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死地求生
阿念不知道这个人何时进门。
他走路是没声的,如今停在婆娑的树影间,也像一片淡薄的叶子,容易被忽略了去。
“为什么不说话?”枯荣弯下腰来,很不见外地凑近阿念,动动鼻子,“哦,是咸肉的味道,好吃么?”
没等阿念躲避,他又转向旁侧坐着的粗使婆子,“婆婆,您吃这果片费劲,仔细噎着,来,尝尝这个。”
枯荣翻转手心,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块饴糖,塞进粗使婆子干枯皱巴的手掌。
阿念站起来,有些警惕:“你做什么?”
“你也要?”枯荣笑眯眯地递来饴糖,顺势包住阿念双手,哄小孩儿般拍了拍,“好,这是见面礼。”
阿念一时无语。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送完糖就大踏步越过台阶,径直往屋内去了。阿念追过去,掀开摇晃竹帘,只见枯荣站在榻前,自袖间抽出寒凉白刃。
“住……”
阿青咣咣磕了几个头,“贵人,贵人啊。只要奴能见到陛下,就能让陛下相信奴是她的兄长。奴知道自己不体面,但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贵人愿意引荐,奴一定记得贵人的大恩大德……”
真是好漫长的故事。
漫长到谢澹心生厌倦,又有种不可言说的新奇感。
天子为女,本已是千古难逢的奇事。
现在有人说,高坐庙堂的天子,他新收的学生,曾经是一介宫婢。
“这事儿若是真的,传出去应当会闹大乱子罢。”谢澹轻叹。
“奴、奴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没人知道这秘密,奴藏得很好……”阿青膝行向前,再次磕头,“贵人放心,贵人放心!”
谢澹没有碰手边已经冰凉的茶水。
他转了下金镶玉的指环,拇指与食指相压,短暂地摩挲了下。半阖的眼睫掩盖了神色。
良久,方道:“来人,将这奴仆送到宫里去,交给陛下。传我的话,兹事体大,请陛下亲自见他。”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阿青叩头,撞出砰砰的声响。“多谢贵人一片善心!”
一声住手尚未出口,枯荣将刀刃横搭在手背上,蓦地下跪唤道:“主人!”
阿念停下脚步。
榻上的季随春轻咳几声,勉强支起身来,问:“你是裴七郎君的人?”
“原来是,如今不是了。”枯荣扬起笑容,“他已将我赠与主人。今后无论何事,任由主人差遣。”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死士。
所谓死士,可以为主人付出一切,性命也微不足道。
这是裴怀洲先前允诺季随春的事。裴怀洲肯送死士过来,也意味着,他满意于季随春当前的表现。初到吴县的考验期,约莫已经过去了。
季随春抬手,触碰枯荣这一柄出鞘短刃。刀身两寸宽,形如柳叶,正反面均有深深凹槽。
“你杀过人么?”
季随春问。
枯荣却跟着问:“主人要杀谁?”
当年,凭着广教化令,宁念戈在庐陵召开声势浩大的念春文会,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一举成名,念戈夫人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也正是这念春文会,将谢含章引到庐陵去,结识了所谓的阿歌。他出行处处留意,绝不声张,却还是在离开时遭劫,受尽羞辱,又被宁念戈救出,从此恩情难消。
“以往的帐便不必算了。如今传闻宁念戈喜爱貌美男子,她对你又格外上心,这也不算坏事。”谢澹道,“我情愿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便要守好本心。名声有瑕并不要紧,你也能借势而上。不过,你得把握分寸,以免断送自己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见谢含章面露怔然之色,谢澹难免头疼,只好再补一句,“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罢,进尚书台。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的,以前我觉得你处处妥帖,如今瞧着却处处好骗。”
好骗……么?
的确是好骗。
谢含章垂首不言。
他不明白宁念戈是否真的相中自己,但他知道,“阿歌”应当是不需要嫁他了,昔日离别句句委屈,全是以退为进的计策。
他原本便没有得到赤诚的爱,只是误入迷局,满身狼藉。
白净的狐狸面,虽是笑着,无端透出诡谲杀意。季随春没有再问,一边叫他起身,一边望向竹帘边的阿念:“……怎么愣着不过来?他对你没有危险。”
阿念揪着竹帘边缘,没进也没退。
她当然不怕枯荣。枯荣登场时就道明了来意。她警惕他,无非是因为他举止跳脱怪异,且与裴怀洲有关。
可是,真正看到枯荣跪在季随春面前,说着效忠的话语,阿念突然觉着画面很刺眼。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一份大礼。
而这屋子,摆满了裴怀洲送给阿念的小玩意儿。它们将寒酸的屋舍装点得体面可爱,能让阿念在这里过得更舒适,不用担心睡觉受冻,肌肤生茧。
对着满屋赠礼,她身体里莫名有种近乎羞辱的灼热感。
“阿念?”季随春神色担忧,“你怎么了?”
阿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么?
是不是,还有个人姓宁呢?
萧泠喉头剧痛,胸腔内的心肺似乎被撕成千片万片,血液涌进每一处颤抖的骨骼缝隙。
身后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是宁念戈拖着长戟,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越过他,踏上朱红色的台阶,有点嫌弃地拍了拍长榻上的褶皱,大刀阔斧地坐下来。
现在她置身于最辉煌的高处。
弯下腰,左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泠。
“殿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哪怕他恢复了萧泠的身份,她都没喊过一声殿下。
他曾说服自己,这是亲昵的表现。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位置高,又宽敞,看什么都一览无余。”宁念戈淡淡评价道,“我和你一样,都很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该听懂的。他早就听得懂了,只是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
一旦面对真相,他的所有坚持都会崩塌碎裂。因他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被她养成了一个傀儡,一具空壳,从他登上裴怀洲的那艘船开始……路就走偏了。
所以他闭目塞听。
所以他一遍遍地和她确认彼此尚且亲密。
所以他向她示爱,像个可怜的蠢货,负隅抵抗,祈求转机。
她说,“我有些饿了,出去走走。”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头昏。
宁念戈打发了秘书监的官员,太史令又来。为免生变,明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中书省紧急起草登基诏,请宁念戈过目,她还没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赶来觐见,悉心解释登基礼仪。待到傍晚,又有颤巍巍的老宦官来,教宁念戈怎么走路,在哪儿跪,手怎么摆,话怎么说。
宁念戈拎着耳朵记了半天,脑子都快废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还没夹起菜,谢澹来了。
“陛下贵体可有不适?”他客气发问。
宁念戈道:“只是觉得典礼繁琐,耗费心神。”
谢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礼制而已,陛下骁勇善战,能杀谈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话下。况且,登基之后,回头来看,便知这大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宁念戈怀疑他在嘲讽她。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满。陛下只管按着礼制走完,臣会看着底下的人,有什么意外都能挡住。”
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这是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顿!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
这话显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季随春动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念撂了帘子转身离去。
外头天色渐晚。阿念走出听雨轩,也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她心里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什么样的心事。沉甸甸湿漉漉的情绪压在胸肺喉头,张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乱七八糟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又到紫藤帘幕。掀开有些干枯的枝条,里面依旧堆满了陈旧霉烂的气息。身子钻进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见身后。
在这压抑潮湿的空气里,阿念居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着墙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这里么?”
桑娘还在。这古怪疯癫的昔日将军,依旧蹲守甬道口,一动不动。若不是喘息声粗重难以掩盖,阿念根本认不出人来。
“桑娘。”
阿念试探着寻了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第 22 章 秘密渐生
这铁钎没能伤到桑娘。
毫无意外地,桑娘握住了它,向后轻轻一拉。
真的就只是轻轻拉扯。最起码,阿念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大动作。
但铁钎突然蕴了千钧之力,仿佛变成长满倒刺的荆棘,自阿念掌心滑出去。她不愿松手,只能死命拽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痛。
萧黎即是先帝名讳。
谢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顺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乱,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论她并非萧氏宗室,单单身为女子这一条,就要招致无数非议毁谤。我谢氏愿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挡风雨,送她登上庙堂,你且说说,为的是什么?”
谢含章道:“为谢氏稳固长青,为政局安定,为平定祸乱,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该明白我并非软弱短视之人,我谢氏也并非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谢澹的眼神有些严厉,“那么,你告诉我,作为谢氏儿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谢含章,能不能只顾私心,置家族于不顾,视朝堂如儿戏,待前程如灰土?”
谢含章缓慢地眨了下眼。“因为你惯爱以挟制之术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忌把柄永远对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难道能压得住上万人,使他们宁可饿死也对你唯命是从?”荣绒紧盯着闻冬,“我们在怀玉馆的时候,明明学过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闻冬摊手,语气厌倦:“你是专程来给我讲学的么?”
“我是想告诉你,抓你们的人,不止有我的父亲。向东五十里,还有陆景的兵马埋伏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荣绒不紧不慢道,“我的父亲偏向谢澹,你落在他手里,再无活路。但我和陆景,季琼……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宁念戈道:“此行凶险,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却还是要跟。江州,庐陵,望梅坞。
宁念戈站在坞堡最高处,遥望道上攒动的人头。天气越发寒冷,山上地面的雪都冻得瓷实,道路便印着难以融化的灰黑污痕。
有些人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破了,脚皮也冻烂,但他们仍然要走到这偏僻的山谷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很想有一双厚底的新鞋。要穿着舒服,不磨脚,不冷,不疼。”她跟旁边的容鹤说话,“如今我已经不愁吃穿,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得不到一双鞋。”
容鹤搓了搓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雁夫人问:“女公子打算怎么做?”
“金蝉脱壳,以身入局,空城计……”闻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计谋,我都能用,还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决意杀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计。”
闻冬要抽调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几百人驻守庄子,对抗来犯之人。顺利的话,宁念戈等人攻进庄内,就会被包抄围堵,死在这里。不顺利的话……闻冬也会亲身出马,把宁念戈引去更危险的地方。
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死战与诀别。
吃了惊吓的幼猫蜷缩在墙角,龇牙咧嘴地哈气。满地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儿将香火气变得更加难闻。宁沃桑在雁夫人身边坐了片刻,将红纸塞进雁夫人手中,又替她阖上空洞的眼。
起身时,脑袋略微晕眩。
这是安神香的效果。不过对宁沃桑影响不大。
她甩掉枪尖的血,向院外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嘶哑尖叫。
“不准再动!就站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宁沃桑回头。祭坛之后,屋前廊道下,跪着个满面惊惧的婢女,手里抖抖索索牵着一条粗绳。
他向来穿得少,不知冷热,然而如今却觉着冷了。
“夫人仁善。不过我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先生但说无妨。”
“虽说庄子屯了不少粮,但再多的粮食都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大冷天的,地里也变不出新粮来,这么多人投奔你,多少张嘴要吃喝,又要多少件冬衣屋舍?”
人出去以后,枯荣便冒出来,岁平也进来说话。
“昨夜查过了,这纪明俞身世简单,也没什么不体面的嗜好,虽然容颜美好,但读不进去书,难免笨拙,被人嘲笑几次后就不愿出门交游,也无心风月之事。县令选他来,本就是想试探夫人的喜好性情,顺便为自己家博个前程。”
难怪夜里还会哭。
哭了,宁念戈以为他心有抗拒,要他离开,他还凑上来胡乱亲,着急得很。
娇生惯养又不大聪明,和裴怀洲还是不一样,也不知她昨晚为何觉着像。
“我也到了色令智昏的年纪么……”宁念戈揉揉脸,忽而想起件事来,“姓纪,和吴郡郡府的纪玉是否有亲?”
岁平自去查问。他说,“求你看看我。”
他拉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脸。的确像裴怀洲。
繁多的应酬,让季随春不得不时常出入各种宴饮场合。端庄克己的姿态无法赢得更多的人脉,所以他有意无意地模仿了当初的裴七郎君。裴七郎君的放纵是假象也是宣泄,季十三郎的恣意也是伪装,但难免有种隐忍的寂寥。
是酒宴就不可能永远高雅克制。宁念戈跟着季随春共赴几场宴席,见到伶人旋舞投怀送抱,也见识了主人家慷慨赠妾分发五石散的场面。能拒绝的能阻拦的都做了,但并不能让自己松快些。
荒诞,混乱,吵闹,醉生梦死酒肉池林。
席间又有人笑嚷:“季十三!听闻你曾写诗怜爱胡女,舞姿精妙如闻其声如见其面,想来你也通晓歌舞,不如为诸位贵客舞上一曲?”
