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XXX|
悬浮于空的直升机中,最新拍摄的禁区图像,被一道道传递过来。
全副武装的军·部士兵们,紧绷起全部心神,听着耳机中长官传来的话音声:
【根据污染物研究所总部的分析,前……莎莎……前方原封闭禁区所在的地点,就是这次一连串事件的源头——】
【有极大可能性,在这前方的墨绿色茧状物中,便有着不曾被记录过的最强污染种——】
【莎莎……这一次,务必要不计代价地将它彻底摧毁,不留下任何活性迹象!】
白金的火光沿着弹道,划过半空中的雨幕,向浓绿色的世界落下。
硝烟的味道落在摇曳的绿影间,燃起大股大股的浓烟,飘散于小镇上空。
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身影,慢慢眨着眸子,望向天空中的那些影子。
墨绿的藤蔓,将火光一一接住,阻挡在外,只有雨珠能够从天边落下,打湿地面的土地。
雨水滴上半透明的触手,令它们有些兴奋激动起来,在殷酆的怀中拱动。
然而这终究不是海水的味道,触手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银白色发丝的身影轻轻笑了下,低低声呢喃道:
〖……我知道的……不要紧,会没事……嗯……〗
明亮的火光再次从头顶炸开,汹涌的绿藤如同喷泉般,冲向燃烧的火焰,绽开一大片墨绿的伞盖。
殷酆的眼底,有着一抹睡眠不足般的青色,因为藤蔓的动作,而轻颤了下眼帘。
宛如自虐一般,所有的藤蔓都连接着祂身躯上的触丝,在化为焦灰的那刻,洒下漫天的细末。
白色的身影从伞盖下慢慢走出。
浓绿色狰狞的世界中,那道纯白的身影,仿佛是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类。
高空的观测用无人机拍摄到的影像中,闪过这种高精度摄像头不该出现的雪花残影。
目标捕捉的处理器响起故障音,无法选中对象。
轰·炸机的操作员直到那道身影清晰得足以用肉眼捕捉到,才看见了在墨绿的地狱中,走出的那片色彩。
那并非人形,并非任何污染种的模样,而是明亮到无法直视的银白色耀眼光芒。
宛如坠落地面的星星,在下一秒,便会迸发出足以灼烧整片原野的可怖能量。
殷酆空洞的眼瞳中流着无色的泪水,与雨丝化为一团,落下地面。
祂的唇边,却弯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低声仿佛轻哄着什么一般,道:
〖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好痛,身上好痛。
可是仍然没有那个时候,青年胸口的疼痛更甚。
〖只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同类,这座小镇上的人们苏醒之后,就不会被当成怪物了。〗
这样的话,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殷酆望着天空。
雨声刹那间,仿佛寂静了一瞬,金色的阳光扭曲地穿透了雨幕,刺破云雾,照亮了整片高耸的天际。
……
……
……
在那喧闹声所传递不到的僻静海岛之上。
水下有如恶龙盘旋的藤条,正圈起保护着那片漂亮的海岛。
天边白雾轻笼着,雨珠正是将落未落的时候。
半山腰的草坪外侧,浓郁的绿植繁茂地围起一圈错落的、有如天然屏障的花草,将海崖的危险之处柔和地包裹着,随海风轻轻摇曳。
再向着林间小道而行,一栋砖砌的员工小屋,端正落在林间,不远处是巨大的方形钢筋水泥建筑物,担任着污染观测站的功能。
微风拂入小屋的窗框,带起浅色布帘的耸动,空气中有清浅的草香。
小屋的窗边,是一张收拾整洁的木方桌,上面摆着值班日志和一支灰色的自动钢笔,被风一吹,钢笔轻轻撞上日志的边缘。
乔池屿是从梦中,迟缓地渐渐苏醒的。
灰色的梦境,如模糊不清的镜子迷宫,将他的意识牢牢困在其中,就算挣扎着想要醒来,也无能为力。
他的脑袋中一片混乱,从单人床中僵硬地恢复了四肢的感知,慢慢地坐起身。
现在……是几点了?
