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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狐仙显灵 “拜他?还不如拜我呢”……


    狐狸把烤馒头片咬得咔咔作响, 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谢云川惊讶的目光,还在傻乎乎就馒头片的口味做出评价,“我感觉再加一点辣椒和盐会更好吃。”


    庭澜矮身坐下, 他对于身后的目光心知肚明,但丝毫不在意, 十分自然地将小皇子垂下的发丝整理到耳朵后,又替他把烤鸡撕成小块。


    简直贤惠贴心,小意温柔到可怕。


    但这些词, 就算给谢云川十个胆子, 也不敢拿来形容九千岁。


    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不能再看了,否则要倒大霉,马上把头转过来,盯着自己的饭开始出神。


    那可是九千岁啊,又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太监, 皇帝可能都不敢随便要他伺候, 怎么殿下就如此随意呢?好像理所应当。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觉得殿下果然与众不同,非同凡响!居然能使唤得动九千岁。


    庭澜素来没什么食欲,他随便吃了几口, 便放下筷子,歪头瞧着小皇子大快朵颐, 两腮鼓鼓的,吃的专心致志, 像什么进食的小动物,眼中不由浮现出些笑意,与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浓厚占有欲。


    *


    一路走到这里, 氛围还算是轻松愉快,狐狸整天吃吃喝喝,与好朋友聊天,好不快乐。


    但随着离本次的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色就变了,偶尔有拖家带口的灾民经过,衣不蔽体,骨瘦如柴,他们站在路边,眼神茫然地看着车队隆隆经过。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点心匣子,将点心放在小桌上,连带风干鸡一同用油纸包好。


    “殿下想将食物分给灾民?”


    狐狸点点头。


    “后车里有一些准备好的干粮,奴婢让人拿给他们。”庭澜提议道。


    “可我觉得那些不好吃。”


    “那就连带殿下准备的一起送给他们。”


    狐狸这才点头,他上前摇摇庭澜的袖子,“谢谢你,你最好了。”


    庭澜无奈笑笑,小皇子似乎总是这样,天生对所有人都抱着善意,即使是对敌人都带着轻浅的慈悲。


    城池近在眼前了,城墙耸立,上面挂着牌匾,写着岭阳两个大字,如果忽略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这倒真是座巍峨的城池。


    运粮车已经先行进城了,按照计划应该在城中派粥才是,但看城门此番情况,好像另有变故。


    庭澜皱眉,安排下去,“等咱们的人传回消息再做打算,先不表明身份。”


    狐狸紧紧挨着好朋友坐好,腿上放着他重新变得鼓鼓囊囊的小包袱,牵着庭澜的袖子,有些紧张。


    “待会需要我做什么?会不会有人出来打劫?”


    庭澜回头笑道,他轻轻回握小皇子的手,“殿下只需要陪着奴婢就好。”


    狐狸郑重其事点点头。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守在城门口的兵丁也是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人啊?怎么往我们这里来?”


    “商队路过贵地,顺便卖些粮食。”


    “那你们来错了,我们这里哪有钱买粮呀?还是赶紧走吧,这儿还闹土匪,那些人隔三差五就要下来抢劫杀人。”


    锦衣卫十分有眼色,将一袋干粮并着碎银递过去,“听说朝廷的赈灾粮不是下来了吗?”


    “下来了又怎么样啊?这城里大部分人家的地都没有了,吃完了这批粮,还是要完蛋的啊。”守卫拿着干粮叹了口气,“谢谢你啊,还请我吃顿饭。”


    锦衣卫表情复杂地回来了。


    车队停在城中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客栈门口。这样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进来,十分惹人注目。


    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贼眉鼠眼的,盯着车队看了半天,就急急忙忙跑远了,不知道是干什么去。


    庭澜下车,狐狸紧紧跟在他身后,好像生怕突然有人从路边的树后面跳出来要偷袭。


    他轻轻拍拍小皇子的手,温声说,“舟车劳顿,殿下先去房中歇息一下吧,我还有几个人需要见。”


    狐狸马上摇头,“不行,我要跟紧你。”


    “那就在客栈里见好不好?殿下放心。”对于小皇子的要求,庭澜居然有些欣喜。


    他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恨不得小皇子与他时时刻刻寸步不离,连眼神都不要离开。


    狐狸噔噔噔上了客栈的二楼,坐在房间的床上,用屁股试了一下床垫的松软程度。


    庭澜的客人来得很快,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启禀掌印,我们先带来的粮食已经派送下去第一批了,但据属下观察,仍治标不治本,当地大户囤积居奇,寺院兼并地产,那些山匪,据说也与他们有些勾连。”


    狐狸在里间听着,嘴里嘎嘣嚼着花生米。


    这声音把正在汇报的属下吓了一跳,他抬头见自家掌印神色如常,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继续汇报。


    “这边百姓信教,已经到了十分痴迷的程度,如果想要强行动手,把寺院取缔,恐怕有些困难。”


    狐狸继续嘎嘣嚼着花生米。


    “他们信什么?”


    “倒是与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信的挺杂的,属下实在有些看不懂了,还有拜狐仙的呢。”


    狐狸在隔壁,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十分自信地掐腰。


    居然还有信狐狸的!嘿嘿我们狐狸真厉害!


    与此同时,城内一间金碧辉煌的院子内,刚才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向一个中年人汇报,“老爷刚才城内进了一支马队,不像什么一般人。”


    “看清带头的什么人了吗?”


    “看清了,那大马车里坐的是两个男人,都挺年轻的,感觉可能是兄弟,他们不会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吧,要不要早做打算?”


    “慌什么,你知道这次的事情分给谁了吗?九千岁,那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种荒郊野岭来?即使来了,怎么会是这种阵仗?那得锣鼓喧天,这附近大小的官呀,都得去城门口跪着迎接。”


    中年男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但这也不能掉以轻心,继续派人盯着去,小心为妙,但他们要真是九千岁派来的,那倒是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给九千岁上供,得需要多少钱呀?


    狐狸和好朋友出门逛街去了,他们两个都穿了寻常的衣裳,贵重事物一律没带,狐狸还带了空荡荡的小碎花包袱皮,打算拿来装买的东西。


    锦衣卫与谢云川远远跟着,小将军已经在这个地方剿过匪,怕被人认出来,把脸涂的乌漆嘛黑的。


    但即使这副打扮,在这座城里也太过显眼了,随便打眼一瞧,就知道他们从外面来的。


    集市里空荡荡,地面踩得泥泞,却几乎看不到人影。


    “怎么没人呀?”狐狸左顾右瞧地嘀咕道,他还想找个地方买东西呢。


    庭澜招了招手,谢云川十分有眼力见的,一个箭步冲上去,“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道场人挺多的,之前我去过一次。”


    狐狸高高兴兴,怀里揣着他的包袱皮往往前走,虽然不知道道场是什么,但应该是个卖东西的吧?


    谢云川带着他们七扭八扭,走到了一条大路上,前方是一座称得上气派的庙宇。


    谢云川回头压低着声音对他们说,“这边拜的是什么狐狸,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位仙,我当年来的时候,香火挺旺。”


    说着,他推开了大门,现在可以确确实实感受到香火很旺了。


    扑面而来就是檀香味伴随着烟熏火燎的味道,院中人来人往。


    狐狸眨眨眼睛心想,这好像不是卖东西的,我包袱是不是白带了?


    屋内传来一阵阵念经的声音,墙上绘着彩绘。


    在这个地方,看不出丝毫受过灾的痕迹。


    季青有些好奇,毕竟听说这里供的是狐狸,还从未见过拜狐狸的呢,他左顾右盼想找找有没有同族,说不定还可以交流一下感情呢。


    但是他必定要失望了,进入正殿,神坛上确确实实供奉了只穿着彩衣的狐狸。


    季青抬头瞧了瞧,十分不高兴,这像塑的不好,我们狐狸没有这样站着的,而且而且谁现原形还穿衣服呀?


    真奇怪,光着多自在,狐狸的毛毛这么漂亮,为什么要用衣服挡起来?


    狐狸撇撇嘴巴,揣着手走进殿内。


    屋内蒲团坐的是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其中坐在首位穿着奇怪道袍的男人,一眼看见了庭澜,觉知此人身份必不一般,满脸笑容地走过来,“不知这几位有缘人为何而来?”


    “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听说此地灵验,特来上炷香。”


    狐狸继续撇撇着嘴,十分不屑。


    你拜他还不如拜我呢,你给我一只烤鸡,什么事情我也能给你办了,你说去打谁,我就去踹他的屁股。


    这整个殿里,啊不,整个庙里,根本没有狐狸,别说成精了的,普通狐狸都没有一只。


    还有这人,一看就知道骗钱的,感觉还没有周以清靠谱呢,庭澜你可别上他的鬼当。


    那边的骗子在跟庭澜说着什么,狐狸也没有仔细听,就只抬头四处张望,看墙上的彩绘壁画。


    当然这些谢云川全都看在眼里,马上在心中记下一条,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观察环境,不要着急说话,这样会显得人很有风度。


    直到对方信誓旦旦,说要给他们展示什么是狐妖显灵,季青才环抱着双手转过头来。


    啊啊啊庭澜,你看这里啊,我这里才是显灵的狐狸啊。


    是真的狐狸,法力高强的狐仙,还会变成人!


    狐狸气鼓鼓地走过去,在那骗子跟前站定。


    看着那骗子用手中的细丝,操纵茶壶漂浮倒水,装出悬空的样子。


    狐狸冷笑一声,心中更加不屑。


    什么玩意啊这是,我小狐狸一百多年前就不玩这个了。


    那骗子看见他居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微笑问,“这位小友可有什么问题吗?狐仙此刻就在堂中,说话可不妄言。”


    狐狸当即气笑了,伸手一把夺过杯子,细线被扯断掉,那人还被带得一个踉跄。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清贵的少年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铜杯,大袖滑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表情淡漠疏离,他伸出手指,随便在铜杯上一点。


    杯子当即发出一声脆响,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少年随手将琉璃珠扔回去,好像十分不屑似的。


    珠子桌上弹了几下,咕噜咕噜,转个不停。


    狐狸轻笑一声,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色的光来,“看来你这狐仙,还没我灵呢。”


    你看啊!庭澜你看!


    我灵!


    我比这什么狗屎骗子灵多了,你不如求我。


    真的很灵验的。


    第42章 神神秘秘的干嘛呢 是不是偷偷烧烤不带……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 只有琉璃珠子落在桌上的清脆弹响。


    原本坐在蒲团上的香客纷纷站了起来,早在少年与道士起争执的时候他们就看过来了,毕竟这种稀奇的热闹不容错过。


    刚刚那一幕所有人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年的手指碰到茶杯的瞬间,杯身立刻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颗琉璃珠。


    这是江湖幻术?还是传说中的虚无缥缈的仙法?


    身后谢云川眼睛逐渐瞪大,望向狐狸的眼神也愈发崇拜,这……他能学吗?要是学会这招, 那得多帅呀。


    狐狸十分得意, 看着目瞪口呆的骗子道士,笑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拽拽庭澜的衣袖,将好朋友扯到自己身后,向前走了一步。


    掌印站在他身后,看着小皇子的背影, 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


    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把他护在身后……


    狐狸那张本就漂亮精致的脸庞,此时带上些攻击性,显得明艳生动极了。


    “怎么不叫你的狐仙出来,我倒想会会他呢。”


    对面道士脸色难看到, 像是一缸腌坏了的咸菜,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罢了,看你也像是个富贵人, 居然会用这种手段,我师父不在,否则定要你好看。”


    狐狸听了当即就生气了, 什么障眼法,这可是真的。


    可恶!我今天就要把你变成猪头!看你还说是不是障眼法?


