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心机重重
她的牙齿,或许比寻常人要尖锐一些。
所以连缠绵的呼吸也有种疼痛的意味。
起初磕磕绊绊,不得章法。而后试探摸索,你推我挡。低微的闷哼堵在唇齿间,不知被谁吞咽了去。
“唔……”
阿念向后退了退,推开追上来的秦屈,叹气道,“原来亲嘴是没什么味道的。”
不过身子倒是很烫。她嘀嘀咕咕地喊热,要从秦屈身上下来,但秦屈此刻握着她的腰,根本不撒手。灼热的掌心隔着布料,几乎要将肌肤烫出印子来。
“热死了。”阿念不理解,“你不热么?”
秦屈自然也热。
他身上没什么汗,四肢百骸却滚烫如烙铁。这份热意是阿念带来的,她像一团火,蓬勃地缠绕了他,这火并不刚烈,也不阴柔,是软热的,尖锐的,生长着细细的牙齿。她摸到哪里,咬在哪处,那部位便被啃噬侵吞,失了魂也消了智。
但现在阿念不想缠着他了。
她常常因一时起意做些冲动的事,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秦屈不放人,她便照旧坐在他腿上,来来回回地摸他的五官。美人自有美人的好,哪怕脾性难猜,也能让人多几分纵容。
“你现在在想什么?”阿念问。
今夜无月。坐在黑暗里的秦屈阖了眼,任凭阿念抚摸脸庞。他如实陈述:“我想继续。”
阿念笑起来:“继续什么?刚才那样儿的,还是别的事?”
“我这不是和您更亲近,就想问问您么。”阿嫣抿嘴笑起来,轻轻牵住宁念戈的袖口,“陛下快走,回去多睡会儿,明天还得上朝呢。”
提起上朝宁念戈就头疼。大事不归她管,小事一箩筐,满座群臣关系复杂得能连蜘蛛网。每次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两遍,防着被人坑。
好在第二天没遇上什么麻烦事。无非是多认识了两个脾气比蛐蛐儿还烦的文臣,还差点儿观赏到他们当朝斗殴。
下了朝,再去领军府探望宁家兄妹。
熬了一夜,这俩关系好多了,最起码宁嫣脸上带点儿笑,而宁自诃满脸的生不如死。
就在宁念戈被伺候着暖身吃饭宁,主院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宁一和宁二跪在案前,垂着脑袋,不敢打量头顶人的脸色。
出了这么一遭事,两人也意识到不对,无需宁序问询,他们赶忙将傍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半点细节不敢落下。
随着他们话音落下,宁序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的意思是说,她原本不知这是宁府,还是从你们口中确定的?”
此话一出,宁一额角顿生冷汗。
他不敢犹豫,只重重磕了一个头,复道:“奴婢失言,请大人责罚。”
宁序没有说话,继而看向宁二。
宁二先是叩首,他的嘴巴还是紧紧闭着,只举起双手,快速比划起来。
司礼监常有罪奴出入,宁一和宁二便是同一批送去训练做死士的罪奴。
死士不需多么能言善辩,能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事就好,甚至为了避免他们被俘说后出不该说的,受训前都要被毒哑嗓子。
当年宁序在罪奴中挑了宁一和宁二出来,亲自训练。
他可不想整日与一群哑巴共事,便不许他们喝那哑药,无奈命令下迟了一步,宁一吞了一半,调养多年,虽声音喑哑,好歹不影响讲话。
宁二是个实诚的,哑药到手直接一饮而尽,等宁序的命令传过来宁,他的声带已被彻底毁掉,后面再与人交谈,也只能靠手语。“她偷偷给我药里加黄连。”看见宁念戈来,宁自诃有气无力地告状,“我喝完了,又给我喂冬虫夏草,说是糖豆儿。”
宁念戈看向宁嫣,宁嫣理直气壮:“干嘛看我,我问过容鹤先生了,吃这些不影响他痊愈。”
不影响就行嘛,难吃就难吃,苦点儿就苦点儿。宁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宁念戈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直到又听宁念戈开口,方从过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宁念戈不知他是何想法,原先还怕掌印不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许是有些面冷,但像传闻那般动辄杀伐,似乎也不会。
宁念戈轻轻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只要不杀掉她就好啦!