乔池屿张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头痛欲裂。
是感冒?自己睡到中午了吗。
眼前的被子上,落下一团湿漉漉的水迹,他伸手去擦,发现越来越多了。
“唔……”青年的声音仍有些艰涩,但他终于发现了,是自己脸颊上滑落的水迹。
不知为什么,梦里好像发生了很伤心难过的事情,即便是如今苏醒,仍无法从那种情形中抽身离去。
发生了什么呢,乔池屿记不得了。
在这种荒僻无人的岛屿上,即便碰上了什么糟糕的天气或是海潮涨落,也是再无趣不过的日常情形而已,他早已习惯了才对。
可不知为何,青年慢慢蜷缩在床头的一角,用保护的姿态曲起膝盖,慢慢放任自己哭出了声。
第32章 XXX||(一更)
不知过去了多久。
青年昏昏沉沉地从被褥中抬起头来,感到肚子有些饿得疼了。
从天色和时间来看,他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有等下去观测站的操作台上,才能通过卫星通讯系统得知日期。
乔池屿转过头,下意识地望向窗口的方向。
窗框下的小方桌上,随意搁着一本褐色软皮的值班日志,被风轻轻拂动,纸页开合。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目光想要寻找的东西,并不是这本日志,而本该是小方桌上的其他某样东西。
更加鲜艳、明亮,仿佛只要看到它的存在,就能令他安定下来,心间的泉水不再干涸。
可桌面上,其实并没有这样东西,不是么?
他捂着额头,踏下床铺,披着一件外衣,准备去厨房煮一些热的食物,再翻找一下自己带来的常备药包里,有没有能吃的药。
员工小屋的厨房狭窄而简陋,除了烧火的灶台,只有铺着灰色瓷砖的水槽。
因为他先前就清理过,所以,倒是没有太多丛生的苔藓和枯草叶。
乔池屿伸手旋开挂在墙边的露营灯,暖色灯光闪烁着亮起,照亮了水槽边被洗净晾干的金属杯碗。
他呆呆地望着那抹暖色的反光,胸口有某种陌生的情绪,鼓动着想要跳出来。
这些都是自己带上岛的露营用品,方便清洗而且不易损坏。
有什么古怪的吗?
“果然,还是梦里的……那些东西,”青年下意识呢喃着,手臂支撑着水槽边,闭了闭双眼。
煮过面条,他又翻找出感冒药吃了,不论有没有症状,先吃为敬。
将房间整理了一下,按照日常的时间表,乔池屿应该去观测站建筑物记录数据、做每日例行联络了。
他来到观测站大厅,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工作着,看来在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出什么意外事件。
机器的嗡鸣声中,他拿着操作手册、日志和钥匙串,穿过丛林般高低错落的庞然大物。
打开操作台,乔池屿注视着卫星通讯系统显示的日期,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太久。
本以为,在自己头疼昏睡的时候,至少过去了有两天。
但是实际上,或许自己只是从昨日下午,感到有些难受于是早睡,一觉睡至了今天中午。
昨天没有做例行联络,不过这也并非特别重要的事情。
乔池屿翻阅着自己所写下的值班日志,从上面平淡的文字之中,不知为何,读出了一点微妙的陌生感。
他单手支撑着太阳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心绪了。
水泥大厅半掩着的门外,一抹带着海风湿润的青草气息,被送进了宽敞的大厅内。
乔池屿猝然转过头去,望着日光照入大厅的门内,脑海中忽而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而后深深扎根进了他的内心,再也挥洒不去了。
他想要去往有鲜花与田野的地方,不是这座碧绿色的岛屿,而是远离都市的乡间。
种上很多无名的野花,看着墨绿的藤蔓爬上小屋,然后……
青年骤然捂住额头,有些抽疼起来,不自禁冷汗浸湿了脊背。
可这个念头,却不曾散去,随之变得越发强烈。
乔池屿深呼吸,指尖微颤着,翻开操作手册,拨出了那道卫星通讯视频。
“想要申请调动,到更深入陆地的偏僻地区?”
“……莎莎……需要等候总部调配,会将这边的情况报告上去的……”
“至少需要等待一个月,这边暂时没有空余的候补,会联系其他分部……莎莎……今日联络报告结束,感谢879号观测站的配合。”
乔池屿关上大厅深处的操作台,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恍惚感,涌上胸间。
还有一个月,自己就有可能离开这座海岛了?
通讯另一头的态度,虽然死板而公事公办,但却并没有特别阻止他离开的意思,他也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很突然。
心跳声变得有些鼓噪,好像在为此而兴奋着,却琢磨不清缘由。
他望向身后高耸的庞大机器们,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想要离开这座岛屿的?