    “几位要是存心来找麻烦的,还是请回吧。”那道士干干巴巴念叨着。


    “师父不在,你那狐仙也突然不在家,是出门吃饭去了?”季青狠狠瞪着那道士。


    他低头从桌子上随便抄起个香炉,拿在手里盘了一圈。


    那道士以为要用来扔他,下意识吓得往后一躲。


    狐狸冷哼一声,朝他身后掷过去,铜制的香炉摔在地上,按理说不会碎,只会将香灰摔一地。


    但情况却完全不同,众人没有听到香炉落地的重响,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清脆细碎的弹响声。


    但它确实四分五裂了,香炉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无数琉璃珠子四散滚去,无数反射的七色斑斓光晕映在殿内的壁画上,青石板上,如梦似幻,夺人眼目。


    四面八方传来惊叹声。


    狐狸置若罔闻,转身淡淡开口,“走吧。”


    围观的香客闻言纷纷让路。


    几人出了门,锦衣卫对待季青的态度简直恭敬得不像,恨不得先把地上的土扫干净,再请他踩上去。


    谢云川本来就对狐狸有滤镜,现在更是觉得殿下简直无所不能,现在恨不得把殿下走路的姿势都学回来。


    狐狸抱着手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又转过头来拽拽庭澜的袖子,“我跟你说,他就是骗子。”


    “好,就是骗子。”


    “你不要信他。”狐狸叮嘱道。


    “好,不信。”


    “你信我就好了,我比他灵验多了。”


    庭澜点头,看向身边的小皇子,柔声说,“奴婢信殿下。”


    现在狐狸高兴了,他十分骄傲地抬着头,继续拽拽庭澜的袖子,“我厉害吧。”


    “我从前都不知道,殿下居然还会这些。”


    “那当然了,我会的可多了呢。”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去,骄傲得不得了,走路都开始一蹦一跳的。


    “你要不要,我给你变个别的?”狐狸蹦蹦跳跳,转身冲庭澜笑道。


    “要变什么?”


    这个问题让狐狸犯了难。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变一只烤鸡,然后跟好朋友一人分一个鸡腿和一个鸡翅。


    可惜狐狸变的吃的没有味道。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锦衣卫和谢云川,突然有些含羞起来,不想让人看见。


    他回过身来,握着自己的袖口,悄悄摸摸把什么东西塞进庭澜怀里,也没顾得上看他有什么反应,就急急忙忙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


    庭澜从怀中摸出来,那是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佳,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凡品。


    狐狸低着头,小声说,“我看你喜欢戴这个,送你一个差不多的。”


    “你喜欢吗?”


    庭澜没回答,他抓起小皇子的手腕,颇有些郑重其事地取下自己拇指上原本的扳指,戴在了小皇子的手指上。


    “这个,殿下能帮我戴上吗?”


    “哦。”狐狸呆愣愣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将扳指给庭澜戴好。


    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庭澜也难以说清楚。


    扳指必定是小皇子先准备好的,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又偷偷在身上藏了多久?


    是不是也想过很多次,要找个什么机会送出去?


    庭澜只要一想到小皇子为他做的这些,心头就止不住酸涩,但又盈满了暖意。


    他侧过脸来,看着眼前人的眉眼,“多谢殿下了。”


    狐狸傻傻的点点头,然后低头十分稀罕地,转着圈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


    真好看,这个绿绿的颜色真漂亮,好朋友送的东西就是好,一定要留好了。


    庭澜见了,轻轻笑了起来,这是在外面,考虑到小皇子的身份,也不敢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他只是轻轻又握了一下小皇子的手腕。


    殿下果真在意我,连送的礼物都如此珍视。


    *


    第二日,有几个匪徒下山抢劫,正巧遇上了谢小将军带着人在外面秘密巡查。


    这下正巧了,谢云川正想做出件什么大事来,好在殿下面前长长脸面,真是瞌睡了就来递枕头。


    他当即把人拿下,绑的严严实实,塞在驴车上,亲自带着人,喜滋滋秘密押回城中。


    原先住在客栈之中,办起事来难免有些不便。


    他们一行人已经搬到了城中的一处大院子里,原来是一个富商的居所,遇到战乱,富商就卖了宅子去外地避难了。


    “掌印。”谢云川喜滋滋地推开门,“您看我带回来什么。”


    那群山匪被绑成了一串,跟蚂蚱似的,堵着嘴被推进了院子里。


    院子中站着几个锦衣卫,檐下放着一把太师椅,掌印坐在上面,底下跪着一个人。


    但转来转去,就是没有见到殿下的影子,谢云川颇有些失望。


    “这是?”庭澜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


    “山匪,他们下来抢劫,正好被我撞见了,就拿了回来。”


    “多谢小将军了。”


    谢云川憨厚挠了挠头,站在旁边,偷偷往屋里瞅,想看看殿下究竟在哪里。


    庭澜淡淡的开口,好像只是在谈论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分开审,有一句话对不上,就打断一根骨头,审完之后把口供送去给陈喻。”


    话说完,他好像还有些迟疑,“收拾得干净一点,门关牢了。”可别吓着小殿下。


    庭澜擦了擦手,起身,抬脚走进屋内,没分给旁人一个眼神。


    他在铜盆里拿皂角洗了手,又用干燥的布巾擦干了,脱下了外面沾了血腥味道的大氅,才往内间走去。


    小殿下这会儿午睡恐怕是醒了。


    庭澜推开房门,轻声走到床榻前,掀开榻上的垂幔重重。


    狐狸正趴在床上,十分沉浸地回想自己上午的帅气表现。


    一边想一边抱着被子嘿嘿笑。


    他见庭澜来了,抬起身来,像一只小猫似的,勾住庭澜的脖子,继续问那个他问了很多遍的问题,“我厉害吧?”


    庭澜只好再次点头。


    狐狸十分满意地松开手,让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殿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小皇子略微露的那一手,实在精巧到有些惊世骇俗,若非亲眼所见,他真的不会相信。


    得意的狐狸马上变成一条慌张的狐狸。


    他在塌上滚了一圈,抬起头来,颇有些心虚地说,“姐姐教的,然后自学成才。”


    心虚的笨蛋狐狸,现在也学聪明了,马上转移话题,拿手指头一直戳着庭澜的胸口,佯怒道,“所以说,我很厉害的,你当初就应该立刻带着我来。”


    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吃干饭的狐狸吧?


    “是奴婢的错。”庭澜只好服软。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歪七扭八的小皇子,“此番还有一事相求。”


    狐狸马上翻了一个身,骨碌起来,十分兴奋地问,“什么事什么事?我一定帮你。”


    “殿下近几日莫要在院后走动。”


    那些事情,实在不适宜殿下去看,他也不想让小皇子知道他经手的那些事……也没人会喜欢一个满手鲜血的人。


    毕竟太脏,会染了殿下的眼。


    狐狸哐当一声躺了回去,“什么嘛,我以为有什么事情,好了,我不去,你放心了。”


    真是的,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在后院偷偷烧烤不叫我?


    庭澜笑笑,抬手轻轻摸了下小皇子的侧脸。


    就算是现在,他也不敢轻易和小皇子,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不知道是害怕小皇子拒绝,还是害怕小皇子以为他是用权势相逼。


    庭澜轻笑,起身走出去,轻轻将房门闭上,最后一丝熟悉的草木香气也消散在鼻间。


    他转过头去,透过窗户看着窗外渐渐熹微的天光。


    天色暗下来了呢,挺好的,适合见血杀人。


    狐狸在屋内无聊透了,捧着话本子看,又看不太明白,别说庭澜了,就连谢云川都找不到人,就门口站着一个木头似的锦衣卫。


    问他,“你知道庭澜去哪里了吗?”


    锦衣卫就说,“公子莫急,掌印去办案了。”


    今天掌印雷霆手段,已经查出来山匪与那些城中大户有勾结,为了人家的地产买凶杀人,等到人家家里的青壮年劳力没了,只剩下老弱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出面买地。


    这次逢了灾殃,没了收成,交不起赋税,丢了地的人就更多了,利全让这些大户给得了,甚是可恶,怎么能放过。


    狐狸塞给他一块糕点,但他还是说一样的话。


    狐狸无奈叹气。


    他在屋里转悠了一圈,门有那锦衣卫守着,不能走,走窗户不就行了?


    狐狸十分灵巧地掀起窗户来,单手撑在窗沿上翻了出去。


    去找好朋友喽!


    庭澜此刻正坐在后院的库房中,铜盆燃烧的火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没有王法!乱用私刑,是要吃官司的!”


    本来这种小事庭澜也懒得自己审。


    只是事关赈灾一事,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下巴卸了,再问敲断一根手指。”


    这毕竟还是别人的房子,万一屋主还要回来,弄得太脏,不好收场,还是轻一点吧。


    狐狸在前院偷偷摸摸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他望着通向后院的门,溜溜达达走了过去。


    后院能有什么呀,装着个老虎吗?


    老虎我也不怕,我一拳就能给他揍趴下,哼。


    狐狸高高兴兴,怀里揣着给好朋友准备的的点心,蹦蹦哒哒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服了jj这个破系统了,后台整个卡住了,换设备才把更新发出去


    每天都立志要写六千,开始码字就东搞西搞,结果时间不够,然后再哭着码完三千[爆哭]


    第43章 干嘛脱衣服啊 为什么伤心,以为我讨厌……


    狐狸无声地踩在青石子路上, 边走边四处张望,怎么一个人都不在,到底神神秘秘去干什么了?


    不会是真背着我烧烤去了吧, 也没有闻到烧烤的味道呀?


    天色逐渐昏暗,狐狸不熟悉后院, 也没有拿灯笼照明,转了好几圈也没找见个人,只从花坛中拔出一根草来, 绕在手指上缠着玩。


    他心想,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还是回去睡觉算了。


    狐狸有些无聊地哼着歌,路过一道门的时候,他猛地停下,有些疑惑地打量着, 这道门后面似乎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狐狸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在里面灌血肠呢,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制作鸭血粉丝汤。


    顿时恍然大悟,上前偷偷推了一下门, 没推动,原来是从里面锁死了。


    这还有什么疑惑的呢?这么偷偷摸摸的, 还锁了门,一定是偷吃呢!


    讨厌, 吃好吃的不叫上我。


    狐狸轻轻踩着墙面借了下力,就轻松翻过了墙头,往下一瞧, 正好看见院子里站了几个眼熟的人。


    狐狸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白牙,果然就是在这儿呢。


    趁着夜色,没人看见他,狐狸弯着腰,悄咪咪地摸了过去,里头还有一间屋子,没上锁,狐狸狗狗祟祟将门推开一个缝,往里看去。


    屋内燃着火盆,灯火通明,一眼就能看见好朋友的身影,也没顾得看别的,狐狸十分高兴,一把推开了门。


    铁门吱溜一声被推开,撞在墙后,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户外冰冷的空气翻涌着灌进来,将屋内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狐狸得意洋洋站在门口,嘿嘿,抓到了吧,让我看看,你们偷偷摸摸背着我干什么呢?


    屋内一片寂静,两个锦衣卫反应极快,看见门口的人时,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掌印特别吩咐过,要绝对保密,特别是对那位小公子。


    但……他是怎么进来的?院中也有人值守,小公子的房前也有人看着,怎么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又联想到这位小公子之前在庙中的举动,后心都有些发凉,这位……到底是什么人啊,不会真有些神异吧?


    此刻,庭澜正慢条斯理地碾断匪徒的手指,只当是其他人进来了,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只这么一眼,脑中便一片空白,传来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下意识想要挡住小皇子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刚才究竟有没有染上血,因此也不敢去扶小皇子,只能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怎么到这里了?”


