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真正兄长
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燥热了。
照得廊前午后一片白光,到处都充斥着懒洋洋的惬意。
建康城的血腥味儿飘不进这深宅大院,昨日那些混乱惊惧的气息,也只在乌头门前打了个旋儿,便消失无踪。
天子更替本是常事。只要谢氏不倒,皇位上坐着谁,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如今……也不过是离奇了些,上去个女子罢了。
谢澹不觉得宁念戈的皇位能长久。在他面前,她只是刚学会呲牙的小儿,尚且不知庙堂深浅,只凭着一颗超乎常人的野心,以及打破世俗的胆气,带着确实雄厚的铠甲重兵闯进国都来。
她很聪明,晓得把控民心,也清楚不能和他硬碰硬。哪怕先前沿袭谈锦作风,也打着杀谢澹的口号,如今见了他却客客气气地示好。还要拎谢含章出来,给谢氏画个锦绣前程。
谢家不会将这锦绣前程寄托在宁念戈身上。但宁念戈愿意示好笼络,谢澹也能省些麻烦。
“你的道理,并非我的道理。”容鹤并不争执,转而问道,“不知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
宁念戈便将颍川宁氏的虚假来历讲了一遍。
宁念戈低头,用左手抚摸阿青的脸。
阿青愣了下,复又展露笑颜。
他笑起来也跟她像,不过她不可能露出这种讨好的笑。他的脸,远远不如她更像母亲。
宁念戈想,他在谢澹面前说不出话,如今也要在她面前说不出话了。
十日前,吴郡。“这次不落在你们头上,下次可就未必了,我来青云县是办别的差事,此番本就是节外生枝,不成想村内人都愿意受这欺压,倒是我多事了。”宁念戈笑着捏了捏小月的脸,“好了,你们走吧,可惜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这小姑娘长大的样子。”
“多谢大人体谅。”黑脸汉子咧嘴笑着,拉着小月娘准备出门,却发现拉不动,转头见小月娘红着眼站在原地,对宁念戈道:“他们怕你,你可是大官?能帮我们讨公道吗?”
“阿芦,大人都让咱们走了。”黑脸汉子牵了她的手,她却依旧不肯走一步,她只是死死盯着宁念戈,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宁念戈并未直接应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总得先说说自己要讨什么公道。”
“阿芦,别犯傻,你男人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黑脸汉子满脸急切,拉扯她的力气也愈发大了。
阿芦的身子被扯的摇晃,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宁念戈:“我能信你吗?”
黑脸汉子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恨恨道:“他们这帮子做官的没一个可信的,你没见她方才对那姓赵的眉开眼笑吗?”
“你既这样问我,定是愿意信我的。”宁念戈扣住黑脸汉子的脉门强迫他松了手,对他道,“你可以走。”
“都过去了阿芦,都过去了,我带你和小月离开村子好不好。”黑脸汉子又抓上阿芦的袖子,语气中满是哀求。
“春来哥,过不去的,小月傻了,宝山死了,怎么过得去。”阿芦说着,突然重重跪在地上,“民妇要告神木侯和官府勾结欺压百姓,霸占田地,告京中来的大官收了他们的好处,帮他们害人性命。”
阿芦跪得猝不及防,待贺春来反应过来,她已将话尽数吐出,贺春来面如死灰,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小月不懂发生了什么,学着他的模样,也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拍手笑道:“春来叔,好玩,好玩!”
阿芦转头看了眼傻笑的小月,目光愈发坚定:“这地,打八年前便不是我们的了。”
八年前,青云县大旱,已有一年多未见雨水,田里颗粒无收,被逼无奈的百姓想上山寻些吃食,却发现上山的道路皆被神木侯府的府兵看守着,说不归山已被陛下钦点为宝地,神木侯奉旨守山,不可破坏,让百姓们等朝廷的赈灾粮。
可一晃过了两个月,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不到,有百姓去官府问,被告知程序繁琐,需得慢慢来。
可百姓哪里等得了,日日有人去官府闹事,最后县令出面,说神木侯府有粮,可拿田契地契来换,百姓们自然不依,大旱只是一时之灾,若是卖田卖地,日后怎么办,子孙们又怎么办,比起卖地换粮,他们宁愿家中饿死一两口硬扛过去。
县令告诉他们,不是让他们卖,只是暂且将田宅契押在县衙,去神木侯府借些粮食,来年收成好还了粮,便可拿回去。
“我们信了,同衙门换了粮食,可,可……”阿芦说着,突然抽泣起来。
“可来年你们种出粮食想去拿回田宅契,衙门却不肯给了?”宁念戈在她身前蹲下,抹去她的眼泪问道。
小月见她娘流泪,凑过来看,又被宁念戈袖子上花纹吸引,笑着伸手抚摸。
“他们不是不给,而是说这田地是神木侯的,地里的粮食也都是神木侯的,我们岂有拿侯府的粮食去同侯府换地契的道理?”贺春来扶起阿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牵着小月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对宁念戈道,“你若是和衙门那帮人是一伙的,我就算是死了,变成孤魂野鬼,也要索你的命!”
小月被他牵着,仍伸着手想摸宁念戈的袖子,她笑着勾了勾小月的手,问道:“你为何总是疑心我和衙门有所勾结?”
贺春来重重呼了口气,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宁念戈继续道:“就算我真和衙门的人沆瀣一气,左右已说了这么多了,索性说完骂完,你们心气也能顺些。”
阿芦抹了把鼻子,开口骂道:“他们就是群牲口,不是人!”
阿芦的丈夫叫韩宝山,是个秀才,怡安村的人大多不识字,当初用地契抵押换粮的文书,便是他代替整个村子签的,后来官府抵赖,他便成了全村的罪人,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韩宝山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身上多少有些风骨,受不得诸多指指点点,便日日去衙门讨公道,他有功名在身,衙门不敢轻易动他,可也不肯给他答复,他气急,便扬言要去京中告状,县令这才将他请入府中,让他在堂内稍候片刻,自己去去便回。
韩宝山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县令也不曾来,只有个捕快将一个银色的项圈放在他面前。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小月的项圈。“可这小子,非要来陪我办这最后一桩差事,那日走之前,左见山明明说,明明说不会有事,我就想着,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让他去章潭郡逛逛也好……”黄觉偏过头去,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宁念戈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试着岔开话题:“你说你们从前是山匪,如今怎么做了誓心卫呢?”
黄觉抿抿嘴:“那话可就长喽~”
“无妨,我正好得空,你慢慢说。”宁念戈盯着他的眼睛道。
黄觉吸着鼻子抬手一指:“我们原先在凉川做山贼,也不远,打这儿出发,往西走上三四日便到了。”
凉川群山林立,可供耕种的土地并不多,本就供养不了多少人口,一到灾年,更是要饿死大半,不少人为了活命,便落草为寇,靠着劫掠过路的商队过活。
“我三四岁时,遇上蝗灾,我娘活不下去,抱着我上山,就瞧上大当家是个女人,盼着她心肠软能收下我给口饭吃,可灾年的山寨也不好过,大当家怎么都不肯收,我娘就抱着我跳了崖,她摔死了,我挂在歪脖树上,被大当家捡回去,就这么做了山匪了。”
黄觉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扬起:“大当家说我命大,有福气,你别说,自打她把我带回山寨,一晃十几年,凉川都没再遭过什么大灾,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凉川先是从春季开始大旱,从三月到八月,滴水未下,好在山匪们也不全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年成好时,他们也会自己种些庄稼,所以山寨中还有不少存粮,省着点吃,足够他们熬过冬天。
可不成想到了九月,忽的天降大雨,连下了近一个月,山洪淹了粮仓,彻底绝了他们靠存粮过冬的念头,山匪们被逼无奈,只得又干起了老本行。
如此过了两个月,冬雪初落时,一群官兵突然冲进山中剿匪,黄觉他们的山寨靠近山脚,首当其冲与官兵打了起来,活捉一个后才知道,不知哪个山寨好死不死的,劫了给皇帝的贡品。
凉川的群山中,并不只有黄觉他们一伙山匪,大当家多方打听,终于探听到是黑风寨所为,黑风寨是凉川最大的山寨,大当家便联合其他山寨首领前去交涉,希望他归还贡品,息事宁人。
可黑风寨不依,左右他们在山顶,下头有其他山寨顶着,剿匪官兵的一时半会也摸不着他们的寨门,他们可不在乎其他山寨的死活。
剿匪的官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好在山路难行,又积了雪,还有不少野兽出没,黄觉他们就这么跟官兵们周旋了一个月,直到一日,又来了群剿匪的,身手比从前来的高了不止一个档,他们着实不是对手,只得跟着大当家往大山深处退。
可戈冬腊月的,一群人没个住处,在山中东躲西藏也扛不了多少日子。
“我想着反正也是个死,高低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便在他们下山路上的雪窝子里趴着,趁着天色暗,一把扑倒领头的,抓着他就奔着山崖下头冲。”黄觉叹了口气,“可惜呀,积雪太厚,没摔死他。”
黄觉正好摔在他身上,那人被砸的不省人事,他凭着一股子牛劲,硬是将那人拖到了大当家面前。
可大当家并未伤那人,只是同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的人能放自己兄弟们一条生路。
那人却摇头,他说自己是誓心阁的执令使,奉皇命剿灭山匪,寻回贡品,不将贡品带回去,整个凉川的山匪,一个都活不了。
“那人是孙潇?”宁念戈问道。
“嗯,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誓心阁在外头是什么名声,跟修罗恶鬼也没什么区别,听孙潇说我们活不了,我当时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我们大当家倒是一点也没慌,说可以帮孙潇的人进到黑风寨里头,只求事成后,能善待我们。”
黄觉说着,忽的咬紧牙:“我以为她有什么好计谋,谁知竟是拿自己当诱饵,引黑风寨的人出来,当年那帮誓心卫,打杀我们的时候,个顶个的勇猛,但大当家被黑风寨拿刀砍的时,他们就埋伏在她身后不足五丈远,硬是,硬是没救下她来!”
黄觉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大当家从前嫁过人,但成亲一年没怀上孩子,夫家便开始瞧不上她,日日非打即骂的,为了日子好过些,她拼了命的做活,挨打时便跪在地上求饶,可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直到有天,她在院子里劈柴,她男人又要打她,她挣扎时拿柴刀划伤了他。”
黄觉讥笑一声:“您猜怎么着,那男人吃痛,马上就停了手,再不敢碰她,只同她那婆婆嚷嚷着要报官把她抓了,让官差打死她,可她太怕挨打了,于是索性把他们都杀了,上山做了山匪,她说做山匪好呀,不用对着人磕头,也不用磕了头还要挨打。”
韩宝山慌了,他抓住捕快的肩膀用力摇晃,不住的询问他们对小月做了什么,可堂外却又涌入了十几个捕快,说他殴打官差,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踢打。
阿芦攥着拳头,神色痛苦:“我当时发觉小月不见了,在村中找到天黑,被人提醒,才想起宝山还没回来,急忙忙去县衙寻他,却被告知他袭击官差,被抓进了大牢,我给牢头塞了银钱,去牢中看他,他已被打的不成人样。”
“他是秀才,衙门敢对他用刑?”宁念戈的面色阴沉起来。
“他们什么不敢,他们不仅将宝山打了个半死,还抓了小月,我跪在地上求他们,给他们磕头,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小月在哪,直到宝山也趴在地上磕头,承诺再也不生事端,他们才松了口。”她突然停住话头,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贺春来不满的瞥了眼宁念戈,似是怪她勾出了阿芦的伤心事,他安慰着阿芦,沉声继续道:“画押后,衙门便把宝山放了,又告诉阿芦,小月在村外山崖旁的山洞中,阿芦带着村民寻到她时,她被装在麻袋里,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破布,被闷了太久,已是有进气没出气。”
“阿芦一晚上找了几个郎中,都说没得救,有一个郎中见她伤心,留了包草药让她碰碰运气,阿芦匆匆煮了,小月紧闭着嘴,根本喝不下去,就这么在床上苦熬到天明,不成想这小丫头命大,竟自己缓了过来,可却变成了这副痴傻模样。”说着,他不忍的低下头,揉了揉小月的脑袋。
小月全然不知他在说自己,只是摇着阿芦的手,笑着重复他的话:“小丫头,命大!”
“韩宝山也是那时去世的吗?”宁念戈问道。
阿芦摇头:“宝山哥,是五年前死的。”
韩宝山并没有折在那场风波中,只是小月成了个傻子,他也断了条腿,乡亲们可怜他,对他的态度缓和许多,偶有一两个村民对他恶语相向,他也是一笑置之,再没去过县衙。
人们都说,韩宝山是被吓破了胆。
直到五年前,青云县来了个京中的官。
阿芦记得,那是个飘雪的冬夜,韩宝山坐在炭火旁告诉她,来的那位是都察院的大人,是天子眼睛,行的是监察百官之事,此番来青云县,便是来查衙门和神木侯府的官,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大的村子,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大人,明日便会来此。
他的语气中满是兴奋,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明明灭灭。
他说:“我这次一定可以为小月和乡亲们讨个公道。”
次日,天还未亮,韩宝山便早早起床,宁浴更衣,对着铜镜刮去久未打理的胡须,细细将头发梳成髻,又从箱中翻找出自己中秀才时穿的那件青白色衣袍,握着一卷纸出了家门,一路走到村口,直直的站在那里。
大雪落满他的肩膀,他抬袖拂去,再落满,再拂去,如此不知往复了多少次,戈意从手脚开始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
直到大雪初霁,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声从村口旁的山路上传来,他方才抬头,大步走到马车前,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纸举过头顶,朗声道:“草民韩宝山,是天昭三十三年的秀才,听闻大人来此,特状告青云县县令勾结神木侯,侵占百姓田地,视百姓如草芥,这是诉状,请大人明察!”
