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 大道而行
“离开?”
宁念戈不明白,“先生要去哪儿?”
“不知道。”容鹤道,“随便走走,也许往西,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他要继续云游四海。行好事,做游医,走走停停,到哪儿算哪儿。
“可是,为何现在就要走呢?”宁念戈难免觉着突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让先生失望了?”
容鹤摇头,微笑道:“宁念戈,我这半生,见过很多欲壑难填的人。他们有野心,或坐拥权势钱财,或受人爱戴。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我很开心,当初能够留下来,赌你开辟新天。”
宁念戈从未被容鹤如此夸赞过。她顺坡下驴:“既如此,为何又要走呢?我虽然进了建康城,却还没做出什么实事,也称不上开辟新天。先生往后便是太傅了,我有什么不懂的,不熟悉的,还想让先生多多指点。”
容鹤道:“你已拜谢澹为师。”
“谢澹如何能算我的先生?我的先生只有容鹤。”宁念戈厚起脸皮来,当场拜了拜,“你我行同一条大道,我有今日,先生功不可没。往后种种宏愿,若无先生,不知能否实现。”
“没有我,还有成千上百谋士为你出谋划策。只要你的心不变,我便敢赌你能成大事。有没有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容鹤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宁念戈的额头,“我能给你的,已经倾囊相授,你总不能一直拘着我,在这里做个太医罢?”
宁念戈无言以对。
她的确从他身上受益良多。他的学识,名气,全都成了她剑指建康的助力。他精湛的医术也救治了许多人,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之前她还安排了一堆医师药童,跟在容鹤身边学本事,如今也小有所成。
“可是……”
“我真的该走了。”容鹤扬起嘴角,眼眸却透出些倦懒疲惫,“宁念戈,相逢终须一别。”
话说到这份儿上,宁念戈也清楚,她无法再找什么话术挽留他。
裴怀洲心眼子多得很,如今不计较,是因为要和秦屈玩争夺女子的把戏。虽然不理解他们为何要争,但她也能伺机而动赚取好处,便假作懵懂装个傻子。
“我真的不怪你了。”裴怀洲强调,“我如今懂了,你就是这么个性子。看我不顺眼,自然想打,见我落入危险,也会来救。阿念真性情。”
这夸的,若阿念年幼无知,真要被哄得开开心心。
可她那是正经打人么?她本就存着报复的心思,动手时难免掺着羞辱意味。什么扇胸、掐尖、咬耳朵的……
阿念边上药边回忆,摸完后背摸手臂,回忆结束时,药已涂得七七八八。裴怀洲的身躯,也从僵硬紧绷变得松软,且似乎热了起来。
阿念也有些热,拿起细麻布,双手绕过裴怀洲的腰,低声道:“抬手。”
裴怀洲喉间滚出模糊应答。他抬起胳膊,任由阿念环住自己,一层层缠裹麻布。两人贴得极近,近得能够察觉吐息。阿念抬起眼眸,便瞧见了裴怀洲鬓间细细的汗。再多看一眼,就又发现他下颌绷得死紧,也不知咬了多久的牙。
阿念开口:“郎君果真不喜触碰。是因为觉着脏?”“陛下。”容鹤懒懒道,“太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啊?”宁念戈摸了摸冒汗的额头,下意识道,“的确太晚了,好困,大家都散了罢。”
夜露深重,她懒得乘辇回寝宫,干脆就歇在园内的临春阁。阿嫣和香芷服侍她睡下,悄悄地退出去,隔了会儿,又进来问:“纪郎君担忧陛下饮酒伤身,炖了汤送来,要不要让他进来?”
纪郎君?哪个纪郎君?