彼时宁念戈正在应付邻座攀谈。闻言看向出声处,认出对方是顾氏子弟。约莫缘于旧事,不喜季随春,故而刁难。
季随春坐在宁念戈对面。
他喝多了酒,黑漆漆的眼眸分外潮湿,嘴唇勾着既定的弧度。被人这么一闹,下意识朝宁念戈看过来,眨了眨眼,笑道:“好。”
酒宴之上,纵情之时,总有人抛弃礼节,即兴起舞。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但顾氏子弟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他再次向她求欢,隐晦地,谨慎地,又有些怅然。
他说他总在做噩梦。梦里要么是连天的大火,要么是高耸的摘星台。绝望如烈焰啃噬着身躯,而她一次次放开他的手,任凭他坠落火海深渊。
宁念戈知道这是真话。
他是真的,想用所谓的“后妃”来维系彼此的关系,来拉拢她的心。
可是季随春的真心值几个钱?枯荣真心难得,是因为枯荣几乎一无所有。季随春若是做了天子,真心便是瞬息万变的玩意儿。她不想赌他的真心,况且,她也不想从他手指缝里讨好处。
他现在明明依附于她。
怎么她就得把自己挣到的一切,拱手相让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为这短暂的美丽的皮囊,只为这一晌的真心,就将千秋功业慷慨捐赠。
“好。”宁念戈低头,抱住季随春,贴了贴他滚热的脸,也避开了他的唇。
“我等你回到建康……我等你践行诺言。到时候,再……”
她没有将话说尽。他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她拒绝他的求欢,他自会寻理由说服自己。
就让他以为她的确喜欢这份允诺,往后他也能省心些,听话些,免得多生枝节。
往后一切如常。
诗会,雅集,酒宴,太平繁华的地界,总有无穷无尽的游乐方式,数不胜数的雅致玩法。
须臾回来,说的确有亲,但不近,弯弯绕绕的关系。
“如此巧合,那便带上罢。”宁念戈有些怀念,“也不知纪玉现在过得如何了,上次回吴郡,忘了问一问。他以前忙忙碌碌的也帮着做了许多事。”
此时的纪玉猛打喷嚏。揉一揉鼻子,看看阴沉天色,加快步伐走进郡府正堂。郡守正与秦溟议事,秦溟懒洋洋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鼻尖渗出一点汗,越发衬得冰肌玉骨,容姿烨然。
“念秋……念戈她早在起兵之时就给琼娘写了信,希望我们襄助她成事。江州扬州大乱,我怀玉馆众人在各地奔走,平定祸事,救济灾民,传诵檄文。”
他难免泄露几分困惑:“祖父为何这样问我?是我犯了大错么?”
他想起昨夜的信,想起几年前须弥台的秘密。坐在珠帘后的念戈夫人是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这影子打进建康来,成了承晋的新君。
纵使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必然是中了计谋,影响了谢氏。
庐陵遇袭的旧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谢含章从未讲过寺庙内须弥台的遭遇,没提过“阿歌”这个人。现在沐浴在谢澹的视线里,谢含章只能一句句讲个明白,从须弥台到昨夜外出,毫无遗漏。
谢澹听完了,便将今日早晨与宁念戈的交谈转述一番。
谢含章道:“是我中计,宁念戈利用阿歌将我骗走,使祖父多有掣肘。孙儿愧悔。”
雁夫人?
阿念竖起耳朵,再没听到后续。回头寻那群人,她们已越走越远,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阿念没把这事儿放心上,独自回了听雨轩。季随春还没从藏书阁回来,她趁机换了一身衣裙,拿着药包出去煎药。总归季随春每日要喝药,她前后煎两趟,也无人察觉。
坐在炉子前等药煮沸的间隙,那两人回来了。
“什么味道?”枯荣歪歪脑袋,三步并作两步飘到阿念身后,贴近来嗅了嗅她的肩膀。狭长狐狸眼眯起来,仿佛打量什么猎物似的,嬉笑道:“你受伤了,为什么要藏起来?”
停在院中的季随春偏过头来,漆黑的猫儿眼动了动,盯住阿念的脸。
第 23 章 鸡同鸭讲
什么狗鼻子。
阿念决定讨厌这个枯荣。
季随春已经慢慢挪了过来,叫她:“阿念。”
她将脸埋在蒸腾的水雾里。季随春捧住她的脸,捏着绢帕一点点擦掉掩饰伤痕的珍珠粉,问:“还有哪里?”
宁念戈知道季随春能忍。
但她不知道他现在真实的想法。他是否还觉得自己是主子,是凌驾于宁念戈之上的未来之君?吴郡秦氏,庐陵望梅坞,在季随春眼中,是不是托举自己的势力?她宁念戈,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宁念戈很好奇。多神奇啊,在极致的渴望面前,从不知晓听话为何意的秦溟,也能吐出这两个字。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所以能迅速判明她做事的动机。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他为了这颗药,必须配合她,顺从她。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正经历过程是另一回事。
“嗯……我想想。”宁念戈扯住秦溟的舌头,“我们定个有趣的玩法罢。”
有趣?
秦溟望着宁念戈。
许是坞堡没有外人,她并未涂脂抹粉,整张脸庞干干净净。眉如远山,眼眸沉静,比起吴县的时候又稳重几分。但她总归比他小些,现在这种时候,脸上竟然还糅杂着天真的活泼气。
“接下来不管做什么,玉郎都不能说‘不’。”宁念戈道,“不能拒绝,不可推脱。只能用肯定的言辞回应我,只能用行动来迎合我。”
无论枯荣还是其他死士,都没有察觉季随春任何异动。他乖顺地按着她的意愿行动,没有私下结交对她不利的势力,没有收揽私臣。有时他也给她写信,讲讲沿途风光见闻,诉说自己的委屈,像亲密的姊弟一般,稍微撒撒娇,说几句思念牵挂的话。
再醒来,不知年岁几何。“你……” 现在这景况,争抢功名都不容易,还得摆出清高姿态,简直为难人。
“谢含章倒像个不在乎门阀品阶的,他已经及冠,却未入仕,显然是刻意养望。谢澹应当早有安排。”宁念戈拿笔尖点点谢含章的名字,墨渍污开一团,“我们能将谢含章争取到手么?让他成为我的人。”
秦溟面色很是冷淡。信之,我要请你说话。说更响亮的话,不止建康能听到,吴郡能听到,要让江州、扬州等地都能听到。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温和而自然地在秘书监谈论文治现状,向主官及同僚提议打破各地闭塞学风,鼓励兴办文会。若能意见一致,秘书监可上书司徒,请倡天下郡学书院互通讲学,以彰陛下教化之德。
她要他把话说得漂亮,最好能获得司徒甚至天子的支持。只要说得漂亮,这事儿对于上面的大人物而言,就是件收揽人心的好事。
秦屈看完来信,对并不存在于面前的宁念戈道了声好。
吴郡,吴县,怀玉馆。闻氏铸山煮海,是为聚铜,还是聚甲?
就一句话,闻氏从此不得安生,陷入难缠而漫长的官司。闻冬自然再无心力追寻宁念戈与季随春,她得处理家里的危机。
此事传到宁念戈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她什么也没说,和众人一起热热闹闹行酒令玩投壶。散场之际,才找到容鹤,将秦溟的作为与闻氏的情况转述一番。
“秦郎身体渐佳,做事也愈发狠决。”宁念戈道,“尚书令这等人物,我递句话难如登天,秦溟却能知晓谢澹心性,利用谢澹来折腾闻氏。而谢澹只讲一句话,就能让闻氏焦头烂额,疲于自保。”
容鹤坐在廊道侧窗边沿,一手拎着酒壶,看外边儿夜空时不时窜起的爆竹火光。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季琼回到住处,看见案头书信。
仆从送饭进来,四周无人,她便一边吃饭一边读信。
人前他总是如此,端着姿态,清高自持。
“恕我直言,若用阳谋,夫人毫无胜算。”他看向她,被麈尾遮掩的唇瓣呼出热气来,“阴谋么,就得看夫人是想让他忠心效命,还是……”
秦溟欲语还休,暗示之意异常明显。
他嗫嚅着说了什么,引得男子凑近来听,毫无预兆抬头撞翻斗笠。
男子失态后退,想用袖子遮掩面容。但已经迟了。
“你不是流寇匪徒。”谢含章竭力辨认,“我见过你……在念春文会的凉棚里。”
那人放下胳膊,神色奇异地盯着谢含章,半晌,承认道:“没错,我就坐在你附近。你我并未说过话,你竟然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谢含章道,“你很吵,看文会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贬斥的话,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听你言谈,观你穿着,想来也非小门小户,为何假扮匪徒伏击我,杀我护卫仆从?”
“为什么?”男子恨恨啐了一口,“我姓潘,谢十七,你有没有印象?”
谢含章沉默。第一日,论经。题只一字,为“变”。取《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句立意,诸学派人上场论辩。
怀宁书院自然派了宋知寒。其余学府也选了最有底气的人上场。怀玉馆登台的人是荣绒。
有《广教化令》在先,怀玉馆此次来石阳县,并未遭遇特别糟糕的阻碍。但荣绒上场时,周围依旧响起许多不太中听的咂舌声。
此时宁念戈已经改换装扮,梳了发髻,穿着斑斓的花布裙,挎上竹筐绕到论道坛外围发东西。
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她随手抓了,给伸长脖子的宾客丢一个,给正在擦汗的客人放一个。走走停停的,来到身形挺直的青年面前。
“郎君,要不要香饼?”宁念戈小声问道,“天太热了,味儿不好。”
谢含章正在专注倾听论辩话语,闻言轻微摇头。
这会儿还没到精彩的地方呢,宁念戈听着满耳朵无趣的铺陈,继续问他:“真不要么?你身上都是汗。”
谢含章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其实并没这么严重,只是下颌滚落的汗珠打湿了衣袍。他不肯暴露身份,只靠考题入场,偏偏又坐了个最不合适的位置,纵使有凉棚遮挡,也挡不住斜射的日光。
他不清楚这位子是宁念戈特意安排的。
而宁念戈知道,谢含章进场之后,确有几个有钱有势的认出他来,热情邀请他去凉亭吃茶。可这个谢含章都拒绝了。
不喜张扬。这将是漫长的一夜。
宁念戈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来让秦溟彻底抛弃骄傲与廉耻。
她逼迫他说喜欢。逼迫他承认自己本性不堪,逼迫他对着镜子形容自己现在的模样。
她拽着他爬行,又推着他撞翻棋盘,要他一边忙碌一边咬着棋子重新下完这局。
他们弄脏了地板和睡榻,又经过短廊,到浴房折腾。大多数时候,是她看着他折腾自己。
秦溟中途还有些抗拒的意思,到后来,便只会附和她所说的话了。抛掉颜面的过程很艰难,一旦不再需要脸面,他就成了个亢奋的疯子。
为了避免真弄出意外,宁念戈半道就将药丸喂给了秦溟。他吃得很急,险些咬伤她的手指。
因此又挨了训。
宁念戈的目光停留在他平静的脸庞,暗自加了一句评判。
“你不认识我,你的祖父应当知道。我家原本跟着陛下,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留在江州。我的父亲,原本该做江州刺史。”
日光照在谢含章脸上,晒得他面颊滚烫。遮了光,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卧房。身上的伤都抹了药,衣裳也换过了。
容貌俊美的青年踩着木屐进门来,替他把了把脉,敷衍道:“你躺了两天,没什么大碍了。”
说完就走。“她绝对不止这一个目的。”宁念戈思忖道,“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如果来的闻冬是假的,那真闻冬一定还在使宁。她假装离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瞒闻氏族人,声东击西,唱场空城计,趁机夺取掌家权。”
而这个来了庐陵的假闻冬,必然不会早早离开。
“我会设法让她走。”宁念戈有了打算,“让她离开庐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宁县。”
送走季琼,再请秦溟。
宁念戈要和秦溟商议密事。她需要他出谋划策,献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算计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谢含章记得这人曾在文会露面,以怀宁书院教习之名。
他坐着发了会儿愣,心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想。
片刻,仆从进来,端水送茶,请谢含章更衣用饭。勉强吃了几口,再吃不下,他便搁了筷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客气问询:“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何人救我,可否当面道谢?”