县令吕文龙被惊得面如土色,斥道:“妖言惑众,来人啊,把他拖走!”
“慢着。”轿帘被掀开,一个慈眉善目的男子走下车来,吕文龙弓着身子扶他,“陈大人,属下无能,叫这刁民冲撞了您,真是该死。”
陈大人并未理睬吕文龙,只是接过他手中的诉状,粗略扫了一眼,问道:“你可知,民告官,依律如何?”
“无论是否属实,皆杖二十,草民知晓,但公理远在草民性命之上。”
陈大人点头:“是个有骨气的,到车内细说吧。”
韩宝山跟着他上了马车,一柱香后方才出来,他抬着下巴,扫了眼战战兢兢的吕文龙,拖着瘸腿往村中跑,口中呼喊着:“京中的陈大人来了,有冤屈的都可禀报与他!”
韩宝山在村中奔走呼告,见无人应声,又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嗓子喊的发哑,终于带着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回到了马车前。
陈大人笑容和善的同他们戈暄几句,说要带他们回县衙问话,并承诺定会替他们讨公道。
“那个满口谎话的混账!”阿芦说着,咬牙切齿的咒骂道。
宁念戈见状,也猜到了一二:“他们都没再回来,是吗?”
阿芦摇头:“其他人没有,但宝山哥回来了。”
荣绒押送着闻冬,向建康行进。她走得慢,毕竟又要哄内心崩塌的父亲,又要防备北府兵追击,中途还去陆景家里躲了几天。
直至西营郡兵回援,押送萧澈和闻冬的军队才浩浩荡荡往丹阳去。中途接上了怀玉馆的人,还顺路搭了几个在外游走的怀宁学子,一群人笑笑闹闹长歌而行。
他们唱《出车》,吟《六月》,声音悠扬,落在道路两旁的花草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抓着囚笼铁栏的萧澈气急败坏地骂:“什么获丑,我哪里丑了,你们这些眼瞎的蠢人!”
隔壁的闻冬嫌吵,捂住了耳朵,仰面望向湛蓝无云的高空。
七日前,丹阳。
这闻氏,日常用度极为豪奢。据说在城内建明珠楼,惜玉池,夜夜宴饮,歌舞不停。蓄养乐伶之数超过五百,家中婢妾也时换时新。
宁念戈怀疑,雁夫人等人就是以婢妾或伶人的身份藏匿行迹,故而难以搜寻。而雁夫人能搭上闻氏,恐怕也和曾经的乐籍身份脱不开干系。
她有心回敬闻冬,如法炮制搞个宫画,将闻氏藏匿萧澈的秘密披露出来。但闻冬身边没有顾楚这等隐患,皇子萧澈也从未现身,十之八九仍男扮女装。宁念戈没有证据也抓不到闻氏把柄,只能徐徐图之,告知死士监视闻氏,并在城里偷偷放流言,称闻氏藏匿余孽怀有不臣之心。
搞完这些小动作,宁念戈还得翻看邢尺端上来的账簿,为开春的书院敲定地址。晚间与季随春一起用饭,季随春不见宁沃桑,出言问询,宁念戈便挑拣话语解释一番。
“秦屈应当能治这种伤。”她回忆着,“当年你被季应衡谋害,伤得那样重,秦屈也治好了。”
提及往事,季随春脸上也露出怀念:“秦信之师承容鹤先生,的确名不虚传。阿念能请来秦信之,救我一命,也是大功德。我实在无以为报。”
“那是。”宁念戈笑眯眯举起一只手,“我如今救你三次了。你可别忘了我的好,日后要好好报答我。”
冷玉似的小郎君垂下眼帘,抿唇笑道:“我记得的。永远也忘不了。”
又过几日,在一个格外寒冷的清晨,身着彩衣的陌生童子背着半人高的药箧,举着榜文来到望梅坞,嚷嚷着要给魏何坚治伤。
“我乃云游在外的神医弟子,没有我治不了的伤病!”
这童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脸庞尚显圆润,下巴高高昂起,骄傲得很。
“你们主人是谁?快引我去见,早早备好金银细软!”
岁平将人引进坞堡。隔着帘子,宁念戈打量对方。
她也算见过许多大世面了,但看见这么个小孩儿说能治病,还是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你真能治?”
“包治百病!”童子拍胸口,“这位夫人莫要瞧不起我,我可是真正的天资聪慧,有灵根的,学医一年抵人三年,自幼跟着神医钻研医术。若不是在外面游逛花完了钱,实在肚饿,我也不屑揭榜……”
宁念戈轻描淡写道:“若是治不好,反而将人治坏了,你便要将命留在这里。”
她吓唬小孩儿得心应手。
彩衣童子莫名紧张了下,而后大声道:“必定治好!”
行罢。
宁念戈将人带到诊堂,先让医师验验这小童的虚实。见对方论说医术头头是道,看一眼魏何坚就能判断病情,的确有几分神乎其神。她询问宁沃桑的想法,宁沃桑道:“可以一试,若有危险,我会随时制止。”
秦溟站在埠头,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避免水腥味儿钻进来。沉重的楼船缓缓驶来,打着赤膊的汉子们将巨大的铁笼拖出,拉开罩布,露出里面暴躁不安的灰狼。
“我的衔霜来了。”秦溟露出笑意,拢了拢鬓边碎散的银发,矜傲而冷淡地发号施令,“出发罢,去建康。”
此地诸事平定,他该朝见新的天子了。
五日前,吴郡至丹阳途中。裴家的人互相招呼着,搀扶着各房老爷夫人,喜气洋洋地登船。他们熬过了萎靡不振的年月,度过了战乱,尚且还算体面。虽说萧泠让位,但念戈夫人起兵攻城的时候,裴氏也出兵支援,这便有了可以称说的功绩。
更何况如今的新帝主动发来诏令,邀请裴氏族人进国都安家。
安家啊……
这便是要提携裴氏了。
族中老人潸然落泪,有惦记裴怀洲的,沿途还烧了纸,将喜事告知裴郎。
她有许多想法。
“开春之后,我还想在庐陵建书院。不是怀玉馆那种官学,就是以宁氏之名兴建的书院,可以招揽寒门学子,同时借着名头招纳各地贤才……秦氏不是养着许多门客么?我们也养。”
说着,她看向季随春。
“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容貌虽说长开了些,还能认出原本模样。加冠之前,依旧要谨慎,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
与季随春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事。
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与她亲密无间……
该说不说,还真挺费心思的。
季家也兴师动众前往建康。他们的船,紧随裴氏之后。季三老爷忧虑此行危险,但三夫人不以为意:“裴家人都去了,我们如何不能去?季随春……那位以前住在咱家的时候,受了多少庇佑,如何不算恩德?”
季三老爷觉着有理,毕竟季氏因为萧泠,几次陷入险境。宁念戈和萧泠是一伙儿的,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之前萧泠游学返回吴县,宁家郎君多次作陪,回程时还一起走呢!
船队行行停停,五日后抵达建康。秦淮河已无战事,早在新帝登基昭告天下之时,不少作乱的世家已经偃旗息鼓,不肯安生的也迅速被打压惩治。
如今除了晋陵郡和吴兴郡,以及吴郡边界,整个扬州都在恢复太平。至于江州,荆州,宁念戈也委派夔山军浔阳军前去打扫残局。
夏日将至,风和日丽。建康城迎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热闹吵嚷,惹得城中贵人侧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阿念猛地坐起身来。
外面天色已亮,冷白的光透进营帐缝隙。她身上全是汗,中衣黏在背上,胸口一片热腾腾的气。
顾不得穿衣,阿念重新翻出暗道图,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手指按着宫门,沿水渠经行的方向移动。常常洒扫的甬道。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进园门,绕假山,停在一处细圆墨点。
这一点,微小如污渍,却确确实实是暗道分支经行处。
阿念紧紧盯着它,喉咙胀痛。
“这是……坠红园的水井……”
底下有暗道,如果暗道与水井相连……如果井里面的水不深,又或者没有水……
阿念胡乱套上衣裳。她的手不大听使唤,打结也打不好,歪歪扭扭系住外衫,就往宁自诃的主帐跑。
但宁自诃不在帐中。他去了校场。
阿念问清位置,拔腿再跑。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越过来往兵卒,撞开行进的队列。中途约莫遇见了岁平,看到了宁沃桑,他们喊她,呼唤声也追不上她的背影。
宁自诃刚练完枪。
脱了衣裳,只套一条短裤,拎起桶水往身上浇。即将入冬的天气,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将他的身躯覆盖一层银鳞似的光。脸上的水还没抹掉,迎面就撞来个什么东西,撞得他心口疼。
有人低声笑谈,“也是真胆大,不怕这朝堂生变,进城如断头。”
可谁又能保证,新天子不能长长久久地坐在皇位上呢?
在这平和却又人心浮动的日子里,一短衣仆从百般周旋,靠近宫门。宫门守卫横起长枪,喝令其后退,再敢靠近就地斩杀。
仆从吓得跪地求饶,大声解释:“奴、奴是来见陛下的!辛苦贵人通传一声,奴本在吴郡裴氏做事,与陛下有亲……”
威严仪仗正从宫门驶出。开道者挥动长刀,赶撵仆从,那人手脚并用向后躲避,依旧险些被马蹄踩折了腿。
“请、请代为通传!奴与陛下有亲,奴是陛下的亲人啊!”
仪仗之中,车舆行进。车中人掀开布帘,视线掠过道旁呼喊之人,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停留须臾。
做假账嘛,那个叫做邢尺的老头儿真是不含糊,假的比真的还真,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完裴氏的事,岁平又讲出行安排。说明日晴朗,适宜动身,宁自诃也分拨了一支小队沿途护送,这些士兵都是跟他出生入死打过许多仗的,绝对信得过。阿念等人先扮作东南别营的兵卒,假装护送粮草去破冈渎,而岁安带着伶人同时出发,两方在破冈渎会合,继续前往江州。
进江州时,便改头换面,伪装成南下迁徙的士族,到庐陵去。
“到了庐陵便好了。”岁平道,“新家建在隐溪之上,景致清幽,有梯田竹林,有坞堡护院。娘子想要的马场和演武台,也占了半个山头……”
“不能再说了,我要自己看。”阿念捂着心口,开玩笑道,“你快出去,再说下去我今晚该睡不着了。”
岁平笑笑告退。
阿念独自洗漱更衣,吹了灯,钻进被子里。
在安静的黑暗中,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听见军营中战马的嘶鸣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长戟摩擦地面的动静。
听见火把燃烧,风吹营帐,铜铃声响。
这稀稀落落的铃声,扰得阿念睡不着觉。
“将人带走。”
谢澹发令。
便有侍从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拎小鸡仔似的,将这仆从拖起来,一路带回去。
经侧门,进宅院,推搡着送进一处昏暗屋舍。
仆从的脑门撞到了熏炉,也不敢呼痛,捂住额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澹坐在远处,喝了半碗茶,才掀起眼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此人缓缓仰起脸来,偏圆的眼睛望向谢澹,似是被他身上的气势镇住,张唇几次,才挤出声音来。
“奴唤阿青。”
“奴是……陛下的亲兄。”
第 142 章 幼年记忆
这话可真有意思。
一个自称奴婢的贱民,敢与天子攀扯兄妹关系。过于荒谬,过于大胆,以至于谢澹第一时间没能呵斥阿青。
“你可知道,胡乱攀亲是欺君之罪?像你这样的人,敢称说自己是陛下的兄长,无疑是给她泼脏水。”他语气温和,声音落在地上,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这可不止要掉脑袋,还会受极刑的。”
阿青身躯颤抖起来。
但没有退却。
宁念戈顺利与宁沃桑等人碰头。放走了抖抖索索又冻又哭的小童,带着容鹤,快马加鞭赶夜路回到望梅坞。
所幸诊堂的魏何坚还没断气。几个医师眼睛都熬红了,轮番守着病人,使尽了招数为其吊命。见宁念戈回来,险些跪下来痛哭。
如今哪有哭的工夫。宁念戈连忙指挥医师们给容鹤打下手,自己坐到不碍事的地方,和宁沃桑一起等候。从晨曦爬窗守到天光大亮,容鹤洗了满是血污的手,对周围人说:“无碍了,再让病人睡一觉,醒来喂他喝药。养几个月便能下地行走。”
昏迷着的魏何坚,面容气色的确正常许多。
宁念戈心头一松,抱了抱身旁的宁沃桑:“阿娘也去歇息罢,这下可以放心了。”
宁沃桑那张坚硬的脸并未显露多少情绪。她摇摇头,只道:“我不累,你们自去休憩,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待容鹤出门,宁沃桑又弯腰行礼,郑重谢过救命之恩。
宁念戈也要跟着感谢,容鹤没有接受,反问她:“此处可有酒?”
