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司马休渊你后悔吗
◎喝一杯杏花村◎
“休渊,你尝尝这家的杏花村,虽比不得陶乐居的皓月白,味道粗了些,但有市井风味。”漆姑为他斟了一杯酒,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平日在宫中时刻端着的一张脸,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就这样露出淡淡的微笑,眉眼间都是开心。
他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喝下了她倒了杏花村。
后来,无数次梦中,他都和她在这间小店,重复着这样的场景。
她含着笑,劝他喝一杯杏花村。
她生动的脸就在眼前,他伸手,指尖想要碰道鲜活的眼睛,却始终无法触碰。
那是漆姑第一次邀他来此地喝酒,那时,朝中政务繁忙,土地法实施起来受到各方阻拦,饥荒未得到解决,陛下身体每况愈下,流匪猖獗,后宫太子之争越发激烈。
而祖父身子也已经不好,祖父对他满怀希望,将司马家重回鼎盛的重任全部交与他。
所有人都看到他满身月华,他们赞他,司马弘才能如月之高,风姿在风霜雨雪依旧不减,容貌更是夺天之姿。
人们敬仰他、羡他,也妒他、怕他。
他是深受帝后重用的重臣、他是肩负家族期望的继承人,是都城男子的目标,都城女子青睐的郎君。
他应该是神,他应该无所不能。
但,漆姑看出了他从未表现过的疲惫。
张皇后给他和漆姑赐婚之前的一个月,他们在这间小店,喝了他人生最难以忘怀的酒。
他对漆姑从没有男女之情,只怜悯她自幼流过民间,没有阿父、阿母在身边,因此她哪些启蒙的读物来问他,他对她总是多一丝对孩童般的耐心
是没有想到漆姑对他日渐情根深种的,这是他的第一个错处。
第二个错处,是在和漆姑在此地喝完杏花村后,他想起漆姑那抹轻松的笑,竟在皇后再次重提联姻之事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皇后让他和漆姑成婚的提议。
皇后一直希望他能和漆姑成婚,这样,司马家和太子形成更紧密的联系,还有就是,张皇后终究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得偿所愿的。
后来,已生华发的张皇后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站在空旷的建章宫前,问他:“司马休渊,你可曾后悔过。”
他司马弘,一身无愧于帝后、无愧于大晋、无愧于司马家。
他从来便被寄予厚望,他走一步必须看十步!
他不能后悔!
没想到,怪力乱神之事会发生在他身上,站在此间故地,司马弘想,那时,没能回答皇后的话,其实心中早有了答案。
只是他和皇后,都不去提,不敢提。
“阿父,这店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这家烧鹅最正宗,还有这家杏花村很是地道。”
“怎么看你像来过都城千百遍。”李士看着这间店,无心一说。
漆姑嘿嘿笑,早想好应对的理由,“我也是听鸿雁和鸿鹄说的。”
当司马弘这样一个风姿绰约的如玉公子走进这小间小店时,仿佛这间店都明亮起来。
漆姑抬头,司马弘一张皎月如华的脸,悠悠映入眼帘,漆姑觉得眼前一晃,昏暗小店,忽然蓬荜生辉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漆姑回神,一脸阴魂不散的看着司马弘。
司马弘从善如流的坐在漆姑的旁边,对旁边正一脸八卦的李士道:“先生,今日去城郊可有收获。”
漆姑咬着牙,怎么哪哪都有这个人,她记得上辈子,她想和他偶遇,不知费多少劲儿。
十次里面能有两次,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重生了,倒是走哪里都能碰见。
李士将今日在城郊的见闻告诉司马弘,又说:“明年粮食收成还是不乐观,都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恐怕粮食欠收的情况会更严重。”
漆姑咬牙切齿,只是司马弘实在狡猾,一坐下酒和阿父说正事,让她不能直接赶人!
她抱着双臂,真是稀奇,高洁得只喝露水的司马弘,竟然会来这样的店。
想起上辈子,她和他唯一来的那一次,也是她勉强他来的。
司马弘听李士说完,转头问漆姑,“今日辛苦了。”
李士在一旁,听了司马郎君的话,心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瞧瞧刚刚还和自己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一转头,对他家漆姑多么的温柔,多么体贴。
就是,怎么有种老爷爷关心孙女的感觉,李士忙把自己这样危险的想法赶走。
漆姑道:“有什么辛苦的,在乡下的时候,天天犁两亩地也不在话下,倒是司马大人纡尊降贵,竟会来这样的小店。”
“小店又小店的好,我亦是人,如何来不得,再说,这里的烧鹅和杏花村酒倒别有一番滋味。”
“哎呀,司马郎君和我家漆姑真是心有灵犀,你说的话,刚刚漆姑也说了一模一样的。”
“是吗。”
漆姑就看见司马弘看自己的眼神透出一股晦暗不明的揣测,她回避司马弘灼灼的目光,“我,我这不过是听鸿雁和鸿鹄说的罢了。”
司马道:“鸿雁、鸿鹄是宫中之人,据我所知,她们从六岁起进宫,并未出过宫。”
“三位客官,你们的的烧鹅来了”店小二很适时的端着一整只烧鹅上了桌子。
李士闻得烧鹅香味,八卦之魂也不燃烧了,吃瓜的心思也没有了,肚子的馋虫也被勾起了。
“这烧鹅,香!”李士伸手掰下一只鹅腿递给漆姑,自己掰了另一只鹅腿,“司马郎君自便啊,今日走了那么久,确实是饿了。”
“您见笑了。”说完嗷呜一口,李士毫无顾忌的咬下鹅腿,唔,真香!
漆姑低着头啃烧鹅,想到上辈子,她看出司马弘焦头烂额,虽然人人都知道,司马弘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他干什么都行。
可她那日去司马府找休沐的他,见他看侧卧在踏上,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抚不平他微微隆起的眉头,似乎在小憩中,都在想着江山社稷。
她拉着她:“休渊,便是神仙,也有休息的时候,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着他来到了这家小店,因在他面前,想要保持优雅公主的形象,那时,不敢大快朵颐。
哼,如今她再不想保持什么风仪形象了,天大地大,没有吃饱肚子大!
漆姑报复性的咬下一大块鸭腿肉,将嘴里塞得圆润。
她边嚼便瞪着司马弘,看什么看,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样,怕了吧!
司马弘看着嘴里塞满了肉,鼓着眼睛瞪着他,大嚼特嚼的漆姑,想起他幼时和族人隐居之处,曾遇见过的黄皮子。
时人信奉黄皮子是地仙,不得轻易杀生,因此纵容得黄皮子胆大妄为,每每闯入庄户人家偷了鸡鸭鱼肉,原地就吃起来,被人发现,还露出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
他的视线一刻不停歇的落在漆姑的脸上,漆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恶狠狠的看他,他就温和的小小,一副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被这样看着,漆姑怪不自在的,咬腿肉的动作也渐渐小了起来。
见她吃完,司马弘贴心的从袖子中掏出一方手帕,“擦擦嘴。”
漆姑低眸看了看司马红递过来的手帕,眼珠微微转了转,无视了他的手帕,用自己的袖子,胡乱在油滋滋的嘴巴上抹了两下。
然后,她挑衅的看向司马弘,恶心死你。
司马弘看她如此粗鲁,如此不讲究,自然就对她敬而远之了。
司马弘只轻笑了一声,看眼前的漆姑,如同看一个淘气的孩子,他凑近漆姑,修长的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不容拒绝的,用手中的手帕,轻轻为漆姑擦了擦嘴角遗留的油渍。
漆姑惊悚的往后仰面,“司马大人,你让我感到陌生!”
那双像一汪冷泉的眼睛,此刻,含着两分松快的笑意,像泉水途径山涧,发出轻快的潺潺的声音,“是吗,我倒觉得和漆姑一见如故。”
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动作自然的把手帕收了回去,就像他做这个动作做了千百遍一样。
这太不对了,上辈子的司马弘,总是疏离有礼的,从来没有这样主动亲近过任何人包括她。
“司马大人,你……”
连帝后都要礼让三分的司马弘,风光霁月对任何人都一样进退有度,但总是隔着一种他是天上月,其他人地上泥的的距离的司马弘。
对受宠的公主尚且避嫌,不可能对她一个乡下来的村姑如此亲近,何况还是她这样一个,还没有正式被皇室认回的公主!
他不对劲,真正的司马弘不会对人任何人这样亲近。
除非——他真的摔坏脑子了!
“司马大人,我觉得还是让阿泰他们给你请个大夫吧。”
“漆姑,痛吗?”
漆姑:???
“没什么,我是说,今后,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弥补。”
漆姑连连摆手,“不不不用了,我挺好的。”她忽然想到什么,改摆手为双手合十,“现在在司马大人身上的那个谁,你还是赶紧下去吧,司马大人这样的人你可不敢轻易上身的啊,否则灰飞烟灭,指日可待!”
“噗!”李士正喝着杏花村,一口酒不由喷了出来,当然,是对着漆姑的。
他可不敢想司马郎君这样的人,被自己喷酒后的模样,司马郎君不能亵渎,不能亵渎。
“哈哈哈,漆姑,阿父送你一句话,媚眼抛给瞎子看。”
“司马郎君,给你一句建议,和钢铁直女说话不要拐弯抹角,哈哈哈哈!笑死俺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请问司马大人你到底后悔没有呢[狗头]
司马弘:我会补偿漆姑
漆姑:退!退!退!
32 ? 两株粟麦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太仓令孙善站在司马弘别院外,徘徊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耷拉着眉毛,更显得天生的一脸苦相更苦了。
他本是农户,能做上这太仓令,是因陛下征战之时,路过他们村,发现他种的庄稼很是不错,从此不仅将他的庄稼“收编”了,将他这个人“收编”了,专门为陛下的军队种粮。
陛下打天下时,这“收编”未见得是好事,他常常忧虑自己的一个不小心,头上这颗黑乎乎的脑袋就要不保。
谁知陛自己属实运气好,陛下先是和燕王一道灭了暴虐前朝,后来花了六年时间,终于灭了燕王,至此,陛下统一天下。
再说那片被陛下看中的土地,若不是遇上那个人,他也不会如此好运被陛下“收编”。
那年,正是绿螭虫泛滥的时候,他地里的粟麦正长到关键时期,却遭了绿螭虫的殃,眼看着他辛苦种下的十几亩庄稼就要颗粒无收。
一日,一路过的男子站在他家田边,见他站在地里垂头丧气,喊住他:“老先生莫伤心,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救下你这十几亩地,只是,老先生可否给我和我女儿些水喝干粮。”
孙善垂头丧气走到田边,见这父女俩,一个饿得瘦脱了相,但眼神清明,不像那等饿得眼睛冒着野兽般的光,凶及饿及之人。
他牵着的女娃,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倒是长得圆润可爱,就是一张脸脏兮兮的,像脸跟在土堆里滚过的汤团,衣裳虽灰扑扑的,但并无补丁。
他站在地里摆了摆手,“这绿螭虫虫灾,谁也没办法,”又对二人说,“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父女二人来到家中,让妻子舀了两碗凉水,拿了两个粟麦饼给他们,“你们从北边逃难来的?”
男子道:“是啊,北边不是真打仗嘛,我带着女儿一路逃难,准备投靠大舅子,哎,谁知,孩子她阿母却没了……”
男子接过饼,却没要那凉水,还提出一个有些麻烦的要求,“二位老人家,可否帮我将这水煮沸了给我,一来是我女儿小,喝不得冷水;二来是这凉水中细菌多,喝了对身体恐不好。”
孙善看这二人的模样,想来逃难钱应是家境殷实的人,不知民间疾苦,都逃难了,还穷讲究。但他这人,人如其名,心善,还是让妻子去烧水了。
又不解的问:“这细菌是什么东西?”他活了这些年,从未听过“细菌”。
“细菌嘛,一种微生物,微生物嘛,就是一种用肉眼看不见,但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对人可能有害也可能无害。”
父女俩就着热水吃完了麦饼,离开时,男人对他道:“老人家,你用鱼藤捣成汁水,按照水和鱼藤三比一的比例对了,洒在地里,保准再不受绿绿螭虫侵扰。对了,外面打仗尸横片野,尸体腐烂后会污染水源,你们尽量将水烧沸喝为好。”
说罢,那男子牵着女儿离开了。
他本不怎么相信,但看着十几亩地被绿螭虫祸害的样子,想着试试就试试,万一真成了呢。
没想到,死马当成活马医,还真让他医活了。
他眼看就要被绿螭虫的粟麦,在浇完鱼藤汁水后,没几日便好转起来,绿螭虫也慢慢减少,被绿螭虫咬掉的叶子开始重新生长。
后来他将这个法子告知了全村,村里的粟麦涨势一片大好!