    但庭澜走过来的这几秒,足够狐狸将屋内的一切都看一遍了,但好在屋内绑着的几人都是背对着门,狐狸看不清楚。


    好朋友好像在打人耶。


    狐的天啊。


    真的是出息了!再也不用担心你出门会被人欺负了。


    狐狸十分欣慰地伸手拍了拍庭澜的肩膀。


    不错不错,我为你骄傲,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是要狠狠的揍他。


    狐狸连忙说道,“你是不是在忙呀?我先到外面玩,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他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懂,打人嘛,这种事情要讲究一个一鼓作气,中途被人打断了很不爽的。


    还没等着庭澜说一句话,狐狸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边跑边弯着腰,捂嘴偷笑,好朋友知道做人要凶狠一点了,真是十分欣慰呀。


    但这些反应落在庭澜眼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小皇子先是叹气,又头都不回地离开……是什么意思,已然明了了。


    殿下看不惯他如此行事。


    阴影之中,庭澜踉跄了几步,勉强单手撑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变白,只觉得眼前发黑,明明小皇子白日里送的扳指还戴在他手上。


    庭澜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毕竟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今日这些事,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比这再血腥十倍的事,他也干过。


    他爬到这个位置上,免不得要替皇帝杀人。


    夜风呼啸而来,庭澜望着院中小皇子的背影,默默闭上了眼睛。


    总之,无论如何,他不会放手的,哪怕是强求。


    狐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有无聊,空空荡荡的,只好拿脚踢小石子玩。


    谢云川见到了他,十分惊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后,小心翼翼憨笑着走过去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呀?”


    狐狸抬头笑笑,“我来找庭澜。”


    谢云川刚想说些什么,他的肚子就先咕噜了一声,小将军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怎么回事!怎么会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真是丢死人了,他的脸也唰地红了起来,顺带着脖子也一起红了起来。


    狐狸十分大方,从怀里拿出一包点心来,递给他,“是不是饿了?我这有好吃的。”


    谢云川瞪大了眼,心里想,这就是礼贤下士吗?


    殿下果然仁厚!


    他忙不迭地接过来,刚才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色还未褪去,连忙道谢。


    而庭澜此刻,正巧站在不远处,刚刚好看见小皇子给谢云川递东西,谢云川又红着脸接过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了,指尖的麻木已经传递到了心头上,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


    庭澜转过身去,他先在一侧的水缸里洗了洗手,天气严寒,水缸中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手伸入其中冰冷刺骨,疼痛异常。


    而庭澜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自顾自一遍一遍认真地搓洗着自己的手。


    狐狸歪过头来,终于看见了好朋友,高高兴兴,蹦蹦哒哒走过去,扯扯他的衣角,“你忙完了?”


    天呐,动作居然这么快,很专业嘛。


    庭澜点点头,但没有说话,转身,怕自己冰凉的手凉到小皇子,就隔着袖子握住小皇子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需要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他就是这样满手鲜血,机关算计,不择手段,也不光明磊落。


    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没得选,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厌恶我。


    “他们……草菅人命,杀人无数,都是该死的人。”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狐狸认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非常认同。


    对付坏蛋就要揍他们呀,一个左勾拳,再来一个下勾拳,再加一个过肩摔。


    “奴婢从未滥杀无辜。”


    狐狸又点点头,这还用说吗,你肯定不是这种人呀。


    两人一时间同时陷入了沉默,庭澜觉得自己精疲力尽,再也无话可说;狐狸觉得肚子好饿,想吃饭,没有力气说话了。


    走到卧房旁,在看守的锦衣卫错愕与害怕复杂的目光中,二人推开门。


    一进门狐狸就乖乖巧巧坐在桌子旁,小小声问,“什么时候吃饭呀?”


    他有点注意到,好朋友好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又说不出有哪些不同。


    庭澜心神杂乱,并没有听到小皇子说的话,他背对着,脱下黑色的大氅,只穿着红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勾勒出腰线来。


    狐狸两只手撑着扶手,往椅子内坐了坐。


    庭澜继续低头解开那条玉带,衣襟半开,露出白皙的锁骨个半个胸膛。


    他知道,小皇子喜欢摸……这里……


    他如今这样,是否是寡廉鲜耻?


    狐狸有些不解,他忍不住又往后移了移自己,但椅子后已经没有位置了可以放屁股了。


    现在是要睡觉了吗?但是还没吃饭呢。


    庭澜松开手,让玉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眉眼烈得能灼人。


    但下一秒,掌印却突然矮下身来,在小殿下的座前半跪下来,深红色的衣摆半拖在地上,层层叠叠像一朵红山茶。


    山茶又叫断头花,开到极盛之时,便整朵整朵从枝头处坠下来,从不见一点颓败。


    他抬起头,“殿下曾说过喜欢我,还作数吗?”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他什么都能给,金钱、权势,甚至是那至高之位,能都能为小皇子谋来……虽然他并不觉得小皇子会对此感兴趣。


    狐狸有些懵懵懂懂,茫然点点头,“喜欢的。”


    听到这三个字,庭澜心中的戾气先消解了半分。


    但他又坚持着继续说,“奴婢说的不是寻常的喜欢,是爱慕之情。”


    狐狸眨了眨眼睛,他弯下腰来,缓缓抱住了庭澜。


    狐狸听不懂什么是爱慕之情,但狐狸觉得你现在有些难过,非常需要一个抱抱。


    庭澜不知所措,两只手僵硬地悬在狐狸身侧,眼中满是迷茫,“殿下?”


    狐狸将头贴在庭澜肩上,手指扣住他的腰身,“你是不是伤心了。”


    庭澜沉默,未作答。


    “为什么?你以为我讨厌你吗?”狐狸抬起头来,眼中是难得的郑重。


    这句话一出,庭澜的心几乎漏跳一拍,麻木的手指也逐渐恢复过来,简直垂死之人如蒙大赦,他的嘴唇嚅嗫两下,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狐狸叹了口气,两只手捧住庭澜的脸颊,“你们人真复杂,我有点搞不明白,但我确实喜欢你。”


    庭澜怔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小皇子,然后回搂住他,唇齿相接。


    毛织的地毯上,两人相拥着坐了很久,狐狸的小爪子又开始不老实了。


    衣裳都解开了,就摸一下嘛。


    毕竟软软弹弹,真的很舒服。


    庭澜却按住了小皇子的手,不急不慢地轻轻问道,“殿下与谢云川,又是如何?”


    可能是与小皇子待久了,他也学会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


    狐狸傻眼了。


    第44章 请殿下入座 “十三殿下在此,还不跪下……


    听到庭澜问的话, 狐狸愣愣地解释道,“他饿了,我就给了他包点心吃。”


    “只给了点心?”掌印挑起一边的眉毛, 那谢云川这个没出息的脸红什么?


    “就是一包点心,栗子馅的, 挺好吃的。”狐狸慌乱地用左手一个劲地比划着。


    庭澜眯眼颔首,低下头来又问道,“那殿下认为, 谢云川如何?”


    狐狸深思熟虑了一番, 完全不知道庭澜是在吃醋,抬头笑得灿烂,“我感觉他挺好的啊,爱吃栗子糕,很有品味。”


    庭澜被这个孩子气的回答逗笑了,松开制住小皇子的右手。


    其实也断然算不上是制住, 只是轻握, 按照小皇子的力气,甩开简直不要太容易,但他就是乖乖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庭澜刚想再问些什么, 狐狸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小声问道,“所以现在可以摸了吗?”


    这句话却将所有的疑问堵在了喉间, 庭澜的面上顿然爆红,也不似方才那般镇定了,十分僵硬地点点头, 他的衣领落下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半个胸膛。


    “殿下,去榻上好吗?”


    其实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只是……


    他好像又从手掌大权的司礼监掌印,变回了从前那个半大的少年,面皮薄极了,稍微撩拨一下,就会闹红脸,你牵他的手,想抱他吻他,他会说不合礼数,但偏偏又不躲开。


    狐狸欢呼一声,呼啦一下站起来,甩掉鞋子,甩掉外袍,一个大跳就蹦到床上,然后就大力地拍打床榻,“快来呀。”


    庭澜站起身来,有些紧张地将自己衣领拢好,坐在了床沿上。


    狐狸不容分说,将人直接拽上榻来,往他怀中一趴,抱着腰就不松手了,偷摸将脸一埋就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你呢?”


    哇塞,好朋友怀里香香的,还很软和,真舒服。


    庭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快说,休想糊弄我。”狐狸戳戳庭澜的腰,十分嚣张地命令道。


    “我可能让你害怕……”


    狐狸马上爬起来,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然后转过脸来,十分严肃地说,“不可能。”


    开玩笑呢,我小狐狸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怕过谁,过年家里杀鸡也是我干的,人送外号季大胆。


    “殿下……”庭澜眼眶略微泛红,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狐狸难得成熟了一回,郑重其事拍了拍庭澜的肩膀,“反正我很喜欢你就是了。”


    他又继续躺在庭澜怀里,偷偷伸手摸了摸,然后又伸回来,“所以,现在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庭澜闻言一愣,“何事?”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吃饭呀?我的肚子真的要饿扁了。”狐狸的声音委委屈屈。


    *


    第二日狐狸一早醒来,见庭澜还躺在身侧,就弯下腰来偷偷亲了一口他的侧脸,亲完自己捂着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跳下床,洗脸换衣服去了。


    反正好朋友这么干过好多次,我干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吧?


    狐狸捂着脸快速跑去了侧房,鞋子甚至还穿反了。


    庭澜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耳朵泛起些红晕来。


    狐狸嘴里叽里咕噜唱着歌,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找一点好吃的。


    走了几步,就看见锦衣卫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可能是吃太饱了,正在消食吧,狐狸绕过他,继续往厨房走。


    “公子请留步,掌印可起了?”那转来转去的锦衣卫拦住狐狸,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地问道。


    “起了。”狐狸脆生生答道。


    “那太好了。”锦衣卫面露喜色,“多谢公子告知。”


    狐狸吃了一些小笼包、煎饺,喝了两碗玉米粥之后,十分贴心端着给好朋友的早饭,往卧房走去。


    刚走过去,就看见了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就连谢云川都穿上了薄甲。


    狐狸滴溜溜走进内室,将早饭放在桌上,好奇地问庭澜,“这是要做什么呀?”


    掌印垂眼,蹲下身极为细致温柔地将小皇子的衣襟整理好,他今日戴了玄色翼善冠,外着穿猩红色鹤氅,手指柔软细腻轻轻拢过小皇子的领口,“殿下真是费心了,早膳我留在马车上吃,今日要查案去。”


    “那我能跟着去吗?不给你捣乱,我就在旁边看。”


    狐狸表面上站得乖乖的,实际内心想的完全不是这样,就算你不让我去也没有用,我马上就追上去,哼哼,反正腿长我身上。


    庭澜或许也是摸透了小皇子的性子,只好服软,“那今日辛苦殿下了。”


    狐狸马上欢天喜地,去房间里搜罗了一些干果蜜饯,塞进袖子里,跟着好朋友快快乐乐出门了。


    陈喻见着掌印手里提的食盒,十分纳闷,疑惑道,“这是早膳?”