仆从俯首:“郎君随我来。”
谢含章便跟着这仆从离了卧房。走过一段回廊,登上木梯,进到陌生阁楼里。
进门先是闻到了馥郁的木莲香。
地上摆放着蒲席软垫,黑漆木凭几。再往前,可见垂地珠帘,帘后有人端坐,面容模糊难辨。
谢含章弯腰作揖,坐在软垫上,向对面的人道谢。
“原来是念戈夫人救我。”他问,“不知阿歌情况如何?她受我牵连,我愧疚难安。”
数息过后,平静女音打破寂静。
“她没事,谢郎放心。”
谢含章再拜,又问潘家郎的下落。——今日喝多了酒,吐得喉咙肿痛。世人怎会喜爱酒水这等割喉之物?
阿念看向抱猫妇人。对方依旧笑着,笼罩病气的容颜隐约有些阴沉。
“坐下罢。”雁夫人徐徐道,“我有话对你说。”
第 24 章 一念既起
秋雁是二老爷的房里人。在桑娘成亲之前,秋雁就已经和二老爷关系密切。
她甚至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孩子没了,桑娘被关进小院,从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旧跟着二老爷,长长久久,直到现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过来所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
“多谢夫人。”
这茶浑浊黄黑,泛着一股药味儿。阿念不晓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却始终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着。料想雁夫人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她干脆心一横,咽了半盏下肚。
有点辣,有点热,烧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这是我拿四物汤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原来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声谢。雁夫人叹息着,捏住她的脸,左右瞧一瞧,而后抬起她缠裹麻布的手腕端详。
“可怜啊,好可怜。”雁夫人的声调柔软低微,有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感,“命贱的人,向来活得辛苦些。命贱的女子,就更难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贱。”
文会期间,已有人认出谢含章,盛情邀请共同纳凉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见识谢含章真容。
“你是谢澹最器重的晚辈,是名满建康的谢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难得有此良机,我当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补我潘氏的苦楚,让谢澹也尝尝丧亲之苦。”
于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带人埋伏在谢含章归家的路上。
他要杀谢含章泄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没人能查到凶手。”潘家郎如此说道,“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过来,只会发现你死状凄惨,财货皆失。谢含章,我起码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陪你玩。”
话音落下,他甩了谢含章一耳光,转身出门。
谢含章稳住身形,在鼓噪的耳鸣中,继续辨认外面的动静。
破庙四周都有人把守。听不见车马经行的声音,此处或许远离官道。
滴答,额前的血珠子滚落在地,砸出细小土坑。
谢含章头晕目眩,身体逐渐下沉,绳索将腕骨勒得紫红。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进来,操起勺子给他嘴里塞猪食。
他不愿吃,被强行灌了几口,剩余的汤汁全都泼在了脸上身上,黏哒哒地糊在一起。如此仍不足够,对方甚至割断绳索,踩着他的头,要他舔干净地上的残渣。
挣扎间,外边儿突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抓住她!”
接着便是一连串杂乱脚步声,刀刃出鞘,劈砍树木,发出闷重声响。谁在呜咽,在挣扎,被拖拽着靠近破庙,而后狼狈地滚进来,撞到了谢含章的脑袋。
谢含章闻到了燥热的汗味儿。
他抬头,下巴抵着脏污地面,看清了蜷缩在面前的人。
因这这轻微的抵抗,雁夫人略略睁大了眼,突兀地笑出声来。
“如何不贱?你看我,原本是云园唱曲儿的,论起身份来,比你还要低些。若不是当年被老爷相中,带回季家来,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条河沟里,烂得骨头霉了都没人捡。”
时隔多年,雁夫人依旧有把哀怨缠绵的嗓子。
她用这嗓子对阿念诉说。
“季二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也争气,为他怀了孩儿……”
提及孩子,雁夫人的脸色又灰败下去。她止住声,出神片刻,才又看向阿念。
“我听她们说了。裴家七郎对你有意,故而闹出些不好听的说法来。你在这里过得艰难,自是有人嫉恨你。”
阿念慢吞吞道:“没有人嫉恨我。”
最多嫌恶她,蔑视她,拿各式各样的流言揣测她。
“因我之故,季氏声誉有损。”阿念道,“为难我也是理所应当。”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现在摸不清雁夫人来意,最好不好乱说话。
写到这里就没有了。信纸最后一页,秦溟画了幅小像。
墨笔线条简单得很,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颇具神韵。秦溟说自己见过谢含章,凭印象画出来的模样,确与宁念戈见到的人相符。
种种细节都对得上,所以谢含章的确来了庐陵,来到石阳县。
宁念戈拿指尖戳戳纸上的小人。夜里灯火摇曳不定,她的心思也浮浮沉沉。
谢含章的到来,对宁念戈而言是一个机会。即便她还没想好,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可她本能地想要抓住。
然而她该怎样抓住他呢?
扣人肯定是不行的。文会只开五天,他留不了多久,想让他为她所用,又不让他变成她的威胁……着实棘手。
第二天就是正式开坛的日子,宁念戈没再熬夜,掩了心思睡下。
怀玉馆应早做准备,待天下文会兴盛之时,不惧流言风语,坦然登台论道厮杀。让天下人皆知怀玉馆,让各郡都有怀玉馆。
季琼一手拿信,一手捏着汤匙,半晌没能喝一口汤。
她大致猜到了宁念戈的意思。
宁念戈打算办一场不论门第、不限男女、不拘地域的文会盛事。此举极险,顽固者恐怕要攻击宁念戈动摇国本。而怀玉馆的参与,恐怕会招致疯狂打压指责。
可季琼看着这信,仿佛能窥见宁念戈写信时嘀嘀咕咕念叨的小心思。
季随春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以后……”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她一概没听进去。哪怕之后到了四房,遇见了季应衡,她都没注意对方不怀好意的打量。
入夜,季家在主宅摆起宴席,各房亲眷聚在一处好不热闹。阿念站在季随春身后,看着面前起起坐坐推杯让盏的老爷郎君,仰起头来,能望见隔壁女眷们斜映在屋檐照壁上的身影。
酒酣耳热之际,季三老爷要行酒令,拿了银签吩咐各房小辈玩。季家这些郎君,没几个有学问的,念诗都念不顺溜,便衬得口齿清晰的季随春鹤立鸡群。
哪怕季随春只是复诵书上诗文,依旧得了三老爷的夸奖。
他大笑着,推季随春站出来:“二哥且看,这孩子像不像个读书的好料子?”
坐在对面的儒雅男子便微笑着点点头,叹道:“以往不受管束,如今回家,能有这般表现,已是不俗。”
他们在提携季随春。
阿念站在辉煌灯火里,目光越过屋檐树梢,看不见家宅外面的景致。
“我想离开季家。”她轻声对自己说,“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宁念戈去了趟容鹤的院子,回来时满脑袋都盘桓着可怕的法咒。
她本来只是找容鹤谈谈心,解解郁气,哪晓得这人这么狠,居然报复她。
现在她饱尝恶果,挑灯夜读,一直奋战到天际将白。阿嫣进来开窗透气,看见宁念戈伏在小案上,迷迷瞪瞪的,笔尖戳到脸颊上都没察觉。
只好半哄半劝地将人送到榻上,再拿热帕子擦脸擦手,盖好被子催睡觉。
宁念戈口齿不清道:“两个时辰后喊我起来。”
阿嫣满口应承,轻手轻脚出去,将帐子放好,门也关好。阴影处却飘出个枯荣,掀开面具跪坐下来,蹭蹭宁念戈的手心,再蹭蹭她的脸,见对方没有拒绝,就脱了外袍挤到榻上,隔着被子拥住她。头挨着头,手指交缠。
如此,暖和安静地睡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宁沃桑晨练归来,脸上落了些冰凉之物。她仰起头来,望见满山满谷的红梅,与纷纷扬扬的雪屑。
又是一年深冬。
冬日消尽,新春再至,宁念戈的名声越传越远。时常有不得志的陌生人赶到庐陵来,老的少的穷的富的,想要投靠颍川宁氏,为宁氏效劳。怀宁书院也招纳了第三批学子,书院扩建,沿着清溪前后十里,旅店茶肆络绎不绝。
望梅坞也开辟了新的谷地与良田。另建东西庄园,救济流民,收铁匠、木匠、猎户、耕农等。十户一保,十保一甲,以连坐之律确保这些人清白可信。
此外,再在怀宁书院附近设蒙学,允稚子入学识字。招一批药童学徒,跟着望梅坞的医师学艺,学成之后便安排到庄园,方便治疗一些简单的头痛脑热症状。
原本用于武器甲胄打造事宜的排屋,如今明显不够用。宁念戈便派人将工序拆解,分散到各个庄子的铁坊皮匠坊里,做好之后再运回望梅坞秘密组装,归置于地下密库。
当然,密库不止有武器甲胄,还囤积了粮食和盐。
宁念戈盘算了下,觉着药材还不太够用,便给秦溟写信。信寄出去半个月,没回音。
这人没钱了?舍不得拔毛了?
宁念戈有些疑惑。
没曾想又过了半个月,陌生且朴素的商队遥遥而来,停在了山谷前,向她送来拜帖。
帖子里竟然没什么文绉绉的客套话,就只有颤巍巍几个字。
她不期待季随春允诺的未来。时日太久,她想要自己的未来。
一份不会被拘在深宅大院里的未来。
半夜酒席散尽,枯荣抱着季随春回听雨轩。虚弱的季随春半路早已沉沉睡去,阿念替他解开发髻,松了衣裳,用热帕子擦了手心和脸。而后她坐在榻前,望着他,心想,也许她不能陪他很久了。
她终要想个法子,离开此处。
可是……凡事总有个可是。她想到要走,总觉着不甘,总要想象季随春以后被众人簇拥的景象。毒火燎上胸肺,难受得很,她不明白这难受的缘由,想了又想,出门撞见门口打盹的枯荣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在忌妒季随春。
原来她想成为季随春,去走另一种前途无量的大道。
这才是她想要的未来。
轰隆隆,大地炸响雷声。冷冽的秋雨落了下来,天空中不见明月。阿念爬上屋顶,坐在这雨水里,将婢女们送给她的桃仁饼拿出来,一口口撕咬吞咽。
冰凉雨水淌过眼睛,顺着脸颊滑入嘴唇。
第 25 章 初次亲吻
一场夜雨,人心悄然变化。
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阿念依旧待在听雨轩里,养养身上的伤,晒晒温暖的日光,喝那些苦涩难咽的药汤。
而季随春的气色逐渐好起来,行走说话都顺畅许多。
中秋赏月宴后,听雨轩的待遇肉眼可见地提升。送来的饭菜愈发丰盛,榻上的被褥,橱内的衣裳,也都换了新的。除此之外,三房还派了十来个奴仆过来,从近身伺候到粗使活计,全都有了着落。
秦溟吐字困难,“阿念,你这么做,不会太无耻了么?”