那一年的秋天,他连带着他们村的几十亩地被陛下“看”中,后来,陛下登基,便封了他做这太仓令。
他开始是拒绝的,“陛下,我那几亩地种得那么好,全凭运气,不敢当此大任。”
陛下倒是平易近人,摸了摸胡须道,一脸信任的说:“哎,孙翁,你要知道,运气好才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若你能将这运气带给全大晋的农人,何愁他们不丰收呢。”
他就这样做了太仓令,只是做得战战兢兢,昨日陛下交给他的任务,实在重大。
他回家后可愁坏了,是以,今日天不亮就等在了司马郎君的别院。
终于,有家丁打着哈欠出来扫地,他一步一迟疑的上前,“小哥,我是司农属的太仓令,奉命来见李士李先生,还请给我通传一二。”
家丁拿着扫帚,见这老翁站在微蒙蒙的晨光里,一脸粗糙皮肤,笑得很是勉强,扯的脸上的皱褶都平滑了。要不是看他穿着官服,都不敢相信他是朝中大人。
下人自不敢怠慢,忙去通传。
漆姑来到阿父的院子,见阿父正醉得不省人事,昨日就不该带他去喝酒,那杏花村后劲儿太大,他阿父又没有节制……
漆姑看着正呼呼大睡得到阿父,对来通传的人道:“请带路,我替阿父去见太仓令大人。”
这女郎是郎君第一次带来别院的女郎,主子对他们父女俩礼遇有加,她的话,自然无人敢违背。
漆姑正要走,身后鸿雁和鸿鹄两人就紧紧的跟上,昨日公主走得那样快,她们没反应过来,因此未能跟上,已经是大大的失职,今日万不能再让公主独自出行了。
漆姑身后跟着两个尾巴,怪不自在的,停下脚步对二人说:“你们就留在院子里,帮我……额,就看着我的行李的吧,不必跟着了。”
鸿雁嘀咕,“可是女郎,您的行李就那一个小包袱,也没啥好看的。”这可是大晋前途最为光明灿烂的是司马郎君的府邸,谁会要她那点破烂。
鸿雁却道:“院子里的确要留人看着,这样吧女郎,让鸿鹄留在院子里,我陪着您去,您的身份,怎可单独出行呢。”
漆姑想了想,点头,“也行。”
太仓令才刚喝了一口热茶,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但头发梳的倒是时下都城女娘们时兴的款式的女郎迈步走了进来。
这姑娘,圆润的脸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葡萄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好生面善,他们似在哪里见过?
就见这女郎利落走进来站定,对行了个礼,“太仓令大人。”
“你是?”
漆姑道:“我是李士的养女,下人来禀,说您找我阿父,只是我阿父昨日不甚饮醉了,我怕他耽误大事,故来为他请罪。”
“不,不,是我着急请李先生去看皇田,陛下昨日下了死命令,要我太仓司提高两层收成,漆姑女郎,我知道现在还早,但我心急啊。”
太仓令酱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他嘴巴有些凸,花白的眉毛,眉尾的眉毛长得到太阳穴,耷拉在两边,更显得无助。
“都城内外,粟麦涨势堪忧,皇田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司马郎君说李先生在乡里时种的粟麦比其他地方高产两三成,我想问问是真的吗?”
“昨日我和阿父已去城郊看过粟麦田,情况的确不是太好,正好您今日来了,我阿父的意思是,今年种下的粟麦田再如何也没办法了,但等到来年春天,种的粟麦种就不能再是之前的粟麦种了。”
“漆姑女郎的意思是,这增收的关键是种子问题,不是其他问题?”
“是也不是,田地是否肥沃,适合种哪种植物也很重要,但是再肥沃的土壤,也不能让贫瘠的种子长出丰满的稻穗。”
孙善虽已经是太仓令,但是仍旧事事亲力亲为,所以他那一年酱色的皮肤才一年深似一年,所以,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是自谦了。
听了漆姑的话,他那双年迈的眼睛,迸发出不符合年纪的亮光,急忙上前一步问:“漆姑女郎这番话真是让老朽汗颜,漆姑女郎看来是继承了李先生的衣钵。只是,我督种的皇田,本就是选择好种子种的,可收成和普通百姓种的收成也差不了多少。”
漆姑回忆中以前阿父教的那些知识,当年她刚开始和阿父下地,阿父站在田边给她解释,她也一头雾水。
之后的七八年,她终于在实践中,一步步明白了当年阿父所说的“孟德尔”理论。
漆姑把自己这些年从阿父那里学习到的,用自己的话总结后,告诉眼前这位满眼求知若渴的太仓令:
“我阿父曾经说过,人和动物都是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若要孩子长得好看,就要男子女子都生得好,若要聪明,就要两人都聪明,植物同样如此但同时又不太一样,不过,要生下高产的粟麦种子,那么也需要两株适配的种子。”
漆姑说得仔细,孙善听得入神,没注意两道影子,轻轻停在门外。
她的话简单直白,但切中要害,很容易让人听懂其中的关键,太仓令很快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
孙善苦相也没有了,眉毛也不耷拉了,眼角微微上扬,“也就是说,只要选择两种高产的粟麦种一起种下,就能得到高产的种子?”
漆姑苦笑着摇摇头,初初接触阿父说的那些话事,她也天真的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但阿父说,种子杂交是一项宏大的工程。
“没有那么简单,阿父带着我一起研究了将近十年,也才不过培育出来一种粟麦种,阿父说,要想培育完美的粟麦种,很难。”其实,阿父的原话不是很难,而是:几乎不可能。
她曾经问过阿父为什么不可能,阿父看着天边,眼神悠远,“因为时代,这个时代没有实验的设备,连基础的显微镜都没有,所以我空有理论,但很多事情,无法突破时代进行实践。”
阿父的那番话,她从未听懂,时代?实验设备?显微镜?
她有太多疑惑,阿父摸了摸她的头,“漆姑,如果你是我的学生,一定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封你为我的关门大弟子,哈哈哈!”
孙善一双眼睛就像饥渴的鱼儿张着嘴巴,等着接受来自眼前女郎的知识投喂,“漆姑女郎,这么说你们已经有现成的,能够让粟麦收成涨两成的种子了?”
漆姑摇头又点头,“没有。”孙善的眼神眼看就要失望的暗淡下去,就听漆姑道:“但是我和阿父已经知道哪两种粟麦杂交能够增加产量,虽然不是很稳定,但是只要今年的几株实验苗能够成功,就能验证我们的猜想了,明年就可以种下这两种粟麦苗,到时候再进行扫粉,想来增产是没什么问题的。”
太仓令不懂什么叫杂交、不稳定、扫粉,也不懂什么叫实验苗,但是他非常会抓重点,他忘记了和眼前女郎不过初次见面过,激动的拉着漆姑的手腕,“漆姑女郎说的可是真的!”
漆姑身后,响起说话声,“真是我的关门大弟子,好啊,这十年进步神速,想来没有我,咱们漆姑也可独当一面了。”
而他身后,司马弘眼神中带着欣赏,也带着她看不懂的探究,凝着她。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漆姑的高光!也是点题的一张,然后也算是我给漆姑开的“金手指”吧,哈哈哈
李士:我就是漆姑金光闪闪的“挂”[墨镜]
漆姑:导师,我的毕业论文通过了吧
李士:你们毕业论文被隔壁动物系学生养的猪的吃掉了,延毕!
漆姑:男妈妈再爱我一次,让我过了吧!
今天重新修改了一下,还有忘记说明了,这一章里面说到的鱼藤汁是真的,但能治绿螭虫是假的,绿螭虫是我瞎几把编的,当然伟大的杂交技术是真的,但是粟麦是假的,也是我瞎编的一种植物,“孟德尔”理论当然也是真的,但是其他的都是假的,总的来说就是查了些浅显的资料然后进行杜撰的,所以如果有农学大佬看到的话勿要当真,求轻喷,当然这么凉的文,应该不会有大佬看,但还是发一份免责声明,哈哈哈[捂脸笑哭]
33 ? 蕉鹿公主
◎我的水漏完了,还看!?◎
建章宫,帝后两人在殿内单独呆了半个时辰,谁也不知道,这对天下间权势最大的夫妻,到底说了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张皇后绣着凤型金色刺绣的宽大裙摆,威仪的划过建章宫朱红的门槛,一道挺直的背脊,很快消失在台阶之下。
隔天,皇帝召见了匈奴使臣贺兰德,“贺兰卿来长安也有一个多月了,我们大晋的风土人情领略得如何了,不知道这一个月,可宾至如归否呀。”
贺兰德身高将近两尺,鹰隼一样的眼睛,小而锋利,鼻梁像鹰钩,他身材不胖不瘦,在他们的国家,长相也属上乘。
可惜,他不爱武功爱文治,一心要成为前朝名臣张仪那样的人。
这一次,来大晋求娶公主也是他的主张,这次求娶,有两个目的,一是来探探大晋虚实,这一个多月来他可没闲着。
二来是,为今年冬天做准备,他所在的部落如今除了不缺男子,什么都缺,他们缺女人,缺钱财,最重要的是却粮食。
来大晋这一趟,他可以为他效忠的君主,获得一大笔财物、粮食、畜牧。
起码,能够让他们的部落在这个度过这个冬季,至于之后,那就再看大晋的诚意了。
他将一只手放在胸前,“感谢陛下的招待,这一个月来我过得非常心安理得。”
他的身后,一个小个子的男子着急解释,“陛下,我们贺兰大人的意思是,非常感谢大晋的招待,我们非常的得寸进尺。”
承明殿内,短暂的沉默的片刻,然后不拘一格的皇帝拍着龙椅,爆笑出声,“啊哈哈哈!”
其他大臣个个忍俊不禁,唯有司马弘依旧如同一座巍峨冰川,岿然不动。
匈奴使臣互相对了对眼,不知为何大晋皇帝为何拍着龙椅,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不知陛下何故如此开颜?”贺兰德问。
楚沛虽归位皇帝,但不拘小节的本性未改,他止住笑容,“贺兰卿,今日宣你前来,是有要事要宣布。”
此刻,他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庄严,一双上翘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透露出精光,面色冷肃,仿佛高才笑得东倒西歪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抬起下巴,点了点身旁的内侍。内侍昂首上前,用奸细、高亢的声音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匈奴虽为外邦,但对我大晋恭敬之姿,足矣,虔诚之心,昭矣。吾大晋,地华人灵,海纳百川,包容万物,今,特赐皇后之蕉鹿公主——巧,嫁于匈奴呼和单于,愿与匈奴结秦晋之好,并,赐五百金、三百牛羊、随嫁者200人!望匈奴勿忘大晋天恩,永世唯大晋俯首尔,钦此!”
披香殿殿外,李巧顶着烈日,拉住路过的两个宫婢,“请为俺向郭夫人通传一声,俺要见郭夫人。”
她是土生土长的李家村人,李家村隶属阜郡,她才到都城不足两个月,乡音依旧浓郁。
眼前两个宫婢,细细的眉毛上扬,微微低头看着台阶下的这位皇后的亲生女儿。
宫婢露出的一丝缀着恶意的笑容,“哟,这不是咱们新封的蕉鹿公主吗,怎么不去求见皇后娘娘,反来找咱们夫人呢。”
就算是皇后的女儿又如何,一样要被送去和亲,还不如她们这样的宫婢。
李巧身后的两个宫女,鸿书、鸿语比李巧这个主子面皮薄,听了这两个二等宫婢的话,觉得十分难堪,偏偏公主还要厚着脸皮求见。
鸿书想,真真见过这样没有眼力见儿的主子,便是求也该去求皇后,郭夫人什么样的人,莫说皇后娘娘和郭夫人势同水火,不会帮她。
便是其他人的公主,郭夫人也未见得会伸手救一救,这位夫人是无事也要生非,惯爱火上添油,从不雪中送炭的主儿。
指望她大发善心,还不如指望一道雷下来劈死匈奴来的使臣!