    您今日怎么改了性子了?要是换作平常,忙起来午膳都不一定吃上一口。


    “是小殿下送的。”


    陈喻闻言恍然大悟,但他又望着掌印的背影,挠了挠头。


    嘿,我也没问这个呀……您这就是纯炫耀小皇子给您送早膳啊。


    狐狸路过,跟他打了个招呼,蹦蹦哒哒跳上了马车。


    陈喻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这小殿下与掌印,不会真成了吧?其实吧,两人性格还挺般配。


    马车驶出院落,清晨的巷口居然比昨日添了些生机,街头有身穿官服的人在施粥施药,锦衣卫沿街巡视维持秩序。


    狐狸趴在马车窗口处,“这下他们是不是就有饭吃,不用挨饿了?”


    “对,但只做这些,不够。”


    狐狸回过身来,望向好朋友,有些不解。


    庭澜伸手,探向小皇子的脸庞,颇为怜惜地轻轻碰触,“殿下说过不怕我,对不对?”


    狐狸马上翘起嘴巴来,拍拍胸脯,“当然不怕。”


    “那就好。”庭澜放心地笑了。


    昨日的场景小皇子见了都无半点反应,如今应当更没事了……


    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奢华的别院外,庭澜扶着陈喻的胳膊走下车来。


    道路两旁已经被锦衣卫清场,悄然无声。


    陈喻转头想扶小殿下,还没来得及过去呢,狐狸就自己蹦下来。


    “哎呦,我的殿下呀,您慢点。”


    狐狸摆摆手,一脸兴奋地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好朋友身后。


    嘿嘿,他有预感,今天肯定有大热闹看。


    这是城中一家大户的私宅,今天一早锦衣卫已经将城中的大户尽数带来,此刻他们都在院中等待。


    “来的真是九千岁吗……”院中有人窃窃私语。


    “原本是不能的,但现在看这个阵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大部分人并不怎么慌乱,只觉得九千岁不过是过来谈价格的,但这位可是九千岁,胃口究竟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前院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院中众人抬起头来,又迅速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与其对视分毫。


    一种无声的恐惧与肃穆在院中蔓延开来。


    只有狐狸,还乐颠颠的,看着底下一大群人,搞不清状况。


    他们在干嘛呢,是准备吃席吗?


    庭澜并未进入院中,只在走廊里站定,锦衣卫手疾眼快将一胡凳搬来。


    庭澜没有落座,只是站在一旁,低声说对小皇子说,“请殿下入座。”


    狐狸正准备高兴看热闹呢,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狐的天,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叫殿下吗?


    狐狸小心翼翼坐在凳上,面对院子里那么多人坐着,他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把手乖巧放在腿上,坐得板板正正。


    “十三殿下在此,还不跪下见礼?”庭澜拢着袖子,看着底下人,他的声音有一种珠玉金石般的冷意,带着威严和压迫。


    狐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侧着脸看向好朋友。


    他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庭澜啊。


    有些帅气哎!


    喜欢!


    狐狸开心地笑了笑。


    这长得像跟神仙妖精似的少年是十三殿下,已经够让人惊讶了,少年本来如冰冷如霜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意,但非常明显,笑意不是冲着底下任何一个人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制住了所有人,甚至有人当场打了个寒颤。


    狐狸的胳膊有些僵硬,因为他袖子里头塞了很多袋果脯,如果动了的话,纸袋子咔嚓咔嚓响,这里这么安静,一定会很明显的。


    他只能挺了挺脖子,坐得更端庄了。


    呜,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点心了这么多人看着也没办法吃呀。


    谢云川在旁边瞧着,也跟着把自己的脖子也挺直了一些,果然这个姿势显得人比较挺拔。


    庭澜低头轻声问,“怎么了?”


    狐狸附在好朋友耳边说,“我有点紧张。”


    庭澜笑笑,“殿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解决了他们。”


    他抬起身来,给身后陈喻使了个眼色。


    陈喻立刻将昨日新整理出的卷宗,送了下去,他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说话的声音却很冷硬,“还请各位过目,如果没有疑问的话,就画押吧。”


    底下人张开那长长的卷宗,才扫了一眼,“这是什么?证据呢?你们做事要讲证据!”


    陈喻揣着手,皮笑肉不笑,“呦,您这是要跟东厂和锦衣卫讲证据呀?”


    “那您还是第一人。”


    他挥了挥手,锦衣卫上前堵住他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陈喻又将卷宗递到第二个人眼前,“签吗?”


    狐狸坐在胡凳上,害怕地往后移了移,但是不能再往后移了,再往后他的屁股就掉下去了。


    然后他就会摔出一地的,栗子糕,话梅,小核桃,瓜子仁。


    那就有些丢人了。


    狐狸心想,屁股啊屁股,你一定要坐稳了啊。


    第45章 最害怕的事 “怕殿下弃我而去”……


    谁也没想到锦衣卫会直接硬来, 大户们乱作一团,又被反绑着,捆好扔回去, 只能呆坐在底下,等待自己命运的降临, 他们平日里谋财害命,也算是糟了正正好的报应。


    锦衣卫看着他们叫苦连天,倒是十分不解, 这才哪到哪呀, 已经非常克制了好不好?也没见血没动刑,还不赶紧偷着乐?


    又有数人被拖下去,叫喊求饶声与哭声混在一起,但坐在廊中的十三皇子,面上神情平静如常,甚至连衣袖都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在那里, 仿佛与周遭一切完全无关, 像一尊美丽又冰冷的塑像,甚至连呼吸都很轻,总有一种非人的疏离感,漆黑的眼睛低垂, 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下面的人。


    表面上十分镇定的狐狸,实则在悄悄移动自己坐麻了的屁股, 其实平时屁股没有那么容易坐麻的,但是他现在紧张又害怕, 一动都不敢动。


    或许是因为太紧绷吧,总之他浑身都有点僵硬发麻,他想, 庭澜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陈喻跟之前也不太一样了,他们说话让人有些害怕。


    但那是庭澜和陈喻,没有什么好怕的,庭澜每天都给我讲故事,陪我睡觉,陈喻做的烤鸡腿特别好吃。再说了,底下那些人都是坏人。


    狐狸小心翼翼地从马凳上跳下来,站在庭澜身边。


    “殿下何事?”


    “没事,我屁股麻了,站一会儿。”狐狸老老实实回答。


    庭澜一怔,险些笑出声来,他低下头望着底下那一群人,“这里没事了,奴婢陪殿下先回去。”


    狐狸喜笑颜开,马上点头,迫不及待往门外去。


    锦衣卫纷纷低头行礼,“恭送殿下,恭送九千岁。”


    无论见多少次,狐狸还是不能熟悉这个阵仗,有些怯怯的不自在,同手同脚地快速走过去。


    等回到马车上,他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往榻上一仰,又从袖子里开始掏好吃的,愉快嚼着杏干。


    嘿嘿,才是狐狸应该过的日子嘛。


    “殿下……”


    “嗯?”狐狸抬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地看过去。


    “我已经奏明皇帝,此番赈灾,要借着殿下的名义,昨日皇帝回信已到,一切已经都办妥当了。”


    皇帝本来的意思就是要选个皇子出面,只是当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如今庭澜提出来,皇帝自然没有意见,至于十三皇子自己的想法,那不重要,只要听话,赶紧收拾收拾去赈灾就行。


    到此便一举两得了,既解决了小皇子私自跑出宫一事,又能将赈灾的功劳揽过来,因为要顾及小殿下的声誉,锦衣卫这次做事的风格都温柔了不少,否则刚才那些人肯定要当场杀鸡儆猴几个。


    但这些事情狐狸完全想不明白,他连字面上的东西都听不懂,狐狸眨了眨眼,咕咚一声,把嘴里好吃的咽下去,笑得灿烂。


    “庭澜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的傻狐狸要是被人打包卖掉,都是会帮人家乐呵呵数钱的。


    “如此一来,殿下与奴婢便成了一党。”


    狐狸继续傻傻点点头,虽然听不明白,但感觉跟庭澜在一起很好呀。


    庭澜眸色幽深,抚上小皇子的侧脸。


    狐狸咔嚓咔嚓,在大嚼特嚼小核桃。


    “殿下,甘心吗?”从此往后,在朝堂之上,你我便捆在一起了。


    狐狸愣住了,甘心是什么?鸡心还能做甜口的吗?


    没吃过这样的,他一般都吃辣炒的鸡心或者咸口的,但要是尝一下也不错。


    狐狸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感觉不会特别好吃呢。


    “如此,奴婢必然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庭澜眼中终于泛上些笑意。


    狐狸歪头,躺在好朋友怀里,“所以说,给你送的饭,你准备什么时候吃?”


    庭澜顿时噎住了,低头看向小桌上的食盒。


    “算啦算啦。”狐狸宽宏大量地摆摆手,“都凉了,还是不要吃了,我们回去吃新做的吧。”


    “奴婢听殿下的吩咐。”庭澜笑着点头。


    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了,兼并地产的大户没了,寺院也被查封,当地百姓却没有任何怨言,只因那日被狐狸那么一闹,坊间到处传言,说那庙缺德,还敢打着狐仙的名头,狐仙知道了,一怒之下自己动手把人给收拾了。


    总之此间已经事了了,狐狸也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但这可把谢云川给伤心坏了。


    “殿下这一走,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一面呢?”


    庭澜抬起头来,音色冷冷的,“既然如此,不如把你调去给殿下当侍卫吧。”


    谢云川闻言,高兴地一拍大腿,“那还真是多谢掌印了。”


    庭澜将自己手中的书卷随手扔到桌上,表面上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口气颇有一些咬牙切齿,“宫中管禁森严,晋升也难得很,谢小将军可要想好了,令父可不想你如此胡闹吧。”


    听到自己老爹,谢云川马上泄气了,“我爹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庭澜闻言轻笑,继续保持着云淡风轻,拿起起桌上的书。


    他怎么可能真把谢云川调到小皇子身边,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狐狸在一旁,看看好朋友,又看看丧气的谢云川,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拽拽庭澜的衣袖,小声问,“以后真的见不到他了吗?”


    庭澜面上神色一敛,简直如临大敌,但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转头叹了口气,“怎么会再也见不着?他又不是不能进京,恐怕年节就能再见。”


    谢云川挠挠头,心想也是,憨憨笑着,这几日可跟着殿下学了不少呢,还有殿下的手把手指导。


    比如吃油条的时候,怎么让油条保持脆脆的口感又吸满汤汁,再比如烤鸡翅膀,要加上蜂蜜才好吃。


    殿下在这种小事上的细节都如此在意,可想而知平时得有多么严谨,真是吾辈楷模。


    赈灾一事,就被庭澜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毕竟朝中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放心大胆,大刀阔斧把当地鱼肉百姓的权贵和寺庙一锅端。


    只是现在朝中议论纷纷,九千岁是怎么甘愿把赈灾这么大的功劳,交给一个没有背景的和根基的十三皇子的?


    是不是十三皇子手里握着他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想,狐狸已经在快快乐乐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今晚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狐狸往自己的小包袱里头放了很多好吃的,又把衣服叠了叠,往里头放了一件。


    庭澜半倚在床上,看着他东搞西搞,忙了半天也没见忙出什么名堂来。


    “殿下快歇息吧。”


    狐狸把包袱打了个结,笑着回头说,“好。”


    他咚咚咚跑到床边,往床上一看,有些不满,叉着腰问。


    “今天你怎么又穿了这么多?”穿这么多睡觉不舒服的,上次我还以为你改了呢。


    睡觉呢,最好就穿一层贴身的衣服,这样最舒服自在了。


    庭澜被他说的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心中突然有些难堪,也是,那日把衣裳都脱了,现在这装模作样的,又是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来,“……那殿下能把灯灭了吗?”


