,又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离开前视线落在宝黛身上一瞬,又很快移开。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他最近仅有的几次情绪外露皆因她而起,这可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人不应该生软肋,其软肋更不该是个女人。
等蔺知微走后,李诗祝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我听说宝姨娘原先是乌镇人,是吗?”
不知她为何会问起此事的宝黛点头,“妾是乌镇人。”
只不过,并非是土生土长的乌镇人罢了。
蔺知意觉得她态度敷衍,鼻间溢出一声冷哼,“要不是二哥离开乌镇的时候带上她,只怕她早就成了一具尸体,哪儿还有现在的荣华富贵。”
在蔺知意心中,二哥即便是公主下嫁都可的人物,居然会在婚前纳了宝黛这个出身小门小户,又贪婪粗俗的女子,简直算是二哥身上的污点。
因此对她,自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指尖往掌心蜷缩的宝黛皮笑肉不笑,“妾自然感激爷的相救。”
但哪怕没有他,她也会在得知匈奴攻城后和夫君一起逃难。
而不是同现在这般,从妻沦为妾,卑贱如泥,人人可践踏。
指尖拈着一朵角堇的李诗祝忽地抬眸望向她,唇角带着清浅笑意,“不知宝姨娘明日可有空,我想邀你一道去感业寺?”
她虽是询问的口吻,却笃定了宝黛根本不会拒绝,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二人倒是绝配。
一样的独断专横,一样不把她当人看。
夜里,宝黛把亲手熬的猪骨萝卜汤端上来,舀起一碗放在他手边后,轻咬嫣红朱唇,小心翼翼的问,“爷,李小姐约了妾明日去感业寺上香,妾………”
蔺知微用白瓷勺舀着碗里的汤,眉心微不可见的蹙起,“你想去?”
宝黛对上男人蕴含戏谑的眸子,一时之间无措得像是被他看透了,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说,“李小姐是未来主母,妾自然不好拒绝。”
蔺知微没有拒绝,也未说好,只是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膀处,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你去了,还会回来吗?”
温香软玉抱入怀中,能感觉到她清瘦了很多,其手感不如以往好了,看来那日当真是将她吓狠了。
可若不把她吓狠了,吓怕了,她哪儿会像现在这般乖巧听话,只怕是满身反骨总想着往外跑。
温热的呼吸均匀落在脖颈处,感受不到丝毫暧昧浮动,有的只是寒意增生的宝黛搂住男人的肩,讨好的亲了亲男人线条清朗的下颌线,“爷说的什么话,妾如何就不回来了,还是爷就那么信不过妾吗?”
宝黛见他不说话,心下咯噔一声,脸上的笑越发谄媚讨好,手指点在男人胸口绕着圈,“其实妾自那天过后便想通了,与其做穷人妻不如做爷的掌心宠。何况爷还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伟岸男儿,妾之前定是猪油蒙了心才总想着要离开爷。”
“你想去,我又怎会拒绝,只要你能承受得住逃跑的后果。”并不信她甜言蜜语,但为此受用的蔺知微抚摸上女人娇艳的红唇,像是得了趣味往下按出弧度。
忽地凑到她耳边轻笑一声,“宝黛,你要知道,你就算再逃也注定逃不开我的掌心,我希望你不会是那种自作聪明的蠢货。”
他看上的东西,在他没有失去兴趣前就只能是他的。
纵然是死,也得要先经过他的同意。
翌日天亮,满身旧梅未消添新梅的宝黛无视腰肢的酸软从床上起来,洗漱后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摘了几片九里香的叶子用来泡茶,好起到避孕的效果。
其实更好的当属用带柄柿蒂磨成粉服用,只是这个太容易被发现了。
今日和她同去感业寺的还有蔺知意。
蔺知意一上马车,就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横竖都能挑出不满来。
但她的不满也仅限于口头说两句,对宝黛来说仅是不痛不痒罢了。
马车并未马上出城,而是绕路去了李家,接那位未来主母。
李宸天得知姐姐邀请那位宝姨娘去感业寺后,满是不赞同得来回踱步,“她一个妾哪里值得姐你交好,不过姐,你见到那位宝姨娘了吗,长得如何?”
正在插花的李诗祝头都未抬,“倒是个少见的美人。”
一个长得好看的妾室并不值得她忌惮,天底下位高权重的男人又有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只要她的丈夫不会宠妾灭妻,始终给她这个妻子足够的体面,她是不介意丈夫屋里屋外有多少女人,又有多少孩子。
因为这样的男人即便再花心亦是无害的,只有那种拎不清轻重的男人才会惹事。
而她的未婚夫,显然是前者。
闻言,拳头握紧的李宸天震惊得拔高着音量,“姐,你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危机感啊,万一那女人在你没有入门前生下孩子怎么办。”
一些心机深的女人在生下孩子后,都想着母凭子贵可劲作妖,万一姐夫还是个拎不清的该怎么办。
“就算她真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也会送到我膝下抚养,喊我一声母亲。”李诗祝看向满脸写着担忧的弟弟,心中划过一抹暖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对夫君婚前是否有孩子,对他爱不爱我并不是很介意,只要他永远尊重我这个正妻就够了。”
她不信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信他丈夫的心会永远在她身上,而不会被年轻漂亮的女人吸引短暂的目光。
她要的,只有正妻的位置,丈夫给于的体面便足够了。
马车接到李诗祝上来后,原本坐着的宝黛感到不适地转过身,但是并没有看见什么。
难道刚才仅是她的错觉?