“公主,咱们走吧,和亲之事无可更改,在这里反惹人笑话,失了公主的体面。”鸿书和鸿语拉着她的手,劝道。
李巧力气大,她也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她家在李家村虽算是富户,但她小时候也是下过地的,且乡下女子没那么多讲究,常在外面劳动惯了的,因此,她比这些宫中的女子,多了一分力气。
她挥开拉她的鸿书,“你们懂什么!”什么体面不体面,都要被送去和亲了,哪里还管这些。
再说,皇后根本不会管她,她早就认出自己是假的了,从她第一天入宫开始!不!从看她的第一眼开始!
她桃李代僵,她顶替了她亲生的女儿,她甚至还想让人杀死她亲生的女儿!那位皇后的眼神好像看穿了这一切!
她看她的眼神,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一次见张皇后,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却不知为何,张皇后一直隐而不发。
她初入宫中时,不知哪里生来的勇气,想着不能坐以待毙。
听得宫中人都在说郭夫人和张皇后不对付,又最为得宠。
她懂得不多,勉强识得几个字,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
再加上,她知道随他回来的那群侍卫,是郭夫人的人,她曾经无意间发现,那个叫申卫的,私下来拜见郭夫人。
因此,她放弃讨好皇后,反而和郭夫人亲近,谁人不知郭夫人是皇上宠妃,她的话皇上一定会听的,只要让郭夫人满意,郭夫人可以帮她求皇上改变心意,到时,皇后也无可奈何。
可是,郭夫人之前答应,只要她把债皇后那里的所见所闻偷偷告诉她,她就帮她免于和亲。
她骗了她!她什么都没做!到头来,她还是要被送去和亲!
这些日子以来,她头上宛如悬着一把刀,磨灭着她来时的一腔勇气!
鸿书和鸿语劝过她,可是她没听,因为鸿书和鸿语不知道,她藏着的那个天大秘密。
如果她是张皇后亲生的孩子,她当然会去求她,可是她知道,她不是,最重要的是,皇后也知道她不是。
张皇后没有杀了她,已经是看在她要去和亲的份上,怎么会帮她!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李巧想起了李漆姑对她说的的话。
都城无限繁华,香车宝马、荣华富贵,她的确享受到了,可她李漆姑为何偏偏不要这公主头衔!
她既然知道这都城这样好,又为何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向这表面金光闪闪的牢笼!
可恨的李漆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落得如此地步!
“阿嚏!”漆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骂我!
而随着李士和司马弘从漆姑身后走进来,太仓令的眼睛凸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场景。
这个男子,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但他绝不会认错,他就是教他用鱼藤汁浇灌粟麦苗的人!
“你,你是……鱼藤汁和热水!”
司马弘站在了漆姑身旁,眼神意味不明的看着她圆润的侧脸,仿佛在思考什么。
漆姑被他盯的浑身难受,就像她的身体就像木桶,里面装满了水,他的眼神就矬子,往她身上戳了很多小孔,水从这些小孔里漏了出来。
她狠狠的回瞪他,我的水漏完了,还看!?
一旁的孙善,惊讶的指着李士,一双要跳出来的眼珠转向她,“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娃!”
李士看向孙善,也认出了他。
“哎呀呀,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呀。”
“先生高才高义,当年老朽有眼无珠。”孙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李士毫不在意,“您最后不还是听了我的话。”
他看这老翁虽然脸色和当年一样黑,但一身官服,“这些年,老翁在哪儿升官发财呀。”他自来熟的和孙善拉起家常。
孙善想起当年陛下封他做这太仓令,他说自己是运气好,现在想来,他的运气全靠眼前男子。
“先生有所不知,我能得这官,和你有莫大关系。”
李士指着自己,“我?!”
孙善点头回忆当初:“当年我用鱼藤汁法救下自家十几亩地,后又将此法教给同村人,那一年秋天,我们村几年来第一次大丰收,恰巧陛下行军路过,将我们村的地‘收编’了。”
漆姑暗笑,好一个“收编”,这太仓令能封官,怕是除了幸运,还有另一个原因。
李士呵呵一笑,“老翁,你还真谦虚,官运亨通是你活该的。”
孙善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他这看似无礼的动作和话语,继续道:“这是其一,先生有所不知,后来,我跟随陛下,为陛下在后方种地,但不知为何,士兵们常常腹痛生病,好些士兵不是因为战场上被敌人杀死,而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腹痛导致高热,失去战力倒罢了,好人人因此病死。我想起来先生告诉我,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那些腐烂的尸体来不及清理会污染附近水源,便向同在后方的皇后娘娘提议,今后所有水都要煮沸后再喝,士兵们腹痛之症果然好转。”
说着,孙善向李士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我替那些军士感谢先生,也替我自己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李士拉起他行礼的手,“老翁快快请起,这些和我无关,都是老翁你随机应变,这些都是你凭借自己得到的。”
“先生高义无私,我孙善佩服。”当年这热水之法,他私心没有告诉帝后,是从眼前人处得知,是以一直愧疚得很。
“我定向帝后禀告,当年热水之法,是你的功劳。”
“些许小事,老翁就不要说得跟什么了不得的功劳了,就让过去的过去,咱们今后开启新篇章吧!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封李巧为“蕉鹿”公主,是有典故的,后面会解释!
李巧:李漆姑你害得我好苦[裂开]
漆姑抠鼻:我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谁知道你想也不想就要了[狗头]
34 ? 上林苑偶遇三姝
◎此时,她竟有些想哭◎
上林苑内,大片金黄的麦田,晃得人眼花。
这里本是前朝皇帝修建的别院,占地足有三分之一的建章宫那么大。
天下初定,晋元帝定都长安,这座上林苑自然归皇亲国戚所有,多年无人打理,上林苑早已荒废。
孙善走在前面,边说边解释。
他不像个朝廷官员,满眼希冀着丰收的老农,指着成片的金黄麦穗道,“皇后娘娘进宫接管后宫诸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上林苑开辟出皇田来,用于种植粮食,那时候燕王余党还没肃清,前线粮食紧缺,皇后娘娘此举可谓一举多得,只是,因为天灾,这几年收成都不好,聊胜于无,都让皇后娘娘拿去救急灾民了。”
李士看着上林苑的麦田,明显比前几日他们在城郊看到的麦田涨势更好。
他点点头道:“这里的麦田打理得好,想来孙大人是用了心的。”
“哎,幸得帝后赏识,只能尽心尽力的打理这片皇田了,可惜,这些年旱情严重,还有蝗灾,这些粟麦收成太少,百姓依旧吃不饱肚子。”
漆姑想,旱情很快会结束,上辈子,阿父并未和她来都城,所以,粮食减产的事情并未得到解决。
她想,这辈子,有了阿父的种植之法,这么大一片皇田,定能种出很多稻穗丰富饱满的粟麦的。
漆姑边走边听,微微垂下头的麦穗扫过她的裙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伸手羞答答小女孩拉住她,不让她继续走。
漆姑蹲下身子,双手捧着麦穗,用手在结了稻子的麦穗上小心的捏了捏,眉头不由皱起来。
这些粟麦虽然颜色金黄,实际却长得过于瘦弱,只是因为栽种比较密集,有宽阔,看起来很是繁盛的模样。
实际上,每一株都太瘦弱了,而且现在这个时节,叶子黄得太早了。
李士和孙善发现漆姑没跟上,回头看她正蹲在麦田边,双手抚着麦穗,小心翼翼,双眼专注。
孙善正要喊她:“漆……”被李士挥手止住。
漆姑又查看了多株麦穗,发现这些粟麦苗看着颜色金黄,实则分孽少,籽粒干瘪。
李士微微笑着,看着漆姑蹲在天边的样子,很是欣慰,多么合格的一个农学生啊,这要在现代,漆姑是他学生,他不知道多幸福,看她论文的时候,血压应不会飙升。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他付出全部心血,培养的这一个学生,李士的眼神里,满是对自己带出优秀学生的沾沾自喜,和对自己学生的满意。
“漆姑如何,看出什么了?”
漆姑拍了拍手,“这些粟麦苗太瘦了。”漆姑看向太仓令“太仓令大人,你们种的这些粟麦,看着颜色金黄很漂亮,实则养分不够,会大大影响产量。”
孙善立即道:“可这皇田,太仓属的人打理都是有规定的,三天浇水,五天施肥,从不敢有懈怠。”
漆姑道:“敢问你们施肥是施何种肥?”
孙善道:“草木灰、河底淤泥、偶尔家禽粪便皆有。”
漆姑疑惑的看着他,“您应该知道浇灌人的粪尿是必不可少的。”
孙善眉毛又向下拱起一个弧形,露出一副苦相,“这……漆姑女郎有所不知,不是我太仓属偷懒,实在是……”
孙善一副难言之隐,正要解释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驾!”
三人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个在风中纵马驰骋的飒爽身影。
漆姑远远看去,是个老熟人,她的好九妹。
而身后,还跟着两匹马,马上的人,同样也是熟人,二公主和已被封为“蕉鹿公主”的李巧。
孙善的表情尴尬的解释道:“上林苑是前朝别院,修建得甚是奢靡无边,皇后娘娘虽然为了避免奢靡浪费,划了一片用于种植粟麦,可是剩下的那些依旧供皇亲贵胄们玩乐。”
漆姑大概明白为何这皇田每年都会欠收了,“所以,因为常有贵人出游,为了避免人的粪便传出气味,会坏了贵人们的雅致,便只好放弃了浇灌。这皇田岁被精心打理,却依旧和外面的那些田地一样,无法丰收。 ”
孙善一双眼睛被阳光照得眯了起来,他长叹一口气,点头,“正是如此。”
“此事可向皇后娘娘禀报过呢。”漆姑想,若是母后知道此事,必会让太仓属以粮食产量为先。
“哎~本打算说的,只是正好遇上皇上和郭夫人来此狩猎游玩,郭夫人说,这上林苑又不是普通农家田地,为何要浇灌那等臭烘烘的脏东西,浇其他的也一样,皇上发了话,我们也不敢再因为这等事情去找皇后娘娘。”
难怪,太仓令的话,让漆姑和李士仿佛见证了一场后宫的争斗赤·裸·裸的后宫刀光剑影。
漆姑仿佛看见了一个宠妃仗着帝王宠爱在向皇后视为,宠妃妩媚的眼神,在帝王怀中,挑衅的看向了皇后。
此时的皇后不是她的阿母,她是为了让百姓吃上饱饭,让四海归心,尽力辅佐帝王的天下之母。
她是经历无数磨难,登上后位,并不以男人情爱、好恶为目标的后宫主人。
她的目光那么深远,绝不在君王怀中的方寸天地,而在巍巍万里河山。
但,站在她对立面的人,是她的丈夫和她丈夫宠妃,漆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感觉。
“漆姑?”李士看她出神,叫她,“想出什么对策了吗?”
漆姑摇头,“没有,眼下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李士却凑近漆姑,“其实我倒有个法子。”
漆姑眼前一亮,“阿……师父难道你想到别的法子,可以制作出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粪便中所含的‘氮肥’了?”
李士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想什么美梦呢,那东西我要能造出来……”我早称霸这个世界了。
真当他是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了,可以直接用现代技术合成氮肥,再说他是学农的,不是学化学的,专业不对口!
“我的意思是,可以由你求皇后娘娘啊。”李士用肩膀撞了撞漆姑,“现成的权利不用白不用。”
漆姑正要开口,“ 喂!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骑着一匹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黑色骏马,九公主拿着一条红色的短鞭,威风凛凛,高高在上,抬着她尖尖的下巴问道。
身后,一白一棕两匹马,一前一后的慢悠悠的跟上来,白马上的人驱马上前,和九公主齐头并排。
马上的女子一身青绿的骑装,皮肤白皙,容颜清丽,眉眼之间有几分郭夫人的妩媚,又比过夫人的更清冷几分。
“九妹妹不得无礼,这里是皇后娘娘开辟的黄田,他们想来是奉命种地的太仓属的人。”
说话的二公主踩在内侍的背上,在两个宫婢的搀扶下,下了马,对孙善道:“想来这位便是太仓令大人吧,九妹妹不懂事,还请大人莫怪。”
身后,就公主一脸不服气的下了马,指着漆姑和李士道:“喂,你们二人见了我和阿姊为何不行礼?”