最初的时候,他不是心甘情愿地被流放至此的么……
三天后。
吃了几顿药片,乔池屿身上的难受好多了,睡眠充足,也不再头疼。
只不过,晚上的乱梦,似乎还是不曾止息的样子。
后来的几晚,他所做的梦境,有时睡醒后能记得一些片段。
全都是光怪陆离的混乱景象,时而,是他被儿时困扰着他的怪物追着跑,在力竭之时才得以苏醒。
有时候,他在一片一望无垠的原野上,见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他深深地爱着那道金色的影子,那个人也温柔地回应了他。
但是到梦境的最后,乔池屿却不自禁流着眼泪,从惊慌无措中苏醒,才发现清晨已至,一切都是虚幻。
他支着身子,下意识捂紧了腹部,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悲伤,残留在胸口,从梦境深处而来。
却寻找不到任何的出口,无处可逃。
第五天。
乔池屿找遍了这片山丘的各处,也不曾发现与他梦中见到的原野上,相似的那些野花与芳草植物。
那仿佛全然是他的幻想,不论是那道影子,还是原野本身。
然而,太过奇怪了,虽然如今的季节是秋冬,可这片墨绿色植被丰茂的岛屿之上,竟一朵野花也不曾寻见过。
隐隐的怪异感,从乔池屿的内心疯狂而肆意地生长着,随着他翻阅到值班日志上的那一段话语后,更来到了顶点。
[XX月D日,
天气晴朗无云,海面风平浪静,除了我似乎忘记了昨夜所做的那个漫长的梦,一切都非常适合新手观测员的第一天工作。
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梦境已经被遗忘,但我找到了●●●●●●的●●●。]
被墨迹所不小心遮盖住的字迹,写着什么?
偏偏是梦境,偏偏是这一页被墨汁晕染了,他究竟找到了什么?
乔池屿拿着褐色软皮的本子,心脏狂跳,跑出了砖砌的员工小屋,在半山腰的草坪上气喘吁吁地支撑着膝盖。
海风肆无忌惮地从远处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味道,和一缕难以注意到的青草香气。
不,不对。
这里明明还有别的香气,一定会有花香,是浓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来自奇异花卉的香味。
乔池屿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草坪。
他抛下褐色本子,猛地转身,近乎踉跄地回到观测站大厅,从自己带上岛屿的工具箱中,取出用来除草的铁质工具,返回海崖边。
海浪猛然拍打上光秃的崖壁,白沫飞溅。
青年发疯一般挖起草坪一角的地面,双手死死握住工具的铁柄,磨破划伤也毫不在乎。
“是谁……是谁……”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流淌而下,他喃喃着呜咽道,“究竟是……是谁?”
第33章 XXX|||(二更)
树影摇曳,莎莎作响。
藏于阴影之中的绿色藤蔓,悄然伸出细条,卷走落在地面的红色血滴,将青年掌心的伤势修复好。
纤细的花藤靠近着青年的脚踝,攀爬至他的手腕,纠结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阻止。
它们并不明白,青年所呢喃着的话语,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
只不过,它们是为了保护眼前的这个人而生长的,如今青年的模样,真的便是安全而开心的吗?
它们该如何做才好……
天色渐暗。
草坪的中央,一片深有两三米的深坑旁,狼藉地堆积了大量的野草株与枯叶片,再向下,树木的根茎错落,包裹着泥块,再无更多可藏匿之处。
乔池屿跪在土坑边,拔起一道又一道的野草,直到再没有东西可以拔。
花藤跟着他一起拔草,让青年拔得更轻松些,又以细丝包裹住青年的双手,不至于令对方被划伤。
乔池屿抱着脑袋,坐在土坑边,盯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叶,低声自言自语着: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里不是这样的,也不是这里……”
他骤然转过身,望向树林的另一边。
在墨绿色的浓荫下,仿佛藏着一道蜿蜒而怪异的阴影,再细看去,却只是树冠在随风摇动。
乔池屿站起身来,被脚下的褐色本子险些绊倒,呢喃着向丛林深处而去。
花藤担忧地游动过去,一同去探个究竟。
夜色更深。
乔池屿穿梭在林间小道上,没有提着露营灯,双目却亢奋地凭着微弱的月光,毫无顾忌地向前走去。
在这前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跨过一道道凸起的树木根系,用力挥开枝叶,不知疲倦地向深处而去。
树影浓密处,月光几乎无法洒落下来,只剩下了彻底的漆黑一片。
“一定就在这里,不会错的……我知道的!”