    胸前的伤痕,季青已经知道,那也就罢了,可他不止那一道……


    他低头解开衣裳侧边的系带,只留一层极其单薄的丝质里衣,这样的打扮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拽起锦被,向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胸口。


    狐狸这下才满意,他甩掉鞋子,爬上床,笑嘻嘻枕在庭澜肩上,“这样才舒服嘛。”


    庭澜耳朵滚烫,他不知道小皇子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心跳加速。


    狐狸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八爪鱼一样,用脚勾住庭澜的小腿。


    衣裳单薄,小皇子的体温很快就透过衣料传了过来。


    “殿下……”庭澜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狐狸见他这样,心中的坏狐狸马上一棒子打晕了好狐狸,坏心眼又占了上风,低声笑了两声,捉住庭澜的手,按在床头。


    狐狸冲他张牙舞爪,十分嚣张地问,“你怕不怕我?”我可是狐狸精哦。


    庭澜笑着摇头。


    狐狸听了这个答案,十分丧气,觉得丧失了身为妖精的威严,“不行,你得怕我。”


    庭澜没办法,只能哄他,“好,奴婢最怕殿下了。”


    听到这话,狐狸就得意了,目前不存在的尾巴也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嘛,那你害怕我什么?”


    “害怕殿下要是有朝一日,弃我而去。”


    听到这个答案,狐狸呆愣愣地松开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些伤心,低着头小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还要跟我回家呢,我带你去摘葡萄。”


    “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烛火已经灭了,黑暗之中,庭澜勉强能看见小皇子的眼睛像是泛了些水光。


    狐狸想着,我就是要跟你永远在一起。


    就是让我吃一辈子,那个不好吃的甜口鸡心都是可以的。


    我愿意。


    第46章 醋坛子持续挥发! 贤淑都是装出来滴!……


    狐狸高高兴兴回宫了, 来的时候藏在车座底下,回去的时候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了。


    马车进了宫门,先去了趟司礼监, 好让小皇子换身适合面圣的衣裳,接着又直奔御书房。


    狐狸穿得漂漂亮亮的, 红色织金暗纹圆领袍,腰间系了同色丝绦,外披白色鹤氅, 乍看上去, 非常像样,很有皇室的气派,但需要忽略他腿上那个土里土气的碎花小包袱。


    他的宝贝包袱里头装了不少好吃的,一会儿还要吃呢,不能放下。


    “我也要去吗,万一我不小心说错话怎么办?”狐狸不想去见那个皇帝, 垂着脑袋, 拽着庭澜的袖口不放。


    “殿下不必害怕,按照皇上的性子,不会多过问的。”


    狐狸还是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太子垂着手站在一边, 见季青进来了,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复杂。


    实在没想到这个弟弟, 终究还是选择与庭澜站在一边,放着未来的储君不选, 反而选择与一宦官为伍,实在是令人费解。


    太子移开目光,罢了, 反正本来也没什么兄弟亲情可言……只是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本以为会是一路人。


    皇帝的眼中倒是有些惊喜,他本身根本没把这个新儿子当回事,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随便让人找了回来,长得漂亮,性格安静不挑事,是个合格的好花瓶。


    如今发现,这还是个多功能花瓶,不仅能放着看,还能拿来当罐子使,今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自然是意外之喜,便随意赏了些金银玉器。


    果然如庭澜所料,皇帝并没有提及一句关于赈灾的事,他只是边听庭澜上奏,一边随意拿手拨弄着桌上新得的摆件。


    最后皇帝似乎还深思了一下,做出一副哀伤的表情,“朕前几日梦到了你母亲,她很挂念朕你。”


    狐狸在底下彻底傻眼了,眨巴眨巴眼,也没敢说话,也没点头,就低头站着,好像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实则是彻底摸不着头脑。


    母亲?时间太久了,狐狸没印象了。


    姐姐说母亲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劫难,才把我落下了,这才让她捡到了我。


    皇上又开始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往昔,突然叹了一口气,好不感慨,“你进宫一年了,也没来得及封个爵位,今日正好是个吉日。”


    “安是个好字,佳静和顺,无恙安宁,这个字,你母亲应该也喜欢。”皇帝已经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地说着。


    庭澜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自说自话,他端正站着,不着痕迹拽了拽小皇子的衣袖。


    狐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行了个礼。


    安王,听起来也不错。


    奇怪的名字又多了一个,狐狸都要记不住了,他现在既是季青,又是裴季青,还是皇子,还是殿下,又是安王。


    天呐,谁的名字会那么多呀?狐狸悄悄叹了一口气,做人可真麻烦,需要记这么多的名字。


    以后敲门,人家问门外是谁呢?


    狐狸就得说,我是当朝十三皇子,安王千岁裴季青。


    人家还得嘟囔,哎,谁名字起这么长。


    我们的安王殿下滴溜溜出了门,撅着屁股爬上马车,继续把他土了吧唧的碎花小包袱放在腿上,从里头掏出一个杏干来,塞到嘴里嚼嚼嚼。


    他戳戳庭澜的腰,“今天晚上是我睡在你那,还是你睡在我那?”


    出去这好多天,他已经习惯了与好朋友睡在一处,若是让他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床,反而有些不自在了,总感觉手脚空空的,需要抱着些什么。


    “……都可。”掌印的耳朵微红。


    “那就睡在我那里吧。”狐狸兴冲冲地说,“我准备把很多好吃的都堆在床头,你要是想吃,伸手就可以拿。”


    庭澜望着小皇子的侧脸,嘴角往上翘了翘。


    但显然狐狸现在还不能回去,抱着包袱吃他的心心念念零嘴。


    今晚他要赴宴。


    而且风头正盛的安王殿下,算是宴会不折不扣的中心。


    乐师奏起轻乐,地龙烧得极旺,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种又轻又暖的香风之中,还未饮酒,人就轻飘飘,醉醺醺。


    在场的文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争相表现,期望让安王殿下看中自己,这位虽然看上去夺嫡无望,但听说性情品行是极好的,跟着这样的主子也不错,好歹不会随随便便挨顿廷杖。


    狐狸十分艰难地把嘴里的好吃的咽下去,把头扭过去,不去看那群文人,天啊,赴宴难道不是坐下就开始吃吗,为什么他们吃着吃着开始吟诗了?


    狐狸不明白,狐狸感到慌张,狐狸一慌张就会去拽好朋友的衣角。


    万一他们让我作诗,那可怎么办?


    庭澜隔着桌案的掩护,轻轻拍了拍小皇子的手,嘴角翘起,心里淡淡地想着,殿下就是爱撒娇。


    好在有九千岁的威慑在,没人敢上赶着找不自在。


    等到宫宴结束了,丝竹声也停了,那种轻飘飘的余温还没散去。狐狸裹着袍子,站在殿外等庭澜。


    突然有一个文人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上前,他好像是刚才宴会上少数没吟诗的,狐狸认识他,庭澜跟他介绍过,好像是个挺大的官,名也很长,记不住。


    “安王殿下。”那人低声说。


    狐狸拢着袖口,笑着冲他点点头。


    那人打量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安王,突然有一些心生不忍。


    “这话本来不该由微臣对您说,但与司礼监掌印一道,不异于与虎谋皮,殿下既有才干,还是早做图谋。”


    狐狸听不懂,但若是直接说听不懂,很丢人,所以就只笑笑,点点头。


    “殿下心中有数就好。”


    余温怀松了一口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他研究过这位安王殿下在赈灾时的表现,老辣但又不失君子风范,刚柔兼具,十分难得,更何况他还是在九千岁手底下,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左支右拙,就显得更难得了。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就与庭澜一党?


    余温怀不理解,但他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作嘴上去提一句,这位皇子年轻聪慧,一定是心中有数。


    庭澜从殿中出来,他略略地饮了几杯酒,身上带了些酒气,大氅随意披在身上,虽然饮了酒,但眼神依旧锐利,面色还是苍白如雪。


    远远望过去,有一种瘆人的美丽。


    他缓缓踱步过来,走向小皇子,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搭在小皇子的肩膀上,低下头来问,“刚才那是余温怀?他与殿下说什么了?”


    语气温柔,竟有些贤淑之意,但与他那外表极为不相称。


    狐狸思考了一下,揣着手,十分高兴地说,“他刚才夸我聪明来着。”这个人真是非常的有眼光,我就是很聪明。


    庭澜微微皱着眉头,无奈地笑了起来,“殿下自然聪慧无双。”他眼带冷色瞧着远处那一点背影,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小皇子的手,二人上了马车。


    年节又到了呢。


    宫里终于没有那么繁忙了,虽然每日的奏章还是跟雪花一样飞入司礼监。


    奏章中有不少趋炎附势的人,对安王大加赞赏。


    庭澜见了,先是笑了笑,又单独将他的奏折抽出来,放在火盆中烧掉了。


    这些东西不需要到皇帝的眼前,只会引起皇帝和太子的多心和猜忌。


    至于小皇子以后如何,庭澜自然会帮他安排,甚至不需要皇帝的手。


    庭澜歪过头去,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那应当是小皇子蹲在那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殿下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就好,哪里都不要去,也不需要旁人多嘴。


    他会替殿下安排好一切的。


    庭澜勾起了唇角,看着火盆上窜出的火苗,真心实意地笑了。


    就这样想着,小皇子突然像炮弹一样从内间窜出来,往他桌前一站,“我想去找谢云川玩,他进没进京呀?”


    “没有。”掌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哦。”小皇子失望地垂下头,“那好吧。”


    “殿下是无聊了吗?”


    狐狸点了点头,“他不在的话,我就去找周以清吧。”


    掌印当即咬牙切齿,怎么忘了宫里头还有一个周以清。


    他放下笔,走上前去,轻轻牵着小皇子的手,“周以清偶感风寒,养病去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掌印面上笑得温柔似水,实则手骨节都攥得发白。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究竟是妒忌?还是害怕?


    周以清和谢云川年纪都不大,起码比庭澜小,都年轻俊俏,何况他们都还是男人……


    掌印眸色晦暗,低下头去,手扶在小皇子的肩边,拥着他进入内间。


    不是不信殿下的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日也并不是说笑,他是真的害怕,小皇子有朝一日会弃他而去。


    毕竟他爹娘都会放弃他……小皇子又有什么理由对他不离不弃。


    某个正在努力炼丹的道士,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无量天尊,是谁记挂着小道呢?”——


    作者有话说:最近甲流好严重[爆哭],大家要注意防护啊


    第47章 醋坛子大爆发! “殿下可要奴婢侍寝?……


    又是快乐的一天, 快过年了,狐狸马上又长了一岁,他明面上的年纪就变成十八了。


    十八岁的狐狸水灵灵, 两百多岁的狐狸还是水灵灵。


    过年了,长秋宫内, 水灵灵的狐狸正热火朝天包饺子。


    他一只狐狸就可以擀饺子皮、剁馅、调馅、包饺子,但好朋友非要要帮忙不可,唉, 实在是拒绝不了。


    狐狸叹了口气, 继续努力包饺子,他袖子上绑着襻膊,手上沾满了面粉,甚至脸上也有,干得热火朝天 ,分外卖力。


    但好朋友的眼神似乎越来越复杂。


    “殿下, 没有人往饺子里头包烤鸡肉的。”庭澜终于忍不住了, 提醒道。


    “没关系,我不是人。”狐狸嘿嘿直笑,继续把手撕烤鸡肉放进饺子馅里。


    我是狐狸,不是人, 我就要吃烤鸡肉馅的饺子!