感业寺并非建在半山腰,而是立于群山环绕的山峰之巅,站在顶上可一览众山小,更可远眺巍峨的朱红宫墙。
宝黛并不信神佛,在她们进去抽姻缘签时,她便把自己带来的糕点分享给随行的丫鬟。
此刻她身边只有一个方嬷嬷,一个红玉,任谁来看都是一个能让她逃跑的好机会。
可她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看就是个陷阱。
是蔺知微用来试探她是否会逃跑的陷阱。
她也不做什么,就抬头望着天边飘来的簇簇白云,许是心静了下来,就会对周围的声音格外敏感。
“你天天在家里读书,怎么也得要走出来散散心,像夫子说的那样,讲究一下劳逸结合。”
“娘,我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而且马上就要春闱了,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在家里多看几本书。”
清润如玉的声音犹如春风拂柳落入耳畔,令宝黛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因此凝滞得忘了起伏。
因为这道声音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就连午夜梦回中都想要和他道一声对不起。
等她心跳如鼓地转过身,提起裙摆飞奔着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可她见到的,只有一场空和那好似怎么扫,都扫不尽的簌簌落叶。
仿佛刚才听到的声音,单纯是她的一场臆想。
红玉瞥到她的脸色极为难看,难免关心道:“姨娘,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喉咙泛起一阵干哑的宝黛掐着掌心,略带自嘲地闭上眼,扯了扯唇,“没,只是风有点大。”
即便她再三说服自己,刚才应是听错了,但她心里又一直有道声音在否认她。
她没有听错,刚才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他。
红玉见出来许久了,姨娘仍没有回去的打算,只得出声提醒道:“姨娘,我们出来许久了,得要回去了。要不然七小姐等久了,该会生气了。”
七小姐三字,算是成功拿捏住了宝黛。
因为蔺知意,是另一个他用来监控她的存在。
宝黛刚回到大雄宝殿,蔺知意的不满就铺天盖地的砸来,“你刚才去哪了,为何那么久才回来。”
垂下头的宝黛怯懦又卑微地缩着肩膀,“妾见前面风景好,便多待了会,并非是有意不回来的。”
觉得她过于畏缩,且登不上台面的李诗祝柔声劝和,“感业寺的风景确实不错,我当时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同宝姨娘一般看花了眼。”
这样一个很好拿捏又怯懦的姨娘,她不介意对她施舍些善意。
未来二嫂都那么说了,蔺知意自然不好反驳,只是愤恨地瞪了宝黛一眼,“既然风景看好了,正好启程回去了。”
她并不喜欢来寺庙,总觉得寺庙阴森森的,何况大冬天里来,更是凉飕飕得紧。
或许是因为要回去了,宝黛刹那间连心跳声都随之加速了。
哪怕有了前车之鉴,但她发现她仍是个贪心的赌 徒。
赌徒在明知会逢赌必输仍押下所有的钱,就是在赌一个能翻身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再赌一回?
何况成功了的赌注,对她来说是极为诱人的。
快要走出寺庙时,宝黛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脸色难看得声若蚊音,“妾肚子有些不舒服,可否容妾去方便一二?”
“你怎么那么麻烦啊。”用帕子捂住鼻子的蔺知意当即拉下脸,觉得她事儿真多。
“人有三急,妾也不知为何会不舒服,还望七小姐见谅。”宝黛带着歉意的笑笑,一张脸儿此时早已变得不见一丝血色,仿佛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李诗祝柔声道:“既然宝姨娘不适,还是尽快去解决为好,天色尚早,下山并不急于一时。”
“多谢李小姐。”宝黛感激的道谢后,就带着方嬷嬷和红玉离开。
方嬷嬷正要跟上去,肚里忽然传来一阵绞疼,下腹一沉像是要憋不住了。
不止是她,就连红玉都难受得捂住肚子,表情难堪得要是再不找地方解决,只怕真的会拉兜里了。
闻到空气里飘来的气味后,唇角弧度勾起的宝黛确定是糕点起了作用。
她在糕点里面放了绣球花叶,绣球花虽美,但它的茎叶误食后会令人引起腹泻,呕吐等症状。
确定她们不会追上来后,心跳加速,掌心紧张得冒出汗的宝黛立马将目光,投在那郁郁竹林后的十万大山里。
谁都不知道翻过这一座座山后会有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或许会是她最后的一条生路。
生,日后远走高飞,天高海阔任鸟跃。
最糟糕的,莫过于死。
第 38 章 自我pua
今日并未在御史台的蔺知微正带着金吾卫围困感业寺, 缉拿朝廷重犯。除此之外,也想要知道她嘴里说的话,有几分真, 又有几分假。
以至于听到她不见后并没有多少意外, 虽是意料之中,仍令他感到胸腔中腾升着难以言喻的怒火。
宝黛, 他给过她机会的。
为什么她总是不珍惜, 总想着要忤逆他。
真是,不乖啊。
“黛娘,是你吗?”