青年游荡在漆黑树影之间,宛若什么都看不见的目盲之人,用双手去触碰眼前所能碰到的每一棵树。
粗糙的树皮、尖锐的细枝、柔软的嫩叶、锋利的叶边锯齿。
他疯狂地去抓握每一样东西,向着再没也有道路的树丛中挤去。
耳边树叶莎莎作响,宛如蛇类动物的游动声,可他压根也不曾触碰到任何的蛇。
就连藤蔓,都哪里也触碰不到。
乔池屿的额头骤然一疼,因为横冲直撞猛地撞上了一截树干,猝然站不稳了身子,倒在地上。
他捂住额头,细小的血迹划过眼帘,他仰躺在地面,从树叶的间隙,看到了那轮悬于空中的银月。
抬手望去,指间的细小划痕几不可见,只有一抹额间蹭上的血迹,宛如鲜红的晨露,反射出月亮的微光。
“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蜷缩起身子,因为奔跑干渴而沙哑的嗓音,发出断断续续的轻笑。
花藤担忧地盘成一团,将青年保护起来,无法明白对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没有……没有……没有……”
乔池屿呢喃着,忍不住边哭边笑出了声,自己应当是早就疯了才对,被月亮的影子给诱惑到树林里去,寻找着莫须有的证据。
梦境世界的证据。
当他在这里睡着,再次苏醒,是不是又能回到小屋中了?
乔池屿不知道答案,乔池屿要试试看才可以。
他下意识地护住腹部,钻在树干下,缩成了一团睡着了。
花藤轻轻编织起绿色的毯子,盖在了青年身上,一同入睡。
接下来的好几天,青年的古怪举动却不减反增。
那天清晨,青年从林间被阳光照醒,迷茫起身后,便对树林再无了兴趣,而是拿着褐色本子和自动钢笔,对着岛屿上的每一座建筑物,不停地写写画画一些古怪的符号。
他仍然下午在观测站水泥大厅,进行“每日例行联络”,但根据花藤看来,青年的神情宛如梦游,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奇怪。
青年时而呆滞地望着“显示屏”,许久不发一言,时而呢喃着一些本子上无人知晓含义的符号和数字。
而大厅的墙面和青年所居住的小屋内,每一片墙面上,都画满了长长的弯曲线条和圆圈,宛如小岛的地图,又像是梦境中的别的什么。
偶尔,当青年猛然回过头来,花藤会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踪影。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是不可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的,只要它继续完成着自己的使命,织造出这片美好的伊甸园,青年是不可能找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祂制造出它们的理由,它们是为了保护人类青年而生,会代替祂陪伴着青年,永远保护好他。
除非,它们的造物主,再次产生了什么其他的念头……
花藤轻轻摇曳着,忧郁而安静。
空荡的观测站大厅内。
乔池屿紧握着自动钢笔的金属笔杆,指尖颤抖,在本子上染下大片的墨迹。
他眼底青黑更深了许多,即便他的身体毫无异样,可夜晚的梦境却越发繁杂了。
而从一开始,野心勃勃地想要试探出这座“岛屿”的边界所在,到如今,他却几乎已经要穷途末路了。
那些梦,终究只是梦而已,不是么?
乔池屿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下来,让他忽然有些放声大笑的冲动,放弃所有的那些,真心实意地去等待一个月后前来与自己交接的“同事”。
哈哈,哈哈哈。
岛屿的外面有什么?
哈哈哈哈,同事好不好相处,那究竟还是不是人类呢?
哈哈,太好了,他一直不喜欢孤身一人的感觉,很快就能见到新朋友了……
每日例行联络,对了,今天还没有,和老朋友见面。
他抬起头来,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摁下操作台上的开关,就好像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879号观测站,这真的就是这座观测站的编号吗,真长的号码,他每次都会笑出声,可惜他想不起这串数字的含义了。
乔池屿紧闭了双眼,想要阻止莫名其妙的流泪。
叮铃铃,叮铃铃,拉长的提示音,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耳边越发吵闹地响起,将他扰得有些烦闷了。
青年骤然睁开眼,想要去按掉糟心的提示音。
然而,显示屏上,一行令他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的提示文字,让他的泪水被按下了停止键:
「来电显示:A洛洛(电话手表)」
这是……什么?