宁念戈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她打仗时带回来的纪明俞。
自从进了建康城,哪天都忙,就算挤出些闲暇,也顾不上风花雪月。这纪明俞进了宫,安安静静地住在岁平安排的宫殿里,从来没有打扰过她,不料今夜主动前来。
那便进来罢。
宁念戈嗯了一声,也懒得起身,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没多久,轻快的脚步声接近,飘着香气的藕汤放在旁边小案。
“陛、陛下……”“没事,他不会杀你的。”她不走心地安慰道,“你是我安排进来的宫婢,你死了,我会生气。”
“真的么?”萧澈高兴起来,也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总归又往她身上扑,“陛下待我真好!”
宁念戈没躲。于是他扑进她怀里,刚擦的口脂蹭到了她的脸。而后扭过头,对着殿门内的萧泠笑笑,露出得意神色。
“好了。”宁念戈推开萧澈,转而走向萧泠,淡淡道,“你近来还好么?”
萧泠俯身,垂首道:“臣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宁念戈嗯了一声,抬起手来。萧泠不自觉地前倾身体,但她没有抱他,也没牵他的手。
她只是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我走了。待会儿有宫宴。”
萧泠将手指攥得死紧。他张口说话,上下颚骨头咯咯作响,生锈一般:“臣送送陛下……”
宁念戈摆了摆手,独自离开。
刚踏出外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忐忑声音响起。
她睁眼,望见对方清俊不安的面容。被她这么一看,他又攥紧了袍子,烫红的手指将锦缎揉出褶皱。
宁念戈问:“你又将自己烫伤了?”这段话有点乱,但宁念戈懂宁嫣的心情。
“我们如何不需要你了?”宁念戈拽住宁嫣,打算开门,“你让他自己说,他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们本就是最亲的亲人。我也要做你的亲人,你听见没有?”
纪明俞便笑。他的笑容温吞又腼腆,望过来的眼神又有些痴。
“我已学会煮茶炖汤。今夜担忧见不到陛下,一时走神,才出了岔子。”他有点儿委屈,“我……以为陛下已经将我忘了。”
宁念戈略微心虚。他主动贴上她的手掌,“你先打罢,打完了再让我进屋好不好?我腰有点疼。”
“腰怎么了?”宁嫣恶声恶气地质问,向下瞟了一眼,才想起他似乎还病着,“你自己进来,你没长腿么?”
宁自诃便迅速进了屋。进去以后,又捂着伤处,虚弱道:“我头晕,你若是不想打我,就留些力气,扶我躺着……金子的事儿不着急,肯定少不了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面色苍白还泛黄,的确看起来很羸弱的样子。
宁嫣瞅一眼宁自诃,再瞅一眼宁念戈,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
宁念戈悟了。
“我其实也很难受。”她按住心口,“打进宫城的时候,身上受了不少伤,好疼。登基以后又不敢歇着,你知道谢澹么?谢澹这老头儿可坏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每天给我扔来一堆不重要还棘手的政务,害得我养伤也养不好……好晕,刚才着急,现在更晕了,我也要人扶……”
说着就靠到宁嫣肩膀上。
宁嫣胳膊搭着一个,肩头靠着一个,左右受制,脸色顿时不太自在。
“最多扶你们进里屋,自己找地方躺,我不伺候,听见没有?”
宁念戈:“嗯嗯嗯。”
宁自诃:“是是是。”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其中两个又开始念叨。
“其实宫里的人心思各异,指不定会给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亲人才肯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嫣娘现在力气大了不少,瞧着也凶,肯定能镇住心思邪恶的人。”
“正是正是。”
“是个屁!”宁嫣忍无可忍,将二人甩开,“你们当我是傻子么?一个做皇帝的,一个当大将军的,跟我装什么可怜!”