自然有酒。
岁平立即派人准备酒食。宁念戈请容鹤到坞堡主楼,进茶室,引他入座。不消片刻,阿嫣香芷便端着酒菜进来,依次摆好。
这容鹤倒也有趣,嗅了嗅酒味儿,竟摆出严肃的神情来,郑重其事地向宁念戈道谢。
“好酒。”他举杯饮尽,再尝小菜,“菜蔬也好,不虚此行。”
喜欢就行。宁念戈心里嘀咕,她还以为这人味觉彻底废掉,分不清好赖呢。
“我应当向你赔礼道歉。”容鹤道,“是我错了。早知你这里有美酒佳肴,又有如霞红梅,我便不该拖延时辰。”
反正魏何坚也治了,宁念戈直言不讳:“美酒佳肴如何比得上救人一命?先生想的不对。”
“哪里不对?”他坦然笑道,“人之生死,花开花落,无非是寻常事罢了。饮酒,赏花,亦是寻常事。不分优劣,没有高下。”
谢澹把人交给她,而不是私自扣留,便是卖她一个人情。区区奴婢坑蒙拐骗登上皇位,还成了谢澹的学生,谢澹不可能容忍这种污点。既成的错误需要改正,如今宗室没有能够代替宁念戈的人,如谢澹这等矜傲之人,不屑也没必要利用阿青来对付她。
她奋力向前,挥动裂月刀,割开身上纠缠的黑影,“罪不在我,纵使在我,又当如何?”
满身黑雾骤然消散。
宁念戈向前扑去,踉跄着走了几步,栈桥嘎吱作响,摇晃不已。她咽下冰冷的喘息,咬紧了牙槽快步迈进,于诡异的死寂间听到了潮湿的呼唤。
“阿念。”
宁念戈抬眼。黄觉听力极好,山中幽静,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但这声响并不像风吹叶片发出的,他狐疑的向后看去,却感觉手臂被人拍了拍,他回头,见宁念戈对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不必管,往前走。”
黄觉面露疑色,但想起左见山的嘱咐,只得闭口颔首,继续下山。
走过最后一条陡峭的山路,马蹄终于踩在了平地上,身子紧绷了一路的誓心卫们也松懈了几分。
一个誓心卫松开缰绳伸了个懒腰,可远处刺耳的犬吠声猝不及防的响起,夹带着混乱的人声,惊得他身子一抖险些摔下马去。
众人纷纷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宁念戈看着蜿蜒的土路,正是通向怡安村的那条。
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青天白日的,还能是逃窜的山匪进村作乱不成?
“去看看。”她说着,调转马头,往村中而去。
前日来时,时辰尚早,晨雾缭绕将村内景物都掩了去,又遇乔晏被人追杀,更是无心细看这村子,今日方才发现此处屋舍林立,草木繁茂,金色的稻谷低垂,但本应富庶祥和的村子,此刻哭喊声不断,村内一处空地上人头攒动。
一个男子被人拎着衣领甩到一旁,宁念戈定睛看去,发现那人竟是赵典吏,而那将他丢出之人,正是一早来县衙闹事的神木侯府管家,辛角。
宁念戈目光沉了沉,却见赵典吏轱辘着从地上爬起,抬手给了一旁的妇人两巴掌,大声呵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让你拿出来便拿,官差给你的如何,便是皇帝给你的,侯爷也要得!”
一旁的村民们见妇人挨打,皆面露不忍,几个青壮男子想上前,又被家人拉了回来。
妇人捂着脸,哭嚎道:“我丈夫和小叔两条人命才换来的一块地,凭什么要给他,我要见官老爷!”
辛角抬脚踢在赵典吏腿上,抽出腰间挂着的刀丢在地上:“听见没,她要见官老爷,要不你送他去见你们县令吧。”
“这,这可使不得啊。”赵典吏吓得退后两步,转头看向那村妇,面上凶色更盛了几分,“还不交出来,我看你也是活腻了!”
农妇的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但随即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愤愤道:“田契交出去,家中老幼也早晚要饿死,不差这一时!”
辛角骂了声娘,伸手扯了村妇的头发:“来来来,抹了脖子,让辛爷看看你的骨性。”
黄觉在宁念戈身旁看着,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他看不惯这欺凌老弱之辈,但誓心阁说到底也没权利插手地方官府的事,宁念戈不说管,他也不好做什么。
“去吧,别把人打死就行。”宁念戈淡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黄觉愣了下,随即看向辛角和赵典吏,摸着背上宽大的刀鞘笑答道:“得嘞大人!”
村妇无助的哭嚎,抓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刀刃在她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辛角见状嘲讽道:“不敢啊,不敢比划什么呀,真是废物。”
说着,松了手,便朝她小腹踹去。
那农妇身形干瘦,小腹却微微隆起,明显是有了身孕,赵典吏低骂了声该死,呲牙咧嘴的闭眼,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下一瞬,刺耳的惨叫声响起,却不是女人的声音,赵典吏错愕的回过头,见辛角趴在地上嚎叫,一抹鲜红色迅速在衣衫的肩膀处晕开。
黄觉扛着宽刀,刀刃向上,撇嘴抹去刀背上的血,啐道:“真是废物。”
赵典吏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手忙脚乱的想去扶辛角,却被黄觉一把抓住衣襟:“差点忘了你了,也真是让老子开了眼,上赶着给侯府的狗当狗!”
他说着,抬手便朝赵典吏脸上招呼。
宁念戈抓着他的手腕摇摇头,黄觉正气恼她妇人之仁,却听她说道:“别打脸,我还有话问他。”
“您放心,这刑狱我也干了多年了,手上有数,脸打烂了也不耽误他说话。”黄觉嘿嘿一笑,一拳砸在他侧脸。
赵典吏被打的眼冒金星,伸手去抓宁念戈的衣摆:“宁大人,宁大人饶了我吧,别打了,别打了!”
“他要打你,我一个无用的妇人怎么拦得住呢?”宁念戈轻轻拨开他的手,露出个饱含歉意的微笑,“不若你求求辛管家,他可厉害的很。”
说罢,转身看了眼已经哭到昏厥的妇人,对一旁的村民道:“先把她扶进屋中吧。”
赵典吏见宁念戈跟着村民要往屋中去,叫喊声愈发凄厉:“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饶命啊大人,大人……”
宁念戈没理会,径直随村民进了最近的一间房内,几人扶着那被打的村妇躺在床上,又赶忙退到门口,瑟缩的看着宁念戈,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修罗恶鬼。
她呼了口气道:“进来回话。”
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最后一个黑脸汉子被推了出来,他咬牙瞪了眼推他出来的人,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了过来。
黑脸汉子在宁念戈面前站住脚,偷瞄了一眼她身旁人高马大的誓心卫们,率先开口道:“你别让他们打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宁念戈拉过凳子坐下,问道:“他们为何要打那妇人?”
“胡家媳妇昨日收了官府给的田契,今日典吏老爷要讨回去,她不肯给,才挨的打。”
“官府为何要给她田契?”
“她男人和小叔子前些日子跟着衙门去剿匪,都死了,家中没人能再给神木侯出力种地换粮食,那块地,是官府给的买命钱。”
宁念戈问道:“你们为何要帮神木侯种地换粮食,此处与神木侯府相隔甚远,应不是神木侯的采地吧?”
“我们的田契都在官府手里,官老爷们怕神木侯,便将我们送了他做人情。”黑脸汉子愤愤道。
宁念戈面上疑色更重了些:“官府凭什么拿你们的的田契?”
门口的一个老者重重咳了几声,黑脸汉子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口不言。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肚子饿,交了田契,有粮吃。”
宁念戈看向村民们,发现说话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略微呆滞的笑。
她身后的一个妇人闻言面色苍白,死死的捂住女童的嘴,又抬手在她身上打了几下:“小月,住口!”
宁念戈起身走到那被唤作小月女童身前,对妇人道:“放手。”
妇人身子轻颤一下,怯怯收手,一双眼睛却满载愠色盯着小月。
“你继续说。”宁念戈柔声对小月道。
小月连连摇头:“娘亲不让我说了。”
宁念戈躬身,笑着摸了摸小月的头:“那就不说这个,姐姐只是想知道,地里本就长了粮食,为何还要拿田去同官府换呢?”
“天上不下雨,地里也没长粮食……”
“死丫头,别胡说八道!”黑脸汉子冲到小月旁边,扶住她娘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粗暴的扯过她呵斥道。
宁念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伸手扣住黑脸汉子的手腕,冷冷道:“捣乱捣到誓心阁头上了?”
黑脸汉子活了这么多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青云县,也不知誓心阁是什么,但依旧被她的语气吓得跪在地上:“草民哪敢捣乱,只是这丫头是个傻子,说的都是胡话,听不得的。”
“大人,我只同那姓辛的狗奴才说了两句话,他就吓晕了,我已命人拿凉水去泼了,大人有话,先问这狗腿子吧。”黄觉提着赵典吏进了屋,将他推到宁念戈面前。
赵典吏一张脸已肿得看不清五官,口齿倒是依旧清晰,他挨了打,反倒激起了几分血性,梗着脖子道:“你们有本事倒是去寻那神木侯的麻烦,我一个小吏,不帮神木侯做事要被他打死,帮他做事又要被你们打死,怎么都是个死。”
说到死,他刚燃起的血气又被浇灭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若知道花了那么多银子是来这青云县做狗,我当初就是被丈人磋磨死也不来!”
村民们纷纷后退,就连跪在一旁的黑脸汉子见他这副疯癫模样,都惊恐的挪远了些。
“你们还躲,今日若不是老子拦着,那姓辛的早就一把火把你们村都烧了!”赵典吏抓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指着宁念戈道,“你是村长吧,你告诉她,我是不是拦着他们放火了,我是不是救你们了!”
村长点头如啄米:“是,是,赵老爷仁慈。”
宁念戈听着,伸手扶起赵典吏,转头问村长:“村中可有伤药?”
“有,有。”
赵典吏狐疑的看着她,目中燃起了些许希望,却又听她对黄觉道:“带赵典吏去别去擦些药,问问此事的始末,记得客气些。”
黄觉了然一笑:“遵命。”
说罢搀着赵典吏,拖拽着出了屋子,其他村民趁机跟着离开,黑脸汉子起身拉着小月和她娘也要走,却被一把剑鞘拦在身前,“你们留下。”
黑脸汉子面如死灰,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浓眉皱成一团,乞求道:“大人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这位大哥的意思是,不想我掺和此事,由着神木侯府的恶奴打人烧屋?”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怯懦道:“我们又没拿官府的田契,怎么也打不在我们身上,这大半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平日里便欺负我这个外来汉,他们挨打我也不心疼。”
前方站着嫣娘。不是泡在井里白得吓人的嫣娘,是曾经朝夕相处、永远将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嫣娘。
她冲着宁念戈,骄傲地笑。
“我今晚要去坠红园。”嫣娘说,“天子在坠红园设宴,我要去争个机缘。阿念,我再不必回到大通铺了,今夜过后,我便能做贵人,还你的恩。”
宁念戈道:“你是假的。”
但面前的嫣娘走过来,张开双臂时,宁念戈没有避开。冰冷虚无的幻影拥抱了她,骄傲的语气化作阴潮质问。
“可是阿念,究竟是我欠你恩情,还是你亏欠我?”
宁念戈知道这是假的。
“我……”她轻声开口,“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关于你们的梦。梦得多了,心也会变硬。如今再来质问我,怪罪我,我并不会觉得难过。”
她抬起手来,刀锋划过虚影。
一切幻觉都消失,宁念戈大踏步跨过栈桥,踩到了坚硬牢固的土地。眼前豁然开朗,再无石壁挤压,只见开阔缓坡,覆满白雪。
顺着缓坡走一段路,便能看到破落小院。院门未掩,内有篝火,温暖明亮的光晕摇曳跳窜。
她走进小院。
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粗麻短衣,脚踩木屐的青年。冰天雪地的,他却不觉得冷,一手端个木碗,一手捏着木勺,目光专注地盯着火上沸腾的铁锅。
宁念戈俯身行礼:“敢问这位郎君,容鹤先生可在此处?”