孙善忙上前,笨拙的解释,“九公主殿下,这两位是司马大人特意请来培育粟麦的,第一次入宫,不懂得规矩,请二、”孙善看见后面还有一位公主,忙改口道:“请三位公主见谅。”
李士靠在漆姑身旁,“漆姑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啊。”
漆姑看着一脸淡定的阿父,“阿父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还玩笑。”
李士故意笑得揶揄:“怕什么,有你在,最坏不过让着盛气凌人的就公主抽几鞭子,回头你认祖归宗,吓死她。”
漆姑心中冷笑,呵呵,就算她真认祖归宗,她这九妹妹怕是对她也没什么敬畏之心。
上辈子,她和司马弘成婚后,这位九妹妹也没放过她,还经常跑到她的公主府,对她冷嘲热讽呢。
只是,比起这个什么都写在脸上,做事都在明面上的九妹妹,她这位二妹妹才是更难对付的人。
当年她好几次暗中设计,让她当众出丑,受人嘲笑,尽失公主体面,还连累母后面上无光。
上辈子,诓骗她进宫的计划,想来作为郭夫人的女儿,三皇子楚效成的妹妹,二公主也少不得参与其中。
“是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第三匹马的主人,拒绝了内侍的背,撅着屁股,以一个及其不雅的姿势下了马。
等她站定后,透过前面两人的身影,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李漆姑!!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何时到这里的,皇后娘娘找到她了!她知道真相了!
李巧的心蹦蹦蹦的跳的飞快,比刚才在不受她控制的马上时还快。
而她的这一声,成功让二公主和九公主回头看向了她。
九公主英气的眉毛挑了挑,“喂!你认识她?”
李巧吞了吞口水,腿有点软,“认,认……不认识……”
二公主打量了脸色苍白的李巧,又回头看了看让她面色苍白的女娘,有意思,看来李巧这位“大公主”遇上熟人了呢。
她上前,故作姐妹情深的牵起李巧的手,“大姐姐,你畏畏缩缩怕什么呢,你都回宫了,又是公父皇亲自封的‘蕉鹿’公主,就该摒弃从前那些,在民间养成的小家子气。”她将李巧一把拉到漆姑的面前,李巧魂不守舍,被她拉得一个阻咧。
“还不快给皇上亲封的‘蕉鹿’公主,母后亲生的女儿行礼。”
漆姑伸手,扶住了李巧,使得她本来向前倾倒的身子获得支撑,没有往扑摔。
眼神平静的看着李巧,心中却道:李巧啊李巧,在李家村时对我的得意劲儿哪去了?
李巧感觉一双有薄茧但温热的手,扶住了她,她知道是谁,低着头,不敢和眼前人对视。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此时,她竟有些想哭。
“蕉鹿公主,没事吧?”漆姑面色如常的弯腰问。
又看向她们身后,站在李巧马身旁的宫婢,“你们公主站不稳,还不快来扶着她。”
九公主一把将李巧拉开,好在,鸿语和鸿书听了漆姑的话,反应过来,低着头,顾不得二公主看她们冰冷的眼神,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了李巧。
九公主看着眼前,穿着粗布麻衣,一双布鞋上全是土,皮肤和这粟麦一个色的寒酸女娘,鞭子指着她的鼻子,“你是冒出来的葱,敢在本公主面前耀武扬威!”
漆姑抬头看向一脸稚嫩的九公主,她穿着一身火红骑装,一双眼角上扬,眉眼间尽是飞扬跋扈。
她是姜夫人的女儿,姜家是跟随晋皇帝大江山的功臣之一,姜夫人父亲乃是平江候,自然有资本飞扬跋扈。
【📢作者有话说】
漆姑:李巧,你对我的理直气壮呢,你雇凶杀人的勇气呢,真怂!
李巧:你行你上!
漆姑:退到我身后,我上就我上!
35 ? 舌战二姝
◎你说你们惹她干嘛◎
漆姑抬头看向虽一脸稚嫩,但一身火红骑装,一双眼角上扬,眉眼间尽是飞扬跋扈的九公主。
她是姜夫人的女儿,姜家是跟随晋皇帝打江山的开国功臣之一,姜夫人父亲乃是平宁伯,自然有资本飞扬跋扈。
一旁的二公主,身上的骑装碧如翠玉,漆姑认出来,她身上的是川蜀绣娘才能织出的鱼牙绸。
行动间浮光流水般仙气飘飘,静止时也莹莹发光,看似低调不张扬,其实一寸一金,极致奢侈。
二公主气质如空谷幽兰,更衬得得人幽雅尊贵。
反观自己,荆钗布裙,一手拿着锄头,双脚泥泞,这真真是麻雀见了凤凰。
只见二公子亲亲的捂上了秀气的鼻子,“九妹算了,这里是皇后娘娘看得要紧的皇田,若是被人告诉娘娘你在此生事,怕是要受罚的,咱们还是先走吧。”
漆姑看了一眼,她这话,若不是多活了一世,她也听不出,她看似在劝架,实在是在供火,更是在抹黑母后。
她既然怕九公主犯错,就应该指出九公主做错了,而不是抬出皇后权势来叫九公主低头,否则即便九公主认错,也是碍于皇后权威,而非真的认为自己有错。
长此以往,性格粗直的九公主只会认为皇后娘娘处处管制约束她,对皇后心生怨怼。
而更重要的是,二公主借此,令人觉得皇后娘娘苛刻过甚,引起九公主和姜姬以及平宁伯府对皇后的不满。
二公主比郭夫人聪明。
“九公主,民女不知何错之有。”漆姑站直着身子,平视九公主。
“你一个贱民,在我和阿姊面前,也敢颐指气使,指使宫中宫婢,谁给你的胆子,还不跪下磕头认错!”九公主发难,这样一个贱民,敢直视她。
她在宫中未见过背脊如此硬的女娘,看不惯有人比她还理直气壮!
孙善为人老实,虽然入宫当了太仓令,但他这个职位多与田地、粮食打交道,在宫中不受人看重。
他又不是那等会专营的人,没有和都城中的贵人结交过,和宫中公主更是没有打过交道,第一次遇见贵人发难,一时不知所措。
他想,今日是他将李先生父女请来,才遭遇了这样的事,一时就要代漆姑给九公主认错。
漆姑对他摇了摇头,双手靠在了自己的锄头上,看着就公主一张倨傲的脸,她道:“民女不过看大公主摔倒,让她的宫婢扶住她而已。”
瑟缩在二公主和九公主身后的李巧,看着漆姑此刻的模样,想起来那日她来找她,告诉她她知道她找人去杀她的事情,她也是这样一副姿态。
她暗暗看着漆姑,以及她身前的锄头,她怎么走到哪儿都带着她那破锄头,这里可不兴用锄头大人哦。
李巧面对漆姑心虚,但此刻看她站在二公主和九公主面前不卑不亢,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
“哟,你还知道咱们蕉鹿公主呢。”九公主带着嘲笑的眼神看向李巧,“大姐姐你知道父皇和母后为何要给你封蕉鹿公主吗?”
李巧怎会知道,她读书有限,才来都城两个月不到,皇后不管她,郭夫人嫌弃她。
九公主不等她回答,就说:“有一个姓郑的人还是郑国人来着,他砍柴的时候看见一只鹿跑过来,打死了鹿,藏在坑里用蕉叶盖好,可是等再回来找时这鹿不见了,他以为这是一个梦,把梦告诉了路人,路人却找到了这只鹿,不想这人回家后梦见了拿走鹿的路,第二天就根据梦中的线索找到了路人,两人为争鹿闹到了官役那里。”
九公主走到李巧的面前,喊了一声:“大姐姐,你可知道自己封号的由来了。”“大姐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巧被九公主直勾勾的眼神惊到,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懂九妹在说什么。”
“谁是你妹妹,你这个……”
“二公主、九公主。”漆姑上前一步,打断了九公主的话,“我前几日才听闻帝后封了流落民间的大公主为‘蕉鹿公主’的圣旨,连同封公主旨意一起的,还有大公主要为大晋前往匈奴和亲。”
说着,她朝李巧深深鞠躬,“公主深明大义,愿意舍身去匈奴和亲,远离故土家人,为刚刚结束战乱的大晋争取一时半刻喘息的时间。民女听闻您流落民间数年,没有享受公主之尊,却要担负着天下太平的重任,您舍己为天下人不受战火侵扰,民女心中对您十分敬佩,公主舍小我 ,为大晋做出牺牲,当被天下人尊敬和感谢。”
漆姑一番话说的声情并茂,听了这话,谁还敢嘲笑李巧。
李巧呆呆的看着漆姑,口中喃喃的道:“李漆姑你……”
二公主心中像泡了毒药汁一样,想要立即毒死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平民女!
九公主就算是再胆大,也不敢反驳,她若是再敢对即将要去和亲的大公主不敬,这事被父皇和皇后以及母妃知道了,自己讨不了好。
二公主却不想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贱民教训,今日之事传出去,她一直维持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个时候,她反而摆起了姐姐的姿态,对九公主道:“九妹妹,不得无礼,还不快向大姐姐赔罪。”
李巧忙道:“不,不用了。”
二公主又假意劝和道:“自家姐妹,九妹无心的,大姐姐不要怪她。”
却看也不看李巧,对漆姑道:“我们姊妹之间的事,自然我们姊妹解决,只是……这位女娘,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九公主听了这话,本来暗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得意看向漆姑,仿佛找到了惩罚她的合理借口,“就是,无知村姑,敢在皇家园林口出狂言,以下犯上,我们什么身份,你又是身份!”
她右手的鞭子放了下来,“今日,我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民,看你这张嘴还能不能拿话来压我!”
鞭子在空中挥舞,发出呜呜是声音,李士眼看不好,挡在了漆姑身前。
“住手!”低沉的呵斥传来。
同时,九公主的手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
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婢福莲,她会武,手劲极大,听说和皇后娘娘上过战场。
不过她沉默寡言,一向只听命行事,在长信宫没有卢媪令人惧怕。
卢媪代表着皇后娘娘有旨意,而福莲身后,正是双手放端正放在身前,嘴角微微向下,两条纹路在脸上显得一张脸愈发古板的卢媪。
“福莲,放开九公主吧,想来九公主不会再动手了,是吗?”
九公主撅着最不服气,但是想起皇后娘娘,还有她母妃姜夫人的交代,最终忍下脾气,低头,“是。”
卢媪站在三位公主面前,先对漆姑三人和善的道:“三位公主年纪小不懂事,让太仓令难办了,还请原谅公主们的无礼。”
太仓令忙挥手,“不不不,不敢。”
漆姑低着头,感觉头顶上有一道实现落在自己的头顶。
“想来,这位就是李先生和……漆姑女郎了吧。”
李士像模像样的拱手,“正是。”刚刚那两位刁蛮的公主的确让他吃了一惊,没想到古人小姑娘如此彪悍,属实没想到,还好最后虚惊一场。
眼前的老婆婆倒是慈眉善目的,说话也客气,看她来了这三位公主都恭敬得像猫咪了。
看来,漆姑的亲生母亲还是在意的这个女儿的,李士心中放了心。
卢媪的视线在漆姑脸上多停留了一些时间,终于她看够了,点点头,微笑着道:“皇后娘娘改日再邀李先生和漆姑女郎入宫。”
平日严肃不讲情面的卢媪,嘴角的两条纹路都变得浅了一些,李士想,看来母女二人终于要会见了。
卢媪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位公主。
她又恢复之前的铁面,“皇后娘娘将上林苑一分为二,一边为皇田,一边为游玩之所,皇田内禁止无关人等进入,二公主,你熟读宫规,自幼便尊长爱幼,今日却放任妹妹,随意侮辱流落民间的姐姐,目无尊长,此为一错,你怂恿九公主擅自闯入皇田,又在皇田内随意仗势欺人,借皇权行压迫之事,丢了皇家颜面,此为二错。”
这话不可谓不重,只见二公主一张玉色小脸变得惨白起来,这养的训斥传出去,她今后还怎么做人!