“嘘,嘘。”宁念戈俯首,抵住他的额头,“我都说了规则,你不能再讲推脱的话。没关系,放心罢,我晓得分寸,你来见我是心里有我,我怎会做事毫无顾忌?准保不会让你出事。毕竟我也喜欢你,抛开姓氏,不论私利,我依旧喜欢你。”
虽然这份喜欢,浅薄得如同春溪之上的浮冰。
但秦溟依旧止住了退缩的动作,连颤抖的鼻息也平复了一点。
“如今夜里越来越热,我也没备炭盆。你受不得凉,我去将窗子关上好不好?”宁念戈说到这里,摸了摸秦溟的脸,话锋一转,“等我回来,你要将身上的衣裳都脱掉。什么都不要留。”
她放开他,前去关窗。阿念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不管这月亮,是裴怀洲,秦屈,还是季随春。裴家秦家抑或帝王家,无非是笼子大小不同,本质还是笼子。住在宫里的嫔妃也会哭,睡在锦绣堆里的妻妾也未必过得多么快乐。就像今日见到的各房夫人,都是冷的,哀愁的,寂寞的。
“我想离开季家。”阿念对季随春说。
视线余光瞥见外面石壁映着斜长的影子。是枯荣在外守夜,护卫她的安全。
宁念戈顿了一下,照旧将窗子关好,点起灯来。
回身时,秦溟还没结束,身上还裹着件将脱未脱的中衣。他捏着衣襟,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咬牙将最后的遮蔽扯掉。
“慢了。”宁念戈故意为难道,“你不听话。”
不听话自然要受惩罚。偏偏闻氏不久前陷于藏匿萧澈的传闻,现在被谢澹如此质问,不仅要处理私铸恶钱的事儿,还得澄清自己并无反叛之意。
若闻氏此次能安然无恙,恐怕接下来两三年都得安分守己了。
宁念戈出了一会儿神。
“放恶钱应当不是闻冬的主意。”此次文会,用于论道的讲坛极为开阔,周围一圈儿留的是各地官学私学的坐席。最外围又搭了凉棚铺了草席,供那些答题进场看热闹的宾客落座休憩。
十七郎君但凡有点真才实学就能进场,但他进场只能坐在最外边儿。除非表露高门出身,被郡守迎去别处,或者被认出是谢家郎,追捧着请到更舒适尊贵的位子上。
不管怎样,宁念戈都有接触他的法子。
她一边命人继续打探十七郎君的身份,一边关注闻冬的动向。连着蹲了两日,在即将开坛的头一天晚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石阳县。
“我们的人没能在路上截住她。”岁平夜间前来告罪,“起初他们和东阳郡学的人混作一处,并非暴露来历。到石阳县附近时,前部潜伏的斥候察觉有异,伺机袭击,但闻氏的人拿东阳郡学的学子当护盾……”
显然,东阳郡学被闻氏利用了。怎么利用的并不重要,总归郡学的人赴会,不该出事也不能出事,出事了宁念戈的声誉会受损,这场费心筹办的文会也要遭殃。恐怕闻冬就是知晓这一点,才使出了这等手段,最终安然无恙进入石阳县。
可闻冬能保证自己来去自如平安无事么?庐陵如今是宁念戈的地盘,闻冬远道而来,并无多少倚仗。纵使有再大本事,也不该冒险前来。
是为了亲自探查念戈夫人的真身?
明明家中形势未明,也要趁着念春文会举办之际,特意来此对付宁念戈?哪怕还没有确凿的指认证据?
不合理。“嘘……”
雁夫人将一根手指按在阿念唇上,“偌大一个季氏,怎会这般脆弱不堪。赐婚的将军发了疯不会折损声誉,停妻另娶不会折损声誉,各房男盗女娼不折损声誉,怎就让你一个区区的婢子害了他们的声誉?”
阿念唇瓣一片冰凉。她喃喃追问:“赐婚的将军发了疯?是什么事……”
对面的人倏地收手,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来:“总之,你想得不对。这宅子里,谁瞧不上你,谁欺辱你,统统都可归为嫉恨。嫉恨你拥有了不该有的东西,嫉恨你将要爬上树梢,去够天上的月亮。可是你命贱,命贱好啊,什么都不怕。”
雁夫人话说得急了些。她望着阿念,又好像没有在看阿念,她阴沉的眸子里摇动着冷的火,涂红的唇扯开恨恨的话语。
“你尽可以向上爬。别怕摔着,别怕跌得折了腿断了脖子,谁要害你,你先害他,直到你将那月亮抓牢了,搂在怀里,长长久久地栓住他——”
她突然捂住嘴唇,指缝泄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念想要回避,衣襟却被扯住了。
“你若爬得上去,便能像我一样,再也不对任何人卖笑。你若爬得更拼命些,便能比我更好,挣个一儿半女,风风光光。你,要不要我教你?”
屋子里光线昏暗。雁夫人的话,像梦魇中的呓语,带着怪异的说服力。
可是阿念不想够天上的月亮。
他裴怀洲,也不算月亮。
“仔细查查,来的人是否真是闻冬。”宁念戈嘱咐岁平,“是的话她走不了,不是的话,也要查清他们的来意。”
岁平走后,秦溟派人送来信件。
作为捐了金的世家豪族,秦溟住在郡府官舍里。宁念戈也住附近,然而人多眼杂来往不便,她没有和秦溟见面,只在遇到“十七郎君”的当天,给秦溟捎了个口信,询问他是否知晓谢含章的情况。
没想到两日过后,今天夜里,秦溟直接梳理了一份谢含章的生平给她。
宁念戈快速读完。
谢含章此人身世与秦溟相似,自幼聪慧备受重视,但谢氏家风更为严苛,对子弟的教养也更上心,所以谢含章踏踏实实地长大,没犯过什么错,也没遭什么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做事待人颇有谢澹之风,但更为温和细心,算是谢澹最看重的小辈。
此外,据说是因为受了母亲的影响,前些年钻研佛道,无心风尘之事,所以无妻亦无妾,寻常酒宴也很少去。半年前,住在临川的祖母生病,谢含章前去侍疾。
“但她也享尽荣华,她挥霍的钱财,焉知不来自于民脂民膏?”容鹤仰脖灌了口酒,“生于朱门绣户,便生来不干净。宁念戈,你也是受过苦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宁念戈当然明白。
被卖进宫的时候,她值五个钱。五个钱一条命,不是她命贱,是钱贱,是众生穷苦。
不提战乱,不论出身,对于普通人家而言,钱就是吊在脖子上的绳索。有了钱,绳索能宽松些,能拖拽着人做牛做马。没钱,就只能被活活吊死。
晋律不允私自铸币。私铸即为盗窃罪。但官家放出来的钱不够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便往往有士族豪门铸币敛财,放些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恶钱出去,在当地流通使用。
恶钱泛滥,菜肉米粮等物便会涨价,百姓越来越穷,穷则生变。
军饷若以恶钱发放,士卒便会离心,地方军部或与铸币士族勾结,或与庙堂纷争不断。
受恶钱所害,商贾破产,寒门窘迫,更无前程可言。
种种恶果无需赘述,宁念戈来江州之后,也见到许多不平事。她将怀宁书院建在偏僻庐陵,都能吸引无数人辗转前来,正是因为她给的恩惠相较于别处而言,实在太多,太重。若不是她筛人严苛,恐怕如今庄子和书院早就人满为患。
宁念戈抽出刀来,坐在秦溟对面,将他单薄的亵裤割成一条一条。而后反捆了他的双手双脚,迫使他跪坐着,挺起胸膛来。
啪地一巴掌打过去,声音倒是清脆,可惜手感不怎么对。
她琢磨了下,果然还是太瘦了,不如武将。好在秦溟容貌出众,挨打之后嘴唇都要咬烂,眼底甚至浮起浅淡的薄怒来。
宁念戈问:“喜欢么?”
秦溟下意识道:“不喜……”
话说一半,硬生生拗过来,“……喜欢。”
他不能说任何否定的言辞。
宁念戈翻转裂月刀,冰凉刀柄抵住秦溟胸膛。
“这样才对。乖。”
后头的话,再没说出来。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睁大了浅淡的眸子,比常人略小的眼珠微微颤动。他的双手被捉在阿念手里,那张聒噪欠揍的嘴,也被温软干燥的唇瓣堵住了。
阿念亲了片刻,泄愤般咬住枯荣的下唇,略尖的犬齿刺进肉里。
“吵死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她含含糊糊地骂他,“不准和季随春讲,听到没有?”
枯荣没吱声。
阿念松开牙齿,定睛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脖子耳朵已然红了一片。周围风声飒飒,将这狐狸的面颊也吹成了潮红色。
第 26 章 全都喜欢
这却是阿念没有料到的反应。
她亲他,本是情急之下的冲动,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那一刻的真实情绪。
但现在枯荣反应太大了,整个人都僵住。阿念望着他,心里头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添了更为隐晦阴沉的意味,静悄悄地爬上喉头,淌过舌面,化作略带恶意的问询。
“怎么脸这么红?没人亲过你么?”
枯荣蓦地恢复了平常跳脱的模样,双手捧住脸颊,痛心疾首道:“没有!你竟然轻薄我这等良家子!”
哪里的良家子一上来就问主人杀谁。
他将双眼弯成新月牙儿,脑袋凑近阿念,呜呜哭诉:“你为什么不好好与我讲话,要堵嘴有千万种法子,非要占我便宜。天杀的,我以后怎么嫁人?”
两人离得极近。枯荣原本比阿念高一头,如今弯着腰,狐狸面几乎要挨到阿念鼻尖,那灼热的气息也喷洒到她脸上。明明耳朵还红得滴血,说话却虚伪得很,怎么听怎么欠揍。
“你能不能别演女子?一点都不像。”阿念揪住他的耳尖,感觉到一片热意。她怀着微妙的情绪,半开玩笑试探道,“别哭了,那要不,以后你嫁我?”
“真的么?”枯荣依旧捧着脸,“可是我来季宅之前听说,你与裴郎有私情,以后你要给他做妾的。你若成了他的妾,那我算什么,我们仨关系会不会太乱?”
什么跟什么。
这是闻庭暄的意思。
闻冬收回思绪,笑笑道:“且等着罢,该来的都会来。夫人聪慧,想来不会给我招惹麻烦,也能将小郎君照顾好。”
她起身告别,看了看屋内陈设,又问:“我来得少,此处瞧着空空荡荡,要不要添置些东西?”
“能得闻氏照拂,已是万幸之事。”雁夫人垂眸,继续摩挲手中木简,“……若真要添什么东西……给我一只粘人爱叫的猫儿罢。”
猫?
这倒不难。
闻冬不解其意,嘴里应承着,视线落在雁夫人手上。指腹反复抚摸的经文,应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搁在雁夫人手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夫人若是想为谁祈福,不如另选些小经。这一册未免太苦太重。”
“我却觉得刚刚好。”雁夫人俯首行礼,“女公子该走了,莫要因我误了大事。”
闻冬离开。
身后,雁夫人继续坐在昏暗沉闷的屋子里,垂目念诵经文。模糊光影消解了她的容颜,一瞬形同菩萨,又如地狱恶鬼。
季二老爷冷声道:“如今见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应衡,我季氏家风何时沦落至此!”
季应衡瞬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鼓动乱跳。
“我并未欺辱她……”
“住嘴!”季二老爷喝道,“应玉还小,我不愿讲得太明白,你自去寻你母亲领罚。”
季应衡拳头捏得嘎吱响。他看阿念,阿念拿袖子遮脸,什么表情都瞧不见。
隔着葱茏矮树,坐在亭子里的雁夫人轻哦一声,松开怀中的猫儿,纤纤手指掩住涂红的唇。
“这么聪明,倒真有几分我的模样了……”
略显阴郁的眼,盯着阿念单薄的背影。
“真像,真像啊。”容鹤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他掀开衣袍,露出膝盖的伤痕。
“这是谈锦留给我的。”他说,“荆州谈氏野心勃勃,谈锦手握重兵,且常年压制性子软弱的平王。三年前,他抓到我,请我做他的策士。我不愿意,他便命人挖我髌骨。我假意臣服,伺机逃脱,才免于终生膝行跪爬的下场。”
宁念戈听秦溟提过谈锦。
身为谈氏之首,是真正的虎狼之徒。比顾楚志向更高远,也比顾楚手段更狠决。一力主战,不喜天子偏安一隅,不满洛阳归于外族之手。若不是有谢澹压着,浔阳军防备着,天子笼络着……恐怕谈锦早就效仿盛宁四年的祸事,起兵闯入建康了。
宁念戈道声冒犯,轻轻碰了碰容鹤膝盖。
“我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她说,“先前威胁你,想要困住你,是我有错。”
“你既然认错,那等我要走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对我动手。”容鹤笑道,“君子之言,要作数。”
她喃喃。宁念戈无语凝噎:“……先生对我颇多误解。我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先生这般自恋,应当不合我的口味。”
容鹤问:“真的么?我不信。”
宁念戈:“先生莫要盲目自信。”
容鹤哈哈笑起来,打开酒壶盖子,伸出窗外,去接飞舞的雪屑。而后将这混着冰雪的酒水,倒进唇齿间。清冷的酒香弥散开来,他渐渐垂了倦懒的眼,哼起高高低低的歌儿来。
宁念戈默默捂住了耳朵。
隔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干脆加入进来,扯着嗓子纠正他的曲调。
然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荒腔走板的歌声逸出车厢,落在深深的车辙里,消散于定朔四年的冬天。
待到次年春天,魏何坚已经能下地行走。他带着宁沃桑回了一趟夔山,夔山众兵长跪而谢,再拜宁沃桑为将。
宁沃桑抽调百余精锐,分批潜入望梅坞,伪装为颍川宁氏夫人的私兵。其余部将,仍然驻守夔山。
秦屈始终没能来到庐陵。有了容鹤之后,宁念戈紧急改变命令,让外边儿的死士继续在建康一带行走,招揽耳目,搜寻嫣娘下落。从冬至春,杳无音讯。倒是收到了秦屈叙家常报平安的信。
年前岁酌也寄了许多兵器图来。匠人难以下手,宁念戈拿着图纸请教容鹤,此人对着图删删改改,改成更轻便的样式。见宁念戈苦于夔山军队补给问题,便又提议在望梅坞和夔山之间挖掘密道。
动土就得花钱,打造兵器也得花钱。宁念戈继持续收购铜铁,倒卖山货贩卖香饼。与宁自诃暗中合作挣来的钱,秦溟遮人耳目送来的钱物,都贴给了望梅坞和夔山的开销。
宁念戈并非痴情人。
嘴里说着痴情的话,眼睛却看着季随春。观察他的神色,不肯错漏他的表情变化。
“郎君不喜枯荣,以后我让他避着点儿,莫要冲撞你。”她抱了抱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郎君要是不高兴我和他在一起,以后等你得势了,给我选个更好的,要好过枯荣,好过裴怀洲和秦溟才行。也不枉费我这些年一次次死里逃生,替郎君耗尽心思铺陈前程。”
季随春眉眼微松,身子不大适意地向后躲了躲:“我才不会给你选人,我不喜欢你和人那样。世间除了情爱,尚有千千万万有趣的事可做。”
宁念戈笑道:“郎君怎么说些断情绝爱的话?难道郎君以后不收人么?”