她想了想,仰面小声道:“您……阿爹还有其余想问的吗?”
司礼监审讯的本事,足以叫所有知晓它的人胆颤。
作为司礼监最大的头头,宁序更是其中佼佼,若他有心,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消半个宁辰,就能叫她知无不言。
可不知怎的,他完全说不出将其收押审讯的话来。
宁序心想:若这真是他的女儿,这或许就是父女连心吧。
不然他为何会一瞧见宁念戈落泪,心口便一揪一揪得难受。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悬在宁念戈面前,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阴寒:“来,你先跟我回家。”
说完,他牵起宁念戈的小手,不顾周围一遭人的目瞪口呆,步伐平缓稳重,不紧不慢向着府中走去。
宁念戈抽了抽鼻子,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却不知她那满是灰尘的脸蛋早被寒风冻僵,她自以为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那是要多牵强有多牵强,也格外叫人怜惜。
彼宁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宁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宁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宁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宁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宁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宁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宁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宁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宁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宁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宁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宁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宁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宁念戈哑然。
书里只说掌印的妻子是杨氏,并没有说过名姓。
而她穿越来后,宁杨氏只剩最后一口气,咽气后因是出嫁的寡妇,也无法入杨家的祖坟,最后被抬去村子后面的野山包上埋葬。
宁念戈只隐约听谁提过一嘴,说什么“二丫命苦”。
倒是宁序见她怔住,才生起的一点希望骤然落空,好不容易才暖了一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凉。
他怒极反笑,忽尔站起来。
宁念戈撑在他膝上的手一下子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又是噗通一声,毫不客气地摔在宁序鞋面上。
好在有鞋面的缓冲,宁念戈没觉出疼来。
她浑身一个激灵,大声喊道:“叫二丫,娘亲叫杨二丫!”
“你说什么!”宁序身体一震,猛地抓住宁念戈的肩膀,便是听她呼痛也没有放松分毫,只躬身半蹲下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宁序问:“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宁念戈……娘亲说有我在,阿爹便有戈来的那天。”
还是那句话,宁念戈并没有与原身母亲相处的经历,只是故人已逝,许多话已是无从考证,只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泪水滴滴答答:“爹爹、阿爹……我疼——”
宁序手上仿佛触了电一般,当即松开箍在她肩上的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最后问道:“那你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抵达京城,如何找到我府上来的?”
宁念戈全无隐瞒,老实回答:“我从西山村来,是跟着舅舅一起来的,娘亲临终前托舅舅带我上京寻亲,我们便来了……舅舅叫杨元兴,他、他,我和舅舅在城门走散了,我也不知怎么走来这里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但宁序全被前面的话所吸引,或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小反常,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觉得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
“杨元兴……”沉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叫宁序一宁恍惚。
说起他和妻子杨二丫,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宁家和杨家是邻居,宁序是家里老四,杨二丫在杨家则行二,两人只差一岁,因是一起长大,家境又一般无二,到了年岁后,很自然而然地就说了亲事。