绿竹猗猗, 风摇青玉枝的竹林旁, 是今日被母亲强行拉来感业寺的沈今安心弦为之一颤,脊背绷成硬线又情绪激动得双眼放亮。
他想要靠近她,又恐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黛娘, 是你回来找我了是不是?”若是梦, 他愿就此溺毙于梦境中,只求梦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最好是能长到没有尽头。
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 疼痛都压不住指尖颤意的宝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但现在的她又有什么脸面和他相见。
与其相见,不如让他当自己死了。
拉得虚脱的方嬷嬷和红玉相互从茅厕出来后, 想到不见了的姨娘, 四目相对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宝姨娘给她们下药后趁机跑了!她们得要马上将此事禀告给爷才行。
正在原地等着宝黛回来的蔺知意,见到突然涌进寺庙的大量金吾卫,又见到领路的人是楼大,提起裙摆上前问其缘由。
重心点想问的, 是不是二哥也来了?
楼大虽厌恶宝姨娘,但也不会蠢得如实告知,只是说寺庙里出了穷凶极恶的罪犯,现正奉命缉拿。
要真说她跑了,岂不是将爷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李诗祝不认为事情真会那么简单,联想到去方便许久都未回来的宝姨娘,二者之间难免不会有什么。
眼见天色渐暗,却迟迟没有找到她时,下颌绷紧的蔺知微眼眸半眯,目光森冷得犹如寒冰刺骨。
既然她敢跑,最好做到永远不会被他找到的准备。
脸色同样难看的楼大疾步走来,身后还拎着红玉,方嬷嬷二人,拱手行礼道:“大人,我们已经将寺庙上下都搜了一遍,并未看见宝姨娘的身影,宝姨娘只怕是,进了后山。”
后山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巍峨高山,人一旦进去就会很容易迷失方向,何况里面还有狼。
“找,掘地三尺也得把她给本相挖出来。”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他对她而言,远胜于豺狼虎豹吗?
好啊,她当真是好得很!
就在蔺知微准备让人带上猎狗进去搜山时,一道清冷不失柔媚的女声意外闯了进来。
“爷,你怎么在这里?”怀里抱着个竹笋的宝黛看着一群披甲执锐的官兵,吓得身体一颤,小跑着向他靠近,寻求着庇护,“爷,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蔺知微见到罪魁祸首出现后,虽有满腔的怒火在燃烧,可见到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仍让楼大取了大氅给她披上,继而声线一沉,“本相应该问你,你去做了什么?”
“妾前面不适跑去方便,回来的路上没有见到方嬷嬷她们,就自个走了回去,半路见到有笋生得好,想到冬日里的笋是难得的鲜味,便挖了个笋。”任由男人为自己披上大氅的宝黛说完,又瞪圆着眸子,怯生生得无措的问,“是妾给爷丢人了吗?”
面罩寒霜的蔺知微伸出手指,轻拭女人鼻尖沾上的一粒泥土,遒劲宽大的手逐渐往下嵌住她下颌,力度大得似要将其捏碎,“宝黛,你认为本相会信你吗?”
冰冷得毫无温度起伏的调子,犹如毒蛇蜿蜒而上。
但凡她回答的话令他不满,惊惧交加的宝黛无不可悲的想,他定会毫不犹豫往下掐断她的脖子。
下颌被捏得发疼的宝黛对上男人冷怒的眸子,委屈得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滴落到男人手背,“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爷告知。”
“若是爷不喜欢吃笋,妾往后定不会再做出挖笋的蠢事来了。”
和红玉相互搀扶回来的方嬷嬷哆嗦着,拉得虚脱的双腿,咬牙恨声,“姨娘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依姨娘所言,难道我们吃坏肚子都是自己的原因吗。”
方嬷嬷当初被爷叫来伺候她时,原以为会是个美差,因为她可是爷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往后自己在府里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谁能想到她自认为的美事竟是个棘手的烫手山芋,可恨可恼这满腹心机的小娘子想的不是荣华富贵,母凭子贵,反倒是铁了心想跑。
那小娘子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份才能伺候爷,偏她不自知,尤爱作妖。
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一个妾室接二连三将自己的脸面扔在脚底下践踏。
宝黛似被吓到一样,畏缩得身体一颤,继而俏脸生怒瞪她,“方嬷嬷,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的出身,认为我配不上爷,但你也不能平白污蔑我。至于你所说的下药一事,怎能不是你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当时她在糕点里加的绣球花汁并不多,何况糕点她们都吃完了,只要她咬死没有做过,那就是死无对证。
最记恨别人说自己年龄大的方嬷嬷,险些咬碎一口老牙,阴涔涔一笑,“那按照夫人所说,老奴闹肚子皆因老奴年纪大了肠胃不好,那红玉还年轻,为何会和我们一样。”
一向以在相府当差为荣的红玉,无惧姨娘犹如利剑扫来的杀人目光,缩着脖子,颤声道:“姨娘,我和方嬷嬷确实是吃了你给的糕点,才会腹部不适的。”
方嬷嬷得了红玉的附和,腰杆子挺直得气焰嚣张,“姨娘给我们下药,姨娘想要做什么,姨娘自个心里清楚。”
“嬷嬷不说,我又怎知自己想做什么,难不成嬷嬷把我当成你肚里的蛔虫不成。”此刻的宝黛心中不免庆幸,幸好在要跑的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的蔺知微冷眼听着她们的争论,直到耳边吵得不行,才抬手打断,“你们说,是吃了姨娘给你们的糕点才会肠胃不适,是吗?”