可是想起皇后娘娘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二公主知道,除非自己母妃有一天做了皇后,否则,这一次,她只能认下这些罪名!
卢媪又看向已经完全失去了先前气势的九公主,“皇后娘娘说,这里关乎民生大计,不是嬉戏游乐之处。身为公主仗势欺人、随意听信他人谗言,愚蠢!”
最后她视线落在李巧身上,“大公主,皇后娘娘念在你刚回宫不懂规矩,免去责罚,但每日宫规课多加一个时辰。”
李巧腿软的靠在鸿语和鸿书身上,仿佛逃过一劫,余光瞟到漆姑,看着灰头土脸二公主和九公主,心中难得好心情。
你说你们惹她干什么,以后等她被皇后认回来,你们就祈祷她不挥锄头打你们吧。
卢媪教训完三位公主,又对所有人道:“今日之事,管好你们的嘴,若是传出去,损了公主们的清誉,你们的下场就在暴室!”
宫人们齐齐跪在地上道:“诺!”
36 ? 你才是公主
◎“你给我等着!”◎
“她真的这样说?”
“没错,怎么公主虽长在乡野,但身上流着娘娘和陛下的血脉,这性子像娘娘,比看着精明实则狭隘私心重的二公主,看事情看得清,比九公主那被人唆摆还不自知的蠢人,不知聪明多少。”
卢媪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皇后,作为娘娘的奶母,她从前也抱过小公主。
当时天下大乱,陛下卷入纷争,前途未卜,她离开主家,随家人回乡下避祸。
后来,她的家人都死在战乱中,她重新投奔皇后娘娘,那时,公主已经走失。
卢媪想起今日公主在面对二公主和九公主时的从容和不卑不亢,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公主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还能言善辩,今日将二公主都堵得说不出话来针对蕉鹿公主。”
张皇后想到司马休渊带来的那个男子,听他的意思吗,这位李士先生也是奇人异事,看来她的女儿也有一番奇遇。
“本宫本不指望她有什么大出息,只要她不怨我,我这个当阿母的自然会保她一生荣华富贵、平安无虞,倒没想到,她还有此等见识。”
卢媪笑,“娘娘和公主是亲母女俩,当年……娘娘也是迫不得已,母女之间哪里有什么怨恨不怨恨的,公主怎会怪您。”
张皇后坐在堆满竹简的案桌后,脸色并未因为卢媪的话而得到宽慰。
她又问,“她,可有提起过我?”
卢媪轻轻摇摇头,“这倒没有,毕竟现在公主身份没有公开……”
“罢了。”张皇后摆了摆手,“和亲之事已定下,三日后,让她和她那位养父入宫进吧。”
“太好了,公主也是苦尽甘来,今日我看公主,果然如曲周侯所说的那样小脸圆圆的一脸福气样,只是常年在田间地头,有些晒伤,回了皇宫,还需好好养着呢。”
卢媪为公主回宫高兴,也未皇后娘娘终于母女相聚而开心。
这些年,皇后娘娘过得并不轻松,对外还要帮陛下打理政务,掌控朝臣;对内要提防对付郭姬这个包藏祸心的宠妃,要捍卫太子的位置不动摇。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司马家族那样的家族,燕王都请不动的豪族,也被娘娘诚心打动,终于愿意出山帮助皇上。
不是她看低郭夫人,实在是她那样以色侍人的女郎,还敢肖想皇后之位,那么皇后之位未免太不值钱。
她根本不知道,娘娘一路走到今天,脚上流了多少血,磨了多少泡!不是靠一副皮囊可以就可以得来的!
“对了,听说郭家最近想要把他们家的世子送到军中历练。”
“是有这么一回事,前段时间,郭夫人缠着陛下就是为此呢,只是她那侄儿,都城有名的纨绔,进军中能成什么事。”卢媪不以为然的想。
皇后的眼神一暗,冷笑一声,“既然郭媛那么想让自己的侄儿为国效忠,本宫怎么能不成全她呢。”
上林苑,二公主白着一张脸离开了。
“公主咱们快走吧。”九公主的婢女劝道。
九公主愤恨的回头看向漆姑,指着漆姑:“你给我等着!”
重重“哼!”了一声,才离开。
李巧在她们二人走后,心虚的不敢抬头看漆姑,她不敢面对漆姑,鸿书和鸿语搀着她,就要离开。
谁知,就在她们转身就要走的时候,“站住!”身后传来李漆姑的声音。
李巧的脚步一顿,鸿语看面色有异的主子,她想公主应是认识身后这位女郎的。
今日,二公主和九公主的话,让鸿语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她身为奴婢,无论如何,她和鸿书今后的命运,都会和这位蕉鹿公主绑在一起。
漆姑扛着锄头,走到了李巧的前头,此情此景,如同那时在李家村。
“民女想和蕉鹿公主单独说两句,不知公主可否赏脸。”
李巧想到那日她求见郭夫人时,郭夫人避而不见,她正要离开,二公主叫住了她。
整个皇宫,谁人不知二公主的尊贵,她生得秀美妍丽,不像五大三粗的皇上,自小博览群书,性格和善,在宫中素有贤名。
那日,她见不到郭夫人,见这位二妹妹从披香殿外回来,以为这位二妹妹可以帮帮她,不料,这位二公主,却对她冷嘲热讽。
“大姐姐留步!”
在披香殿外,二公主叫住她,她以为自己有救了,抓住她的手,“妹妹,可否让我见见郭夫人,我有事要找她。”
谁知素来人前亲善的二公主,嫌恶的甩开她的手,一双细白的手,轻轻扫了扫她刚刚抓过的袖子处,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大姐姐?”她微笑着的脸,收起了笑容,“你算哪门子的大公主?我才是这宫中的大公主,没有你,长公主的尊号会是我的!”
看着变了脸的二公主,李巧才终于明白,郭夫人不会帮她的,他们应该都知道了,自己根本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是啊,皇后的亲生女儿,怎会被送去匈奴和亲。
“我,我不知道二妹妹在说什么!”
“呵呵呵,我开玩笑的,大姐姐,明日我和九妹妹要去上林苑游玩。”
李巧的心忽上忽下,但她知道,二公主和郭夫人母女不会帮她的,她终于明白,她们只会看她笑话,怎么会帮她。
“我,我就不去了。”
二公主却突然亲热的道:“大姐姐不去,这是生我的气了,还是说对父皇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心中有怨?”
二公主这话一出,她是必须要去了。
到了上林苑,才知道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把戏,她不会骑马,九公主却道:“大姐姐,你今后是要去匈奴和亲的,马都不会骑,岂不是要被那些匈奴人笑死了。”
高大威猛,打着响鼻的马,在她面前撂起蹄子,扬起沙尘,在二公主和九公主看笑话的眼神下,她只能鼓起勇气,上了马。
等她费尽力气上了马,马也不听她的,九公主挥起鞭子,朝她的马屁股来了一鞭子,她的立即马失控,冲出了马场。
而身后,是哈哈大笑的九公主,以及慢悠悠溜着马的二公主。
她们在身后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等御马的内侍看不过去,救下她回来时。
九公主看她的眼神除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还有轻蔑和恶意。
她看向二公主,她知道,一定是二公主对她说了什么,难道她们都知道了,她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面对这些真公主,她本就没有底气,来到都城,又见这些自小金尊玉贵的公主皇子们,个个气质不凡,她本就没有底气,越发被衬托得自卑暗淡。
漆姑看着锄头,在李巧身边转了一圈,“李巧啊李巧,不过才两个月,当初意气风发,誓死都要做公主的你,怎么现在,真被封了公主,却没了当初那份心气,这皇宫,真是吃人。”
李巧抬头,看向好像没什么改变,又好像改变很大的漆姑,“李漆姑,你少说风凉话,我这样,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哈,难道你还要怪我咯。”
李巧不愿意在漆姑面前塌了面子,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二公主、九公主戏弄,她可以忍受她们带来的屈辱,但是在漆姑面前,她不想那么狼狈。
她抬起头,挺起胸,“李漆姑,我是不会对你说抱歉的。”
“嘁~谁稀罕你的道歉。”
漆姑放下锄头,把李巧吓得倒退一步,“李巧,我和你从来都不是敌对的,相反我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也许被送去和亲的是我也不一定呢。”
不知为何,李巧从她的语气重听出凄然。
李巧凄惨的一笑,“当初我抢了你的玉佩,到这都城来,以为从此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谁知道,这皇宫里的人,人人都是人精,我在她们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巧,你可能理解错了,那玉佩不是你抢去的,是我不要的,刚巧被你捡到了而已。”
“不是刚巧。”李巧想起当年的事,没想到一时贪恋,让她落得如今的下场,现在就算她不想当这公主都必定要当了。
“玉佩不是我偶人捡到的,你当年把那玉佩丢到河里,我刚好看到了,后来我趁你走了,去河里将这玉佩捞起玉佩,据为己有。”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那么巧,还以为是河水把玉佩冲到岸边,被你捡到呢。”
漆姑轻轻向前,拍了拍李巧的肩膀,一脸郑重的道:“李巧,你真是天生当公主的料啊。”
“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吧。”李巧说。
漆姑抿唇,“我从没在心里嘲笑你。”漆姑又说:“我都是直接明面上嘲笑你的。”
李巧听了这话,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的笑,就像在李家村时一样,李漆姑还是以前那个李漆姑。
“反正,我也受到惩罚了,马上远嫁和亲。”李巧长叹一口气。
“李巧你是公主吗?”漆姑问。
两个月前,李巧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漆姑她就是,可是现在,她说:“我哪里是什么公主。”进了这四面都是墙的皇宫后,她才知道,是不是公主,从来不是一块玉佩能决定的。
“你是公主!”漆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李巧的眼睛,“你是帝后亲自封的蕉鹿公主,无论其他人怎么说,怎么揣测,圣旨是真的,皇后娘娘也从没有否认过你是她的孩子。”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严肃起来,“你为何要觉得低人一等,二公主、九公主再尊贵,却都还没有封号,你是圣上亲封的公主,代表大晋去和亲,你的身份不比生来就享受天下人供奉的公主低,你的贡献更是她们无法比拟的,便是你跋扈又怎样呢,马上就要去和亲的公主,还怕什么郭姬、二公主、九公主的报复吗?”
李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的头抵在漆姑肩上,打了她的手臂一拳,失声痛哭,“呜呜呜,死漆姑,你赢了,你才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李巧:李漆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漆姑:我是来给你撑腰的,打响大晋女娘帮助女娘第一枪[墨镜]
37 ? 漆姑,你恨我吗?