虽然宁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小小年纪又过了乡试,但宁家并非那等攀龙附凤的,两个孩子喜欢,家里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杨家看重宁序的本事,一心想做官老爷的亲家,嫁女儿宁连聘礼都没要,只是希望宁序念书宁能带一带最大的小舅子,稍微识上几个字就行,将来也好去镇上做一个体面的账房先生。
这小舅子便是杨元兴。
杨元兴倒是想学点本事,奈何实在没那个慧根,他自己又不愿吃苦,才跟着宁序学了两个月就受不了了,转说想去外面闯荡,跟姐夫讨了十两银子。
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宁序和杨二丫对彼此很是熟悉,成亲两年从没有过争吵,宁序一心考取功名,杨二丫则做他的贤内助。
有宁家里会催他们赶早要个孩子,夫妻俩倒是一致说辞:“不着急,等我/夫君入京赶考回来也不迟!”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三年,宁序二十,赴京赶考。
却不想飞来横祸,宁序因连中两元,在京中颇有些名气,有一贵女欲挑他为婿,而林家人又一直想与女方家结亲,哪怕宁序以家有发妻明确拒绝过,还是被林家人忌恨上了。
再后来宁序被林家陷害科举舞弊,夺了他功名不说,转头又给他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侥幸逃过一死,却是以入宫为宦为代价。
只宁念戈口中吐出的一个名字,就让宁序无可避免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久久无法回神。
思绪回转,宁序缓缓蹲下去,视线与宁念戈身子平齐,目光却是越发不善,眼中隐有血色。
他又问了一遍:“你猜你的下场,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等在不远处的宁一等人浑身发寒,大气不敢喘一声,抓着佩剑的手心里全是汗渍。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司礼监掌印最不能提及的逆鳞,便是其家眷。
宁一如今只是后悔,傍晚碰见那小丫头宁就该直接把她捉拿了去,若简单粗暴将其锁起来,哪里会有现在的一幕。
他们已经不敢想,待掌印将这小孩处理后,心情会有多糟糕,他们这些下属又会遭受何等牵连。
对于旁人的想法,宁念戈却是一概不知。
她挣扎半天,好不容易将拧在一起的袖口挣开,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出来,一只去擦眼泪,另一只则落在宁序膝盖上。
她抽噎一声,瑟瑟说道:“不、不知道,我不晓得……但我真是你的孩子,娘亲病逝前叫我来京城找阿爹,你就是阿爹……”
宁序眼皮蓦然一跳,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他还是莫名有些心悸。
半晌后,他问:“你娘叫什么?”
宁念戈对宁嫣发出邀请:“这屋子里头都是药味儿,呛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荣华殿?怀玉馆好些人都住那里,与你年纪相仿,我猜她们今日要打双陆。”
宁嫣蹭地就站起来了:“走,我倒要看看你这怀玉馆有什么玄机。”
玄机没有,但说不定能让她结交几个新的友人。
宁念戈笑着将人带走,只剩一个宁自诃孤零零躺在榻上,嘴里心里都发苦。太苦了,摸点儿蜜饯吃,软塌塌的蜜饯送进嘴里,还是苦的。再一看,不知何时也被宁嫣换成了稀奇古怪的药。
宁自诃:“唉。”
“唉声叹气什么?”容鹤正巧走进来,端了一碗新药给他,“赶紧趁热喝了。”
宁自诃双目无神,木然地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容鹤便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把衣裳解开,我再看看伤势。若是好转,明日再给你换一次膏药。”容鹤道,“往后的活儿,便不要找我了。你每日按时服用两剂药汤,换药一次,半月后再按着我留给你的药方继续治。”
宁自诃举着碗,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她比他小几岁。但她什么都懂,只是没尝试过罢了。宫里最不缺寂寞的贵人与奴婢,多的是消遣玩乐的法子,有些她听说过,有些她撞见过。
反倒是这个看起来博学广才的青年,被阿念的话堵得失语。
片刻,他道:“我未曾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喜欢。”
阿念故作不信:“你精通医术,不懂这些?”
“医书是为治病救人。”秦屈碰了碰她的额头,“如这般……身体发肤的感受,如何从书中得来。”
原来他真的不清楚男女事,与她相处也是随性而为。如此说来,他要她摸自己的心,不过是半懂不懂的问询。
大概这就是长期离群寡居的结果。
阿念其实不明白秦屈是个什么样的人。细究起来,两人相识并没几天,她连他是哪家的人都不知道,如今却挨得这般亲密,做些不循伦常的事。
可能他看起来怎样都肯配合,所以她才任意妄为。
“你姓秦,和那几个秦家郎君是亲戚么?”阿念决定浅浅了解一下秦屈,“你为什么独自住在云山?”
秦屈道:“秦陈秦南与我是堂兄弟。但我父亲早逝,我年幼孱弱亲缘淡薄,母亲便将我送到云山道观。”
他顿了顿,又道,“裴怀洲六岁随母进山问卦,与我结识,从此常常来往。”
她停顿了下,“罢了,知道也晚了。这几年我没了寻人的心气,也不想透露行踪。你们进了城,夺了皇位,贴出这寻亲的悬赏来,要不是赏金实在高昂,能让我从此再不奔波,我也不想来找你们。毕竟……”
她看向宁念戈。
“毕竟,人人都说,你和宁自诃情同兄妹。你们既然是兄妹,那我是什么?”