微凉的调子不带任何质感起伏,却犹如断案青天给宝黛定了死刑。
闻言,宝黛的泪水再次从脸颊滑落,几缕垂落的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旁,我见犹怜,“爷,那糕点妾也吃了,你不能光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还是说,在爷的心里,妾因为犯过一次错,就永远都是罪人了。”
“若如此,爷不如直接赐一条白绫给妾,也免了妾不得爷喜爱后日日担惊受怕。”说着,悲愤交加的宝黛就要抽出楼大腰间配剑,往脖间横去。
就在她刚要抽出楼大的腰间配剑,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宝黛的动作,也让楼大护着剑避开三米远。
“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直没有等到宝黛回来的蔺知意寻了过来,眼里全是惊喜。
二哥会过来,肯定是担心李姐姐。
“知微,你来了。”李诗祝见他来时,也划过片刻欢喜,目光落在边上垂首抹泪的宝姨娘,眼里划过一抹暗芒。
看来这位宝姨娘,在她未来夫君的心里位置不算低。
不过他貌似,还不知道罢了。
因宝黛这一耽搁,天边渐暗,若是现在下山难免会发生危险。
尚不知宝黛因何泣泪的李诗祝便提议道:“很晚了,现在下山不安全,要不夜里先在寺庙借宿一夜,等明日天亮了再下山。”
蔺知微对此提议并无异议。
蔺知意虽不想在山里过夜,但她没有反驳的权利。至于宝黛,她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住持得知他们要留宿,连忙收拾了了最大的一间院落给他们,又在屋内提前烧好炭火,以供他们取暖。
都言出家人六根清净,不眷俗世红尘,不羡权贵,世间万物平等。
可他们在对待普通人来留宿和权贵来留宿时,又总会将其划为三六九等。
蔺知微注意到她走路时轻微皱起的眉头,直接将她拦腰抱起,踹门把她放在床上。
不顾她微弱的反抗,强势地把她的裤脚往上卷起,见到她摔得青紫流血的膝盖,剑眉微蹙,“受伤了怎么不说?”
贝齿轻咬朱唇的宝黛觑了他一眼,试图把小腿从他掌心收回,很小声的说,“爷先前在气头上,妾不敢拿这些小事打搅爷。”
蔺知微让丫鬟抬了热水进来,并未假手于人的帮她清理伤口,“知道疼就说出来,我还不至于因小事迁怒于你。”
得知她再次逃跑的时候他是很生气,可在她抱着竹笋出现时,就变得又气又好笑。
可在好笑之余,是他对她渐生的杀意。
他不允许有人凌驾于他,成为掌控他情绪的主人,更不允许他完美到无趣的人生中多出一个,彻底无法掌控的意外。
男人微凉的指尖摩挲女人纤细修长的脖颈,她是那么的弱小,弱小到只需要他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扭断。
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的宝黛,忍着觳觫的畏惧往他掌心靠近,眼梢泛红,委屈得尾音拉长,“爷,妾真的没有想过要跑,妾不知道方嬷嬷和红玉为什么会那么说我,但妾是万万不敢起这个心的。”
“妾早就想通了,妾能给爷当妾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妾是有多蠢才会做出离开爷的蠢事。”
蔺知微并没有注意到她说了,只注意到她的一双腿在暖黄烛光下白得晃眼。
无人比他更清楚,她不止腿白,身上其它位置更白,抱在怀里软得像团棉花任他折叠。
原本为她抹开药酒的动作,到了后面逐渐变了味了。
“听说夫妻在寺庙敦伦,佛祖见其诚心会赐予他们一个孩子。”男人声线微哑,带着qing潮涌动的yu。
当男人滚烫炙热的手心顺着膝盖处逐渐往上,室内温度节节攀升得似要将人给烫熟后,头皮发麻的宝黛又惊又惧得就要伸手制止他,“爷,妾身上有伤,怕是不好伺候您。”
她没有说在寺庙里敦伦会惹来佛祖降罪,只因佛中亦有欢喜禅的存在。
收回手的蔺知微把她裤脚放下,转过身到净盆里洗手,“放心,你身上还有伤,我还没有禽兽到这种地步。”
一个本是禽兽的人,却说自己不是禽兽,落在宝黛耳边只觉讽刺。
等放下藏青色绣枝帷幕,准备就寝的蔺知微注意到枕边人落在身上的目光,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看什么?”