青年不答话。
宁念戈又问:“和我来的人,如今身在何处?我家里有人重病,容鹤先生的弟子前来诊治,以毒攻毒,学艺不精,如今我家人性命不保,实在着急,想请先生上门诊治。”
青年还是不吭声。仿佛他眼里只有这锅。
宁念戈看了眼铁锅,锅里煮的似乎是冬笋和菌蕈。汤水咕嘟咕嘟冒泡,隐约药味儿钻入鼻腔。
她开口提醒:“再煮就过头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有了反应,认真道:“此话当真?山里贫瘠,这些东西可不好找,糟践了就没有了。”
宁念戈点头:“真的要煮过头了。”
青年连忙动手捞,捞了满满当当一碗,捏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他扬眉道,“我给屋里的傻子分半碗。”
说着,便摆了碗,夹了几筷子煮物。又挑了点儿冬笋根茎,给宁念戈也分了一小碗。
宁念戈迷茫接碗,对方已经掀帘进屋。那屋子也挺破,木头搭的,顶上茅草薄薄一层,甚至拦不住冰雪。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碗。半晌,夹起冬笋送进嘴里。
所以谢澹送人过来,想看看她怎么做。
她还能怎么做。
她现在耳朵很疼,眼睛也疼,但心脏平静得如同无风湖面。她的胸腔是热的,手却很冷,冷得阿青皮肤瑟缩,却不敢躲避抚摸。
这是她的兄长。
用五个钱,将她卖进宫的亲兄。
魏何坚的病情实在不能拖延。秦屈难以抵达,又无他人揭榜。
既如此,宁念戈便允许童子上手诊治。
洗手,握刀,割肉。凿骨,挫骨,剔除。前前后后只用了半柱香时间,手法娴熟不似幼童,实在难以置信。
“好了好了,你们包扎罢。”他摆摆手,胡乱抹掉额头的冷汗,很高兴地找宁念戈索要酬劳。
宁念戈不给。
“还请小神医在望梅坞暂住几日,待病人苏醒,我便奉上酬金。病人也能亲自向小神医道谢,谢小神医救命之恩。”
口口声声小神医,哄得这童子愈发骄傲,故作矜持道:“那我便多留几日。”
第一日,魏何坚反复高热,情势凶险。童子为其灌药汤一碗。
第二日,魏何坚退热醒来,眼瞳浑浊,无法认人。继续服药。
第三日,魏何坚骤然抽搐,形似僵死之虫。待服下药汤之后,才见好转。宁念戈觉着不对,命人翻找药渣,翻出几块难以辨认的根茎。追问童子此为何物,何时添加,对方含含糊糊说这是以毒攻毒,为清除病患体内积存的病气而用的狠药。
再逼问,才晓得都是罕见毒物。
不待宁念戈动手,宁沃桑率先将人拎了起来。童子悬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叫:“我家先生就是这么教我的!只要用量精准,毒性相抵,不会损害病患根基!还能让他好得更快呢!”
可魏何坚并没有痊愈。
肋下的坏骨取出去了,新的肉也在长,然而他神智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呕起血来。医师们调配解毒药方,喂进去也没有效果。
“如今真是药石无功了……”他们叹道,“毒物太杂,实在难解……”
连原本信心满满的童子,为魏何坚诊脉之后,也慌了神。
他这才肯承认自己过于冒进,只是照猫画虎学先生手法而已。
如今魏何坚只剩半口气。宁念戈拦下想要杀人的夔山旧部,将吓得失语的童子拖回坞堡,半真半假地威吓道:“你家先生在何处?把他带来,若能治好病人,我可以既往不咎。若不能治,我便将你千刀万剐,割成百八十片……”
“我家先生在颠倒山!我家先生在颠倒山!向南五十里,瞧着有个大豁口的山,便是他的居所!”这孩童哭出声来,“你们没法把他带来,他手里还有个伤患,治不好他不出山的!”
宁念戈按捺着躁意继续问:“你这先生姓甚名谁?他能不能收拾你的烂摊子?”
“能的,能的!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也没有他不能下的毒……他、他叫容鹤!”
尖锐的哭喊震散了梅花枝头的积雪。
与她血脉相连,仅存于世的亲人。
但……
宁念戈已经有很多亲人了。
“你走到建康来,肯定很辛苦。”她对他说,“脚烂了么?”
“脚烂得见骨头,好在都已包扎。”阿青回答。
宁念戈犹豫:“只是……”
只是,从庐陵到吴县,紧赶慢赶也得半个月。时近年关,沿途关卡都格外严苛,恐怕还要耽搁些时间。而怀玉馆前几天寄来了回信,秦屈也夹了几张纸在里边。信中说道,他已回到秦宅,不日便会前往建康,为祖父侍疾。
刺史秦望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没道理放着个医术高明的秦屈不用,任由他在吴县消磨光阴。
宁念戈现在去不了建康。纵使宁沃桑能去,路程遥远,难免颠簸,恐怕病人根本熬不到就医的时候。
“这么说来……”听完宁念戈的解释,宁沃桑沉寂下来,半晌叹道,“我们无法求助秦医师了。”
宁念戈道:“我再想想办法。先把人抬进去,让咱们的医师处理伤势,看看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或许能治呢?”
毕竟望梅坞的几个医师也是精挑细选带来的。药房里也不缺珍贵药材。
宁念戈满怀期待地将人送到坞堡东侧的诊堂。几个发须皆白的老翁围着魏何坚,又是诊脉又是清脓灌药,忙碌半日摇头叹气禀告道:“虽说已经清理脓水,割去腐肉,但此处肋骨已然坏死。位置刁钻,剔骨并不容易,恐伤及胸膜脏器。我等已用猛药吊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说来说去,终究需要一位手法精妙胆大果决的神医,为魏何坚剔除坏骨。
“果然还是得用秦屈。”宁念戈对沉默的宁沃桑说道,“要不这样,我让岁平挑几个腿脚快的死士,把人弄过来?他应当已经上路了,算算他的路程用时,在各个驿所都蹲一蹲,就不信接不到人。”
秦屈是从吴县出发,前往建康。
宁念戈的人从庐陵走,走快些,去堵人。
此法虽然笨拙,却也可行。宁念戈略一斟酌,唤来岁平嘱咐一番,又亲自写了一份重金求医的榜文,让人去外面四处张贴。这榜文也简单,隐去了病患的身份,只简述病情,遍求神医,允诺报酬千金,绢帛两车。
兴许庐陵多奇才,哪怕接不到秦屈,也有人能治呢。
宁念戈安慰着宁沃桑,又请山谷外边儿虎视眈眈的两个兵进来做客。这两人傲气得很,进到诊堂看了魏何坚的情况,闷不吭声冲宁念戈行礼,而后便跪坐在病患身侧,动也不动。
倒是和夔山镇将军的作风很像。不愧是将军当年带出来的兵。
宁念戈心下感慨着,将诊堂留给宁沃桑和这几个人,自己悄悄地出去了。
她不想打扰昔日将士的相处,况且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其中紧要的一件,便是给使宁县的闻氏使绊子。
“那便好。我也走过很长的路,知道脚痛的感觉。”宁念戈点头,“以后你永远不会再痛,也不用偷人衣裳。”
阿青面露喜悦,张开嘴来,想要唤她。
“念……”
剩余的声音再没出来。
裂月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将气管挑断。血水喷涌,弄脏了宁念戈的手。
“岁平。”宁念戈平静传唤,“将尸首烧掉,骨头也不要留。”
第 143 章 世事弄人
宁念戈对阿青没有恨。
时间太久了,对幼时自己的遭遇,她只有浅淡的悲哀。
但她容不得阿青。
这种不必要的把柄,若是留着,只会显得她天真又愚蠢。
愚蠢的人坐不得皇位。
宁念戈重又回到案前。阿嫣亲自端了水来,服侍她洗净双手,又悄悄退下去。岁平带了人,将尸首拖走,地毯也换掉,又点了祛味的香。
用于处理政事的东堂恢复如常。
她不太想回寝殿休息,于是铺平藤纸,开始默记朝堂百官的官职姓氏。按位阶排列,分门别类。全都排好了,再蘸取朱砂,将那些容易调整的官职圈出来,方便日后换成自己人。
赘余的位置也得删删改改,精简一番。
宁念戈未能伤到闻冬。
不过,这么一折腾,无论萧澈还是萧泠的传闻都降了些火候。顾惜挨了上头一顿责骂,但没什么大碍,顶多在和东南别营的抗衡中暂时被压一头。
东南别营也算宁念戈的,她不吃亏。
而且,她安插在使宁县的死士,传来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雁夫人等人藏身县内寺庙。
这是确凿的定论。早在岁酌带兵败兴而归时,宁念戈的死士便盯着闻冬的动向。纵使闻冬行事谨慎,多次更换出行路线,待到寺庙上香,死士依旧抓住了踪迹。
要想不被抓到,就乔装打扮偷偷去才对。行头不变,交游还广,到处都是闻冬结识的友人,想不被发现都难。
宁念戈都想嘲笑闻冬的行事作风了。
但是,纵使她得知雁夫人的下落,暂时也无法将雁夫人从寺庙里揪出来。或许萧澈也藏在寺庙里,可是她的人潜入搜查不便,须得徐徐图之。
宁念戈做好打算,给使宁写了密信。
晚间睡下,忽然又睁眼。
不对,这闻冬是不是又给她设陷阱呢?
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她觉得萧澈和雁夫人在寺庙里?以此浪费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
回想起隔岸拜别的身影,宁念戈又生出郁气来,披衣起身,提着灯去找容鹤。
容鹤已经睡下了。被她一顿吵醒,整个人都生无可恋。
“你管她是不是设陷阱呢,该查就查,如果那几个死士被她扣住,也绝不会沦为把柄。他们护主,无可挽回之际必然自裁。”
宁念戈听着更不乐意了:“我拢共十三个死士,都是裴怀洲留给我的,谁都不能死啊。况且除了死士,还有些自己人在使宁县,他们虽然机警聪明,手脚灵便,真被抓住了可怎么办?”
次日,宁念戈在尚书左丞的陪同下清点国库。
堆成山的账册记得密密麻麻,内容极为难懂。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弄这么难的,总之她拿着好几本对比半天,才看出些门道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好些地方报上来的账目对不上,州郡官员吃空饷虚报人口,田亩和税收也不对。仓库里的存粮,远远不足账本之数。
最离谱的是,她甚至在账册上找到了顾楚的名字!顾楚早都没了,都督俸禄居然还在发放!
顾楚知道他自己在领钱么?
“唉。”宁念戈头疼,“真是一团乱。”
尚书左丞赔笑道:“总有说不尽的难处。但陛下放心,宫里的吃用永远不会短缺。陛下想要什么,尽管差遣臣采办。”
宁念戈道:“朕眼花,看不了这些东西。”
尚书左丞的笑容便更明显了。
好像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翻季随春的案,就是暗指大兄包庇余孽。往深了讲,还要牵扯顾氏的清白。大兄活着的时候光明磊落,死了以后让人欺辱至此。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找我顾氏的麻烦?”
岁酌直起身来,环顾众人,“你们晓得么?”
郡尉丞率先领悟深意:“这便派人去查。”
“是啊,得查,查清楚。”其余人等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附和道,“不能让人污蔑顾氏,况且那季随春脸都毁了,如今郁郁颓靡,人都跑外边儿游学去了,我听说也不是游学,是去找能治脸的医师。他家里也没个照顾他的,真要是萧泠,怎会沦落如此下场。”
岁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查,查清楚了,告到郡守那里去。郡守管不得,便去告刺史。”她反手将小刀插进凭几,“如今的刺史不姓秦,不姓顾,跟我们不沾亲带故,想必处事能够公允。”
话是这么说,她可不会真告到刺史面前去。
秦氏的刺史已经在三个月前病故。新上任的,并非出身吴郡豪族,论起关系来,是谢澹的门生。
谢氏势大,天子竟然未能抢夺委任刺史的机会。这么一来,秦屈的官路反而好走了。据说过年之后,说不定会升任佐著作郎。
这些事和岁酌无关。
她只需要替宁念戈排忧解难。
“不光要查,还要放话出去。”岁酌道,“先前的传闻飘到哪里,我们的话就要跟到哪里,将这传谣者的罪行钉死了,治他个谋害顾氏之罪。此事裴氏也受害,如今季氏没落了,裴念秋也没了,两家都是风雨飘摇,定然有人想趁机作乱,栽赃陷害,谋取重利。”
一言落下,不过数日,问罪书迅速传遍吴郡。
使宁县的城墙上也贴了一份。有人誊抄下来,匆匆赶往城东宅院。进到奢靡且繁复的园林中,绕七绕八抵达雾气缥缈的惜玉池。
池中尚有许多女子嬉闹玩水。岸边有人执琴吹笛,有人旋腰而舞,赤脚点开圈圈涟漪。香气阵阵袭来,景色旖旎迷人。
但这人不敢抬头看。他避开飘舞的绸带,欢笑的身影,一直走到最里边儿。此处幔帐半垂,竹席玉榻间,有许多婢子或坐或卧,为躺在榻上的人捏肩捶腿。他跪在不远处,将誊抄的问罪书高高献上。
“什么东西?”
一个半醉半醒的声音笑问道。
有婢女起身接来,呈至榻前,徐徐展开。榻上的人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道:“快扔掉,顾氏骂得好脏,把我这里都弄脏了。”
众婢吃吃笑起来,抢着扯烂了问罪书,塞到来人怀里,要他全部带走。
“女公子不担忧闻氏安危么?”他问。
“为何担忧?”仰躺的人坐了起来,扶了扶困倦的脑袋,“有什么证据指向我闻氏?让他查罢,能查到我头上算我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不知所踪的裴念秋。毕竟这个人没死,躲藏在哪儿还没找到。以前我们在暗她在明,如今颠倒过来,于我不利。”
说着,她起身踩在光洁地面,向后走了二十余步,钻过垂着珠帘的门洞,进到另一处雅致幽静的温泉沐所。一垂髻少女正撑着手坐在池沿,双脚踩踏着水面,很不耐烦地踢来踢去。
听见脚步声近,少女扭过头来,不满道:“闻冬,谁让你进来的?”