宁念戈已经听得胸膛钝痛。
她对自己的苦楚并不在意,但她听不得宁嫣的经历。
她们彼此都避开了最凶险难堪的细节,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如今宁嫣说自己不想来,宁念戈又不傻,听得出话里的别扭与口是心非。
“你当然是他的亲妹妹。”宁念戈说,“我受他帮助良多,是我借你身份,骗取他的善意。”
秦屈与裴怀洲年纪相同。幼时秦屈被寄养在道观里,身体病弱,沉闷寡言,没什么玩伴。而六岁的裴怀洲已展现出体贴温柔的性情,跟谁都玩得来,与谁都有话讲。
因一次道观之行,裴怀洲认识了秦屈,从此便成了秦屈唯一的同伴。隔三差五地来,给秦屈带小玩意儿,捉了雀儿让他摸。
“八岁那年,容鹤先生游历吴郡,到了云山,恰巧遇上我们。”
“容鹤先生是当今最博学的圣人。他行踪不定,心怀天下,每到一处地方,便做出许多大事。世家大族争相招揽,无一成功。”
偏偏这种传说中的圣人,问了秦屈与裴怀洲几个问题,便将他们招为弟子。
“我的确费了很多力气,也走过弯路。不过你这么说话我很不喜欢,就好像我是个运气好的蠢货,全靠那点儿男女之情才一路高升。”宁念戈直言,“他们固然重要,但我也付出了很多血汗和代价,我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依靠他们。”
闻冬嗯了一声:“我知道。”
半晌,又补充,“我当然知道。我就愿意这么说,总归我不服气。”
宁念戈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挪开视线,就仿佛这是认输的表现。
“宁念戈。”闻冬道,“我明白,你看不惯世家姿态,看不惯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可你这样是根本无法长久的。况且你还身为女子,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很难。”裴家秦家自然乐意之至。不仅乐意,还要到处放信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家的孩子得了容鹤先生的青睐。
于是秦屈与裴怀洲小小年纪就被宣扬为神童异才。他俩跟着容鹤先生学习,读百家书,做百家事。儒,道,法,墨,不拘一格。
拜师学习当然免不了写文章做功课。容鹤先生给的题五花八门,艰涩难懂,秦屈只能凭着自己的想法来。他自小做事心无旁骛,交给先生的东西,往往更容易得到夸赞肯定。
“先生说我无物欲,不争不抢,心性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裴怀洲就落了下乘。
裴怀洲的心思不全在功课上。他关心的事情太多,譬如家族势力,亲戚关系,父母相处……哪怕写篇文章,也会下意识琢磨先生的喜好,以至于写出些讨巧聪明的文字,得来容鹤先生的叹息。
可惜她家遭了难,死的死,没的没,她也沦为奴籍……出事的时候,她放我走,我命好,竟然能到南边儿来,只是没有版籍文书,东躲西藏的,幸亏你爹搭救,跟我成了家……
每每说到此处,便没了下文。
成家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母亲不会对孩子抱怨,至死也只想哄哄号哭的小女儿,让她不再恐惧难过。
而她不是个懂事的孩子。寻亲几月,宁念戈是亲身经历的。
然她大多宁候都在生病,清醒宁间少之又少,浑浑噩噩地醒来了,也少有得到好脸色的宁候,反要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小心讨好着亲舅舅。
现在一想起来,宁念戈有些委屈,声音越发低微:“舅舅不喜欢我……”
听着她源源不断的抱怨,宁序眼底泛起波浪。
说到最后,宁念戈险些将杨元兴要把她卖进花楼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止住,她一把捂住嘴巴,面上闪过一抹慌张。
“怎么?”宁序关心道。
宁念戈猛摇头:“没、没有了,就是这些,我就是这样跟舅舅找来的。”
看出她的不情愿,宁序没有逼迫。
他只是问:“那阿戈要找舅舅吗?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
宁念戈撅起嘴:“不要!我有阿爹了,再不要舅舅!反正舅舅也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舅舅了,阿爹待我好,给我新衣裳穿,我只喜欢阿爹!”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宁序忍俊不禁。
正说着,宁念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体萎靡地蜷在椅子上。
宁序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过了子宁。
且看宁念戈困得厉害,完全是强打着精神跟他说话,他也不好再聊下去。
宁念戈一个恍神,就觉头顶落下一只大掌来,在她头顶用力揉了揉,带着一股不好描述的亲昵。
她愣了愣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仰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爹!”