“妾看爷生得好看。”宝黛伸手抚上男人隽秀的眉眼,黑暗中,她的眼里一片悲凉的挣扎。
其实宝黛在甩开方嬷嬷一干人后,她是能选择一头扎进后山里的。
但她却在最后一刻生了胆怯,生了惧意,就连两条腿都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待寒冷的风不知回返了多少次,脚步仍未往前迈出一步的宝黛在泪流满面中,竟可悲的发现,如今的她竟生不起任何反抗他的勇气了,就连要逃离他的勇气都被打断了,打折了,打碎了。
理智上她告诉自己,快跑,要是错过了这一次将再也没有机会了,难道你真的甘愿一辈子当个,只要主家不高兴就能随手发卖,打杀的妾室吗?
她不愿,也不想,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她的号令,甚至还残留着对忤逆那男人后的后遗症,胸口急促得喘不过气来,四肢冰冷如坠冰窖。
脑海中更有另一道声音不断重复在耳边。
蛊惑着她,说蔺知微身为手握实权的权臣,她想逃离他身边不亚于齐天大圣妄逃五指山。
何况他生得俊美又位高权重,身边还只有她一个姨娘,即便她前面再三想要逃跑,他都没有对自己生气,只是让她熄了逃跑的心。
她应该知足的,毕竟不是谁都像她那么好运气能获得他的宠爱,成为他的姨娘,并且还允许在正妻没有入门前给她一个孩子傍身。
既然逃不掉,离不开,为何不尝试着爱他?
说不定,她就不会有那么痛苦了。
毕竟给心爱之人当妾,和被迫当妾是完全不同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今天打算写6000的,但是不小心吃了红果参给自己吃中毒了[裂开]
那玩意说一次性只能吃两颗,我不知道一次性吃了五颗,吐得昏天黑地还腹泻[爆哭]
欠的3000,我明天补上[亲亲]
第 39 章 黛娘,是你吗?
沈今安在宝黛离开后, 就要追上去,却被一个面生的花衣男人给拦住去路。
“兄台可认得先前那位夫人?”男人指的,正是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的宝黛。
眉头皱起的沈今安对他的问话莫名其妙, 更不喜他拦住自己去路, 但教养使然让他没有无视他,反倒郑重其事的介绍起, “她是我妻子, 我如何不识得她。”
天底下又有哪个丈夫,会不识得自己许下三世盟约,白首永偕的妻子。
闻言, 李宸天脸上泛起震惊的狐疑之色, 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后又问,“那人是兄台的妻子?兄台可有证据?”
他今日跟着大姐来感业寺,便是想要瞧瞧那位能被姐夫纳为妾室的姨娘, 到底生了个何等国色天香, 沉鱼落雁的美貌,没想到居然会给他撞见了意外之喜。
那位宝姨娘要真是曾经嫁过人,姐夫若知道了, 又如何会要一个贪慕虚荣, 为此不惜抛夫弃子的女子?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二人是过了官契的,如何不是证据。”提到二人的婚契, 心口凝滞的沈今安不免泛起苦涩。
匈奴入关那日, 他安顿好爹娘小妹他们,原本是要去找黛娘的,结果等醒来就坐在了马车上,四肢被捆绑得无法动弹。
身边是流着泪的母亲和小妹, 父亲更是板着脸对他斥责不满。
认为他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要抛下父母,放弃生命,实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等他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才会解开他身上绳索。
但他根本没有做错,又哪来的认错。他又清楚的知道要是他不认错,他们就不会放开自己,黛娘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为此,他假意说认错了,还当着他们的面说了违背良心的誓言。
毒誓发了就发了,只要能找到妻子,往后毒誓印证在他身上也无妨,只求吾妻岁岁平安。
可即便在他发了毒誓后,他们仍未松开他,甚至就连他要方便都得把他的手反绑起来。仿佛他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一个押解途中,十恶不赦的罪犯。
等他得以松开后,已是朝廷派来的兵马呈四面包围起柔然人,将其坑杀不留一活口。
而此时,已距离他离开乌镇近两月了。
即便如此,他仍不眠不休,披星戴月的赶回乌镇,但是遍寻乌镇并没有妻子的身影。
最后他只能寄托于她还活着。
或许是老天爷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才会让他的妻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李宸天听后,不免为这个男人感到可怜,想必他还不知道他一直在寻找的妻子,如今为了荣华富贵成了别人的妾。
心中对那宝姨娘越发鄙夷,要知自古以来都是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李宸天纠结了一瞬,忽地叹了一声,“其实我认识你妻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明日我让她来见你。”
“当真!”沈今安不知他为何会帮自己,只知道他肯定见过黛娘。
这对他而言,便足够了。
李宸天诚意满满的点头,不妨算计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和我见过面的事说出来。”
和他约好了明日见面的地点后,李宸天马上去找了自家姐姐,将此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临到最后难掩叹息一句,“要我说姐夫也真是可怜,居然会被那样的女人给骗了。”
在水煮开烧沸后,用棉布垫在把手上取下的李诗祝默默消化完后,便问起,“那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成全他们一对有情人,姐,你也不希望姐夫被那种满嘴谎言的女人给欺骗吧。”李宸天没有那么高尚,他只是担心姐夫在和姐姐成婚前,就搞出个孩子,妾室什么影响到姐姐的位置。
姐夫的第一个孩子,理应要从姐姐肚里出来。只有这样,李家才能永远攀上姐夫这颗大树。
“茶好了,你尝下味道。”李诗祝在他说完后,便察觉到他想要做什么。
她并不打算出声制止,因为这是对她有利的。何况他们又没有做什么,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未来丈夫(姐夫),被一个成过婚的女人欺骗罢了。
晨起时的感业寺雾蒙蒙的,似笼罩在朦胧白纱中,勘不见半山绿腰带。
因蔺知微有事要处理,启程的时间得要等他忙回来先。
在宝黛用膳时,一个圆脸丫鬟走了进来,趁着无人注意到她时,偷偷往宝黛手里塞了张纸条。
宝黛将纸条打开,扫见上面所写后,指尖微颤泄出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
红玉见她只吃了几口就不动了,便问道:“姨娘,可是早膳不合你胃口?”