闻冬哎呀一声,拿袖子掩住嘴唇:“我打扰你了么?你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我以为你已经洗完了,正要与你说些要紧事呢。”
“外头吵吵闹闹的,门又不严实,我怎么洗?”少女下意识挠了挠颈侧的红痣,恶狠狠道,“有事快讲。”
闻冬微笑着注视对方。
萧澈有一副过于美丽的皮囊。虽然年纪还小,却好似将要绽开的牡丹,艳丽而盛气凌人,五官浓烈且生动鲜明。白的白,红的红,可惜眉眼间戾气太重,硬生生压得灿若星辰的眼变得阴沉怨毒。
而且,太蠢了。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都沦落到假扮乐伎了,还要强撑体面,对着她颐指气使。
明明他现在完全依附于闻氏,却只会对着父亲客气,在她面前哇哇乱叫。
“改日重新派个人来,将剩下的看完。做事太虎头蛇尾也不行。”她故作敷衍,摆手道,“这里闷得很,快走罢。”
明天就把邢尺弄进来。那小老头儿算账比谁都精,以前打理庐陵产业给她挣了不少钱,如今纠察国库问题,他得激动得抽过去。
嗯……那就再派个季琼。
季琼是女子,不容易惹人生疑。
反正怀玉馆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听说是今天。宁念戈回了寝殿,催着阿嫣给自己挑衣裳,打算出城迎接。
阿嫣有些无语:“您现在的身份,哪能随便外出?况且时辰还早,宁小将军方才传话来,让您过去和他商议些事情。”
虽然宁念戈做了皇帝,但阿嫣有时候说话还是很不客气。
宁念戈无可奈何地去找宁自诃。
容鹤问:“我如何相信你能走这样一条路?”
宁念戈道:“我平了金青案,杀了温荥,建造怀玉馆。”
“这是小勇小谋。”
“我与秦屈联手,治理宣城郡疫病。又于吴县城郊设义诊,如今假借救助寺庙妇孺之名,请怀玉馆再建学堂,广开求学之路,不拘身份皆可开智启蒙。”
“这是仁善之行,但杯水车薪。”
“我建怀宁书院,使贫寒之人亦能入学。我欲招揽门客僚属,吸纳有才有德之人。我在江州经营名声,虽然有功利之心,但为这声誉,我会救济贫苦百姓流民,开垦荒田,扩建庄园,使更多人有庇身之所。”
“这是将来的事,将来如何,说不准的。”
“那先生就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看我能否做到。”宁念戈紧紧盯着容鹤,掷地有声,“先生不愿世间再有容鹤,是不愿容鹤被权贵利用,成为滋生祸乱的刽子手;还是因为惧怕自己选不到明主,故而心生逃避,想要自暴自弃?无论哪个原因,先生都显得胆怯。”
“这并不是胆怯。宁念戈,你应该多去外面走走。”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也曾受苦,可你如果走过更多地方,就会看到数不清的苦与恶。你会发现自己只是一粒尘土,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可你还在救人。”她不依不饶,搁在他膝上的手,逐渐加重力道,“你心里还有念想。那你为何不能将这份念想放在我身上?”
两人对视,长久僵持。
半晌,容鹤嘴唇开合:“你能把手挪开么?我听见我髌骨在哀嚎。”
宁念戈倏地抽手。
“说再多漂亮话都只是空中楼阁。你且做你的事,我且看着。”他起身,敲了敲身后的屋门,里面飘出来个枯荣,“你们走罢,一个两个都往我这里钻。”
宁念戈还要追问:“那你愿意一直留下来啦?”
“留,留。”容鹤点头,开始胡扯,“什么时候发现你骗我,我就毒杀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反悔。”
宁念戈走了几步路,又回头问:“先前那个问题,容鹤的名号传承至今,究竟所求何物?”
“我怎么知道。”容鹤摆手,“有的容鹤为名,有的容鹤为利,总归就这么传下来了。愈传愈显功利,成了个没用的噱头。”
宁念戈若有所思,带着枯荣离开此处。
路上,不待她问,枯荣主动解释:“你让我找先生给秦溟开方子,我才来的。拿了方子以后,先生为我施针,我趴在屋里正觉着无聊呢,听见你来了。自己拔针还挺费劲。”
宁念戈嗯了一声:“其余的事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枯荣牵住她的手,“岁平给我腾了个屋子住,就在他旁边。以后你找我,我上楼就行。至于武器图,岁平也找夔山军的人画了,约莫明日就能画完,连同信件一并寄回吴郡去。”
宁念戈随手摸摸枯荣脑袋。
她突然想起件事来。
“你说你假扮成我,骗顾楚上摘星台。你怎么假扮的,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被你杀死?”
枯荣闻言,露出些得意神色:“我偷学了岁酌的画脸术。没她那么厉害,但也能骗过常人眼睛。”
这却是个好消息。
宁念戈回了主楼,找到季随春,将容鹤拒绝收徒的消息带给他。
这位也是灾祸连连,以前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作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结果进了一回井,伤势就反反复复,总是好不了,喝药喝得脸都蜡黄。
所以只能她去找他。
此时此刻,城门迎进了一支长队。
打头的是陆氏的兵马,旗帜举得高昂。中间是十几辆车,陆景骑着马,跟在车边,和坐在里面的荣绒说话,吧啦吧啦讲这讲那,讲得荣绒不胜其烦。后方又押着几辆囚车,外面钉了铁皮,半遮半掩的看不大清楚。
道旁百姓便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看囚车里装了什么。
“是不是萧澈?”许多人嘀嘀咕咕,“哎,你们找着他没?长什么样的?”
“怀玉馆这次立了大功……”
“我听说荣家父女也有一段奇事……”
容鹤:“不可能,我极善音律。”
说完,继续开唱。
从《战城南》唱到《蒿里行》,反反复复地,直至抵达颠倒山,宁念戈耳边还回荡着狼哭鬼嚎的声音。她逃也似的下了车,直奔山上而去,身后跟着个容鹤,颇觉遗憾地摇头:“打打杀杀的人就是不懂风雅,做事还急得很。”
着急忙慌的宁念戈跑了一截子山路,又折返回来,恭恭敬敬忍气吞声:“请先生带路。”
她自己没法上去。
容鹤随手折了一截子竹竿,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引着宁念戈上山。
他们身后,又有护卫抬着担子,预备接病患回望梅坞。
宁念戈出发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抓了一把糖,揣在怀里。她想着待会儿见着人了,该怎么哄,怎么把人弄回去。回去以后,就安顿在坞堡主楼,她卧房旁边儿还有空屋子呢,通风挺好的,也暖和,窗外就有盛开的梅枝。下雪的时候,窗台落的雪还能捏小狐狸。
她想了很多,急匆匆奔进破屋时,还险些撞到了端着水出来的童子。
“着什么急……差点儿洒我一身!”童子嘀嘀咕咕的,不敢高声埋怨,忙不迭地对院子里的容鹤行礼,“先生回来了。”
宁念戈忙着在屋子里找人。
屋内没有人。
理应躺着病患的木板上,只余红红白白的湿痕。地面留着些凌乱的脚印,顺着印子寻觅,望见后屋顶上的破洞。
她攀着房梁翻身上去。
屋顶上也没有人。
屋后是竹林。最外边儿的几丛竹子,还止不住地晃悠着。宁念戈跳下来,要追进林子去,被容鹤喊住了。
“他不愿见你。你别追了,越追他躲得越远,万一摔落山谷如何是好?”他走过来,看了看竹林边缘的血迹,“别追了,强求非福。”
宁念戈不明白。
她冲着竹林大声喊:“你出来!我又没有怪罪你,你跟我回去,好好养伤,听见没?”
声音很响亮,惊飞了枝头的鸟。
宁念戈绞尽脑汁继续哄人:“你特别好,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我真的不怪你,你到底出不出来?待会儿脚冻烂了!听话!”
还是没有回应。
她猝然转身,一边嚷嚷着一边往外走。
“我走了啊,我真走了。我不要你了……”
但是,身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追逐动静。宁念戈停顿数息,低声道:“我真走了。”
她下山而去。护卫抬着空荡荡的担子,大气不敢出,静悄悄跟在后头。
一路畅通无阻,想是容鹤关闭了阵法机关。宁念戈半步不歇,离了颠倒山,钻进车厢里,许久未动。
而山上的容鹤,在竹林里寻了半晌,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抱起个蜷缩的年轻人。送回屋内,将屈起的四肢强行抻平,拿热布子擦拭沾满泥土与冰雪的手脚。浑浊血水滴滴答答拧进铜盆。
也不知过去多久,躺在木板上的人睁开了眼,微弱问道:“她走了么?”
“不知道,反正不在山上。”容鹤调好药膏,抹在对方脸上,“你为何不跟她走?”
这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容鹤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你这心上人,装得像个贵人,骨子里活生生一山匪。在前面的山头建了坞堡,看家护院的都不是私兵,瞧着像官家的兵。旁边还空着好些院子屋子,恐怕都是给我这样的人预留的。我如今倒不急着脱身,闲着也是闲着,便看看她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趴在木板上的人咕哝道:“先生有才,她不会亏待……她人很好,一直跟着也无妨。”
“是么?”容鹤搅和着药膏,漫不经心道,“我见过的世面可比你多。想要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好人,动辄翻云覆雨,搅得天下不得安生。千里饿殍,流血漂橹,不过寻常事。唉,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会杀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一清瘦女子驻足停留须臾,转身离开。路上人很多,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议论。
“今日又有人揭榜领赏金……你们说,这回真找着宁将军的妹妹了么?”
“肯定没有,丢了多少年了,哪能找到……”
“反正他与如今的天子情同兄妹……还真缺妹妹不成?”
女子越过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直走到朱雀门附近的榜廊,停在半新的寻亲榜前。蒙着脑袋的纱巾遮掩了面容,只露出黝黑的眼睛。
“真丑。”她挑剔地打量榜上画像,“一点儿也不像。”
说罢,抬起手来,将寻亲榜揭下,卷起来塞在怀里。转身前行,经过御道,至宣阳门,丝毫不看城楼上宁氏的旗帜,将榜文交给守门吏。
“你也是来领赏的?”那小吏不甚在意地例行公事,“是有线索,还是……”
“我要进宫找人。”她扯下头纱,说道,“我叫宁嫣。”
第 144 章 三人之亲
宣称自己是宁自诃妹妹的,宁嫣不是第一个。
天子仁慈。敢来到这里,且面貌差距不是太大的,都有机会进宫,让宁自诃亲自看一看,确认真假。以防错过真正的亲缘。
所以守门吏没有过分为难宁嫣。只按着规矩办事,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问一遍,再让她复诵欺君之罪的晋律刑罚,并在纸上画押。
该走的过场都走完,见宁嫣毫无胆怯恐惧之色,守门吏便将她交给宫侍,引着进宫。
宁嫣跨过宣阳门。
一夜无梦,待窗纱泛白,她早早起来,洗漱穿衣。
岁末来报,说闻冬夜里住进了郡府官舍,以捐金世家的身份。这却又是一桩奇闻,宁念戈怀疑自己记性出问题了:“闻冬给文会捐过钱?”
岁末摇头又点头:“她昨晚捐的,直接把金银送到郡府,郡守高兴得很。”
宁念戈忍不住笑了。宁念戈算了算年月,问:“上一位容鹤,幼年便开始养死士了么?”
“他算是我的师父,我略有些了解。”容鹤摇头道,“此人承袭容鹤之名已是不惑之年。拜在师祖门下时,年纪已大了,本就钻研此道多年。师祖一生四处寻觅弟子门生,挑剔无比,最后却打破惯例选此人传承衣钵。”
宁念戈回想秦屈与裴怀洲的经历,恍然道:“这位师祖并非良师。”
文会都要开了,捐的什么钱。无非是庐陵太穷,郡守来者不拒。
“住在官舍更方便,夫人与郡守相熟,带些人进去,要杀要抓都方便。”岁末倒很乐观,“我昨儿夜里潜入官舍找她,费了些力气,终究见着她的模样。的确和夏不鸣很像,应当就是闻冬。”
岁末只见过夏不鸣,没见过闻冬的真实长相。
宁念戈倒是见过。在“夏不鸣”喝醉酒以后,她曾帮忙擦脸脱衣,得窥真容。
“我想亲自看一看。”她定了主意,“今日文会,我去四处转转,看看情况。枯荣,为我画脸,画丑一些。”
漂亮的容颜自有相通之处,丑陋却总能千奇百怪。
枯荣很来劲,对着宁念戈的脸一通涂抹,将她的鼻梁变塌,嘴巴变大,唇峰还点了颗大痣。
宁念戈举着镜子看来看去,觉着很满意。
这模样,闻冬贴着脸都认不出来。
她戴了幂篱,捏着养尊处优的姿态,乘车前往文会。作为怀宁书院的幕后主人,此次念春文会的东道主,她得在开场的时候讲几句体面话。当然,和以前一样,要垂帘而坐,要维持神秘。
她讲话的时候,论道坛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贵客在左右侧凉亭,各地学子则是候在坛下,坐得泾渭分明。怀宁书院的人备受瞩目,季随春挤在宋知寒身后,忍耐着燥热的汗味儿,仰头看向高处楼阁。
阁间竹帘被风吹动,时起时落。那道模糊的身影端正不移,像一尊被赋了神光的玉像。宁念戈的声音并不尖锐高昂,但当她开口,所有的杂音都猝然消失。
他们都在看她。
不管是钦佩,忌惮,猜疑,不屑,他们都在看她,听她说话。
而季随春戴着一张假脸,无名无姓地藏在芸芸众生间。此次文会,只做试炼,无法扬名。
夏日的天光刺眼又灼热。季随春执著地仰望着阁子里的身影,直至她离开,满脸掬着笑的郡守上前来,讲了一通冗长的客套话,请诸位评判入席。
铜锣声响,念春文会开坛。
再走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到南掖门。此处浔阳军防守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继续往里走,便有新的宫侍前来引路。又过一道宫门,脚下道路越发宽敞平坦。两侧的宫墙依旧高耸,抬头也望不见更远处的蓝天。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进到一座巍峨府邸。此处名为领军府,原是宿卫军官署驻地。
宫侍道:“在此等候,我去通传。”
她便站在门内阴凉处,安静地望着空旷的前院。暑气蒸腾而起,将一切景象变得扭曲模糊。不知哪里响着无休止的蝉鸣,鼓噪且令人心烦。
片刻,宫侍回来,再次带着她往里走。绕过正厅,穿过月洞门,避开巡逻的士兵,进入内院。
将死,速来。
宁念戈勉强辨认出是秦溟的字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将容鹤捞上马背,共乘一骑,急急忙忙赶过去。
掀开那紧闭的车帘子,往里一看,雪似的青年奄奄一息卧着,虚弱道:“这路……真恶心……呕。”
秦溟亲自来了。
在他夺取秦氏大权、志得意满之际,突发奇想遮人耳目地来了庐陵,与她见面。
结果因为身体太差,半道就上吐下泻,气血全亏,随从医师都束手无策。撑着不服输的劲儿见到宁念戈,还不肯让她抱他出去,觉着丢面子。
行嘛,宁念戈干脆钻到车厢里,招呼容鹤:“你快给他看看。”
尚且骑在马背上的容鹤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进去么?”