    庭澜无奈笑笑,听到这话还能说些什么, 只好再去吩咐小厨房调些其他的馅料,他自己再包一些, 以防小皇子搞出的奇怪口味不好吃,然后他们两个的午饭就会彻底泡汤。


    狐狸端着饺子,嘿呦嘿呦抬到锅边, 又往灶里添了两把柴,准备等水沸起来。


    “现在不下锅吗?”庭澜问。


    “煮饺子要热水下锅的。”狐狸抬着头,十分骄傲地说。


    嘿嘿,原来你也有不懂的东西呀。


    “用冷水煮就变成面片汤了。”狐狸低头看看灶里的火,十分熟练地把盖子盖好,等水沸起来。


    庭澜看着忙碌着的小皇子,眼中满是笑意,这么多年了,只有在小皇子这里,让他有家的感觉。


    小时候也包饺子,但父亲不让小孩进厨房,怕被炉火烫伤,除夕的时候,他就跟在阿娘和几个婢女身边,帮着包饺子。


    十几年了,他居然也没忘记怎么包……


    “水开了。”狐狸掀开锅盖,“你往旁边站一下,不要烫到你了。”说着十分麻利地把饺子倒进锅里。


    热气模糊了视线,让庭澜看不清小皇子的脸,只能闻到升腾起的烟火味,很多年没闻到过了,是个好味道,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狐狸转过身来,得意洋洋掐着腰,“好了,等它沸了,就再添一些水,过一会就能吃了。”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狐狸扯扯庭澜的袖子。


    “殿下厉害。”庭澜笑着回答,伸手擦了一把小皇子脸上的面粉。


    待饺子煮好端上了桌,狐狸倒了好大一碗醋,拌着蒜泥,没加一滴酱油,因为周以清说过了,庭澜喜欢吃醋。


    狐狸把装着醋的碗放到中间,一边放一边在心里称赞自己是最贴心的狐狸,我真棒!


    庭澜看着那么一大碗醋,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还真是与旁人不同,吃饺子蘸的醋都这么大一碗。


    狐狸迫不及待夹了一个烤鸡馅饺子,蘸了一些醋,咬了一口。


    意外的并不是很难吃,介于特别好吃与难吃之间,总之还可以。


    他也不说好不好吃,就只给庭澜夹了一个,放到碗里,“你尝尝。”


    “好吃吗?”庭澜问。


    狐狸只呲着牙笑,不回答。


    庭澜心道不好,小皇子一定又藏着坏呢,但他还是夹起饺子,在装满醋的料盘里蘸了一下,送入口中。


    嚼了两口,他的眉头松展开,意外地说,“还不错啊。”


    狐狸嘎嘎大笑,又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吃完了午饭,掌印被狐狸带坏了,硬生生躺了一下午,等到天黑了,才爬起来,准备去赴宴。


    宫中的守岁宴,按惯例都是家宴,今年破例皇帝亲近的臣子也参宴,以示君恩。


    这东西居然也能称得上是恩典也是奇怪,谁大过年的不想跟自己家里人吃顿饭,还得上赶着伺候皇帝……


    家宴之上,除了圈禁的卫王与前太子,其余皇子们都到齐了,许多人狐狸都没见过,看着都眼晕。


    “听说十三弟是年前才回来的,想必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狐狸摇头,“还行,我不爱吃苦。”


    又有人问,“那十三弟可知道,你母亲去哪里了吗?”这是年节,在座人的母亲都在席间,问这话,明显不安好心,净往人伤口上撒盐。


    狐狸嘎嘣咬断嘴里的脆骨,继续摇头,“不知道。”他抬头十分诚恳地问,“你与你母亲一同长大的吗?真好。”


    听到这话,那人突然面色铁青,他生身母亲去世得早,是其他妃子将他抚养长大的。


    狐狸就这样,十分诚恳,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不怀好意。


    余温怀也在席间,看到这一幕,十分意外,他本来以为安王殿下容貌明艳,性子应当也是锋芒毕露。


    但居然是走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路子,三言两语就能把旁人给驳回去,但自己又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当真是不简单……


    余温怀垂下头来,不再去看小皇子。


    另一边的九千岁也放下手中的酒杯,侧过脸来吩咐道,“刚才过去找小皇子麻烦的那几个人,都记住了吗?”


    手下点头领命,无声退下。


    庭澜抬起头来,用手指支着桌子,眼神在余温怀身上转了一圈。


    又来一个……真是麻烦。


    除夕夜里吃完了守岁宴,狐狸像往常一样,怀里揣了个灯笼,在墙角等庭澜。


    庭澜没等到,只等到了陈喻,他急匆匆跑过来,“这么晚了,天气又凉,小殿下还是先回去吧,掌印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狐狸乖乖点头,顺着回廊慢慢走,外面是冬青矮木,用手指拢着花叶上的雪,团了个雪球玩。


    外面的雪映着月色,极为明亮,天地之间恍然一片白色,雾蒙蒙绒乎乎。


    狐狸拐了个弯,前面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好像很慌乱的样子,他提着灯笼,踩着雪,好奇走过去。


    人群瞬间散开,纷纷躬身行礼,“安王殿下。”


    只见余温怀跌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傻狐狸懵懵的,疑惑道,“余大人这是怎么了?”


    “回安王殿下,雪天路滑,不慎摔着了。”


    热心狐狸一听,立马弯下腰来,关心道,“既然摔到了,那就不要走了,我的马车刚还在附近,我让他们来接你,送你出宫。”


    余温怀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来,“那就多谢殿下关怀了。”


    “不客气。”热心狐狸高兴地揣着手,笑嘻嘻地说。


    余温怀想,怪不得外面那么多士人想投入安王殿下门下,殿下果然宽厚温和,又是极其聪慧的,做他的幕僚,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好像,并没有听说谁 ,归入了安王门下?就连曾经的卫王都有门客幕僚无数,安王身边好像却未见一人?


    这是为何?


    余温怀在同僚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对着裴季青郑重一行礼,上了他的马车。


    狐狸也跟着上了车。


    两人在车上并没说别的,只是快到宫门口时,余温怀开口在此道谢,“殿下为人和善仁厚,余某感激不尽。”


    “不用谢了,就是这么点小事。”狐狸掀开帘子,见他钻上自己家的车,又冲他招了招手,才吩咐车夫转头往回走。


    嘿嘿,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我真是一个好狐狸。


    狐狸乐颠颠回了长秋宫,换下衣服,推开卧房的门,就看见庭澜坐在桌边。


    “殿下是去哪里了?”


    狐狸挠挠头,随口说,“我碰到了余温怀,就把他送到宫门口了。”


    庭澜突然起身,温声笑着说,“奴婢去拿些点心来。”


    他缓步推门出去,脚步却越走越快,他穿过走廊,合上门,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动作太大,桌上的果盘被他碰倒,滚落了一地,发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


    到底还有谁?


    从前是周以清、谢云川,现在又多了一个,究竟还有多少人?


    庭澜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他需要把所有东西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金银权势不会跑,但现在他最宝贵的东西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能将人锁在箱子里,只能将作珍宝一般捧在手上,时刻看着。


    庭澜要独占自己的宝藏,不让任何人染指丝毫,甚至连眼神都不许。


    是他先来的,凭什么让人抢走?


    狐狸听见了那动静,跟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担心地探头进来,“庭澜怎么了?你没有摔倒吧?”


    别跟余温怀一样,再不小心摔了。


    九千岁双手撑着桌子,缓缓回头,眼中带着疲色,泛着血丝,他突然上前扣走狐狸的手,拉着他往卧房走。


    地上散落的果子,空溜溜打了个转,滚进了桌子底下。


    怎么留住一个人?


    除了权势,金钱,还有什么可以?


    庭澜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领,愣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回头开口问道:“殿下可要奴婢侍寝?”


    暖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庭澜其实早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自己提出来的。


    他其实……想等小殿下开口的。


    狐狸呆愣愣坐在榻上,不明情况地点点头。


    第48章 那就专门侍寝吧 这个活好,这活舒服。……


    狐狸一个翻身跳上床, 抱着枕头打了一个滚,像一条愉快的大鲤子鱼。


    “那我们现在就睡觉吗?”


    经过最近的努力学习和阅读话本,狐狸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完完全全的笨蛋了。


    他知道寝是睡觉的意思, 侍寝可能就是俩人盖着棉被一起快乐睡大觉吧。


    真奇怪,这还要问吗?难道每天不都是在侍寝吗……


    狐狸在榻上滚了一周, 滚进被子里,黑发顺着枕头散落下来,衣裳也叫他滚得乱七八糟, 露出锁骨和大片肌肤。


    他侧着身子, 把另外一个枕头摆好,又拍了拍床榻,重新把自己滚乱的床铺整理了一下,冲着庭澜招手笑道,“我准备好了。”


    明艳漂亮的少年卧在榻上,身上白色的里衣随便裹在身上, 随着动作, 便能显露出窄腰和肌肉的弧度来,好看极了。


    庭澜像是被灼了眼般,低下头来,照理说, 他现在应该脱下衣裳,但放在系带上的手实在是颤抖。


    脱不下这最后一件衣服……


    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来, 轻轻取下自己的发冠和簪子,长发倾泻下来, 垂在腰际。


    狐狸躺在被窝里,眨眨眼看着好朋友,不明白为什么他动作那么慢, 明明是和很快就能干完的事啊。


    像我,甩掉鞋子一秒钟,一个大跳上床一秒钟,两秒钟就可以钻进被窝,舒舒服服睡大觉了,非常快速便捷。


    庭澜缓缓爬上了床,他的手脚僵硬冰冷,动作也显得笨拙,他尽可能把自己的腰放柔软些,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再做些什么的,但他庭澜并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明明他是下决心要去主动的人,他害怕失去,想用身体留住小皇子,但其实紧张得厉害,连衣服都不敢脱,怕季青看见他一身的伤疤,会害怕,会嫌弃,会厌恶,会……推开他。


    他怕的太多了,瞻前顾后,以至于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但此刻既然已经稀里糊涂做出了决定,那就这样做下去吧。


    事已至此,万没有反悔的道理,最多是难堪一点。


    庭澜弯下腰来,俯下身去,望着小皇子的面容,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不是唇,不是脸颊,是额头。


    虔诚的,在额上落下一吻,不是调情,也并不带旖旎的情绪,是洁白的,青涩的,欲说还休的。


    庭澜抬起身来,眼眶发红,不知道要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他心中是有扭曲的妒火,但却裹上了一层支离又温柔的茧,他的刀尖始终向外,留给小皇子的,始终都是柔软青涩又易碎的另一面。


    尽管他可能把自己扎了个鲜血淋漓,但恍然不觉。


    这时狐狸却像真正的狐狸精那样,手臂轻轻缠上了庭澜的肩膀,贴在他耳畔轻轻吐气,耳朵瞬间红透了。


    狐狸从前向来都是力大砖飞的类型,现在动作却轻轻柔柔的。


    庭澜没有动作,他任由小皇子抱着他,双手环绕在小皇子的肩上,轻轻垂下。


    他在等下一步,等着殿下的发落。


    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是个吻?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都可以,但希望殿下能给他留一件衣服遮羞。


    他真的害怕,他不想让小皇子看见他的身体。


    但下一秒,庭澜却被安安稳稳放到了床上,轻轻的,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狐狸翻过身来,给好朋友盖好被子,并掖好被角,老气横秋地说,“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盖被子呢。”


    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顿时愣住了,其实刚才他也是不清醒的,一时冲动说出了自荐枕席的话。


    尽管这是他的真心话……


    但属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这是,被拒绝了?