季随春轻声回答:“我不需要。”
“我才不信。”宁念戈故作轻松地打趣他,“小郎君生得潘安貌,将来必定有玉树之姿,又是天生贵胄,不知有多少好姻缘找上门来呢。到时候,我便端个钵,在旁边儿念经,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反复诵读,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她说得有趣,季随春便也禁不住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开口:“阿念,昨日我请容鹤先生看我写的文章,他尚且有些赞许之意。我想拜他为师,你觉得可行么?”
阿念脸上挂着笑容,心却不起波澜。
可先生应当从枯荣口中、从世人口中听说过我。在先生看来,我应当和昭王、先帝有所不同,所以先生愿意在望梅坞小住,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的为人。这几个月,从冬至春,先生虽然不是我的师长,却助我良多,想必我在先生心中不算太差。
先生厌恶战乱,却肯帮助夔山军,先生不喜欢我,却肯一次次考问我,每个问题都是为了让我明白你的心。”
容鹤重复道:“我的心?”
相隔山河,遥远吴郡内。
岁酌坐在议事堂,歪着身子,一条腿蹬着凭几。脑袋向后仰着,胳膊懒懒摊开,下垂的右手把玩着一柄小刀。
郡尉丞坐在下首位置,与几个属官交换眼神,彼此都有些忌惮。
这顾惜,行事作风越来越像顾楚,却比顾楚更细心。该说不愧是顾氏的人么,骨子里都带着血腥气。
他们不知道这血腥气是演的。
但扮演久了,假的也能成真的。
岁酌嘴唇碰合,语调拖长,有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意味:“我大兄与裴念秋情深意浓,死也死到一处去。他死了,却有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跳出来,继续拿季随春的案子污蔑他。季随春的身份,当初问心宴上,不就查清了么?现在乱传一气,无非是仗着大兄死了,胡乱攀扯他断案有误。”
是这么回事么?
众人愕然。“但还缺了什么。比起当初的我……”
视线下移,停在阿念腰腹处。
至于萧澈,暂时还是住在你这里。这处寺庙多的是女眷来往上香祈福,父亲将你安顿在这儿,正是为了你的安全。你是他的故人,我理应细心照拂,平时若有什么难处,一定及时告诉我。”
寺庙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好就好在势力错杂,不便搜查。
也许裴念秋……不,也许阿念想过来这里找人,可惜闻冬早就设下重重阻碍,任谁来都找不见雁夫人的踪迹。而萧澈原本栖身惜玉池的原因,是闻庭暄为了见面方便。
可惜萧澈实在废物,见了面也不能让闻庭暄青眼有加。几次失望过后,闻庭暄便将萧澈的安危交到了闻冬手里。
只要保证萧澈活着就好。捧一个好哄的废物登基,也不错。
第 27 章 阴魂不散
阿念每次回去,都捡荒凉冷僻的小路走。
今日这园子,她不是第一次经过,但却是第一次撞见这么些人。
与季应衡打照面,倒霉。季应衡犯浑的时候,季二老爷恰巧带着妻儿在园中散步,此为幸事。如今季应衡挨了顿训斥,还要回家受罚,更是一桩痛快事。
这便是高门大户的好处。哪怕踩高捧低欺辱排挤时时发生,但大庭广众还要讲究体面。如季二老爷这般儒雅的主子,需得拿出长辈的气势,管束家中纨绔,再对可怜婢子安抚一番,以示宽和仁慈。
宁念戈觉得有道理。让顾氏和闻氏对上,是最好的对策。而且闻氏喜欢宴饮作乐,势必宾客众多。听了谣言,去赴宴凑热闹的人只会更多,到时候生出乱子来,她埋在使宁的暗桩也好借机下手。
不过,以牙还牙的话,这样还不够。
“我需要一两件带有前朝内宫标记的物件,放到闻氏家宅中。”宁念戈思索着,“我可以跟秦溟宁自诃索要,他们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伪造也行。到时候东西放好了,就向郡府告密,让郡守派人去搜。”
岁平问:“那季随春怎么办呢?”“你莫怕,今日他不敢拿你如何。”季二老爷如此安慰阿念,“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儿脾气躁,往后你避着他就是了。”
全都是没用的漂亮话。
阿念也不指望季二老爷能做什么公道事,行过礼,便低头离开。季二老爷望着她的背影,捻一捻胡须,问:“这便是怀洲喜爱的婢子?”
裴夫人摇头。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他没与我提这些。”
前段日子,裴怀洲给姑母寄信问安,夸了几句季随春,点了点云山道观后园子里的糟心事。其余篇幅,皆为寻常问候。
季二老爷轻叹:“确实不会与你提这些私事。真提,就该是要人了。”
一个婢子而已,裴怀洲喜欢,直接讨要便是。
“外头既有传闻,下次他来,让这婢子上前伺候。你帮忙盯着些,若传闻属实,便把人给他,也算成全一桩好事。怀洲如今年纪也大了,房中无人,的确不合适。”
裴夫人握着帕子咳嗽一声,淡淡道:“裴氏向来一夫一妻,不纳妾也不收通房。与我们家不一样的。”
季二老爷笑笑不说话。
哪个男子不是妻妾齐全。裴氏清正寡欲的名声,也单单只是做给人看的名声。况且裴怀洲这几年恣意风流,早已打破家族古板规矩。
破了门风规矩也好啊,免得旁人猜忌裴氏有揽权野心。裴怀洲在小辈之中,算得上最有才华名望的了,若再洁身自好贤德清苦,谁不忌惮他以后的仕途?
如今新帝即位,扬州秦氏情势紧张,顾氏私兵愈发壮大。裴氏若要冒尖,需得徐徐图之,免得中途教人打压折损。话又说回来,假使裴氏能找准时机开疆拓土,季家也能得许多好处,不必日渐没落萧条。
也不太对。
上一任容鹤,手段酷烈。上上一任容鹤,本是厌弃世俗之人。如今这个容鹤,脾性与喜好又不一般。
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信奉的道,恐怕也不尽相同。
宁念戈否掉这些推测,重新思索。
如今的容鹤不愿再收任何弟子。这便意味着,他想断绝传承,让容鹤之名走向湮灭。
他所求之物,必然与历代容鹤所求之物截然相反。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宁念戈看向容鹤,对方依旧坐姿散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嘴边噙着笑。
自从容鹤搬来望梅坞,吃穿住行待遇极为丰厚,但他从来不穿贵重的布料,美酒茶点或糙米粗茶并不挑剔,睡觉也随便找地方。
宁念戈常常请容鹤共进餐食。他吃什么都夸好吃,碗里从不剩饭。
他是个爱惜食物的人。
他的手脚生着厚茧,他去过很多地方。膝盖有伤,应是有人故意动刀。
他医术精湛,但不喜威胁。他治病救人不问报酬不看出身,治疗枯荣应当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他不仅治好了,还关心枯荣是否受委屈。
他的医术怎么来的?也许后来有人教导,但一开始,他只是个朝不保夕的药童。下到地牢里,面对一具具濒死的身体,他只能竭力救治,提升本领。多年之后,上一任容鹤死亡,他便填埋了地牢,断绝了培育死士这门生意。
说起来,他怎么看待她的?
他知晓她在吴县的所作所为。他窥知她的野心。他说,她是个会带来祸患战乱的人。
他与她同乘,在她表露出强留之意时,也曾哼唱几首曲调。难听是真的难听,但论及词曲内容,无一不是战乱之苦。
可当她将他请到望梅坞后,几个月内,她常常向他请教。他也愿意改良武器,为供养夔山军而献策。夔山军曾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强军,留在夔山的这些人,都是不愿归顺昭王的逃兵。
“先生悲悯,仁善,不喜战乱病痛之苦。”宁念戈突兀开口。
容鹤挑眉,不甚在意道:“你现在夸我也回避不了问题。莫要使小聪明。”
阿念并不在乎妆面,不过她拿这种借口敷衍过季随春,自然要谢季随春的好意。
次日晨起,在季随春期待的目光下,阿念略略装了个样子,给自己抹粉画眉。因为眉毛画得太丑,赢来枯荣大肆嘲笑。笑完了,坐到她旁边,夺笔帮忙。
“我来,我来,我的手最稳。”
虽是一副嬉笑随意的模样,捧着阿念的脸给她描眉时,眼神却专注得很。阿念半阖着眼,偶尔不耐烦地挪动膝盖,催促道:“还没好么?还没好?”
两人年纪相似,如此对坐描妆,颇有些美好意趣。
季随春渐渐收敛表情,望着他们,总觉得哪里有些碍眼。再出门时,他便告知枯荣:“不要与阿念随便打闹,她已及笄,男女之间应有分寸。”
不是螭龙。
爪子数量不对,形态也更圆润,颇有些憨态可掬的味道。
闻冬哎呀一声,赧然摆手:“我当是哪件旧物呢,原来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裳。”
岁酌视线扫过去,闻冬持续微笑。
“父亲膝下凄凉,仅有一子,自然无比爱护。怕我长不大,就在小衣里边儿绣了瑞兽,以此祈福辟邪,镇压灾厄。竟然将这落灰的东西翻出来了,真是好生怀念……”她按住心口,夸张询问道,“都尉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罢?”
岁酌扯扯嘴角,转而问那托着木箱的兵卒:“你从何处找到此物?”
“禀告都尉,我等从库房翻出!”
库房。
不是妾室的住处。
岁酌坐回去继续等。
她不想和闻冬交谈,但闻冬的嘴却不闲着。一会儿邀她吃茶,一会儿问她吴县景况。为了堵住话头,岁酌开口道:“我观女公子样貌,甚是眼熟,似乎在吴县见过。”
“都尉这话说得奇怪。”闻冬大为不解,“我从未去过吴县,如何会眼熟呢?”
岁酌打量闻冬的脸。
这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夏不鸣的五官。当初闻冬伪造身份来到吴县,本就精心修饰容颜,因为有个女扮男装的名头,相熟的人也不会觉着奇怪。
如今夏不鸣消失了,身在使宁的闻冬不再刻意矫饰长相。但她依旧喜爱明媚光耀的装扮,依旧要敷粉描眉。岁酌擅画脸,透过那些脂粉,能辨认出闻冬容貌的真正细节。
英气勃勃,骨相鲜明。眼瞳偏褐色,似乎总含着笑,实则藏满审视算计。
岁酌问:“怀玉馆的夏不鸣,女公子认不认识?”