宁念戈奇怪地看他。不然呢?
容鹤无语,容鹤叹气,背着药箱上了马车。旧情人会面,这么小个地方,难免挨挨挤挤的,宁念戈扶着秦溟坐好,两人便成了相互依偎的姿态。
容鹤还得坐在他俩面前,给秦溟切脉,要秦溟张嘴。
“我觉着我像宫里的医官。”他恹恹道,“皇帝操心贵妃的身子,非要看着我治病,治不好就杀我的头。”
宁念戈纠正道:“没这么容易死,宫中的医官杀一个少一个,妃子却多得很。譬如先帝,很少杀医官,妃子反而容易被杀。”
此话一出,容鹤和秦溟都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至秦溟脊背紧绷,紧着嗓子问道:“为何这般严肃?莫非我出了大问题?”
“那倒不是。”容鹤从药箱里拿了两个瓷瓶,倒出药丸来,让秦溟送水服下,“吃了缓一会儿就不晕了。”
秦溟将信将疑。他不知道容鹤的身份。见宁念戈面色如常,犹豫着吞了药,不到半刻,果然头脑清明许多。
商队驶向望梅坞。
及至望梅坞,宁念戈扶着秦溟下车,走进坞堡。容鹤没有跟进去,只道:“我有本书看不懂,夫人有空时找找我。”
这话说得奇怪。宁念戈留了心,将秦溟送到茶室,问他此次出来是否稳妥,路上是否安全。
“家中如今都是我说了算。我派心腹假扮成我,平常不与人见面,家里家外察觉不出端倪。至于路上……当然不算安全。”秦溟解了大氅,拿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宁念戈的脸,“遇到些可疑的人,杀了。”
宁念戈正要给秦溟倒热水,闻言顿住。
“什么意思?”
内院也站着许多宫侍和守卫。主屋的花窗却半开着,能窥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帘帐与身影。
宫侍低声嘱咐宁嫣:“今日陛下过来看望将军。你进去的时候,仔细些规矩,没让你说话你便不要说话,不让你上前你就不能动。若是冲撞了陛下,谁也救不得你。”
宁嫣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她终于能踏进房门,越过外间屏风,隔着一道帐子,稽首而拜。叩头是要叩两次,身子得匍匐着,直到里面的人允许她抬头,才能直起身来。
这间隙,她听见帐内细碎的说话声。女音冷静略快,男音却随意些,也没什么恭谨客气的距离。
宁念戈不说话了。
半晌,她道:“季随春总要弄出些名声的。他要游学,我无法时时护他平安。闻冬不死,萧澈不亡,季随春就不得安宁。”
容鹤掀起眼皮:“那就让季随春换个身份,一定要季小郎君这个名头么?随你,姓宁,不行?”
“先生在说什么?”宁念戈大惊,“我和季随春可不是一家人!”
她想了想,又道,“我总觉得季随春这个名字最好。我……希望有朝一日,让世人知晓季随春就是萧泠,裴怀洲的的确确是为萧泠而死的。裴怀洲当初将他的命交到我手里,便是和我索要他死后的名声,要我完成他的遗愿。我不能占尽他家的好处,却薄恩寡义。”
容鹤干脆躺下来,抓了外袍盖住脸,避开刺目灯光。
“我不清楚你和裴霜的过去。枯荣跟我讲了故事,金青街始末我也听过,但你们男女之间的事儿,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想,裴霜死的时候,绝对预料不到你想取代季随春,亲自坐到那位子上。”
“他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宁念戈有点心虚,但嘴硬,“反正他生前有段时间待我不好,我占些便宜也合理。到时候我们成功了,我一定把裴氏扶起来,有可用的良才,就搬到朝堂上。他泉下有知,得多开心?”
这话题不能再谈,怎么聊都诡异。
“你能将你那点儿微妙的多情用在正道上么?”容鹤真心发问,“我给你列的书目,你看完了么?后日我出题,你都能答上来啦?月底书院的试题,你有思路了么?新来投奔你的门客,你好好跟人谈过了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砸得宁念戈抱头就跑。
“别念啦别念啦!我这就去忙正事!”
声音越来越远。
彻底听不见了,容鹤才心满意足叹口气。这下她今晚睡不着了,真好。
“难得有些睡意……唉。”
他也没法睡了。
只好去药房研磨药粉。黄芩,黄连,当归,川穹。熬猪羊油脂,与药物调和,配成软膏。
止血的,解毒的,防止伤口化脓的……能长久存放的药都多做一些。
总有人需要这些药。如今这时节需要,以后打了仗,更是供不应求。
容鹤抱着药臼,坐在门槛上,捣了半夜,忽而出神。
往后这些年月,能少用些药就好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一个心软,多情,关键时候又能狠下心来的人……一个被人瞧不上的粗婢,能不能用最小的伤亡,掀了这荒诞的天,砸断这腥臭的地,重塑新的人间?
门阀世家做不到的事,皇子藩王不会做的事,她能不能做?
“真想看看啊。”容鹤笑起来,“为了这点儿念想,我都不愿去死了。”
最后还是没泼,把药塞给了宁嫣,让她盯着他喝。说是再瞎折腾就不治了,免得浪费珍贵药材。
而宁念戈挤出时间来,与季琼等人见面。听陆景和荣绒讲完擒拿闻冬的前后经过,再一起商议商议日后如何增设女官,如何在各个州郡建更多的怀玉馆。
时至深夜,众人歇下。宁念戈批完奏疏,独自前往西堂。
西堂内,一女子随意倚卧,套着枷锁的双手搁在腿上,锁链啷当作响。
宁念戈走近她,唤道。
“闻冬。”
闻冬抬头,也不起身,也不行礼跪拜,懒洋洋道:“陛下圣安。”
第 145 章 兄弟互殴
殿内空荡荡的,除却一些装饰用的香炉博古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宁念戈从角落拖了个软垫过来,坐在闻冬对面。阿嫣进来送茶,她接过茶壶,摆了两个玉杯,亲手斟满。
闻冬就看着宁念戈忙活。
“都做皇帝了,还过得这般小气么?”片刻,闻冬嘲笑道,“凡事亲力亲为的毛病若是改不过来,迟早要累死。”
“我不喜欢周围站太多人。不方便。”宁念戈端了一杯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你不必替我操心,我总归比你命长。”
闻冬点头:“也对,我已是引颈就戮的命了。”
宁念戈没有接话。
茶水有些烫,细柔的白雾袅袅而起,模糊了视线。
闻冬发了会儿呆,问:“你没有要问我的话么?”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宁念戈摇头,“我什么都想通了,也早就看明白你了。”
闻冬道:“这只是设想,谁也无法保证到时候她们会来,无法保证桑娘能与你见面。局势总会千变万化,须得随机应变,懂得变通。”
“没关系。”雁夫人垂眸浅笑,眼底微光明明灭灭,“见不了面,也能牵制她。见得了面,更是上天注定的机缘。”
“宁家郎君”在吴县流连酒宴之时,秋浦城郊的庄子收留了许多饥饿的婴孩。
季随春跟着宁氏客船离开吴县的那天,横江津一带早已布置完毕,等人等得无聊的闻氏部曲晒着冬天微薄的日光,吃腻了江上的鱼,叹息着何时打完收场,回归故里。
宁念戈从吴县启程的当日,秋浦城郊的庄子也摆好了祭坛。雁夫人在内院专心照顾这些无父无母的婴儿,极其爱怜地擦掉他们脸上的奶渍。
宁氏客船抵达横江津这一夜,雁夫人给自己永无出世之日的孩儿做了个襁褓。里面塞的碎布,曾是她多年前缝制的孩衣。她不会写字,只能请闻冬先写一遍,再对照着字迹,捉住难以驯服的羊毫,一笔一划地,画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砚秋。当年英魂冢为祭奠碧血军,建在了北桓,但因北桓地质松软,百年内又有两次地动的记录,要盖这样一座高楼,并非易事。
杨鸿生为此请了许多能工巧匠,由工匠大家许彻带领,谋划数年,废案无数,最后将两张图纸放在了杨鸿生面前。
一版不遇地动,可屹立百年不倒,另一版,需一根金刚巨木做梁柱,若建成,无论地动与否,可保千百年无忧。
杨鸿生连夜带着两份方案返京与皇帝商议,皇帝听闻后,说将士英魂所栖之处,岂能经不住一次地动,当即下旨寻找金刚木。
金刚木如其名,坚如金石,水火不侵,但数量稀少,英魂冢所需的巨木,少说也要长上几百年,整个大岳举国之力寻了近一年都无所获,英魂冢的搭建也因此停滞。
直到一名樵夫砍柴时迷路,误入不归山深处,因缘际会下寻到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金刚木,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大喜,封那名樵夫做了神木侯,神木侯官居四品,食邑五百户,与正经的王侯是不能比的,但对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来说,也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他进来时,口中说着贱民田地,所言何事?”宁念戈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倒在地上半天没人管的小捕快,对着赵典吏问道。
赵典吏赶来时,辛角已经准备踹门,他并未听到辛角先前说了什么,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忽的恍然大悟睁大了眼,又迅速低头掩去脸上的神色,答道:“小的也不知。”
“什么也不知,便要去神木侯府赔罪?”
“大人呦,那神木侯是什么人,天子钦封,四品侯爷,小的一个典吏,连个正经官都不算,别说是侯府的管家刁难,就算是府中养的狗冲小的叫上几声,也得是小的跟那狗赔不是啊。”
这些地方的王公贵族们,土皇帝似的作威作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宁念戈虽不喜,但以她的身份,并无权干涉,况且她还有要紧事办,便挥挥手让赵典吏退下,转身对黄觉道:“带人同我去山中匪窝看看,再留几个人,好好守着那个乔晏。”
宁念戈回房换了衣衫,从侧间出来时,见乔晏正站在桌旁直直的看着她,但刚刚张了口,便被她打断:“你伤还没好,我不会带你上山的,在此处好好呆着吧。”
她说罢,看都不看他,便推门往外走。
“大人。”乔晏在背后唤了她一声。
宁念戈蹙了蹙眉,语气冷了几分:“你用不……”
“山路难行,大人小心些。”“笃笃笃……”窗框传来几下敲击声。
他没好气的睁开眼,刚要发作,却看到了宁念戈的脸。
他直接从座位上弹起,后退了好几步。
左见山半个身子探进班房,揪着衣襟将他拽了过来,问道:“你们县丞呢?”
“丁县,县丞……,县丞病,病了。”小捕快结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那如今县衙是谁在管事儿?”
“是,是赵典吏。”
左见山松了手,吩咐道:“带我们去见他。”
小捕快出了班房,哆哆嗦嗦的带着他们往县衙内走去。
县衙内冷冷清清,偶有几个官差和仆从路过,见了他们都像躲瘟疫般匆匆离开,小捕快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惶恐,步子愈发快了。
他在山中呆了两日,秋雨湿戈,伤了他的膝盖,但因后头跟着一群誓心卫,方才还酸痛的双腿,此刻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不多时便到了后堂。
后堂的大门敞开着,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卷册,一个留着长须,面容清雅的男子正趴在那堆卷册中呼呼大睡。
小捕快指着男子:“那,那就是,赵典吏。”
左见山见他那副睡相,大步走进屋内,重重拍了下桌子,赵典吏猛地睁开眼,惊呼道:“山匪!山匪打进来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山匪吗?”左见山将他从座位上拎起,厉声质问道。
赵典吏被惊醒,脑子还糊涂着,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宁念戈身上,她那件墨绿色的衣衫极为眼熟,呆愣片刻后猛地想起,前日来的那位誓心阁的夏掌使,便是这副装扮。
他睁大眼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知誓心阁的大人们前来,还请大人们饶命啊!”