◎难道他……也重生了?◎
夕阳西下,都城的黄昏显得格外耀眼,整个长安笼罩在金黄色的余晖下,漆姑和李士父女俩的身影,在司马别院外,被拉得长长的。
孙善敬仰李士和漆姑对于种植一事上的天马行空,一不注意,三人再抬头时,时间已晚。
孙善索性留下他们,用皇田种出的粟麦、和新鲜的蔬菜瓜果招待二人。
“二位不要嫌弃简陋,虽然饭菜不像司马府那般精贵,但都是这片土地里种出的时令蔬菜,最是新鲜可口。”
李士不拘小节的坐下,“我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逃难的路上,哪里讲究这些,能有吃的就不错了,比起那些吃不上饭的灾民来说,这些已是佳肴。”
太仓令越发欣赏李士,这人不是假把式,胸中是真有些本事的,这样的人,待人和善,毫不藏私,也乐意传播自身所长。
他也见过一些掌握着知识和技术的人,他们只将自己知晓的一切都藏起来,或者束之高阁,或者奇货可居,以此来谋取自身的利益,绝不会愿意给更多人知道,李士显然并不是这样的人。
漆姑见桌子上的菜都是些炝炒小彘肉、凉拌小黄瓜之类的菜,顿时食指大动。
如像太仓令说的那样,这些菜简单制作,却带着食物本身的鲜嫩,她比起司马别院那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细菜,这里才和她的胃口。
兴许是久违的吃上了在李家村时候的农家菜,漆姑埋头吃得多了些。
直到肚子浑圆,才恋恋不舍的收了手,“太仓令大人,您真是谦虚了,这里的菜可别司马别院的好吃多了。”
“嗝~”漆姑不由打了嗝。
太仓令看她天性自然不拒,像田地中自由生长的麦穗,随风自由摇晃,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哈哈哈,漆姑女郎倒和我在都城见过的其他女郎不大一样。”
李士自豪的说:“那当然,那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二人辞别太仓令,为了消食,提前下了马车,在人声鼎沸退却的大街,慢慢走回司马府别院。
而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背身站在别院的荷塘凉亭旁,听着属下的汇报。
今日在上林苑,漆姑遇见三位公主的事情,他已经知晓。
“你是说,漆姑她用一口流利的官话,为蕉鹿公主解围。”
“是。”
司马弘看着荷塘内,一株盛放的荷花,一阵微风吹过,荷叶微微颤抖,引发了一整片池塘的泛起涟漪。
很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忽然连成了线,就像这阵微风一样,引起了整片池塘的涟漪。
“你退下吧。”
漆姑和李士回到司马别院,因两人被安排暂住的院子,需经过一个荷塘,因此二人一进来,便看到凉亭中那道亮丽的声音。
“漆姑,我敢打赌,司马郎君是找你的。”李士调侃道。
“司马大人不过是在欣赏荷花而已。”漆姑推着他快走,不要打扰司马弘看风景。
“漆姑。”
李士听见这声低沉但富有磁性男子声音,嘿嘿一笑,揶揄的看向漆姑,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司马弘沿着凉亭的游廊,走到两人面前。
李士笑道:“真巧啊,司马郎君。”
“李先生今日辛苦了,我有些事想找漆姑单独谈谈。”
李士看向漆姑,眼睛眨了眨,“可以,当然可以,我这个老人家很开明的。”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松快的步伐离开。
“不知司马大人找我何事?”漆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漆姑,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或者,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她实在想不出,这辈子,她和司马弘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就是上辈子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漆姑抱着手,双眼难得的回应司马弘的视线,她怕自己会不由自主的又被他的眼中的漩涡吸引,然后忍不住沦陷。
她眼神古怪的看着司马弘,“司马大人找我,却问我有没有想问你的?”
司马弘想到上辈子,无数次走在都城的街上,他有时希望,身后漆姑默默跟随的身影,有一天会重新出现,无数个深夜,看着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用惯的竹夫人。
没想到,上天似乎总是厚待他的,他真的再次见到了那个无数次幻想再见一次的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漆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伤痛。
他想到了什么?什么让他露出如此表情?漆姑看着他的脸想。
难道是最近朝堂不太平,可是漆姑想了想,就算有什么事,他总能解决,上辈子,他没遇见过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就是后来义王勾结朝中重臣意图谋反,也是他出谋划策,最终,和母后一起平定了那场叛乱。
再后来,那场由郭家和二皇子策划的宫变,她想,他和母后提前有所预备的,虽她没能活到最后,但是想来他们也一定用最小的代价平定了那场宫变。
上辈子那么多事,他尚且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如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漆姑分神想了想,随即又想,不管他是因为什么都不关她的事,他们之间,除了同为大晋子民,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交集了,一切已两清。
“司马大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司马弘在漆姑和他错身之前,握住了她的手,漆姑抬头,“司马大人?”
“漆姑,你……你恨我,所以你……回来后,才不愿回都城,才装作和我不认识。”司马弘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漆姑,不容她逃避一丝一毫。
漆姑猛然抬头看向司马弘,他眼神伤痛,却带着肯定。
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不可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漆姑忽然想到,他从山崖下摔下后,再醒来,看她的眼神似乎就不太对劲了,难道是那个时候?
一股滔天的怒气扑来,漆姑想,上天对司马弘未免太过厚待!
看她可怜,允她重来一世,可是司马弘又为何要重来,难道他的人生还不够顺遂,不够被优待、不够名垂千古?
没天理!
再说,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明明她已经决定和这一世的他划清界限,上辈子的那些事,就留在上辈子。
这辈子,他救了她,他们一笔勾销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漆姑甩开司马弘的手,“司马大人发什么疯,我和你并不熟悉,也没有多深的交情,谈何恨不恨的。”
“司马大人,既然今日说到这份儿上,我再明确一下,我和你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感谢你送我回京和救了我,但我也是因为你的突然闯入,才落入险境,救我也算是你的职责。今后,我只是皇宫里众多公主当中的一位,您是前途无量的司徒令,我们!没有任何一点关系!”说完,她收回自己的手,退后一步,和司马弘拉开距离。
“哈哈哈,好一个没有一点关系,漆姑,这就是你所求吗。”
漆姑回头,嘲笑的看着他,“司马大人,这难道不是你所求?”
司马弘似乎有片刻失神,漆姑转身,迈步向前。
身后,“漆姑,你在自欺欺人。”
漆姑脚步落在地上,她依旧没有回头,朝着夕阳的方向离开。
夜晚,窗外蝉鸣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漆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蝉鸣何时才有个休止,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漆姑索性披上衣裳,起身推开窗户,今日夜晚无云,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向窗户,打在漆姑的脸上,她原本有些粟麦色的皮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洁白无瑕。
上辈子的事情,重生那么多年,其实她已经渐渐淡忘了,她手放在胸口上,这里,已经感觉不到那么疼痛了。
可是,今天司马弘问她,她恨不恨他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她原来也没有嘴上说的那样云淡风轻。
如果司马弘真的也是上辈子的司马弘,她会忍不住怨恨他的,可恨,他为何要告诉他,他还不如不告诉她,就让她以为她是一个全新的司马弘,一个不认识的司马弘!
就像窗外的蝉鸣一样,司马弘此人,搅得人心烦!
“哟呵!漆姑没睡呐,来和阿父喝点?”
阿父居然也没睡,他从她窗边走过,手里拿着一个玉色的酒壶。
漆姑推开门,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她看阿父脸色有些苍白,“我看阿父脸色不好,阿父的腿又疼了?”
李士拍了拍自己的腿,“嗨,好着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光乡。”
漆姑看着站起来,对月当空那的阿父,“阿父,用你平时的话来说,你现在这样子有些做作了。”
“啊,是吗?”
“那我再来一首,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
阿父的诗好是好,就是她没听过。
她胳膊撑在石凳上,看着他阿父诗兴大发,又道:“嗯,这首也不好,太悲了,再来一首,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影,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需及春……”
阿父笑着,可是这笑容里有漆姑理解不了的愁绪,就像以前在李家村,阿父也曾看着月亮苦笑时一样。
阿父原来也是有心事的人,他的心事又是什么呢。
“我想家啊,我想我爸妈,我想我写好了还没发的期刊,我想念我那几个衰崽学生,最重要的是,我想念冬有空调,夏有暖气的房子,还有手机、淋浴器……”
38 ? 入宫
◎漆姑牌小棉袄,真暖和◎
张皇后一双凤目,望着宫门外,双手在广袖中攥得紧紧的。
卢媪从小看皇后长大,见她表面强装镇定,眼睛却时不时望向宫殿门口,这望眼欲穿的眼神,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她知道,娘娘这些年来嘴上不说,但心中是十分思念公主的。
“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到,路上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娘娘放心,曲周侯带着福莲去接公主回宫,不会有事的。”
张皇后多年磨练出来坚毅的心志,在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今日有些沉不住气。
她觉得今天的时间好像比往日漫长,好像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年了,可是,那个记忆中的小女孩,依旧没来。
她从凤椅上站起身,卢媪扶着她的手,走到长信宫殿门,殷切的眼神着那天通往通往长信宫的白玉石路。
她此刻的模样,若是被宫中其他妃嫔,或者皇上看到,恐怕都要惊诧,着还是往日那个一丝不苟的皇后娘娘吗。
内侍福明垛着小碎步,两只腿倒腾得飞快,“来了来了,娘娘,公主来了!”
福明年纪和卢媪差不多,是宫中的老人了,满脸都是褶子,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张皇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重新整理的了自己的衣袍,低头,好像才这身衣裳是玄色的,这衣裳过于正式了,会不会吓到女儿。
有心想重新换一身亲和一些的衣裳,可来不及了,漆姑和李士已经在曲周侯的带领下,走进了长信宫。
曲周侯满面笑意的走到自己阿姊身旁站着,“阿姊,瞧——”曲周侯指着漆姑,“人我给阿姊带来了,全须全尾的。”
顺着自己妹妹的手,张皇后看向台阶下,距离自己不过几丈远的女儿。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宫服曲裾,明媚的眼睛,挺翘的鼻子,脸如圆盘,唇色如嫣红芍药。
没错!是她的元初,是她的女儿!
分别时,她才八岁,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她的容貌长开了,可不会有错这就是她的孩子!
张皇后多年来处变不惊,这一刻手竟然不自主的颤抖。
平日里,她要彰显皇后威仪,要让人惧,让人怕,要维持一国之后的风范,要管理偌大的长央宫,她不能失了皇后的威严。
可在看到亲生女儿的脸时,她险些没忍住,她伸手想要抚摸女儿的面庞。
她的元初,她的漆姑,如今尽在咫尺,可是最终,她闭了闭眼,再睁眼又恢复成那个长央宫女主人严肃的模样。
漆姑跪在地上,没有看到几乎失态的皇后,她只觉得上方过于安静了,整个大殿陷入诡异的沉默。
她想到上辈子第一次见到母后的场景,她那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无一点体面可言。
那第一面,估计给母后留下十分糟糕的印象,后来她在铜镜中看到自己那张脸,属实太狼狈了些。
现在,她的眼睛酸胀着,可是她竭力的忍住,她紧紧的咬着牙,否则眼泪会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冲出来。
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才看明白,她和阿父、阿母已经不是普通的父母子女关系了,他们再也不是裕县那个小村庄里,平凡的一家四口了。
她的父母如今已成为天下间最尊贵、权利最大的一对夫妻,他们不再是普通人,他们或许依旧有一些普通人的感情,可是这些感情,都不能凌驾在皇权二字之上。
皇权二字,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她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他们的儿臣,是他们的孩子,更是他们的臣子。
在这皇宫中生存,第一要务,就是要学会如何做一个臣子。
于是,不等皇后娘娘说话,漆姑便跪在地上,深深的拱起自己的背,匍匐在地上,额头着地,重重的行了一个大礼:“漆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千秋万岁。”
李士跟着撅着腚,口中道:“草民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如意,千秋万岁。”
皇后的心五味杂陈,但她依旧面色如常的盯着女儿,“起来吧。”
曲周侯在一旁,替自己的阿姊着急:“哎呀,错了,错了,漆姑,该改口叫母后。”
漆姑和李士站了起来,漆姑依旧低着头,没有因为激动或者好奇,而贸然抬头和四处大量。
眼前的女儿,从踏入长信宫开始,便规规矩矩,眼睛不乱看,身子一丝一毫都不多动,对自己也没有过分热情,她很守礼,也很……疏离。
张皇后皱了皱眉,“漆姑,你抬起头来。”
漆姑这才抬头,一双黑戚戚的眼睛,看向了另一双黑戚戚的眼睛。
“你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的看看你。”
漆姑迟疑,最终还是上前,走到和皇后只隔着一张案桌的距离。
“这些年,过得可好。”是关心的话,可是不知为何,张皇后的声音听来,有些低沉,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隐隐有些发怒了。
“启禀娘娘,都好,多亏师傅养育教导,这些年学了些字,跟着师傅学种地。”
漆姑是故意这样说的,虽然可以将自己的礼仪规矩,推到这几日跟着曲周侯学的,但她知道,母后是个及其精明的人,她的礼仪规矩前世是花了很多功夫学习的,几日时间不会如此娴熟,索性将功劳都给阿父。
“好就好,好就好。”不知道为何,张皇后看着眼前规矩知礼的女儿,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明明女儿就在眼前了,可是她觉得,她距离自己好像很远,比她没有回来时还远。
她应该感到开心的,起码漆姑是个很懂礼的孩子,并不因为在乡野长大,便举止没有规矩,需要花时间和精力教导。
可是,她一切都很好,她故意回避了当年的事情,她对自己没有一点怨恨,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切都好,她看她的眼神,再没了小时候看着她的濡慕,她开口第一句,没有喊她阿母。
她想问,漆姑你怪阿母吗,当年权衡利弊,带着你弟弟走了,却留下了你,可是话到喉头,却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漆姑进退有度,她就像这皇宫中长大的公主,就像她从来没有和他们分离过,只是,张皇后明白,他们隔着的东西不止时间。
她将视线落在漆姑身后的李士,然后起身走向李士,把李士吓了一跳。
李士就见这位光看脸,就知道非常离开的皇后娘娘,居然郑重的向他行了一个礼,“多谢李先生相救,若没有你,我和元初不会有相见之日。”
“元初?”