闻冬抚掌:“我听过怀玉馆诸位女子的奇事,对此人颇感兴趣,可惜从未见面。若有机会,还请都尉为我引荐。”
这话纯属胡说八道。
姑且不论夏不鸣就是闻冬,岁酌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为闻氏女引荐怀玉馆的人。
至于闻冬是夏不鸣这事儿,拆不拆穿都不重要了。毕竟闻冬从未在吴县留下过惹祸的证据。宁念戈不打算解开这层秘密。
一如闻冬没有揭穿宁念戈的奴婢出身。裴念秋死了,闻冬没有阿念生还的证据。
于是她们彼此放过了不重要的真相,只把劲儿往更狠的部位使。
岁酌在茶室等到暮色四合,又干脆住了一夜。到第二天,终究两手空空。
她还要去明珠楼和惜玉池搜查。来使宁县的时候,就已经派兵包围这两个地方,避免闻氏私下动作。
现在去惜玉池,闻冬依然摆出热情姿态,一路陪伴。枯荣这回没有当即应声。
直至走到书塾前,他才回答:“我晓得了。”
此时阿念也已出门。她要去找桑娘,但没走几步路,被二房的仆妇拦住了,说是裴夫人有请。
阿念不明白裴夫人为何要见自己。她揣着满腹疑惑走到二房奢华迷眼的堂屋里,便见到个芝兰玉树的青年,正端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面容沉静。
屋内再无他人。
阿念前脚踏进门,后脚就想退出去。
可惜裴怀洲已经转过头来,微微笑着,唤道:“阿念,多日不见。”
第 28 章 生死吞食(已修完)
阿念一点都不想见到裴怀洲。
没有裴怀洲的日子,天都是晴的。
如今看到这人,听到这人声音,总觉着哪儿哪儿不舒服,哪儿哪儿都败兴。哪怕裴怀洲的确有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又有难以企及的家世。
阿念问:“二夫人唤我来,二夫人在何处?”
裴怀洲笑容温和:“姑母身体不适,我来探望她,如今她已歇下了。你若找她,得等候许久。”
他招呼她过去,看他下棋。
季随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争辩的话来。
宁念戈不记得给过季随春什么允诺了。
毕竟那些话,都只是为了哄他不要多想,让他安安分分地将枯荣交出来,方便施行夺取西营的计划。
“你果然忘了。”季随春勾起嘴角,“你一次次告诉我,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并没有好起来。”
宁念戈并不心虚,顺势握住季随春的双手,拉他到蒲席坐下:“我如何忘了呢?你看,我们如今的处境难道没有变好么?况且你还没行冠礼,也算不得长大成人,模样变化还不够大,当然不能随意在外走动。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们已吃过两次亏了,度了两次生死关,必须谨慎行事。”
季随春要说话,宁念戈嘴里没歇着:“至于望梅坞,你想去哪里去不得?唯独坞堡守备规矩严了些,这也是为我们好,免去许多危险。你现在也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我又身为女子,卧房哪能随便让人进呢?”
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都治了这么久了你敢糟践我的手艺?……说什么呢嘟嘟囔囔做贼心虚的,再跟我说一遍我没听清……竟有此事?”
没过多久,容鹤快步走出来,落在宁念戈身上的眼神变得奇怪许多。
“走,我这就跟你走。”
宁念戈:啊?
发生了什么?
她摸不着头脑,迟疑地收回短刀。下一刻,容鹤便推着她的肩膀,催促她动身:“快走快走,治完了我还得赶回来给这屋里的傻子换药喂药,麻烦得很。”
宁念戈边走边说话:“若先生不嫌弃,我可以让我的人留在这里,照顾病患……”
“不用不用,他怕生,羞得很,见不得外人。”容鹤信口胡说,“小猴儿留在此处便可。”
说着,两人离了院子,沿一条羊肠小道向下走,踏进一片倾斜竹林。被大雪压弯的竹竿系着铜铃,容鹤随手拨弄,林间顿生飒飒之声。穿过竹林,便是鬼打墙的山路,旁边又摆一棋盘,他捏着棋盘边缘拧拧转转,地底响起深远轰鸣。
宁念戈这才发现,棋盘本身便是藏匿机关的八卦图。
待轰鸣声消失,周围云雾消散,山路清晰可见。她向下望去,隐约窥见远处火把游离逡巡,呼喊声重重叠叠。
“走罢。”容鹤不知从哪里捡起个斗笠,抖了抖雪,戴在头上,“别让他们久等了。”
宁念戈想,季随春进她的卧房,绝不只是随便转转。
他现在显然不信任她,也不愿意被她牵制。他进卧房,很大可能是想翻找机密之物,探查她的本性。同时,也能打破她设下的边界。
季随春本为皇子,对她的种种做法不满很正常。虽然躲衣柜看春宫实在尴尬,但他被迫表露内心不满,于她而言其实是件好事。如果他闷声不吭,什么都不说,反而难以推进感情。
宁念戈需要和季随春维系感情。
阿念不懂弈术,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离开。也许裴夫人根本没有传唤她,是裴怀洲故意骗她过来。
“这却冤枉我了。”裴怀洲似是看穿了阿念腹诽,“我独自一人在此解棋,并不知晓你会来。”
他落定黑子,视线朝门外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想来是姑母好奇你我关系,特意将你引至此处,试试我的态度。不管怎样,既然已经来了,不如等我解完这局棋,与你说说话?”
阿念很想摇头拒绝。
你说我不是那个容鹤。我且问你,我是不是容鹤?
他们不是同一人,年纪各不相同,但都自名容鹤。
所以,青年才会有此一问。他的提问,本身便是一种提示。
宁念戈越想越觉得靠谱。眼下她也没有别的思绪,便开口道:“你就是容鹤先生。名号背后的人可以变,但你们都是世人认定的那一个容鹤。”
她将她的猜测讲与他听。
容鹤唇角噙着笑,听宁念戈说完了,重又席地而坐,抚掌道:“夫人虽不通医理,望闻问切却用得娴熟,当与我饮一大白。”
他指的是她方才又摸又撩袍子的举动。
宁念戈没半点羞涩,她猜对了答案,不由高兴起来,一边喊人添酒,一边催促容鹤:“既然我猜对了,先生今后就留在望梅坞,我将奉先生为座上宾。”
容鹤并未拒绝,只道:“既是宾客,来去理应自由。我想走的时候,夫人切莫强留。”
好好好,对对对。
宁念戈态度好得很,绝不为难对方。她是真的缺人,更何况容鹤先生久负盛名,不论他有多少真才实学,单只论这名声,就能给她带来巨大好处。纵使他放荡不羁爱自由,她总有办法天长日久磨人心。
而且他多好说话啊!虽然做饭难吃,脾性有些自我,但他就问了几个问题,就愿意留下来了!瞧瞧现在,有酒喝,有下酒菜吃,烤着暖融融的火,他就满足了!甚至还跟她聊起过往经历来。
他说,世间不能同时有两个容鹤。上一个死了,下一个才会顶着这名号在外行走。
他说,“容鹤”也不算一个派别,也许几百年之前第一个容鹤先生并不叫容鹤,弟子为了纪念才保留了这个名号,一直沿袭至今。几乎每一代容鹤都是从小被选中,悉心教导,成年之后为师长送终,并承袭容鹤之名。
但她脑海中闪过枯荣向季随春下跪的画面,耳边又隐约响起季随春讲解吴郡局势的话语。裴怀洲野心勃勃而又善于伪装,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有本事的人。
关于庙堂,关于前程,他能看得比她更远,想得比她更深。
所以阿念还是留了下来。坐到裴怀洲对面,皱着眉头盯视黑白交错纵横的棋局。这棋盘为墨玉所造,棋石则是用了岫玉,裴怀洲每每落子,修长白皙的手指都会占据阿念的视野。
玉石似的骨节,微微泛粉的指甲。思考时,指腹会下意识摩挲几下。
“听到这份儿上你都不着急?”容鹤大为赞赏,“真不愧是痴情人。”
他帮着把药膏上上下下抹匀了,擦干净手,从怀里摸出个压扁的梅花糕,放在年轻人唇边。
“望梅坞的点心,给你顺一口。我走了,回去还能赶上晚饭,她家饭做得好吃。”
说着,容鹤毫不留恋起身离开。
帘子掀起又落下,屋内只剩一人。在难耐的寂静中,年轻人挪动着脑袋,张嘴咬住冰凉糕点。舌面压碎了,混合着颤抖的呼吸,竭力吞咽下去。
小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容鹤并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兜着手,跟着这俩护卫下山。及至山脚,车队还在原地等待。
他上了车,看见里面躺得四仰八叉的宁念戈。
“夫人起来。”容鹤咳嗽一声,“你我相识不过一日,能否端着贵人的架子?”
宁念戈怏怏爬起来,无精打采道:“贵不在表象。只要我有身份,有权有财,我便受人尊崇。”
容鹤颔首:“夫人说得是。但夫人现在没有权,至于钱财,若无来源,总会坐吃山空。”
宁念戈:“我自有办法。如今又有了先生,想必先生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回去的路上,尚且有些时间,不如与我再聊一聊?除却医术,先生定然还有许多才能。”
容鹤半阖着眼,可有可无地应声。屋内并无几件家具。光秃秃的木板上,趴着个几近赤裸的年轻人。脊背,臂膀,腰腿,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烧伤。他闭着眼,半边侧脸苍白如纸,细细上挑的眉眼仿佛墨笔勾勒的单调线条。
“张嘴,喝药。”
布衣男子说着,将药碗放在木板旁边。
他们便在车马行进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着聊着,宁念戈掏出一把糖,送进嘴里咬着吃。整个车厢摇摇晃晃的,她眼里的光也明明灭灭。
直至剩了最后一颗,容鹤突然伸出手来,从她掌心里拿走。
“下次我回颠倒山的时候,带给他尝尝。”青年说道,“这不是带给他的东西么?你都吃完了,他会哭的。”
宁念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半晌,发问:“枯荣还好么?”
阿念盯着看了很久。直至裴怀洲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含着欣喜望向她。
“这残局属实难以破解。我闭门不出半月有余,终于能在今日解开此局,看来阿念是我的福星。”
阿念直接忽略了裴怀洲的追捧。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郎君闭门半月钻研棋局?”
是宴会的酒不香了,还是交游的年轻郎君都不跟他玩了?
裴怀洲笑而不语。
哗啦啦雨水下落,堵在出口处的煞神猛然迈步,挟着满身冰冷气息,用坚硬粗暴的手掌握住阿念脖颈。
第 29 章 罪人骨血
阿念喘不过气。
仿佛有巨石枷锁紧紧钳住了脖子,稍一用力,就会尸首分离。
“我……”
竭力挤出来的声音,也干涩嘶哑。
“我又说错了么?”
她疑心自己的眼睛已经充血,才看不清面前模糊的人影。脑子里轰隆隆的,愤怒与不甘几乎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你若想杀我……就杀我好了!”阿念嘶声喊道,“你能杀我,却走不出这甬道,却杀不得门外假惺惺的夫君!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却偏偏不愿意离开,宁肯在这里当被圈养的猪狗!”
钳在颈间的手掌突然松开,下一刻,携着恐怖力道的耳光打在了阿念脸上。
阿念被这力道甩到了墙上,晃一晃疼痛的脑袋,不管不顾向桑娘冲去。拳风迎面而至,同一瞬间,她屈身躲避,右腿扫过对方脚踝。什么东西发出碎裂声响,不是骨头,是阿念出门前绑在小腿上的碎铁片。
这铁片,是从煎药炉的盖子上拆出来的。
“呸。”
宁沃桑在山里寻了半个月,找到了昔日旧部的栖息地。然而他们并不认她,列阵埋伏招招凶险,她花了半日破阵入寨,对方才肯相信她还是当年的宁沃桑。
可是当年的宁沃桑背弃了夔山军。
“纵使我有诸多不得已,总归在他们眼中是一种背弃。我离开了他们,丢弃了过往,成为季家妇。而夔山军成了浔阳军的血肉,浔阳军打天下的时候,并不吝惜这些人的性命。铁葫芦倒是带兵逃了,逃进山里,日日等我。他们起初以为我会回来。”
等啊等,年复一年,世上再无夔山镇将军。
于是期盼成为了怨恨。怨恨又化作遗憾。只待魏何坚下葬,便要将往事放下,各自离散,隐入尘烟。
而宁沃桑在这节骨眼现身。
“我不允他们放弃。”宁沃桑说着,替板车上昏迷的男子拢紧羊皮毯,“我告诉他们,如果铁葫芦能活下来,他们便要重新归我管。”
所以她将他拖回望梅坞。
“他们倒是没有阻拦我,只派了两个人跟我回来,如今在山谷外头蹲着呢。说是若我治不好,他们死也要将尸体抢回去埋在夔山。”宁沃桑难得挤出点儿笑意,只是这笑容并不明朗,“也不知是对我有信心还是没信心,这俩一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宁念戈大致能猜到宁沃桑的意思:“你想把病人送到吴县去,让秦屈来治?”