    也是,小皇子不想与个阉人有染很正常……平时亲亲抱抱就算了,真要做些什么,恐怕是不愿意的。


    狐狸坐在床上,歪着头,动用自己的脑袋瓜,仔细思考了一下。


    然后低头,抱着庭澜十分响亮地亲了一口,再红着脸,嘣一下躺倒,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发热的脸蛋。


    是平平整整,热热乎乎的一条狐狸,狐狸头还往外冒热气。


    庭澜眼神空洞且迷离,他愣愣望着雕花紫檀床的床顶,心中有无数疑问划过,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狐狸见他没反应,又在被子底下戳戳好朋友的腰,“你转过来看着我呗。”


    庭澜闻言转过身,小皇子的吩咐,他从来都是照做的。


    “我觉得侍寝挺好的,你给我侍也行,我给你侍也可以,反正呢,现在天冷了,两个人睡在一起比较暖和。”


    庭澜没说话。


    狐狸见他还是没反应,就开始努力诱惑他,推销似的,拼命说自己的好处,“我很热乎的,你要是不喜欢跟我睡,我可以把狐狸叫过来,他也热乎,还毛茸茸的。”


    “总之呢,抱我和抱狐狸,你选一个吧,一个人睡觉冷冰冰的,大冬天的,这可不行,会得风寒的。”


    狐狸巴拉巴拉胡扯了一通,然后十分期待地看着眼前人问,“好不好?”


    庭澜愣愣地点头。


    他现在好像明白了,小皇子根本就是不通情爱……小皇子根本就不知道侍寝是什么意思。


    刚才他那一番挣扎,在小皇子看来,不过就是睡觉前的准备罢了。


    庭澜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他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无奈笑出了声。


    真是庸人自扰之。


    小皇子不仅对他没感觉,对旁人也没感觉,他暂时不用担……


    不对,小皇子单纯,没有这个心思,但不代表外面的人对小皇子没存歪心思,殿下善良单纯又心软,万一被哪个骗走了。


    就比如今天那个余温怀……


    庭澜抬手揉了揉眉心,要怎么让这个小木头开窍啊……只是不开窍的话,他还能搂在怀里藏着,偏偏又有外人惦记。


    真是难办,不能拴着他,不让他往外去。


    烛光熄了,庭澜看着小皇子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狐狸醒了,又是快乐的一天,可以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好朋友不知道去哪里了,早上醒了就没找到,做人真忙,还是当狐狸好。


    狐狸嘴里叼着包子,高高兴兴要往外走,门外跟门神一样站着两个锦衣卫,见他过来,就抱着剑齐刷刷行礼,“参见安王殿下。”


    狐狸一愣,“你们是?”


    “回殿下,属下是掌印派来的,贴身保护殿下。”


    狐狸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好朋友这是给我安排了两个玩伴呀,好耶!


    “那你们吃饭了吗?没吃饭的话,小厨房有包子。”狐狸兴高采烈地问。


    “谢殿下,属下已用过了。”


    “真的不吃吗?是香菇肉馅的,味道还不错,还有点心呢。”


    两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那就……多谢殿下了。”


    司礼监内,庭澜忙了一上午,终于能闲下来了,他唤来陈喻问,“小殿下今日去哪了?”


    陈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回禀掌印,殿下今日没来。”


    庭澜挑眉,将手中的串珠往桌上一甩,“我去瞧瞧。”


    怎么回事,他特意挑了两个机灵的锦衣卫跟着,就怕有些人不安分,但今天小殿下怎么直接不来了呢?


    从长秋宫门外,拐进去,远远就听见有人念书的声音。


    推开门,就见小皇子舒舒服服躺在榻上,嘴里叼着话梅,旁边两个锦衣卫,一个给他念话本子,另一个还在往自己嘴里塞点心。


    这些锦衣卫都是世家子,个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怎么这个时候愿意干这些个伺候人的营生了?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庭澜站在门口,忍着怒火,轻声咳嗽了一下。


    锦衣卫吓得一哆嗦,马上丢下书和点心,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掌印。”


    狐狸没看出来,好朋友情绪有些问题,还高高兴兴迎上去,“你给我送的人真好,念话本子声音可大了。”


    “殿下喜欢就好,但眼下这两人还有一些要紧的事要做,就不能陪伴殿下了,殿下莫怪。”


    九千岁的声音听起来古井无波,并没有多少情绪,但拳头却紧握,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手心。


    那两个锦衣卫闻言,立即非常有眼力见地行了个礼,弓着身子走出了房间,还把门给带上了。


    “这么紧急吗,这就走了?”狐狸甚至还伸头伸脑地在看。


    “对,他们走了,奴婢来伺候殿下。”九千岁说的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语气里都带着些生硬。


    狐狸呆呆的摇摇头,“不行,我要照顾你的。”


    庭澜听闻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闪。


    狐狸继续说,“你身体不好,还有旧伤,不要累着了,很多事情我自己可以干的,放着我来就行。”


    “那奴婢做什么?”


    狐狸思索了一番,捏着下巴认真地回答,“那就侍寝吧。”


    这个活挺好的,不累,躺在被窝里还热乎乎的,很舒服,纯享受。


    嘿嘿,我真是最贴心的狐狸了,我真棒!


    第49章 我真的骗了你 “乖,咱们不看”……


    听闻此话, 庭澜脸色骤然爆红。


    他明知道,小皇子并不清楚侍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也控制不住自己脑子中突然闪过些旖旎画面。


    他半垂着眼,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


    狐狸十分满意, 拉过来庭澜的手,“那这样的话,白天你忙你的, 晚上我们就一起睡觉。”


    “那平日里, 殿下就不来陪我了?”


    狐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之前老缠着你,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怎么会,奴婢盼着殿下来呢。”


    “真的?”狐狸惊喜抬起头来,马上高兴起来, 摇着庭澜的胳膊不松手, “你最好了!”


    其实狐狸还是有些狐狸精的样子的,比如他特别会撒娇,喜欢摇人袖子,然后眼巴巴盯着人家看。


    尽管这套招数幼稚的像是小孩子问人家要糖, 但确实是有些效果的,别人不知道, 反正九千岁到了这一步,基本是拿他没办法, 准备妥协了。


    “奴婢侍寝,那晚上殿下又做什么?”庭澜成心要逗他,笑着问挑眉问道。


    狐狸思考了一下回答, “我给你暖被窝。”


    庭澜实在没忍住,嘴角翘了又翘。


    照小皇子这个说法,他们两个一个侍寝,一个暖床,倒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长秋宫外,陈喻急匆匆赶来,站在廊下也不敢进去,就敲敲门,“掌印,有急事禀告。”


    庭澜眉头一蹙,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扯开门,“何事这么急?”


    陈喻附在庭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九千岁的眼神骤然变了,阴沉深邃,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他冷声说,“不要紧,先回去。”


    陈喻立刻躬身退至门外,站在墙角下。


    庭澜回头望向小皇子,神色如常,语气柔和,“突然有些急事,今日恐怕不能陪同殿下了。”


    狐狸点点头,“那你记得今晚回来睡觉啊。”


    门外的陈喻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一跤。


    这话是他能听的吗?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自己脸,心想,还不如刚才就走了呢,净听些不该听的了。


    待庭澜出了门,陈喻到底有些忍不住,偷偷歪着头,向上瞧掌印的脸色。


    “看什么呢?”


    “今日掌印……气色不错。”陈喻低着头,揣着手,开始乱攀话题。


    真是没想到啊,小皇子居然能说这样的话,问今晚回不回来睡觉,这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尽管他早知道掌印与小皇子关系不一般,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震惊。


    “小殿下年纪小,比较粘人罢了。”庭澜语气淡淡的。


    陈喻点点头,心想掌印修身养性的本事是真厉害,心里恐怕都爽翻了吧,还在装云淡风轻呢。


    好朋友要忙,狐狸就自己出去逛了。


    要说出去溜达呀,还是狐狸形态比较舒服,四只爪子总比两只腿迈起来要省力。


    狐狸两只前爪往前一撑,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竖着大尾巴,高高兴兴把松果噼里啪啦当球踢。


    跟人比起来,其实狐狸很小一只,即使算上尾巴的长度,也就那么大,刚好可以抱一怀。


    近日又下了雪,狐狸那白色的皮毛与雪地融为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只能看见一个松果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狐狸叼着松果,昂首挺胸往前走,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印子。


    要到哪里玩呢?到哪里都行,反正这整座宫殿看似戒备森严,但对狐狸来说,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再严密的地方,不就是跳过一堵墙,或者钻一个小窟窿的事。


    狐狸开心奔跑,也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总之翻了几个墙,又钻了几个小窟窿。


    这边杂草生得很高,狐狸趴下来,聚精会神盯着草丛看。


    他听见了草丛中有动静,说不定是只野鸡,或者是只兔子。


    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响的动静,像是生锈的门轴被重新推开。


    狐狸的捕猎被打断,嗖的一声钻进草丛中,警惕地往外看。


    外面传来鞋子压在碎石上的声音,两个人,两道脚步声……不对,有些耳熟。


    狐狸探出头,看见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是好朋友!


    真是的,不是说好的要忙吗,怎么自己出来玩了?


    狐狸吱溜一声,从草丛中闪出来,拦住了庭澜的去路。


    哼哼哼,被我抓包了吧,看你要往哪里去。


    狐狸昂首挺胸,十分得意站在路上。


    四只小爪并起来,长长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小爪子上,耳朵被风刮得一抖一抖,眼睛圆溜溜盯着人看,瞧起来很机灵的样子。


    好一只漂亮狐狸!


    庭澜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这只白白胖胖的狐狸,就是小殿下养的那一只。


    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了,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此地偏僻,别找不到回去的路。


    庭澜叹了口气,弯腰把狐狸抱起来,不大不小,刚刚够抱满怀,手感绵软舒适。


    狐狸在庭澜怀里抱着自己的尾巴,把头一扭心想,你别以为抱抱我,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你还需要请我吃大餐,我才会原谅你。


    “掌印带着他去吗?”一旁的陈喻问道,“不如由我抱着,掌印也好轻松些。”


    这些宫里人脑筋就是比较不一样,说话都是拐弯抹角,山路十八弯的。


    比如说想抱狐狸,他不会直接说,他会说由他抱着掌印好轻松些,总之好像十分体贴为掌印着想,实则眼珠子都粘在狐狸身上了。


    掌印怎么能听不懂陈喻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了陈喻一眼,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然后把狐狸往上抱了抱,好让自己的脖颈挨着狐狸柔软的毛,施施然往前走了。


    陈喻憋着嘴跟上去。


    过了一道大门。


    狐狸两只前爪搂在好朋友肩膀上,十分好奇地打量四周,这是哪里呀?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好玩的样子。


    这是一间略显破败的宫室,但看起来还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一只杯子突兀地从斜角处飞出,摔破在不远处,碎片落了一地。


    “滚!”昏暗处传来一声怒吼。


    “卫王殿下中气十足,听起来不像是伤了肺的样子呀。”庭澜脸上挑起一份戏谑的笑意。


    “这杯子还是省着摔吧,免得以后没得用。”


    狐狸知道里边那个人是谁了,是那个把好朋友推进水里的大坏蛋。


    好家伙,真能藏啊,可算找到你了。


    马上吃我一套狐狸拳!揍你个欺负好朋友的坏蛋!


    狐狸握紧了爪子,肚子发力,后腿弯曲,准备从庭澜怀中跳出来揍人。


    掌印似乎察觉了怀中狐狸的意图,轻轻拍了拍他,低头缓声说,“有瓷片,跳下去伤了爪子。”


    狐狸低头一看。


    果然是坏蛋,你小子居然还会布置陷阱,准备暗害我小狐狸!