“元初是漆姑的大名。”张皇后道:“怎么,她没有告诉先生?”她语气有些冷,眼神有些犀利。
漆姑听了这话,立刻听出母后是误会了,她忙站在了李士身旁,对她解释:“娘娘有所不知,当年,我们走散后,我无意中撞到了脑袋,所以忘记了一些事,直到前段时间司马大人找到我,我才隐约想起以前的事情,不怪师傅,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皇后多疑,其实她也不是天性多疑,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她不得不多想。
李士救了她的女儿,她自然要感谢他,可是他如果救了她的女儿,却明知女儿的身份,这些年故意将女儿藏起来,不让她回到她的身边一家团聚,而是将漆姑奇货可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她没想到,漆姑竟然敏锐至此,她的冷静克制,是对她的,当她怀疑她的养父时,她立即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俨然摆出一副维护的态度。
在此时,她才觉得女儿不像是皇宫中的人。
原来不是所有事情她都能云淡风轻的,她的养父对她一定很好,张皇后怅然若失。
她站到天下最高的位置,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比起失去的,她得到的更多。
所以这些年,她从不为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后悔,也不为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伤春悲秋,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些,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是今日,看着那双清澈中带着无欲无求的眼睛,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无论站在多高,得到多多,都是无法弥补的。
李士冷汗连连,亏他之前还想着皇后娘娘没有一点架子,对他一介草民行如此大礼,那时真心感谢自己的,没想到在这等着他呢。
好在他救漆姑,毫无私心,也不怕皇后的怀疑。眼神投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作保护态的漆姑,心想,傻孩子哎,眼前这个可是你亲妈,还是皇后,你为了我一个养父,得罪当皇后的亲妈,你可真傻,不过……傻得可爱。
李士心软得一塌糊涂,这小棉袄,还真暖和。
漆姑的态度很明确,不允许谁动李士,就算是她亲阿母也不行!
张皇后收回气势,“我不过问问罢了,既然撞到了头,一会儿让宫中的侍医给你看看身体,莫要留下病根。”
说到病根,曲周侯最有发言权,“没错,还是让侍医好好查看一番,身体之事马虎不得。”想到女儿那副身子骨,她就愁,外甥女可不能再病恹恹的了。
长信宫外,一声高昂的,“皇上驾到!”传来。
张皇后本还有很多话要嘱咐,可漆姑已经低眉垂眸的站在李士身旁,等待皇帝驾临。
她有些酸的看向李士,明明她才是她的亲阿母,漆姑应该站在她身旁的。
殿门口,一个器宇轩昂的身影,穿着玄色衮服阔步而来,绣着金黄色龙形金边下摆,扫过长信宫光可照人的青石地板。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司马弘。
【📢作者有话说】
李士:漆姑,爸爸爱你
漆姑:那你可以不再进厨房吗
李士:小棉袄漏风了
修改和捉虫了
39 ? 百姓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
漆姑印象里的父皇,其实是很模糊的,在裕县时,父皇不常在家,一次,父皇去其他县办差,将近半年才回来,那年,她才五岁,看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走进自家院子。
她吓得哭起来,指着那胡髯遮住半张脸的男子哭着闹:“阿母有坏人进家来了,进家来了。”
阿母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眼便认出是去隔壁县办差回来的丈夫。
她哭笑不得的去牵她的手,又对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县衙差役的丈夫道:“怎么弄成这样。”
谁知,浑身脏兮兮的男人嘿嘿笑着,伸出一双黑黢黢的手,要来抱她,可她转过脸,死死的抱住阿母,“阿母,怕,怕。”
“行了,你就不要逗她了,我让人打水来,你洗洗身上吧。”
男人笑着走到阿母面前,两只手做张牙舞爪的模样,“哇呜,我是怪兽,我要吃了漆姑。”
漆姑停止了哭泣,反而噗呲一声笑出来,“你不是怪兽。”阿母以为她认出阿父来了,结果听她一本正经的说,“你是讨饭的花子。”
“哈哈哈哈!”男人被女儿当做了要饭的叫花子,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他用食指在她鼻子上轻刮了刮,漆姑觉得有点痒,又有点刺挠。
在阿母的催促下,他走进浴房,等再出来时,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遮住半张脸的胡髯也修剪干净,露出漆姑有些熟悉的脸。
漆姑坐在饭桌上,好奇的盯着他看,而趁她一个不防,那男人大摇大摆的抱起了她,朝着天空抛去。
“啊~”漆姑兴奋得大叫,“阿父~”只有阿父才会这样将她抛得高高的。
然后,一个比她矮了半个脑袋的弟弟,拉着父皇的裤腿,“阿父,我也要。”
“好,来咯!”
那是天下大乱前,漆姑对阿父唯一的具体印象,后来,阿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再也没回过裕县的家。
再后来,阿母带着她的和弟弟颠沛流离,在裕县的大山深处,他们再次见到了阿父,可那时候的阿父身边围着一些陌生的叔叔伯伯以及女子。
他们总是很忙,阿父身边还有其他的女人,阿母也开始变得忙碌,她和弟弟,被安放在一个人很多的院子里,院子里都是妇人和小孩。
妇人们也很忙,他们忙着织布、浆洗、缝缝补补。
只有在夜晚,阿母回来后,他们才能在阿母的怀里,听着阿母的声音睡去,但阿父……已经很久不来看他们了。
弟弟问:“阿母,阿父呢?”
那时候,她看不懂阿母脸上复杂的表情,只听阿母说:“阿父去打仗了。”
“什么叫打仗?”弟弟问。
“多久能打完呢?”漆姑问。
弟弟又说:“可是我看见阿父抱着别的孩子。”
阿母语气顿了顿,“那是你们阿父小妾生的孩子。”
“那是我的弟弟妹妹?”弟弟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阿母问。
漆姑却察觉阿母情绪因为弟弟的话变得低沉,“他们才不是咱们的弟弟妹妹,阿母,我只有你和弟弟,我不认识那些人的,他们不是我的弟弟妹妹。”
弟弟看着她,也坚决道:“我也不认那些弟弟妹妹。”
“两个傻孩子,快睡吧……”
漆姑以为经过了两辈子,这些事情她早就忘记了,可是,再见到上首那个的男人,那些记忆全都像是洪水,冲进她的记忆,她根本忘不掉。
“元初,你过来。”张皇后向漆姑伸出手,漆姑看向那只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白皙的手,把自己的手伸向这双手的掌心。
她的手被温厚的手掌包裹,手心里有薄薄的粗粒感,这是母后的手心的茧子。
漆姑想到了在裕县深山处,那座全是妇孺的院子里,阿母和那些妇人们一起浆洗缝补,就算是在下着雪的冬天,也要出去准备将士们的饭食。
张皇后牵着女儿,“陛下,这是元初,咱们的女儿,她回来了。”
张皇后回头,轻声对漆姑说:“漆姑,来拜见你阿父。”她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一向将宫规看的很重的张皇后,此时,没有让女儿拜见“父皇”,而是拜见阿父。
张皇后是故意的,她要让丈夫知道她的伤心,让丈夫愧疚。
这些年,她从未提过当年的事情,她知道男人的愧疚不会维持很久,何况是已经做了皇帝的男人。
那份愧疚最多只能用一次,所以她不提,是为了今日,她要用这一次的愧疚,为女儿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是他和她欠女儿的。
而漆姑记得,上辈子她第一次进宫,父皇是没来。
她不知道母后如何和父皇说的,在她入宫见了母后的几日后,她在正式回归的大殿上,才正式见到自己的亲生阿父的。
在早朝的承明殿上,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她一个没有见过世面,从没有被如此多有着锋利眼神的人注视过乡野村姑,被那样的阵仗吓得腿软。
尽管在此之前,母后已派了卢媪亲自教导,可是她那日的表现依旧糟糕,甚至在大殿上,没能完整的回答过一句话。
而不知这一世,为何他的父皇会出现在这里,她眼神飘向另一个上辈子同样没出现在这里的人,也许,很多事因为她和他的重生有了改变。
漆姑正色,站在晋元帝的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公主礼仪,“儿臣元初,扣减父皇,父皇万岁无极,长乐未央。”
张皇后看向女儿,她浸淫在这些后宫争斗尔虞我诈之中多少年,如何听不出女儿的以退为进。
晋元帝看着匍匐的女儿,眼睛微微眯起来,想到了没有得到这江山前,自己还是个小小差役的岁月。
那时,谁能想到他一个小小衙门差役,能拳打前朝悍将,脚踩大燕英雄,成就这样一番霸业呢。
元初,这是他和阿令的第一个女儿,他自然记得的,他当然也记得,那年燕王得知他藏在裕县深山,派人夜间突袭,将他苦心经营的根基差点毁于一旦。
这个女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但也见证了的失败、狼狈,就像他当年外出办差半年,再回来时,脏兮兮的模样,被她天真的指着叫他叫花子。
而燕王夜袭的事,也被她看在了眼里。
“起来吧,这些年你辛苦了。”晋元帝的声音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儿臣不苦,只是这些年未能在父皇、母后膝下尽孝,还请原谅女儿。”
漆姑知道,父皇不见得讨厌她,但也不会多喜爱她,毕竟她流落民间的原因,和他这位父皇脱不了干系,若被人知道当年之事,天下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
一个为了逃命,抛下了糟糠妻子,和一双年幼儿女的人,那些士族,对于庶民出生的皇帝本就抱着观望态度,若被他们知道还有这样一桩事,晋元帝的名声不保。
还是前朝一个小小差役的他,或许不讲究什么名声不名声,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能干。好在,这天下终归是他打下里了,他笑到最后了。
而当了皇帝,名声太重要了,没有名声,连百姓都能背后说道他两句,何况那些一板一眼的史官,那些自诩清高不凡的清流士族,如何供他驱使。
今日,若不是被司马休渊提起这一桩事,其实他是很想避而不见的。
在皇后有些紧张的眼神下,漆姑低眸,“这些年儿臣在乡野真真的见识了战火无情,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她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上首的皇帝,眼里含着湿润,“前朝暴政,百姓苦不堪言,后来父皇入关定乾坤,天下终于不打仗了,您又鼓励百姓回乡种地,免去各种苛捐杂税,儿臣远在乡野,依然得了父皇和母后的庇佑,终是有惊而无险,如今,天下在父皇和母后的打理下,欣欣向荣,父皇和母后千秋万代,必然会开创一个百姓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盛世。”
漆姑一番话声情并茂,若是她是长在皇宫里的二公主、九公主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有拍马屁的嫌疑,但她一个在乡野生长十六年的女娘,历经战乱,流落民间,这是土生土长在民间的女子,她说出这样的话,可信度就大大的提高了。
何况,司马休渊曾经提起过,漆姑的养父是个擅长种地的人,为此,还特意将此人带回都城,专门送到太仓属去干活。
晋元帝被这一顿马屁拍得舒服了,龙颜大悦,“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楚沛的女儿,就算长在乡野之间,也能有此见识,不错,不错。”
皇后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却暗暗叹息,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深想,越觉得自己当年该死。
而司马弘,想起来上辈子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如今她泰然自若的站在宫殿中央,看似弓着腰,其实脊梁笔直。
这一刻,张皇后和司马弘两人,心中若知道对方想法,一定会惺惺相惜。
曲周侯一向胆大,在这个皇帝姐夫面前什么都敢说,“陛下,瞧瞧咱们元初,就算是长在乡野又如何,也不看看身上流着谁的血,这气度、这见识,还是姊夫和阿姊有福气。”
晋元帝笑看曲周侯,今日这一个个的嘴都挺甜,“哈哈哈!小妹这张嘴就是甜,不过你说得不错,既然是我楚沛的女儿,在外受了这么多年苦,也该认祖归宗了,明日我就昭告天下,我楚沛的长女回来了!”