宁沃桑点头:“还需你写一封亲笔信。”
写信倒不是难事。裴念秋……会不会还在拱月园,等他送点心呢?
“真可怜。”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宁念戈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不、不怕……是阿爹,阿爹就不怕。”
宁序心跳停了一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女儿。
宁序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想尝试着说出来,又莫名张不开口,捏了捏指尖,心头一片惆怅。
他心里只念着女儿,一心往外面走,多亏暗卫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有个杨元兴没处理。
宁序想了想:“带去暗牢吧,每日记着给他紧紧皮子,等我空下来再说如何处置,还有城门那边,将他进城的记录销了,以及他这一路进出城门的宗卷,一律不留痕迹。”
交代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迫,行色匆匆,一路奔着西厢的小阁楼,一进院子就问:“阿戈现下如何了?”
管家被他留在这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第一宁间禀明:“回大人,宁姑娘一切都好,早晨醒来吃了东西,又被哄着在院里走了走,瞧着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宫里的御医也说是大好了。”
听到这里,宁序心头一松:“她还在这边?”
“在呢在呢,宁姑娘说要等您过来,一直没出过西厢。”
宁序不免懊恼:“倒是我来迟了……差点忘了!”
他将行至门口宁忽然转过身,负手面向管家,言语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吩咐下去,连着你们也是,以后不要称什么宁姑娘了,阿戈是我的女儿,你们合该叫她小主子。”
“啊?小小小、小主子!”
宁序才不管管家如何震惊,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进了屋里。
小阁楼里静悄悄的,一直快到里间才能听见一点细微的说话声,细听全是雪烟和云池在讲,好半天才能听见宁念戈的低声应和。
里间内,宁念戈抱膝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耳边围绕着雪烟和云池的逗笑声,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看,一走神就是好久。
她再一次从走神中恢复过来,终问了一句:“雪烟姐姐,阿爹什么宁候才能来呀,我等他好久好久了……”
“这——”雪烟为难,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池。
正当云池思索着如何回答宁,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过来,宁序和宁念戈的声音同宁响起。
“阿戈抱歉,是我来迟了……”
“阿爹!”
宁念戈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麻利地站起身,不等雪烟替她穿好鞋子,直接从小榻跳到地上,身边连着两三道惊呼。
宁念戈却顾不上这些,闷头冲向宁序。
本以为这次又是要狠狠撞一下子,不成想宁序主动张开双臂,弯下腰来,将她接了个满怀,又直接将她举高到胸口。
宁念戈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又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话音才落,就见宁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若不是他双手抱着宁念戈,怕早就手足无措。
他嘴唇颤了颤,强压下鼻头的酸涩,大声应道:“哎!爹的乖闺女!”
从见面到现在,宁念戈叫了他好多遍,可真正得到答应了,只有这一回。
宁序正琢磨着说些什么,一低头,却见宁念戈眼眶红了一圈。
宁念戈抽了抽鼻子,泪水当即落了下来。
宁序一下子就慌了:“闺、闺女?怎么了,是谁叫咱们阿戈不高兴了?阿戈别哭,你说出来,阿爹去帮你教训他!”说着,他作势就要出去寻找罪魁祸首。
哪知宁念戈低下头来,在他肩上蹭了蹭眼睛,闷声道:“才没有别人,是阿爹叫我不高兴了,阿爹说好要来看我,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阿爹……”
“哎——”宁序面上讪讪,辩解不得,只能虚心道歉,“是我错了,是阿爹不好,净叫咱们阿戈伤心,不然、不然……阿戈你打我吧。”
他侧过脸来,抓着宁念戈的小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拍。
他的这番举动将宁念戈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掌攥成一团,奋力往后躲着,好险没有真打到他。
宁序憋着脸,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阿爹别——我不怪阿爹了,不能打阿爹!不能!”
“好好好,不打不打。”宁序见她情绪紧绷,也不敢勉强,只能顺着她道,“全听阿戈的,阿戈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全是我不对,往后我一定遵守承诺,若再叫阿戈伤心,那就罚我一整天不被你搭理好吗?”
宁念戈想了想,定定点了两下头,而后又诚实道:“那好吧……不过我可能先忍不住跟阿爹讲话了。”
或许宁念戈本身是害怕的,宁序本身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只因宁念戈觉得他是阿爹,阿爹并非该恐惧的存在,她就能将这份害怕压下去,努力表达着信任和依赖。
这样的认知叫宁序心情愈发愉悦,忍不住勾了勾手指,示意宁念戈靠近些。
宁念戈只迟疑了一瞬,就提步上前,甚至缓缓踱到宁序两步远的位置,试探着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只需伸手就能碰到宁序的身体。
见状,宁序面上笑意更甚。
他到底没忍心叫宁念戈一直站着说话,亲自将一侧的桌椅拎到身前来,又俯身将宁念戈抱上去,这般两人就能面对面,膝对膝,好生长谈一番了。
宁念戈坐在与她齐腰高的椅子上,紧张地抓了抓衣摆,呐呐喊声阿爹。
宁序没有应,先是装模作样地问候两句,得知她吃过了晚膳,也有请府医给开了冻疮药,这才话音一转:“说起来,你一见面就喊我爹,我又怎知你骗没骗我?”
“倒不如你给我说说你娘,我好辨别一番。”
问题一出,宁念戈竟又沉默了一回。
有了之前在府外的经验,这次宁序没有着急,只管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耐心等她回忆。
约莫一炷香后,宁念戈嘴唇颤了颤:“……我不记得了。”
她目光空洞,眉头紧锁,似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来:“我只记得娘亲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舅舅舅母守在门口,一直在招呼不认识的人进来。”
“娘亲不理我,我明明没有调皮……阿戈明明有乖乖的,可娘亲还是不肯理我。”说着说着,一行清泪自她眼角蜿蜒而下。
宁念戈说:“舅母跟舅舅说,嫁出去的姑娘,死后也不能入杨家坟的,舅舅没应,却出去叫了好几个人来,将娘亲给抢走了。”
那宁的一些话语太寒人心,饶是宁念戈刚穿越过来,还是将当宁的对话牢牢记在心底,半梦半醒间,望着床上没了呼吸的清减女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娘亲被抢走了,被抢去了山上……我有大声哭叫,可他们还是把娘亲丢进土里,叫娘亲再也看不见我——”
“舅舅说,别怪他狠心,实是没有外嫁女埋在娘家的,二姐一路走好……”
伴随着宁念戈缓慢而清晰的话语,宁序手中的杯盏被放回桌上,他一手扶着木椅把手,一手死死抓着桌角,手背上全是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筋。
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了。
按着他离家的年份算,若妻子在他离家那年怀上的身孕,孩子今年应是五岁。
他竟然开始希望,眼前的女孩千万不要是他的女儿。
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孤儿寡母,世道艰难,本以为逝去的妻子如何在逃生后独自一人诞下又拉扯大女儿,死后却被丢弃在野山上,连祭拜的人都没有。
宁序问:“你如今几岁了?”
宁念戈说:“到年底就六岁了。”
听说当人受到严重刺激宁,大脑出于保护会叫其忘掉一些过往。
宁序望着宁念戈满脸的泪痕,终没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
他默念两遍清心诀,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可能,轻轻拍抚着宁念戈的肩膀,淡淡说着安慰的话。
宁念戈脑中嗡嗡作响,胸脯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冷静下来。
她眼尾还含着泪,却仍是乖巧问道:“阿爹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记着。”
宁序定定望着她,想了想说道:“那便跟我讲讲你和舅舅寻亲的这一路吧。”
宁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宁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宁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宁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宁念戈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宁序赶过来宁,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宁念戈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宁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宁念戈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宁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序的手才碰到宁念戈,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宁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宁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宁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宁序目光落在宁念戈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宁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府医一头磕下去:“换了换了!小人见姑娘高热一直不退,唯恐烧伤了脾肺,已换了药方,还特意加重了药量,可还是不管用啊!”
“废——”
“阿爹救我!”
宁序的呵斥再次被床上的惊叫打断,下一刻,便是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不放了。
宁念戈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瞧见宁序的影子,她眼睑一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落了出来。
枯荣咳嗽着,拼尽力气将顾楚的尸身推开。自己翻身再度爬向高台边缘,勉强汲取着微薄的凉意与夜风。
“真可怜……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喜欢她。这么说来,也许她不必逃的。”
“反正她能将死的说成活的……瞧你这没出息的样,真能对她用刑么……我真是高估你……”
可是季随春已经暴露了。有人要害阿念和季随春,只要季随春活着,顾楚活着,必有源源不断的杀招往阿念身上使。
季随春不能死,那顾楚就得死。要死必须死在枯荣手里。
总归枯荣已经不算个死士了,犯了不知多少禁忌。新仇旧恨一并了结,既为阿念铲除麻烦,又能祭奠死去的魂灵。都尉没法再当了,他本就不适合做武将,以往读那些兵书策论,脑袋真的好痛。
如果他是个称职的都尉,总该想出更周全的办法罢?
瞧瞧现在这光景,假如岁酌在旁边,必然要骂他没用。
“唉……”
枯荣强撑着昏沉的脑袋,胸腔迸出撕心裂肺的咳喘。
身下滚烫灼热,四周皆是燃烧声。木梁木柱吱吱嘎嘎发出牙酸的声音,偶尔有东西烧断了砸落地面。底下原本有些呼喊的声音,如今也不大能听见了。
困。
枯荣枕着胳膊,沉重眼皮再也睁不开。涌动的火焰爬上了脚背,蚕食着衣袍,堆积的浓烟堵死了鼻腔。
在几近窒息的痛苦中,他恍惚回到了儿时阴潮的地牢。脑袋闷在水里,胸膛将要炸裂,教养先生在旁念数。
一十,二十,三十……
若撑不过五十之数,死了便死了,永远无法去人间。
转瞬又是听雨轩的破烂灶房,灰扑扑的婢子与他依偎在一起,眼睛盛着明亮的月。
她说,我要打破这乌头门,推翻这恼人的院墙,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等我看过了外面的天地,都讲给你听。
阿念啐了一口血沫子,趁桑娘身形晃动的间隙,滑至背后,双手捉住那只脚踝,向后拉拽。
若桑娘是个普通人,此刻定会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但桑娘体格超群,力可扛鼎。被阿念这么攻击,只打了个趔趄,就回转身来,捏着拳头砸下去。阿念反应也快,以脚蹬墙,狠命将自己送出甬道。
脊背触着一片泥水,纷乱雨点砸入眼中。
她爬起来,用力眨眼睛,好让视野恢复清晰。高壮灰黑的身影愈来愈近,能捏碎一切的手掌朝自己抓来。
阿念再次弯腰躲过,并在对方前扑的同时,再次钻了空子,绕到后面手脚并用地抱住了这具坚实躯体。桑娘想把人弄下来,然而缠在身上的胳膊腿儿灵活得很,转瞬就锁住了咽喉。
如若上手掰扯,势必会让阿念手骨断折。
阿念也不怕自己断手断臂。只拼命环着双臂,压迫桑娘气道。
下一刻,桑娘毫无预兆地卸掉力气,仰面倒下。阿念被压在底下,五脏六腑都被撞得挪了位置,胸肺痛楚难以言喻。
秦溟避重就轻解释一番,末了叹息道:“顾楚确实意气用事,冲动了些。可怜裴学监也葬身火海,往后怀玉馆还不知该怎样呢。郡守大义,结案陈情时,可要为这几个可怜人修润一番,莫让外人胡乱猜测,污了各家名声。”
郡守本就亲近秦氏,闻言卷起这乱七八糟的卷宗,颔首道:“此事交给我罢。”
如此,事情终于了结。
扮作顾惜的岁酌忙忙碌碌,处理了枯荣留下的烂摊子,确保西营无人对都尉行事提出异议。司马的死,安在了季氏头上,那些横死巷中的亲卫,也有了合理的说辞。
私底下,岁酌进到季宅,与各房老爷夫人见面。陈述季应衡罪行,敲打他们今后谨言慎行。季氏再遭不起任何风波,在季随春外出游学的日子里,季家人必须维护季随春,绝不能让外人胡乱诽谤他的出身。
因都尉宽容大量放过季氏,季家人感激涕零,从此乖顺。甚至不敢问季随春究竟去了何处。
解决了所有隐患的岁酌回到西营,疲倦地抱着自己睡了一觉。郡尉丞在门外来回逡巡,想敲门又不敢,直至岁酌主动拉开房门。
“怎么了?”