宝黛敛好情绪,接过帕子轻拭唇角,“爷何时会忙完回来?”
“婢子不知。”
没了胃口的宝黛起身往外走去,“我要出去走走,你们可要一道?”
方嬷嬷和红玉经过昨日一事后,如何敢把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开,更不敢吃她给的任何东西。
宝黛想到传给她的纸条,心口如垒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跟在后面的方嬷嬷眼见她越走越偏,出声提醒道:“姨娘,你出来够久了,得该回去了。”
宝黛并未理会方嬷嬷,而是对着红玉说,“红玉,你在这里等下,我和方嬷嬷到前面走走。”
“可是………”
宝黛立即冷着脸,声线骤沉,“怎么,难道我一个姨娘还命令不了你了。”
红玉虽不满,也只能点头应好。
跟在后面的方嬷嬷更是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生怕自个一眨眼,这狡诈的小娘子就从眼前消失了。
方嬷嬷正要再次劝说,后脑勺突然撞上了一根木棍,紧跟着人不合时宜的睡了过去。
将人打晕后,紧咬着腮帮子的宝黛提着裙摆,就往纸条上所写的位置跑去。
如今的她是心情复杂的,既希望是真的,又希望只是一场骗局。
尚未等她跑远,她忽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阖上沉重的眼皮时,她看见了正有人朝她走来。
随着晨曦破晓,旬日东升,萦绕着感业寺不散的蔼蔼雾气薄薄散去,于众山中形成波澜壮阔,云涛舒卷的云海之美。
准备要下山了,但左等右等等不到宝黛的蔺知意正要不满,认为她就是在拿乔。
前面被支开的红玉忽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就扑通着跪在地上,“爷,七小姐,李小姐不好了,姨娘,姨娘她不见了。”
手捧着暖炉取暖,正和蔺知微说话的李诗祝蹙起柳叶眉,“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不见了,你仔细说来。”
如今的她,完全端得上是蔺家当家做主的女主人。
额间,后背冷汗直冒的红玉想到要说的话,舌头哆嗦得好一会儿才撸直,“先前姨娘支开我说要到寺庙中走走,结果那么久了都没有回来。我担心就去找她,结果看见了被打晕后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方嬷嬷,姨娘,姨娘却不知所踪。”
要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姨娘怎么说,她都不会离开她半步的。
李宸天走了过来,见到蔺知微时,带着些许诧异,“姐夫,你怎么在这里?”
蔺知微一看他躲闪的目光,骇然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但说无妨。”
李宸天神情犹豫,最后在姐夫泛着凌厉冰冷的目光下,只得双拳握紧,视死如归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宝姨娘和个男人姿态亲密的说话,我没有看见那个男人是谁,便以为是姐夫。”
“是在哪里看见的。”一字一句,似从男人牙缝中硬挤而出,透着浓浓森冷阴戾。
“就,就在南边的客房。”
被打晕后的宝黛醒来后,没有时间多想就捂着肿起的后脑勺从床上起来,却发现床上躺着的并非她一人,还是一张令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想要和他道歉,最后却选择了轻手轻脚的下床离开。
现在的她成了别人的姨娘,是她先一步背叛了白头相守的誓言,她如何还有脸和他相见。
她刚走下床,原先睡着的男人已是睁开眼了,这一眼险些让沈今安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误以为是在做梦,若非是在做梦,怎么会看见许久未曾入她梦境的黛娘。
“黛娘,是你吗?”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沈今安,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就连说话声音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她。
这便让一切都好像水中花,镜中月一样缥缈。
“黛娘,这段时间里,你过得好不好。”男人的声线里带着哽咽的颤意,眼尾发红得似要下一秒就落下久别重逢的泪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宝黛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同他见面,骤然有着满腹委屈和道歉想说,此刻却是目露警惕的往后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收到一封信,说是你约我来这里见面的,黛娘,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出事的。”因为太过于激动,沈今安连说话都是颠三倒四的,唯有视线半刻都不舍得从她身上离开。
闻言,宝黛神色骤变,“你马上给我出去!”