张皇后看向楚沛,她不感谢他,因为这些是她的女儿应得的,也是他们欠漆姑的,但她面上还是做出十分感激和惊喜的模样,“谢陛下。”
楚沛站起来,拉起张皇后,“阿令何故和我如此客气,你我乃是夫妻,漆姑是我们的女儿,我如何不心痛。”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张皇后流出两滴感动的泪水,“陛下能抽空过来这一趟,我领陛下的情。”
楚沛尴尬的笑了笑,“呵呵呵。”其实今日若不是司马休渊在和他讨论如何处置那陈湛时提起漆姑,话里话外,暗示他身为父亲,应该来见初次入宫的女儿,他还真不打算来的。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皇后的感谢,毕竟他最终还是来了,不是吗。
只要她们母女俩不提之前的事情,他还是很愿意给皇后面子,给女儿应有的尊贵的。
【📢作者有话说】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出自《红楼梦》林妹妹做的诗,此处借用一下。
漆姑:借用林妹妹的诗,把皇帝吊成翘嘴
还有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成长不会是一帆风顺的,疯狂暗示[狗头]
40 ? 逾制马车
◎我们,一直同路◎
披香殿,郭夫人大发雷霆,将一尊白玉麒麟从桌上掀翻还不够,又将一盏青瓷茶杯摔了个稀碎。
“陛下要册封长公主?还是那个乡下来的不知道是谁的种的,乡野村姑?可笑!实在可笑!”
郭夫人嘴唇咬得紧紧的,“她张氏凭什么,凭什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皇宫难道姓张不成!”
伺候她的林媪忙将殿内的宫婢们挥退,实在是郭夫人的话太过大逆不道,要是被皇后知道,又是一桩事。
郭夫人一向恃宠生娇,她不是郭夫人入宫前就服侍的,是前朝就在这别宫中服侍的老人,后来陛下打下天下,没有迁怒他们这些下人,便还继续留着他们在宫中听用。
她凭借自己的一点才能,被分配到郭夫人的披香殿,本以为郭夫人受宠,被分到这里当差,那真是运气好极了。
谁想到,郭夫人竟是心比天高,是啊,一个有一子一女,又年轻貌美,深受皇帝宠爱的宠妃,怎么能不觊觎皇后宝座。
若是皇后真是无能之辈,她第一个冲在前面,为郭夫人争议争,兴许还真有那等福气呢,毕竟,谁不想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那是独一份的尊贵和体面。
可是,这些年,依她所见,张皇后不仅不是无能之辈,是太有才能了,她是皇帝发妻,陛下未发迹时就为皇上生儿育女,之后,陛下举兵,她本人随陛下征战四方,就是陛下的那些大臣们,谁人不敬张皇后几分,更何况,张家一门出了一后、两候。
反观郭夫人呢,不过是凭借一张脸,带着家人鸡犬升天而已,如何和张皇后这样手握实权的皇后来争、来比。
她在宫中见过太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主子了,她不想因为郭夫人的愚蠢,葬送自己的小命,于是常在一旁劝解郭夫人。
只是,忠言逆耳,说得多了,郭夫人反而对她生疑,要不说这忠仆难做呢,尤其是跟着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主子,就更难了。
“怎么不说话,林媪你哑巴了?”郭夫人气的一张精致的小脸,狰狞起来。
还好现在皇帝不在这里,否则看着他娇软温柔的美人,这样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恐怕也会不习惯自己爱妃的两幅面孔。
林媪谦卑的低着头,“奴婢知道夫人心中难受,这些东西砸了摔了不要紧,只要夫人能消了心中的气,也是这些物件物尽其用了。”
林媪的话真是打在郭夫人的七寸上,她自诩美貌过人,这些年被皇帝宠得没有了一点思考能力,习惯了被人高高捧在天上的感觉。
若是有人敢说她不爱听的,或者敢违逆她,她便直接让这个人再也不敢对她不敬。
这个林媪,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之前在自己面前阻拦这阻拦那,要她低调隐忍。
哼,她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等张氏的儿子登基了,以后她继续仰人鼻息的过吗!她看着林媪怕是皇后那边的人!
留着林媪也不过是暂时找不到接替她的人,还得让哥哥找个可信之人!
不过嘛,她偶尔说话还是很中听的,不然她也不会留她道现在。
“你也就会说这些话哄我开心,真正要你为本宫办事,你怕是做得不如说的好听了。”
林媪忙跪下请罪,“郭夫人,奴婢一心为您,我这条老命都是在您手里握着,您何必这样说折煞我一个奴才呢。”
郭夫人眼波一转,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媪,她满不在乎的说:“你既然对本宫忠心,那我派你去会会咱们这位长公主,看看你的忠心到底有几分,如何?”
郭夫人的话,如同毒蛇吐出信子,林她浑身发毛,林媪知道,郭夫人这是在测试自己,她根本不是简单的去见长公主,可是,若她不答应,郭夫人马上就会让她去死。
林媪只得硬着头皮,磕头道:“奴婢遵命。”
公主册封之礼的前一晚上,曲周侯在司马别院忙前忙后,又是准备明日册封的宫服,又是给她搭配明日的首饰。
漆姑和李士两人就坐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着一通忙碌的曲周侯。
李士道:“漆姑,你有个好姨母。”
漆姑看了一眼阿父,“我不仅有个好姨母,还有个好阿父。”
李士的嘴角隐隐流出藏不住的笑意,“你还有个好母后,至于父皇嘛,也就那样。”那日在皇后宫中,他看了皇后和皇帝面对女儿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自然有数。
漆姑有时觉得她的阿父,好像对皇权没什么概念,不管是从入都城以来也好,入皇宫也好,见司马弘也罢,还是父皇母后也好,他似乎从未表现出过那种真正的惧怕和敬畏。
阿父这样和司马弘倒是有些相像,不过好像他们又有些不一样,司马弘是百年氏族底蕴和自身强大的不卑不亢,而阿父是……无感。
她问:“阿父,你不怕我父皇母后?”说实话,就算身为他们的亲生女儿,有时她自己都难免会惧怕来自帝后身上的压迫气势。
“怕啊,怎么不怕,怕得要死。”但其实李士说得很敷衍。
李士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长叹一声,“明日你就要进宫去恶,咱们父女俩,以后再见那可是君臣有别了啊。”
他的话勾起漆姑的伤感,“阿父说什么话,难道我入宫了就不是你的漆姑了吗。”她不会的。
李士眼中含泪看着她,“怎么有种明天要送女儿出嫁的感觉呢。”李士拿袖子搽了搽没有流出来的泪水。
“哎~一定是秋天来了,阿父也多愁善感了。”
“阿父……”
“哈哈哈,漆姑,以后阿父就要靠你罩着了,我以后也是上头有人的人了。” 李士重重的又拍了拍漆姑的肩膀。
漆姑拉住李士的手,“阿父,就算我进宫受了册封公主之礼,我也还是那个跟着你种地的李漆姑。”
“你啊你,就那么喜欢种地。”
漆姑靠在李士肩上:“我是喜欢当阿父的女儿。”
“突然这么肉麻,我还怪不适应的,我走了。”临走前,李士回头,“漆姑,阿父有没有说过,其实,你也救了阿父。”
“阿父……”漆姑看着阿父的一瘸一拐的声音潇洒离去,不知怎么的,觉得阿父的背影怎么有点凄凉。
终于等曲周侯打点好了一切,又吩咐鸿雁和鸿鹄二人,明日一定要好好为漆姑梳妆打扮,“明日是漆姑正式亮相,不能失了长公主的气度,你们二人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是。”
曲周侯又拉着漆姑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这些都是阿姊为你准备的衣赏首饰,你的宫殿阿姊也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不要怪你母后,其实,她这些年也很难过……”
漆姑微微一笑,“我从未怪过母后。”
她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华美钗裙,前世,她的确很喜欢这些,她以为拥有这些东西会非常快乐的,可是当这些名贵的不料穿在她身上,这些珍贵的首饰戴在她头上,她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尊重。
名贵的布匹堆砌太多成了累赘,耀眼的珠宝,不知节制的和选择,成了别人嘲笑她的把柄。
要得到尊重,得到爱,似乎仅仅是这些东西并不够,她上辈子一直在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直到死的时候,才明白,只有她自己强大,才能得到尊重。
至于爱,并不是凭借这些外在或者内在的东西可以获得的,那东西虚无缥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刻意去追求是求不来的。
漆姑轻轻抚摸着深红色的曲裾,曲裾丝滑柔软,穿在身上一定十分耀眼夺目,只是,这一世,她还是喜欢手握锄头,这样繁复的衣裙,不适合握锄头。
曲周侯看她抚摸衣料,以为她很是喜欢,欣慰的道:“这就好,阿姊担心你怪她,说你今日不肯含她一声阿母呢,我看阿姊关心则乱。”
漆姑摇头,“我只是担心……名不正言不顺。”她不怨母后,只是她想经过上辈子的那些事,她和母后之间的隔阂,注定她们不能再回到小时候那样,做一对普通的母女了。
曲周侯更心疼这个外甥女了,多懂事知礼的孩子啊。
她拍了拍漆姑的双手,“行了,明日你还要起早进宫呢,今晚早点休息,姨母先走了。”
临走又再次嘱咐鸿雁、鸿鹄好好伺候。
第二日,鸿雁和鸿鹄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将公主打扮得光鲜亮丽。
漆姑也早早起床,今日要到承明殿接圣旨,她心中也紧张,因为这一次,她准备来个一鸣惊人。
鸿雁要服侍漆姑穿上那套华丽无比的深红色曲裾,漆姑却摆手拒绝了,“拿我那套桃红色的常服来,我穿那个就是。”
鸿鹄道:“可是,昨日曲周侯千叮咛万嘱咐,要公主穿这一身衣裳的。”
漆姑想,她还是有必要和鸿雁、鸿鹄约法三章的,“鸿雁、鸿鹄,你们也知道,我呢,在乡下生活了十几年,并不熟知宫中的规规矩矩,也不喜欢弯弯绕绕,我不将你们退回免了你们的麻烦,也希望你们能明白,我做事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彼此配合、体谅一些,更有利于完成好各自的工作,你们说呢?”
说来,工作这词语,还是阿父教的呢。
鸿雁、鸿鹄忙跪下请罪,但漆姑阻止了她们,“不用请罪了,刚刚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是,奴婢们明白了。”
漆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穿上了自己的衣裳,头上戴了一只凤凰样式的步摇,也不能太素,显得像是昭告天下她过得多惨似的,否则就打脸了她的皇帝父亲。
人靠衣裳,马靠鞍,只是今日,她还有别的计划,所以那身衣裳不是不穿,是今日不穿。
司马别院外,一架三马厌翟车早已等候在此,漆姑看到这辆逾制的车架,眉头皱了起来。
“别担心,这是陛下对公主的补偿。”司马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漆姑转身,抱着双臂,狐疑的看向他:“是你搞得鬼。”
司马弘没否认,只是看着她身上的衣裳,虽不比公宫服华丽,但桃色曲裾,倒也衬得漆姑气色饱满,精神熠熠。
“走吧,该进宫了。”
漆姑却避嫌的道:“司马郎君先走吧,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该一起走。”
司马弘上前,盯着她,“我们都要去皇宫,都要去承明殿,漆姑,我们,一直同路。”
司马弘这是摆明了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和她一起进宫的,他的目的是什么,漆姑怀疑目光射向他,“司马弘,你想做什么?”
“你终于不再装作和我是陌生人了,嗯?”
司马弘清冷眼睛,少有的流露出一丝快活的笑意,漆姑以为自己眼花了,摇摇头再看,那丝笑意还挂在他一双冷眸上。
“我有什么好装的,既然司马大人不怕麻烦,那咱们就走吧。”
说完,漆姑一手将地上放着的一个麻袋拎起来,扛在了肩上,鸿雁、鸿鹄来不及反应,就见自家公主扛着一麻袋,阔步上了厌翟车。
二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上了马车。
身后,传来低低的几声轻笑声。
【📢作者有话说】
司马弘:给老婆弄一辆超跑[墨镜]
漆姑:你有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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