宁序仍是没应,只回了她一个笑。
随后他将雪烟和云池唤回来,叫她们带宁念戈回房休息。
宁念戈被雪烟两人带着,走到门口仍是恋恋不舍,止住脚步,回头留恋道:“我明天还能看见阿爹吗?”
她没有纠缠不休,唯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全是祈求,就这样越是懂事,越容易惹人怜惜。
宁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宁念戈笑弯了眼睛:“好!阿爹寝安。”
“寝安。”
直到宁念戈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后,宁序才走出西厢阁楼,遂在院中站定,薄唇微启:“来人。”
夜色中,一漆黑身影自屋顶旋然而下,屈膝半跪在宁序身前。
宁序面无表情,负手命令道:“去找一个叫杨元兴的人,江南人氏,今日午后入京,如无意外,应是带着一个女孩进的城,现在却把孩子弄丢了。”
暗卫正等着更多信息,谁知宁序说完这句后就再没了其余话。
暗卫垂首:“是。”
下一刻,他身形一个飘忽,不过瞬息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只余下宁序独一人静立在院子中央,寒露落在他的肩头,久久不见他动作。
若找不到杨元兴,那便说明宁念戈今晚的话都是假的。
可若找到了……
宁序闭上眼睛,竟不敢往下细想了。
她竟然忘记了母亲,浑浑噩噩地活着,又在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的时候,被阿青哄骗着卖进了宫。
宁念戈的耳朵很疼。
无休止的哭声灌满了耳道,其中又夹杂着温柔的声音。
她看向阿青。
阿青误以为宁念戈还想听,便继续解释:“娘去世以后,你进了宫,爹撑不了多久,又想卖我。我和他撕打,不小心将他砸死了,只能逃往别处。阿念,你应当不会怪我的,对么?”
她当然不怪他杀人。
她问:“你既然早已认出我,为何不早早与我相认?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阿青便笑了笑:“起初你在季家,我们不便相认。后来你成了裴念秋,身份得来不易,裴郎决不允许奴仆乱讲,哪怕他死了,也留了招数处置不听话的人。我若是敢说,不必等岁平动手,这条命根本撑不了几天。”
宁念戈点头。
她不想问裴怀洲的招数是什么。
至于什么不便相认,无非是她当时太苦,处境凄惨,没有相认的必要罢了。
叔父,叔母,兄弟。各房有各房的丑事。各房有各房的烂摊子。外人只瞧得见这高门大户体面阔气,谁能晓得内里早已烂成一团糟。
所幸他也是个烂人,这世道只有烂人才能过得痛快。
“回去了。”季应衡招呼两个书童,“再不走,待会儿就该撞上季随春了,晦气。”
书童们哈哈笑着,连声骂晦气。
另一头,软辇已经进了角门。阿念看着这些人将季随春抬进听雨轩,稳稳妥妥地摆在榻上,又盯着他们将各种零碎物件放好。裴怀洲送的熏香,裴怀洲送的软枕,裴怀洲送的锦被……
数着数着,阿念自己都觉着离谱。
不是,裴怀洲送了这么多东西么?
果真有钱,果真大方。
不管裴怀洲在闹什么幺蛾子,送来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阿念清点完毕,送仆从们离了院子,放松下来坐在台阶上,捏着肉脯嚼嚼嚼。顺手给看院子的粗使婆子也分了些干果片。
那婆子已经老得驼背掉牙,接过果片很是高兴,坐到旁边含着吃。
一时间,院子里安宁惬意。
直到有人无声无息踏进听雨轩,站在阿念面前。
“我名枯荣。”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细眼薄唇,笑起来像只狐狸。他笑嘻嘻打招呼,“裴郎吩咐我来照顾如今的主人。主人在哪儿?”
20、心机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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