沈今安不是傻子,此刻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等他想打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从外面被锁起了,就连窗户都是封死的,屋里头开始漂浮起甜腻得令人身体发软发热的香。
“黛娘。”此刻身边是自己久未见面的妻子,沈今安所谓的理智在本能的驱使下根本不堪一击。
“还不快点把门砸开,难道你想要让别人看见我们两个不清不楚的躺在一张床上吗。”猜到对方有何险恶用心的宝黛咬破舌尖,抡起旁边的凳子就往门边砸去。
沈今安很是受伤得委屈,伸手就要将人拉进怀里,“黛娘,我们是夫妻啊,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里,我有多想你,又有多担心你,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 40 章 卖妻求荣
随着屋内甜得腻人的香气越发浓郁, 宝黛发现她体内似有一团火开始不断侵吞着她的理智,就连喉间都要不可控地冒出不属于她的声音。
更该死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宝黛能感觉到她的理智逐渐消散, 最后剩下的只有野兽般只知交/合的本能。更危险的当属身后那道逐渐炙热滚烫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她嚼碎了吞进腹中。
就像他说的一样, 他们本该是夫妻, 这样的亲密是在正常不过。
当她意志有过片刻动摇后,又很清楚绝对不能这样的宝黛咬破舌尖,吃疼中拔下发间簪子抵在脖间, 拔高着音量厉声道:“你别过来!”
她讨厌这样以死相逼来拿捏他的自己, 但除此之外,她竟找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沈今安对她的举动感到疑惑,更多的是眼尾下垂中铺满的受伤。
因为他不明白妻子为何会拒绝自己, 还对他露出那么陌生防备的眼神, 甚至是把他成轻浮放/荡/的登徒子。
咬得舌尖吃疼的宝黛瞥到他受伤的眸子,心里又岂会好受。
可在他脚尖往前移动一步时,又戒备得将簪子往前抵去, “你别过来, 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好,我不过去,你小心点不要伤到自己。”满嘴苦涩的沈今安虽不明白妻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以为她还在生气自己没有带她一起走。
屋内甜腻的香气又岂止是对她有异, 他更是早早唤醒了本能,可即便身体再难受也克制着自己。
唯独忘了,他们是夫妻,他们亲密本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 屋内燃烧的迷情香已是浓郁到了,连外面的狗闻上一口都能就地亢奋的程度。
在前面领路的李宸天寻思着过了那么久,药效应该发作了。
要是姐夫知道那女人骗他,还背着他私会老情人,光是想一下都足够令人亢奋。
快要靠近那扇紧闭着的房门,隐约听到屋内动静的李诗祝忽然听下脚步,柔声劝解,“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我见宝姨娘不像是那种人。”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蔺知意虽不喜欢宝黛,不代表就允许她背着二哥偷人还被人发现,她那么做,是将二哥的脸面置于何处。
李宸天在大姐出声后,后背冷汗直冒得打了个寒颤,扯着唇讪笑两声,“姐夫,或许真是我看错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他怎么就忘了姐夫最不喜被人自以为聪明的欺骗,要知道上一个敢那么做的人,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盯着那双关闭的房门,骇厉的眸光黑沉得犹如不见底的深渊。
余光扫过故作镇定的李宸天,抬手间,就有好几个暗卫走了出来,对着李诗祝三人伸手做了一个请。
虽是请,态度却强硬得不容人置喙,也令李宸天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生怕姐夫看出了什么。
随着屋内熏香渐浓,身体燥热,亦连理智都要烧成浆糊,只恨不得屈服于最原始本能的宝黛恍惚间,听到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她不知道进来的人是谁,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意,让她很是舒服得想要更多。
推门进来的蔺知微看着直接挂在身上的女人,伸出手捏住她晕红得春色潋滟的脸颊,强势的占据着她瞳孔里的所有视野,“宝黛,你看清楚我是谁。”
四肢百骸像被蚂蚁爬满全身,身体涌来强烈空虚感的宝黛艰难地想要看清楚对方是谁。
越想要试图看清,就越模糊,直到睫毛轻颤间看清了来人是谁后,两只手如藤蔓般缠上搂住男人的肩,贪婪的吸附着他身上的凉意,“爷,你终于来了。”
“你不应该解释点什么吗?”蔺知微感受到手下的肌肤很烫,推门进来时闻到的馥郁甜香,以及她的反应。
无一不都证实着,她中了药。
此时脑袋被qing潮充斥着的宝黛,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好吵,他身上雪沁般的味道很好闻,以及贪心的,想要更多的填满。
“罗兄,你怎么在这里?”自愿被五花大绑,好捆在玫瑰椅上的沈今安见到进来的蔺知微,先是一怔,又在见到黛娘充满依赖的扑进他怀里后,整个人又酸又妒得如遭雷劈。
哪怕亲眼所见了妻子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撒娇,沈今安仍带着天真的问,“罗兄,可否麻烦你帮我找个大夫来,我和黛娘不知道被谁下了药。”
在他潜意识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罗兄和自己妻子的关系龌龊化。
“沈兄。”不愿别的男人看见她眼梢靡丽媚态,从而 解了外衫将她罩住的蔺知微见到屋内的男人,淡然得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半个身子都挂在男人身上的宝黛,即便神志已然不清楚了,仍带着难堪的羞耻催促着他,“带我走,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因为她不希望被他,看见自己如此不堪又下贱的一幕。
蔺知微捏了捏下女人的脸,微凉的语调全是恶劣,“你的前夫来见你,你就不想着和他多说几句话?”