宁念戈看着他这副见鬼的模样,不禁感叹誓心阁名声真不是一般的差,她走到赵典吏身前,语气柔和:“是我们未提前知会,怎会怪到你身上?”
说着,伸手将他扶起。
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声音也温柔好听,赵典吏看着她,感觉被吓丢的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几缕。
“这是宁掌使,来查山匪之事的。”左见山说道。
赵典吏吞了吞口水,赔笑道:“山匪不是都被诛灭了吗?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宁念戈没回应,只是翻了翻桌上的书卷,发现是县衙的账目和登记人口的黄册,疑惑道:“赵典吏这是在干嘛?”
“此番剿匪,差役,民兵,死了不少,他们家中大多有妻儿老小,总要给些银钱安抚。”
赵典吏想起自己方才伏案大睡的丑态,又局促的搓着手解释道:“小的才疏学浅,丁县丞又病了,只得找了两个秀才来帮忙,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小的刚想歇歇,大人们便来了。
宁念戈放下手中的账本道:“难为您了,还劳烦帮着安排下住处。”
赵典吏点头哈腰的应下,招呼着人去收拾房间,自己也想借着由头跟下人一起溜走。
“等下。”宁念戈开口叫住他,“丁县丞生的什么病?”
赵典吏停了步子,面色古怪的环顾四周,踌躇片刻才凑到她身旁低声道:“他没病,是被县令大人的冤魂上了身了。”
“胡说八道,青天朗日的,哪来的来的冤魂?”左见山呵道。
赵典吏缩了缩脖子,辩解道:“小的没胡说,昨日天亮时突然发了疯,请了七八个郎中都没瞧好,从北边仙姑那儿讨了点符水才消停下来。”
夏知远带领的誓心卫前日到青云县时,县丞还条理清晰的同他们说了山匪的信息,昨日誓心阁一走便发了疯,哪有这般巧的事?
乔晏的关心让宁念戈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回头扫了他一眼道:“多谢记挂。”
“在下也是为着自己,实在忧心大人安危,嘱咐一句,心也安稳些。”他对着宁念戈微微躬身,“还望大人早些回来。”
宁念戈收回目光,没有应答,大步离开了屋子。
宁念戈前几日刚同夏知远寻到匪窝,便被埋伏在附近的山匪袭击,有几个山匪趁乱冲出京兆府和誓心阁的合围,山下村镇众多,宁念戈恐那几个亡命之徒闯入村中伤人,便前去追捕,并未进到匪窝里头。
今日她带着誓心卫重回此处,却只见到一片焦黑。
夏知远确实说过那群山匪走投无路将巢穴一把火烧了,但不成想烧成这样,整个山谷焦黑一片,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
黄觉翻身下马,双脚落地踏起一片烟尘,他被呛得咳了几声,挥手扇扇了扇道:“那帮子山匪,连个窝都没有?”
宁念戈粗略扫了一圈,整个山谷中间焦黑一片,原本的几十间房屋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与周围尚且翠绿的草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走到一处堆起的灰烬旁,抽出剑扒拉几下,俯身拾起截焦黑的木头来,丢在空地上:“原是片寨子,只是都烧没了。”
黄觉用脚尖踢了踢那截木头,看粗细,应是根梁柱,他惊讶道:“嚯,这是请了太上老君拿三昧真火烧的吗?”
宁念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堆高耸的房屋残骸上。
那堆残骸有十几尺高,比其他房屋的要大上不少,但她依稀记得上次来时,并未见到哪处房屋比其他的更高大,她俯身扒开灰烬,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物件,眸光微动,转头吩咐道:“将这堆清理一下。”
誓心卫闻言,匆匆上前,开始清理灰烬和焦木,一时间尘土飞扬。
黄觉走到她身边,见誓心卫弄得脸上手上都是灰,脏的连五官都看不清了,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宁掌使早说要干这活计,就从县衙带几个官差来了。”
宁念戈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那堆房屋残骸道:“县衙也没剩几个官差了。”
她语气冷淡,若是左见山在此,还能同她说上几句话,但黄觉嘴笨,想了半天也没憋出句话来,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
誓心卫们清理掉最上层的灰烬,又合力将几根焦木搬到一旁,露出一块青石来。
那青石七尺见方,几个誓心卫尝试了数次都挪不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这石头虽大,倒也不至几人合力都撼动不得,他们顶着黑脸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撇了撇嘴走到宁念戈面前,行礼道:“宁掌使恕罪,属下无能,搬不动那石头。”
“挪开便是,非搬起来干嘛?起开!”黄觉拨开他们,退后几步,运足气力,重重踹在那块石头上,但那石头依旧纹丝不动,倒是他的面色陡然清白,身子猛地向后倒去,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别逞强。”沉默许久的宁念戈终于开口,她收回抵在黄觉背上的手,用力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腕,俯身查看那块青石。
黄觉看着她的背影,脸红一阵白一阵,宁念戈虽代掌执令使,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柔弱的黄毛丫头,如今在她面前这般狼狈,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了寻回些许颜面,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宁念戈身旁,也查看起那块石头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可是誓心阁的大人?”
宁念戈闻声回头,见一旁的林子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京兆府的通判徐嶂。
徐嶂走到她近前,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官服,见了一礼:“方才没看清,竟是姑娘在此。”
“徐大人还在寻逃窜的山匪?”
“在下无能,两日过去只寻到了一个,那恶徒逃跑时还掉下山崖了,尸骨都无处去寻,着实无颜回去复命。”徐嶂说着,看向一旁灰头土脸的誓心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
“那就劳烦徐大人去把那块青石移开吧。”黄觉冲着那堆废墟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
他一向看京兆府的人不顺眼,从上到下一帮子酒囊饭袋,什么案子都办不成,最后拖到老皇帝都知晓了,案子就落到了誓心阁头上。
此番剿匪,便是因着县衙和京兆府的官差,被一群山匪杀了个干净,还折进去一个县令,闹到皇帝耳中,才害得他们来这儿办这苦差事。
徐嶂瞥了眼青石,目光沉了沉,笑道:“黄兄弟身手了得,都拿那石头没办法,在下更是无能为力了。”
砚台承载笔墨,蕴含内秀之意。
秋字缘于生母,又是丰收之季。
惟愿吾儿沉稳聪慧,衣食无忧。生生世世,永无冻馁之苦……
写着写着,一滴水落在红纸上,晕开模糊墨团。
雁夫人将这红纸藏进襁褓,又亲手缝了密密的针线。如此一来,如不掀开襁褓,谁也不知道里面只有些碎布棉絮。接下来的一两天,她总是抱着它,偶尔垂首细语,说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藏在路上的眼线于深夜赶回庄园,禀告了横江津大败的噩耗。说到“船只直驱秋浦,即将来犯”,便力竭吐血而亡。
怎么能大败呢?
就算要败,宁念戈的人也捞不到多少好处才是。
闻冬想不明白。她怀着满腔困惑,去唱她的空城计。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望楼喧嚷四下起火之时,她整装待发,临行前见了雁夫人一面。
“你真要留在这里等桑娘么?”闻冬问,“你我共事一场,你若死在这里,难免有些遗憾。”
雁夫人勾起红唇,眼尾细纹像春水涟漪。
“妾身贱命一条,愿为女公子分忧。”
闻冬踏出内院,再未回头。
而雁夫人服下提神药物,带着最懂事的婢女,将所有的襁褓抱到祭坛之上。刺客都埋伏好了,婢女也躲起来了,自己的孩儿也藏在了牌位之后。这地方隐蔽得很,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切布置完毕,雁夫人仔细擦拭牌位,净手上香。
懵懂的幼猫蹦蹦跳跳地黏上来,被香火呛得直打喷嚏,还要往她怀里钻。
“怎么这般黏人?”雁夫人笑着将它抱起来,在火光与惨叫声中,怜爱地抚摸着温软的猫肚,就像爱抚自己的婴孩。“总爱和我撒娇,离了我,该怎么办呢?”
旧事全都放下,无喜亦无悲。
“你呢?”她反问闻冬,“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闻冬笑起来:“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什么都想通了,也已经看懂你了。”
乌甲兜鍪,改良后的弩机楼船,伤亡更少的军队,水涨船高的名望……
所有好东西都是蓄谋已久的结果。
容鹤,宁沃桑,秦溟,宁自诃,顾惜,季琼,荣绒,陆景……
数不完的能人志士为其效劳。
阿念,裴念秋,宁念戈……
每一次险境脱身,便迎来身份更迭。越来越好,越来越顺。
我不喜欢酒宴。阿念,我怀念只有你我的日子,哪怕吃不饱饭,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处分食,比如今坐在嘈杂宴席好得多。
宁念戈去过的酒宴,往往文雅庄重。但她也记得,最初被裴怀洲拎到栖霞茶肆时,那些喝酒的宾客,实在让人厌恶。
于是她也给他写回信,安慰他,要他坚持。随信附上庐陵的花,新炒的茶,效仿秦溟那些繁琐雅致的情趣,给季随春寄东西。
年末的时候季随春没有回来。
宁念戈窝在望梅坞,和宁沃桑、容鹤等人过了个简简单单的年。
定朔九年,季随春以一篇《寒江赋》名闻遐迩。此赋以长江起兴,化用先圣典故,以天地循环写人事更迭,既有对时局的忧虑,又显身世之悲,叹惋岁月流逝。于剡溪私宴之上诵读,满座皆惊,士子传抄,甚至流入建康,被谢澹留意。
另一个被谢澹注意到的人是宁念戈。
许是她动作太多,也可能是谢含章回到建康之后,跟谢澹说了什么。总之,开春之后,秦屈提醒宁念戈收敛锋芒,多与江州士族打好关系。
宁念戈觉着自己已经很收敛了,没曾想还会招致危险。没办法,她只好做得再小心些,沉寂下来,暗中继续聚财屯粮,扩充部曲。掌管夔山军的宁沃桑,闲着没事干,就反反复复操练手里的兵,无论是夔山旧部还是宁氏私兵,全都被训得只剩个打仗的脑子。
定朔十年,秋冬之际。
闻冬掌控闻氏,坐拥私兵部曲上万。她终于能腾出手来,对付宁念戈了。
而此时的宁念戈,应季随春之邀,重回吴郡故地。她乔装打扮,再次换上男装,在进入吴郡之时,与岁酌秘密会面,得了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秀容颜。
没人能认出她是裴念秋或者阿念。
但,宁念戈故意漏了些行程风声,好让闻冬知道她回到吴县。
闻冬会怎样做呢?
会在吴县动手么?哪怕吴县有西营,有个看似与宁念戈交好的都尉,还有秦氏坐镇于此?
总之,宁念戈以颍川宁氏子弟的身份,携乐伶仆从,浩浩荡荡进入吴县。她也效仿闻冬,大张旗鼓,热闹张扬,扯着与吴地诸姓结交的名义,明目张胆出入各种宴会。
季随春也在酒宴上。因为宁念戈的到来,他显露出不太明显的欢喜。
云安宫内,萧澈得意洋洋地凑到萧泠面前,晕了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没有?我前天才来,她就来看我了。你住在这里这么久,她都没来过。”
萧泠不想搭理萧澈。
但萧澈就喜欢在这个兄弟面前耀武扬威。哪怕如今成了婢子,也要胜萧泠一头。
“其实她挺好的,也不打我,也不欺辱我。”萧澈故意夸大事实,“我以为让我扮女子是为了笑话我呢,结果她态度那样好,就像疼爱妹妹的阿姊……”
话没说完,原本安静的萧泠突然捏起拳头,狠狠砸在萧澈脸上。后者一时不备,踉跄倒地,怒道:“你怎么敢动手?方才她说了,你不能动我!”
但宁念戈说的是,萧泠不会杀萧澈。
不杀,不意味着不打。
“那不是你的阿姊!”萧泠按住萧澈,又揍了一拳,“那不是……不是你的阿姊。”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发什么疯!”萧澈怒极反笑,“你以为我真要和她做姊妹?我呸,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看得上我的脸,我迟早会从这里出去,去过更好的日子……”
萧泠只觉得吵。
没关系。
虽然活的比死的更有用,但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对宁念戈造成损失。受损的人是闻冬。
“回庐陵。”宁念戈用力擦掉脸上的血,再次强调道,“现在就回。”
岁平自然会派人处理残局。
她躺进软垫,沉默闭眼,凝神吐息。没一会儿,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人钻进车来,蒙住她的眼睛,贴着耳朵轻声哼歌儿。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
又一个清晨,宁念戈在车内睡得昏沉。耳听得铜铃声响,官道来了另一支队伍,与她的车驾相遇,继而分离。
宁念戈似有所觉,问道:“何人出行?”