岁酌问。
郡尉丞道:“都尉近日不眠不休,实在辛苦,下官本不该打扰。但我总有一事不解,闻山下落不明,至今未归,他应当窃走了暗道图,可他究竟是怎么偷走的?又为何要偷走呢?”
岁酌平静道:“裴家娘子是清白的。既如此,当初闻山引裴家娘子进密室,必然趁她专注查看文书之际,偷偷打开铁箱,藏匿暗道图。至于为何要偷走它……就该问郡尉丞你,当初随便在路边捡人,为何不好好探清这人底细。”
郡尉丞心虚摸鼻,不敢再问,跑了。
岁酌站了会儿,向石堡走去。
如今没有顾楚,她独掌西营,已经能够独自进入密室了。进去之后,找到铁箱,掀开箱门,对着空荡荡的底座红布出神。片刻,双手贴住铁箱表面,顺着雕镂花纹细细摸索。摸到右侧方,在一处凸起的铜勾处,察觉到细微松动。
捏着铜勾旋转,底座红布略微倾斜。再继续旋转,整个底座逐渐翻转,边缘露出明显空隙。空隙之下,才是真正的箱底。从箱子外面看,黄铜纹饰极易欺骗眼睛,难以估量真实构造。
“咳咳……噗咳咳咳……”
她躺在泥水里咳嗽呕吐,满嘴的血腥气。身上的桑娘已然爬起,按住她的肩膀,手指嘎吱嘎吱响着,捏成拳头缓缓扬起。
阿念没有看那拳头。
她仰面咳嗽,继而这咳嗽变成了大笑。
“我说错了么!纵我说错千万句,这句如何有错!你被关了十来年,哪里也去不得,却还有人日日喂食,才能养出这体魄!”阿念每次张嘴,就有咸腥雨水滑入口中,“这不是猪狗又是什么!建康的皇帝都换了几茬,你与季二的婚事也早就毁了,他有了新的贵妻,势必早就休了你!
休弃的理由是什么?是你疯了,傻了,杀人成狂了! 让我猜猜,季家不放你,是怕世人谴责,怕你真正大开杀戒;季家圈养你,是彰显仁慈手段,教每一个顾念夔山镇将军的人都能看到你这般可怜可悲的模样,称赞季家仁至义尽宽厚念旧!”
阿念咽下满嘴的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是死去婴孩的母亲!如果你真的想做母亲,就来当我的娘亲——”
轰隆——!
阴潮狭窄的甬道被人撞塌。那人高马大难以伸展身躯的将军,一步步撞过来,将阿念拢入怀中。
第 30 章 逃出季宅
“后退!快退!”
“那疯子出来了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我从使宁来。
岁末活泼的语调此时在耳畔响起。
阿念道:“我明白。”
她一点点卸掉手指力气,但依旧按着他的脖子。
“如果你手里的画像没有丢失也未转赠他人,必然是有人刻意伪造萧泠旧物,落实季随春的身份。”阿念头脑愈发冷静清晰,“这幅画像能出现在西营,又送到顾楚手里,绝对不是巧合。这事儿是冲着我来的。”
秦溟淡淡道:“这正是问心宴遗留的隐患。顾楚本就心有不甘,未曾放下旧事。”
秦溟道:“也可能兼而有之。”
知晓季随春的真身,记得萧泠宫中的模样,了解宫画的形制,有财力门路伪造证物……
阿念与秦溟对视,先后开口。
“萧澈。”使宁有大户,姓闻,闻氏根基尚算深厚,和裴氏不相上下,但更为谦虚庄重。闻氏有女,名为闻冬,其父膝下无子,便将这女儿充作男孩养育,养得心性远胜常人……
闻冬。顾楚自腰间摸出条破破烂烂的彩色手绳,盯着看了片刻,五指缓缓合拢,手背青筋毕现。咔嚓咔嚓,玉牌碎裂。浑浊的血顺着指骨流下来,他仍旧不卸力,攥到丝线开绽,根根断裂。
“我有一事,需诸位鼎力协助。”顾楚道,“有劳都尉回营,率兵马围困季宅裴宅。其余人随我一起,去云园捉拿要犯。”
话音落下,他丢弃了破烂手绳,向外走去。
众人惊疑不定,郡尉丞急忙发问:“捉拿要犯?谁是要犯?”
他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只知道顾楚在阁子里见了司马,又和季应衡说了些细碎难辨的话。他身处隔壁,听见沉闷响声,察觉不对急忙赶来,已见季应衡没了动静,而顾楚蹲在地上发呆。
旁边胡乱丢着卷轴,还没瞧见上面有些什么呢,就被都尉收起来了。
“自然是窃取军机、祸乱承晋的要犯。”顾楚拨开郡尉丞的肩膀,“你话这么多,你别去了,将这姓季的东西弄走,不要让他躺在地上吹风。”
郡尉丞:“啊?”顾楚不说话。
郡尉丞又摇头:“不对,闻山可疑,我们也可疑,都督家中那位小郎君也可疑……唉,我多嘴,该打。说不定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另有犯人呢。”
郡尉丞并不知晓几番进入石堡的“顾小郎君”是裴念秋女扮男装。
枯荣知道,但枯荣不吭气。
“现在该怎么办?”郡尉丞问。
“先回去,再查查。将石堡守卫都审一遍,看看有无遗漏什么讯息。”顾楚翻身上马,“走。”
三十余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急,踏过湖边堤岸,城中石道。
过金青街,再经过摘星台。
路过某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时,顾楚蓦地拉紧缰绳。身后众人不解其意,枯荣问道:“大兄,怎么了?”
顾楚望向前方。
栖霞茶肆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裴念秋想吃这里的点心。
“什么点心,还得眼巴巴地排着等?”顾楚自言自语,鼓胀又躁动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捏了一下,疲倦且酸软,泛着淡淡的愧意。
枯荣眯了眯眼,思量须臾,笑道:“是裴家娘子想吃么?我去看看。”
没等顾楚发话,他策马而去,绕了一圈儿又回来。
“说是什么新琢磨出来的茶点,模样好看,吃着也舒服,各家的小娘子都喜爱这个。”枯荣道,“我们也派个人去排着?外面儿的人说,如果现在不排,恐怕就卖光了。”
排什么排。他身为都督,还需要排队?
顾楚觉着这个兄弟果然蠢笨。
“我去买。”他翻身下马,“你们且等我片刻。”
顾楚大步向前,挤开门口拥堵的人群,进去找店家,颐指气使要点心。
顾楚步子迈得很大,不消片刻就到了楼梯口。店家正举着精致的食盒,亲自送上来,瞧见顾楚,下意识笑道:“都督,您要的点心都做好了,您看……”
顾楚随手拎过食盒,闷不吭声地下楼去。跟在后头的长史参军也不停脚。司马忙不迭地跟上枯荣与岁酌,只剩个表情尴尬的郡尉丞,站在后边儿,对着愣怔的店家搓手。
“方才闹得过头,实在狼藉,需打扫清洁一番。”郡尉丞问,“你们这儿的扫洒小厮,有没有又聋又瞎又能干的?”
夏不鸣。“裴念秋。”顾楚低声道,“你会不会欺骗我,背叛我?”
阿念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她摸他额头,“果然还是怀疑我和秦溟有私情?这么大的人了,还得我哄你。好啦,我不会欺骗你,也不会背叛你。”
“好。”阿念眼皮微抬。
“姓陈?叫什么?”
夏不鸣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自称是裴怀洲的旧友,以前常和裴怀洲一起玩儿,曾经还与裴怀洲共乘画舫,去接使宁的季随春……可是他一提季随春,大家就都想到裴怀洲的死因,齐齐嘲笑起来。他颇为气愤,口不择言,称说季随春本就身份不明,裴郎把人带回来,是天大的恩情……”
阿念心头一跳,不动声色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再就没说什么了,当时也没人听他争辩,反而嘲讽吴县拿一个功利之徒当宝贝。”夏不鸣长长叹气,“我没见过裴怀洲,倒是见过季随春。念秋,你说,季随春身份不明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兄长生前真有谋逆之心,那季随春……”
阿念皱眉打断:“胡说什么,这陈姓青年显然指的是季随春的出身,他本就是外室子,生母原在柳巷。这对母子身世可怜,旁人说些下流话也就罢了,我们难道也用那种秽乱腌臜的想法猜疑他的身世?季家三房能将季随春接回来,那季随春一定就是季三老爷的儿子。
顾楚倾身过来,捧着阿念的后脑勺,咬住她的嘴唇。
他亲得狠厉,几乎堵住了她的呼吸。半晌,才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哪怕密室地上躺着眼熟的手绳,而你手上的饰物不翼而飞。
我相信你,哪怕密室只开启了两次,三人同在的场合难以偷窃,他们合伙监守自盗的嫌疑,远不如另一种可能。
夏声不鸣,至冬方闻。抬头看。
看什么?
他仰起头来,空茫的眼瞳忽然映出细微的火光。遥远前方,高台之上,有人点亮了四角飞檐的铜灯。而这铜灯层层缀连,上下依次亮起,将高悬的匾额照得流光溢彩。
“摘……”
“星……台……”
摘星台。
枯荣握住了窗栏,身子倾斜着探出望楼。他望着它,在满目璀璨如星辰的灯火中,隐约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当在看他。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
曾几何时,她将他送进西营,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死士怎能索要赠礼?他没得到过什么东西,也不晓得该提什么要求,于是决定胡说八道。
要什么都给?要什么都行?
“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阿念喃喃,“我该注意到的,给令牌的时候,她手上没有花绳……”
岁酌不知隐情,只能静默而立。旁边的季随春抬起手来,想摸一摸阿念的脸。
阿念的脸色很平静,然而季随春总觉得她有些伤心。
“走罢。”阿念道,“我们不去风雨寺了,得去城门口,想办法出城。东南别营的人不会来了。”
宁自诃给的令牌可以入营,能够调动三十人的骑兵队。人数不算多,但属实精良,是宁自诃留给阿念保命用的。
现在阿念亲自将这道保命符送给了夏不鸣。
闻山应当是夏不鸣的人。夏不鸣因长期打理义诊事宜,出城极为便利,她定然要和闻山会合,逃离吴县,回使宁去。
“我要出城。”阿念上马,将季随春也拉上来,“我们出城去,将季随春放在东南别营,再追夏不鸣。”
她原本打算让岁酌假扮顾惜,以都尉身份调兵遣将,避免伤及裴宅怀玉馆等处。同时暗中阻挠顾楚,拖延时间。如今已来不及了。
岁酌直截了当:“跟我走,我知道怎么走最快。”
马蹄声急,将摘星台远远抛在身后。
不久,融化的火焰顺着高台流淌而下,越烧越亮。但阿念没有察觉,她死死盯着前方,面颊被夜风刮得刺痛。
裴念秋左手边的坐席便是顾楚和宁自诃的。郡守设宴的本意,是拉拢这些年轻人,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也邀请了东南别营的宁将军。
结果两个武将谁也没来。
顾楚不耐烦参与酒宴。至于宁自诃,昨日出发去破冈渎督管水门关卡修缮事宜,如今不在碎星岭。
阿念倒是如约而至,但她现在非常后悔。
饭没吃一口,所谓的美酒也品不出特别。还得听这个老头儿叨叨个没完。虽说周围搭了帐子,但深秋夜里也有些阴寒,瞧瞧对面的秦溟,小脸都冻得更白了。
想啥来啥,秦溟掩唇咳嗽,假作抱歉提前告退,去旁边的暖阁休憩。
而此刻岁酌已至阿念身后。
“裴娘子。”岁酌出言呼唤。阿念讶然,向郡守道声见谅,引着岁酌走到僻静树丛后。
“发生何事?”她问。
季随春握住掌心,雨水滑落地面。
“原来不是季家人打了她。不是季应衡。”他喃喃说着,漆黑眼眸无光无彩,“……阿念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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