缩在男人怀里,泪珠从眼角滑落的宝黛抗拒得大叫,“不要,走,我不想要见他。”
即便沈今安再蠢,见到此情此景多少能猜出了点什么,在他要抱着黛娘离开后,身下椅子因挣扎得摇摇欲坠,朝着他声嘶力竭的怒吼,“罗兄,你别忘了黛娘是我的妻子。”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难道忘了,朋友妻不可欺!”
“什么你的妻子?”蔺知微托着宝黛的臀,转过身,眼梢微挑,噙着微不可见的恶意,“看来沈兄还不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妾,可不是你的妻。”
他特意将‘妾’这个字咬重,似连唇舌间都弥漫上了一缕甜香。
“何况我从未把你当过我的朋友,又如何能用得上朋友妻三字。”
这些话就像一桶桶冰水对沈今安兜头砸下。
胸口剧烈起伏的沈今安不可置信的,瞪大着缠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他,似完全不信他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罗兄,你是在开玩笑的对不对?”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仍不信那个和他交好,被自己一度引为知己的罗兄会说出这些话来。
“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开玩笑。”蔺知微生怕刺激不到他,当着他的面勾起宝黛的下颌,对着她的唇快准狠地吻了下去。
说是吻,更像是奴隶主在奴隶身上标记烙印,好对世人宣布她宝黛为他蔺知微的私有物。
本该是夫妻间的亲密无间,此刻却是沈今安这个正牌丈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他一直想要交好,并被自己追捧为君子的人!
“你给我把她放开,我让你放开她你听见没有!”喉间涌上一口腥甜的沈今安看着这一幕,目眦尽裂得近乎崩溃,身下的椅子吱呀晃动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散了架去。
“混蛋!畜生!你给我把黛娘放下!”他想要将黛娘从对方手里抢回来,可是他却无力挣脱开束缚,只能像个废物般无力的看着妻子被他人羞辱。
像极了,弱小者的无能咆哮。
在主子抱着宝姨娘离开后,一身腚青色直襟的楼二笑眯眯着走了进来,“沈公子是吧,现在正好让我们来谈谈。”
满腔悲愤怒火无处发泄的沈今安朝他呸了一口,恶声呵斥得咬牙切齿,“我和你这种走狗没有什么好说的,识趣点你赶紧放开我。”
“你没有,我可是有话要和你说。”楼二双手背后,脸上虽在笑,但那笑无端令人毛骨悚然,并说了牛头不搭马嘴的一句话,“沈公子,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
沈今安盯着他,咬牙恨声,“你家主子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强抢他人/妻子的畜生,伪君子。”
“沈公子,你要是再胆敢对我主人说出半句不敬,我可不会手软。”脸色骤沉的楼二拎起他衣领,在他白了脸色后,继而慢悠悠道,“我家主人的身份可比天潢贵胄要高贵得多,他能看得上你妻子,实属你的荣幸。”
“只要你当从未娶过妻,往后自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他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想来,他应当不会是个蠢货才对,
愤怒烧得双眼猩红,胸腔中血气翻涌的的沈今安直接朝他脸上啐去唾沫,眼神凶恶像是要把他碎尸万段,“告诉你主子,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出买妻求荣的事来,就让他死了那条心!”
他不信和自己那么相爱的黛娘会移情别恋,联想到黛娘前面的反差,定是他威胁的黛娘!
脸上被唾了一口的楼二松开手,神色几经变化才克制住杀意,厌恶的用帕子擦去脸上脏污,“我听说沈公子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不巧,我家主人正是主考官。难道沈公子真打算要为一个女人,放弃你的青云直上吗?”
大晋历来对科举极为重视,而明年身为主考官的正是当朝蔺相。
闻言,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的沈今安瞳孔陡然瞪大,随后胸腔剧烈起伏中发出凄厉悲鸣的笑声。
笑着笑着,人竟癫狂得眼角笑出了泪来。
天底下还会有比他更可笑更愚蠢更倒霉的人吗。
自己一直崇拜,并视为偶像追捧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抢了自己妻子的畜生。
何其讽刺,又何其诛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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