但装可怜的确好用。
宁嫣无法退出门外,远远避开的宫侍和护卫也不会偷偷进来。此处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有漫长而安宁的时间,用来叙旧,用来抱怨,将委屈和思念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交给对方。
不管别扭还是坦诚,无论叱骂还是道歉。
到最后,都离不得,也分不开。
但这心虚只持续了数息。
她握住他的手指,摩挲片刻。这是个笨拙又敏感的美人,和其他男子不同,他出现得太晚,与她没经历过什么爱恨情仇。
在栖霞茶肆,裴怀洲不愿意咬她手指,说脏。后来在道观,他被一汪池水挡在岸上,迟迟不肯下水救她,也是喜洁,怕脏。
如今阿念问出来,裴怀洲呼吸顿住,扭头看她,渗汗的面容渐渐挤出和煦笑容。
“哪里脏了?我不知阿念在说什么。”
这季随春的婢女,也不知从哪里来,发髻有些乱,衣襟滚着血点子,鼻头红红的,像哭过。目光对上他,随即低了头,垂首侍立在侧。
季应衡偏偏不想路过。
吴县不知何时开始流传新的说法,说裴家七郎动了真心,的的确确钟情季随春的婢子,甚至为此拒绝所有享乐酒宴,多日闭门不出为婢子画美人图。
裴郎的美人图价值千金。
经裴郎画过的美人,无不声名大噪。哪怕是个奴婢,也能借着这名气脱离奴籍。
季应衡不觉得阿念美,只当裴怀洲瞎了眼,或是被人下了蛊。他和秦陈昨夜大肆嘲笑裴怀洲,如今回来,撞见这婢子,总得再为难几句,顺一顺他无法倾泻在裴怀洲身上的恶意。
谁让季氏式微,捧着个爱出风头的裴怀洲当宝。
“怎么哭了?”季应衡打量阿念,伸手去碰她的衣襟,“谁打了你?怎么,你终究让人欺负了?”
言语出口的同时,某种香艳的想象也占据大脑。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面前的婢女后退几步,不知瞧见了什么,突然惊恐地搂住自己,作出惶然躲避的姿态。
“十一郎君又要做什么?”
院中安静得很。他出神片刻,取了药去看桑娘。
屋内,阿念看着裴怀洲拉上门闩,颇感意外。这人寻她帮忙包扎伤口,怎么还做出如此偷偷摸摸的姿态来。
“我身上狼狈,不想被人打扰。”裴怀洲如此解释着,拣了蒲席坐下,将袍子扯开,“劳烦阿念帮我。”
阿念眼尾余光一瞥,里屋闪过袍角,是枯荣无声无息上了房梁。裴怀洲没进来之前,枯荣正在和她纠缠,依依不舍地要她编些糊弄季随春的借口。
季随春尚在季宅等待,枯荣得尽快回去复命。怎么描述阿念的处境与下落,于他而言是个难题。阿念倒有些想法,但需要裴怀洲配合,如今裴怀洲主动送上门来,正是试探的好机会。
“为何不让你的人伺候?若是外面不方便,可以去山腰道观,那里清净。”阿念面上不显,依旧说些推脱的话,接过膏药坐在裴怀洲身边。
裴怀洲已将衣袍扯至腰间,上半身全然裸露着,修长匀称的躯体白得晃眼。因而也衬得满背血痕鲜艳瞩目,很是凄惨可怜。阿念剜了冰凉黏糊的膏药,刚摸着肩胛骨,他便下意识躲避开。
“知道了。”宁念戈擦干脸上的水,“你们先退下罢。”
屋内的幻象已经逐渐消退,只剩些固执伫立的影子。早晨的微光落进窗棂,她便就着这光,将朝服一层层穿上。戴冠,着履,腰间佩剑。
仪容端正,步向门庭。
这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宁念戈向前而去,身后似乎响起柔和而缥缈的嗓音。
“念念。”
她停住脚步,右手悬在门板前。
幼年记忆里的妇人安静地站在屋中,用慈爱而担忧的语气嘱咐道,“你要走得稳当些。别摔着。”
宁念戈眼底泛起潮湿。她弯了嘴角,笑着回应:“我晓得的。我会走得很稳,很踏实,什么都不怕。”
房门推开,灿烂白光沐浴周身,驱散屋内所有幻象。
她大步走进这灿烂中,一直向前。
再未回头——
正文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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