“是谢含章。”枯荣抱着她,笑着回答,“谢十七今日归家。”
宁念戈淡淡哦了一声。宁念戈屈膝跪下,拱手于地,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忽的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打在她背上。
青阳愣了一下,忙挡在宁念戈身前,却被她喝退,李妈妈上前拍着长公主的胸口:“哎呦呦,祖宗哎,人不在你身边,你天天念叨,如今见了面,反而还打上了。”
“出去!”长公主冰冷的声音让李妈妈身子一僵,她跟了她几十年,少见她这般失态,也不敢再多言,带着青阳退出了屋子。
“你该打!”长公主沉默半晌开口道。
“是,我出卖师长同门,背信弃义,您将我千刀万剐,都是我应得的。”
长公主闻言,怒道:“蠢物,我何曾怪你替他们认罪!刑部那帮畜牲审案时候的下作手段,用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你屈打成招,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宁念戈闻言,缓缓抬头看向长公主,她满脸泪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俯身抓住她的胳膊:“我怨你为何活着,却不曾告知于我,你知不知道,我恐你年少早亡执念太深,为你立了牌位,三餐不敢食荤腥,日日诵经祈福,只盼着你早入轮回啊……”
她瘫坐在地,哭的撕心裂肺,一边骂宁念戈,一边磕头感谢神仙保佑。
十六岁的长公主为江山黎民远赴云胡十年,北地终年不化的霜雪未曾压垮她的脊梁,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却为自己这苟活之人,卸下一身傲骨,叩谢着那不知真假亦不知名姓的神仙。
宁念戈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方才吐出一句:“孩儿知错了。”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的身子在云胡损耗太重,同赵渊渟成婚后也一直没有子嗣,宁念戈幼时寄住在公主府时,她便有意将她认作女儿,但赵渊渟说她是自己的师妹,如此不合伦理。
长公主懒得听他说什么之乎者也的伦理纲常,也不同他争辩,自顾自的像寻常母亲唤孩儿般唤她戈丫头,赵渊渟拗不过,左右宁念戈也没真认她做娘,自己也没倒反天罡做了宁念戈的爹,便由着她去了。
如今听她自称孩儿,长公主的心也软了几分,她拭去眼泪,由着宁念戈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宁念戈拾起掉落的鞋子帮她穿上,垂头跪在她身前。
长公主板着脸静坐许久,终是不忍,抬手颤抖着抚过她单薄的脊背,自责道:”打疼了吧?”
宁念戈笑着摇头:“不疼。”
长公主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伸手将她拉起:“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她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而谢含章坐在车内,干净肃穆,垂眸在纸上写写画画。
“念戈”二字,力透纸背。
“过于强盛,恐怕意不在庐陵。”他喃喃自语,眼底隐现寒光,“今后……江州能否安宁?”
这声音无人听闻。
他继续挥拳,但这回萧澈没有挨揍,而是抓了地上的泥沙,扬进萧泠眼中。趁其捂眼之际,翻身将人摁倒,一顿乱揍。
两人就这么撕打起来。从院子这头滚到院子那头,撞烂了开得繁盛的花,踢坏了装饰的铜灯。几个哑奴在远处静静看着,神情毫无变化,如同看一堆土石,几根草木。
打到后来,这对兄弟都鼻青脸肿,容颜不复。
“发什么疯……”萧澈仰躺在地,喃喃道,“我只想过几天好日子。”
萧泠跪坐在旁边,深深地弓着脊背,将脸埋进掌心。所有的不甘,痛悔,遗憾,全都挤压成薄薄一片,堵在胸腔里。出不去,也散不开。
“那不是……”
他声音破碎。
“那不是你的阿姊。”
咚咚,咚咚。
遥远的地方传来鼓声。
庆功宴开始了。
第 146 章 酒后封妃
虽是庆功宴,但也要顾及方方面面,故而名为“祝平宴”,既为庆功,也为封赏施恩。
宴请宾客众多,最重要的自然是打天下的功臣,宁自诃,“顾惜”,容鹤,秦溟,季琼,荣绒,陆景等,可入太极殿落座。宁沃桑远在荆州,郑霄在扬州平乱,不能赴宴,故而坐席虚设。同时,为了安抚谢氏,谢澹与谢含章也在此列。
三省九卿及各军副将、刺史郡守,则是坐在后方。
此外,各军将士、学府士子、世家子弟之中佼佼者,也在宴请名单上,安排在殿外落座。
宁念戈换了庄重的朝服,坐在最高处。一切都得按礼制走,先奏乐,再读颂文,而后封赏功臣。
揭榜认亲的太多,偏巧今日已经见过一个。第二个自称嫣娘的人前来,说实话,宁念戈没抱什么希望。
直至现在。在她记忆中,曾经的嫣娘漂亮爱美,尖牙利嘴,头发尤其茂密乌黑。而现在跪坐在面前的女子,长发变薄变软,色泽也黯淡许多。肤色不够白,头上也没有饰物,眉心还刻着一道斜劈的疤痕。
但嫣娘依旧是美的。眉目轮廓更为清晰,唇色更为鲜艳,眼睛里透着一股尖锐的狠。在看清宁念戈长相的刹那,这股子狠意瞬间化成惊愕与茫然。
“阿念?”寂静中,宁嫣喃喃开口,“你是阿念?”“那便不等她了。”男的笑了笑,“其实我也不在乎什么庆功宴,但这是好事,你到时候雨露均沾夸一夸各家的人,他们的心才能安定下来,以后做事也更尽心竭力……”
“我自然晓得。不过,你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去得了庆功宴?指不定喝杯酒又躺倒了。”
“我哪里喝不了酒?区区旧伤,我这是躺着多让自己休息。你看,我病恹恹地躺在这里,哪个副将敢让我干活儿?”
“嘴硬会让你更有面子么?容鹤都说了,你是伤口染秽,毒入肌理,要不是天天灌续命汤,早该埋在土里了。你要真有本事,现在下来走两步。”
谢澹不觉得当个宫婢是什么福气。他见惯了宫里生生死死的寻常事,所谓宫婢,不过是无人在意的草石,被杀死或被施虐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这不重要。
宁念戈号称来自颍川宁氏。颍川士族,无论如何也和小小宫婢搭不上关系。这个阿青实在一语惊人,胆大包天,反而显得所述之言有些推敲的余地了。
所以谢澹没有命人将阿青拖下去。
他怀抱着难得的耐心,继续倾听。
“陛下进宫的时候约莫是十岁。此后便与奴断了来往。家里爹娘都死了,奴便四处流浪,后来又被抓了送去人市,命好,被吴郡裴氏买了回去。”
阿青说话并不算条理清晰。
描述宁念戈时,带着某种怪异的窥伺感。
“再后来,和秦溟的婚事没了,换了顾楚做她的夫婿。顾楚性烈,冲动易怒,因为一场误会,出兵包围裴宅。”
说到这里,阿青想起来件重要事,急急补充,“裴宅旁边有个花榭,是裴郎生前的私产,裴念秋住在裴宅的时候,收留了不少人藏在花榭里。那地方很难进去,奴凭着裴郎近侍的身份,有幸去过一两次,后来也进不去了,只知道花榭里不仅有裴氏乐伶,还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妇人,妇人与裴念秋情同母女。
总共也没来多少人。能攻进庄子,是宁沃桑带兵有道,军备充足,以及庄内防守虚弱。
婢女敢这么说,宁念戈恐怕已经中了闻冬的计,被调离此处。
闻冬必然不在庄内。
是去对付宁念戈了,还是去寻季随春了?
如果是后者,宁沃桑没有太多担忧。
动手之前,宁念戈已经派人将季随春藏到了难以察觉的地方。身边还留着几个死士。真遇危机,死士定会吹响铜哨,此哨是容鹤所制奇巧之物,声音清越不受阻碍,可达百丈之遥。
宁沃桑没有听见哨声。
她要去追宁念戈。
“你能拉绳么?”她问,“秋雁已经死了,闻冬未必能活。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条命,也不必造杀孽。”
“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婢女将绳头扯得绷直,说话间牙齿咬烂舌尖,“夫人死了,我不能弃她而去。况且我还有许多姊妹留在使宁……若是背叛夫人,背叛女公子,她们就会死。”
这是闻冬和雁夫人联手布置的无解之局。
无论来到内院祭坛的人是谁,夔山军精锐或者宁沃桑本人,都会被祭坛机关牵制。雁夫人留守此地等待宁沃桑,哪怕先来的人不是宁沃桑,她也可以拿这些婴孩做人质,逼迫宁沃桑露面。
现在到场的是宁沃桑。雁夫人死了,却依旧拿许多无辜的性命,将宁沃桑困在这里。
一如多年前,她被关进季宅囚笼。
宁沃桑抬起头来。在婴儿的啼哭声中,看向半边昏暗半边烧红的夜空。看着看着,墙头突然冒出张狐狸脸。
这狐狸歪了脑袋,手指夹着飞镖转了个圈儿,向前掷去,倏忽割断长绳。
“要帮忙么?”枯荣略微掀开面具,露出一只狭长的眼,“喔……我已经帮完了。”
攥着绳头的婢女愣了愣,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试图抓住断绳。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深深扎进她面前土地。下一刻,宁沃桑身形已至,踩住地面蜿蜒绳索,将婢女脑袋按住。
“枯荣,找几个人来,守住这里。”她沉声下令,“我要去追人。”
“裴念秋死后,家里乱了好一阵子,几房老爷夫人用钱查账,才发现裴氏产业已被掏空大半。算来算去,应是裴念秋给怀玉馆贴补太多,但怀玉馆是吴郡的政绩,裴念秋声誉又好,谁会声张此事呢?只能接受这结果。”
“他们都以为裴念秋真的死了。”阿青缓了口气,双臂撑着地面,身形僵然,“可奴知道自己的妹妹没这么容易死。她命硬,又聪明,有本事,一个身份没了便换下一个。
“果不其然,前几年江州冒出来个念戈夫人。秦家郎秦溟原本只对裴念秋热络,念戈夫人在江州办文会,秦溟竟然主动捐金支持,还亲自前往庐陵……他身子羸弱,平时根本不出远门。奴当时冥冥中便有种直觉,觉着宁念戈有可能是裴念秋,可惜奴没有本事,跑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无法亲自探看一番。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世道越发不太平。季随春的身世被揭露,裴宅惶惶不安……加上削减开支,奴这等闲置在裴郎院子的奴仆,便都打发出去。
“奴身上没几个钱,想着北上认亲,走到半道遭劫,险些丢了命。有幸遇见念戈夫人的军队,领了些裹腹的干饼,也遥遥望见了她……还有她身边的夔山镇将军……”
他仰起头来,面露热切,“贵人,夔山镇将军的样貌,与花榭的妇人一模一样。这等形貌,绝不可能错认,天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相似之人。”
谢澹听得出神。
他明白阿青的意思。宁念戈是裴念秋,关于这个事实,夔山镇将军便是最可信的人证。
“裴念秋日日妆点容貌,难以窥见真容。但奴见过婢子阿念,如今又见到了不施脂粉的念戈夫人。没人敢将婢子和念戈夫人认成同一个人,因为没人还记得阿念,除了奴。奴什么都记得,奴真心为她开心,哪怕追不上军队,哪怕跑烂了脚,爬也要爬到建康来。”
宁念戈白日里见了远道而来的秦溟。聊了些旧事,商议如何对待裴氏族人。
她想提携裴氏,但不愿被认出自己是裴念秋,故而需要秦溟出谋划策。
宁念戈怔怔站着,耳边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娘,娘啊!
昏黄破旧的云阳西城渡口,到处都是背着麻袋撑着篙的汉子,牵着驴骑着马的过路商贩。地面是腥臭湿滑的烂泥,她边跑边摔,摔得浑身疼痛,嘴里全是泥。
她太小了。
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形同怪物。
隔着十来丈距离,已经驶离渡口的货船上,面目模糊的妇人被挟持着,拼命挣扎冲她喊叫。
念念,念念,别追了,小心马,马会踩死你的!念念啊——
而她只顾着哭。
边哭边爬,爬到渡口边缘,伸出手来。她应当哭得很难听,喉咙都是血,所以站在船头的妇人才会挣脱束缚,毅然决然地跳进水里,向她游来。
黄昏的霞光将河水染成浑浊的暗金。遍身灿烂的女子如同水鱼,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身后的货船,只需轻点长篙,就能追上。伏在渡口木板上的她,只望见一片刺眼的白光,这白光落下来,砸在妇人的背上,溅起无数鲜艳的红。
念念……
妇人没能攀住渡口木桩和绳索。
念念,莫哭了啊,我在这儿呢……看,我回来了,回来了啊……
忍着疼的话语,随着无力的身躯,一同向下坠去。在河水淹没面容的刹那,宁念戈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
远山似的眉,偏圆而黑的眼。眉心和眼尾有些褶皱,嘴唇很白,却还笑着。
这是她的母亲。
这是她的生母。
在她尚为稚子的时候,总爱窝在母亲怀里,跟着柔软的声音,念诵艰涩难懂的诗经。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她听不懂诗的内容,只会牙牙学语。但母亲丝毫不吝夸赞。
念念真厉害!什么都能背下来!
再大一些的时候,母亲便给她看舆图。小的舆图,大的舆图,内容并不细致,全是亲手描画。母亲手指点在河山,教她认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今日容鹤被封为太傅,所着衣袍也庄重许多。然而现在他又恢复成初见的模样,一袭简单布袍,长发随意束起。
“我有些话,要与你讲。”
他没有称呼她为陛下。
宁念戈预感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谈话。她想下地,但他示意不必。
“你已事成,往后的路,我不在也没什么要紧。”
容鹤道,“宁念戈,我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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