    狐狸松下劲来,气鼓鼓地躺在庭澜怀里,挺着小肚皮哼哼唧唧的,我不高兴了,我要揍人。


    庭澜低头轻笑,轻轻拂过狐狸柔软的皮毛。


    “掌印权势滔天,看来得罪了您老人家,在宫中是活不久的呀。”卫王从阴影中走出来,如今他面黄肌瘦,与以往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话说错了,不还是让你活到现在了吗?”他低头轻轻摸着怀里的狐狸,手上的动作温柔,声音却寒冷的犹如铁石,“当初去接小皇子的人,究竟在何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死了吧。”卫王,盯着庭澜怀中的狐狸,阴森森地笑出声来,“你确实在意我那杂种弟弟,因为这些事情,居然能留我到现在。”


    “你心中看来很清楚。”


    “没错啊,那我就更不能说了,说了不就立刻被掌印灭口了吗?”


    “你以为现在就死不了了吗?”


    狐狸呆住了,他两只爪子扒着庭澜的衣袖,抬起头,看向卫王,又在歪头看看庭澜。


    天啊,好朋友吵架居然也这么厉害,虽然吵的啥听不太明白,但感觉是什么大事耶。


    “你怎么能这么帮他呢?他到底是在床上怎么把你伺候舒服了?”


    庭澜面色一沉,往后退了一步。


    陈喻无声上前,躬身笑着开口,“卫王殿下,得罪了。”


    说着就是一脚,正中腹部,卫王吃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煮熟的大虾。


    狐狸又歪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陈喻。


    庭澜低着头,用手逗弄着怀中的狐狸,声音淡淡,音色缓缓,口气像是在评鉴什么佳肴似的,“说了还能得个痛快,若是不说,就得看看卫王殿下身上,究竟有多少根骨头了。”


    “裴季青就是个假货,我能查出来,别人自然也能,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成?”


    狐狸整个愣住了,十分僵硬地缩在庭澜怀中,害怕地拿爪子捂住了脸。


    完了,露馅了!假扮皇子的事情被发现了。


    “尽是胡言乱语,安王殿下乃是圣上亲子,宗室玉牒有载,岂容你污蔑。”庭澜冷笑一声,“陈喻,继续吧。”


    “安王?那个杂种封了安王?”卫王瞪大眼睛,突然哭天抢地,“父皇,你糊涂啊啊父皇!你怎么就叫那么一个杂种蒙蔽了眼?”


    狐狸放下盖住脸的爪子,抬头看向庭澜,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可我真的骗了你。


    我就是假冒的。


    我不是什么小皇子,也不是那个什么上亲子。


    我是狐狸精,我家住在雪山上,隔壁有个果园,这是我第一次下山,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你不要讨厌我。


    庭澜转过身去,拿手蒙住了怀中呆愣愣狐狸的眼睛,低下头,轻声对他说,“乖,咱们不看。”


    第50章 坦白 呜呜,我是坏蛋大骗子狐狸……


    狐狸呆呆蜷缩在庭澜怀里, 怀抱很温暖,庭澜的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狐狸的屁股和尾巴根,另一只手轻抚着着狐狸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 顺着头顶摸到脸颊肉,偶尔还会挠挠小小的耳朵尖。


    好朋友的按摩手法很很好, 很娴熟,狐狸也很舒服,但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想, 自己骗人, 是不是个坏狐狸?


    如果不是,是不是应该向好朋友坦白?


    但要是坦白了,庭澜会不会生气,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狐狸低着头,垂着耳朵,一个劲把脑袋往庭澜怀里钻。


    庭澜看着怀中的乖巧到不像话的狐狸, 有些诧异, 今天怎么这么乖,莫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是打架打输了,还是在外面没找着吃的,饿坏了?


    庭澜伸手挠挠狐狸的下巴, 像是逗弄孩子一样,低下头来小声问, “怎么了?”


    狐狸抬头看了好朋友一眼,伸出软绵绵的前爪, 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又把头埋了进去。


    只留下两只毛乎乎的耳朵露在外面,扑扑楞楞, 一抖一抖的,耳朵上的尖毛也跟着乱颤。


    庭澜顿时哭笑不得,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狐狸,小皇子养的狐狸,跟他本人的爱好都一样,手都不怎么老实,喜欢乱摸。


    九千岁这边温情脉脉,陈喻那边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先揍了卫王一顿解气。


    但刚才说的打断骨头也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浑身骨折实在太明显了,逼供这种事怎么能留下什么痕迹证据呢,太不专业了。


    断一两根骨头还好,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断得太多了就不行了,毕竟什么姿势能把肋骨全摔断呢?


    陈喻直了直自己的腰,揭开一截湿透的桑皮纸,笑着说,“卫王殿下差不多招了吧,这叫贴加官,好处呢就是不留痕迹,您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您要是挺过去了也没事,东厂类似的花样多着呢。”


    “……我招了也得死,难道不是?”


    陈喻一皱眉,又把纸给按回去了,哎呀,审这种人真麻烦。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卫王还是招了,“当时接裴季青回来的人,我只找到了一个,他说他也不知道裴季青到底是什么人,是在路上捡到的,父母籍贯都不详。”


    卫王眼珠赤红,一字一顿地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


    庭澜听到这句话,抱着狐狸踱步过来,一脚踹翻了绑卫王的椅子。


    陈喻眼疾手快,马上把椅子扶了回来,站在一边,让开位置,意思是您要踢的话,可以再踢一脚。


    “安王殿下天潢贵胄,岂容你侮辱。”庭澜冷笑,手上却继续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狐狸。


    狐狸也乖,趴在他的颈窝处一动不动,也不敢回头看,只是缩着耳朵埋着头,害怕得像只鹌鹑。


    “裴季青还真是好手段,能让九千岁如此维护,就是不知道他口中有没有半句真话?”


    狐狸听了这话,吓得瑟瑟发抖,搂着好朋友的脖子不撒手。


    可我的不是故意骗人的。


    庭澜轻笑,“他若对我说真话自然好,说假话也无碍,卫王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


    狐狸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庭澜的侧脸,泪眼汪汪,心里过更难受了。


    呜呜哇,我真是一个大骗子,坏狐狸。


    我不该骗庭澜的,他居然这么信任我。


    笨狐狸已经完全沉浸在自责和悲伤中,完全没有考虑到,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能骗到庭澜,那还真是见了鬼了呢……


    卫王好像觉得自己即刻就要毙命,他歪着头问,“你知道我母妃怎么样了吗?她还好吗?”


    庭澜低下头,“娘娘尚好,只是思及殿下,日日垂泪。”


    卫王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你保我母妃性命行吗?”


    “娘娘性命无忧,何来保全一说?”


    卫王笑了起来,睁开眼,看着庭澜,“你那狐狸挺可爱的。”


    “安王养的。”


    “他养的啊,那就不可爱了。”


    庭澜捏着狐狸的脚爪,低头笑道,“卫王殿下自己多保重吧。”


    他转身离开,换了一只手抱狐狸,一只手抱久了,还是有些酸的。


    陈喻一刀砍开绑卫王的绳子,转身也走了。


    卫王鼻青脸肿坐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喘吁吁,怒吼道,“你不杀我?!你为什么不杀我?你不杀我,我马上告诉父皇,你那宝贝安王是个冒牌货!”


    他有些中气不足,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摸了摸自己发痛的脸,喃喃自语道,“真的不杀……我?”


    庭澜前脚离开,后脚锦衣卫就将院门紧紧锁上,确保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掌印就这么放过他了?”陈喻多少有些意外。


    “暂时留着吧,他知道不少事情,一时半刻吐不干净。”


    “那您不担心,卫王把小殿下的事给……”


    “他不敢,宫里头还有他娘在呢。”


    庭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从今往后,就当为了小殿下,还是少沾些血吧……


    狐狸出了破那院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恢复过来了。


    他抖抖耳朵,从庭澜怀里跳下来,四只爪子板板正正站在雪地上,抬头看着庭澜,嘴里还吱吱叫。


    “再叫一声,真好听。”庭澜蹲下来,温柔地摸摸狐狸的耳朵。


    狐狸拿牙咬了咬庭澜的袖口,又用脸蹭了蹭庭澜的手,全程贴在庭澜腿边打转撒娇,拿毛茸茸的大尾巴勾他的手腕。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待遇。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庭澜顿时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轻轻搂住狐狸头问,“是不是饿了?”


    小皇子养的狐狸与小皇子一样,都十分能吃,经常会饿。


    狐狸拿爪子拍了拍庭澜的手。


    “你在雪地里走,爪子不凉吗?”


    狐狸又拿尾巴蹭蹭庭澜。


    此等诱惑之下,九千岁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把把这个毛茸茸的家伙抱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带你去吃饭。”


    陈喻在旁边都看傻眼了,怎么掌印这么招狐狸喜欢?他也想摸摸狐狸,结果一把没摸上呢。


    掌印抱着狐狸回了长秋宫,刚放下,狐狸就一个转身,闪电似的窜没影了。


    庭澜站在原地,无奈笑笑,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半敞开的来的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谁走得十分急切,带倒了一片东西。


    慌里慌张的小皇子出现在门口,却像是有些怯怯似的,低着头站着。


    “殿下看见狐狸了吗,他刚才跑进去了。”


    “看见了……他,他已经吃饭去了。”


    庭澜心想,果然是饿了,“我去看一眼。”


    狐狸吓得急忙拦住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手舞足蹈地拼命解释,“不要去看,狐狸不喜欢别人看他吃饭,而且吃完饭就要睡觉,你只能看见他的屁股。”


    “那好。”


    狐狸低着头,拽拽庭澜的衣袖,“刚才那么着急,你去做什么了呀?”


    “司礼监有些事要处理。”


    “哦。”狐狸小声说。


    “奴婢忙完就回来给殿下侍寝了。”庭澜笑着说,伸手捏了一把小皇子的脸,小皇子脾气是很好的,就脸红,也不生气,乖乖巧巧低着头。


    此刻,我们笨蛋骗子狐狸此时正在深刻忏悔,自己不应该骗人。


    他一直低着头走到餐桌前,然后低着头往嘴里塞鸡腿。


    鸡腿喷香,但狐狸心中十分苦涩。


    庭澜看着他,心中也略有些奇怪,小皇子这次害羞的时间,未免有些太久了,“殿下怎么了?”


    狐狸摇摇头,“没事。”


    庭澜心中还有些在意卫王说的,关于小皇子父母籍贯的事情,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


    “殿下进宫之前,是住在何处?”


    “住在山上。”


    “殿下家中还有何人?还有殿下的姐姐,要不要接进京中……”


    狐狸打断了他,低着头,小声说,“我骗你的。”


    庭澜愣住了,有些惊讶地抬起眼来,“殿下骗我什么了?”


    “我不是小皇子,也不是什么殿下……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狐狸终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低头擦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把我带过来的。”


    庭澜沉默了,他盯着面前的小皇子,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殿下与我说这个……是因为信任吗?”庭澜心怦怦直跳。


    他实在没想到小皇子会对他坦白。


    本来庭澜已经做好了,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准备。


    他不可置信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怔怔盯着小皇子看。


    狐狸的眼圈被自己擦得通红,睫毛有些湿漉漉的垂下,声音发颤,“你不要讨厌我,我也不想骗你的。”


    狐狸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几分微微的哭腔,“他们跟我说只是要帮一个忙,我不知道这个小皇子是干什么的,但他们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我听不明白,就答应了。”


    庭澜上前一把抱住季青,轻拍他的背,“不怕,我不讨厌你。”


    “真的,你不生气?”狐狸抬起眼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生气。”非但不生气,现在庭澜还觉得有些恍然如梦。


    居然就这样坦白了?这是对我是有多信任……


    狐狸呜的一声,钻进他怀里,心里也不闷闷了,就搂着庭澜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你怎么那么好!”


    狐狸喜欢你!


    但其实呢,我好像还瞒了你另一件事耶。


    大骗子狐狸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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