即便是再过多少时间,乔池屿也不可能会忘记,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收到,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经被污染灾害所吞噬的妹妹的手表电话?
“果然,我是疯了,不是么?”
青年呢喃着,低笑出声,可浑身却不自禁地紧绷起来,近乎僵硬地向那个接通按钮,伸出手去。
第34章 XXX|V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遥远的海的另一边,警报声大作。
曾被冰封的小镇外围上空,充满硝烟的漆黑色机体,在捕捉到那一道异样波动的瞬间,便一齐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雷达、所有的感应装置,瞬间失控。
下一秒,那些飞行物就要撞击上墨绿色的伞盖,在小镇上空放出一捧火红的烟花了。
那道银白色短发的身影,站在炮火的中央,望向天际。
失控的飞行器与热武器,却没能落在那道身影的身旁或是小镇的上空。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薄膜屏障,从白色身影的周遭,向外扩散而去,瞬息间,穿过了雨幕与云气,越过山川河流,原野与都市,向着星球的尽头而去。
世界被改变了。
嘶吼着的庞大污染种,收缩起脆弱的口器与毒液腺体,像逃亡者那般,将自己蜷缩进昏暗的地底。
飞鸟被金色的阳光击中,向着更高的天空筑巢,撕裂开大气的顶端。
柔软的藤蔓生出尖刺与外壳,脆弱的皮肤向外抽出凌乱的翅翼和骨骼,一群群新生的野兽奔跑在楼宇间。
可是这座小镇仍然安静而和平,不受侵扰,连一点硝烟的飞灰都触及不到。
因为悲伤的神明就坐在小镇的路边,在那盏路灯下,被一只赤红夹着粉毛球花色的麻雀拒绝了,便一蹶不振起来。
扭曲了光线的浅淡保护屏障内。
银白色变幻着的光晕,宛如一片不断盛开又枯萎,循环往复的花瓣,不论从哪种生物的眼中看去,都不具有人形。
殷酆坐在小镇中央的道路旁,倚靠着路灯,迷茫地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除了坐在这里发呆之外,祂迟钝的头脑中,似乎再想不出任何可以做的其他事了。
自己要保护好这片小镇,而如今,外面的世界大约也再没有多余力气,来顾及这边的异变了吧。
不论是污染物研究所,联邦军部。
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了同样斑斓而五彩的模样。
即便是最弱小的人类,也可以对抗成年体的污染种,而相对应的是,来自于彼此的敌意也变得难以忽视。
不过,这都是与祂毫无干系的遥远世界的事情了。
就算是人类的秩序崩坏,连研究所、军部这样的组织都不复存在,祂从那座巨大的珍藏着古老文明历史的图书馆中,所阅读的到的知识,诉说着新的秩序总是很快就会再次被建立。
即便并非与从前一样,也未必需要保持一成不变。
这或许便是祂来到此处的使命,在触丝的不知哪个角落,殷酆一瞬间仿佛有着这样的感知。
祂仰靠在坚硬冰冷的路灯杆子上,望着天空深处的时刻,那道念头仿若流星般划过胸前——
可是,自己再也……不会被青年所原谅,再也见不到他了,是吗?
小镇道路的尽头。
细碎而轻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好奇地一步步靠近着。
殷酆抱着怀中的触手,目光空洞,仿佛很冷似的拥紧了手臂,竟不曾注意到有“人”的靠近。
〖……哥哥,你在等巴士吗?〗
银白色短发的身影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只到自己身高一半不到的蓝色背包小女孩,她的头发是果冻状的触手,长长地飘荡在书包旁。
小女孩睁着深蓝色的眼睛,自来熟地用触手拉住祂的衣袖,左右摇了摇,好奇地问道:
〖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你在哭吗?这里是等不到巴士的。〗
第35章 XXXV
殷酆呆愣住了,被不认识的小女孩扯住了白色的衣袖,就僵在了原地。
祂没有想过,自己在这座镇上住民的眼中,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融化了冰雪、也“改变”了这座小镇的祂,不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也并非是普通的住民。
但到头来,这里早已不存在普通二字了。
殷酆紧握住怀中的东西,迷茫地低声道:
〖我没有想要等巴士……在你看起来,我在哭吗?〗
深蓝色眼睛的小女孩用另一根触手,指了指祂身旁的地面,理所当然回答道:
〖满地都开着白色的小花,都漫到路的那一边啦,那是你的花吧。〗
殷酆有些窘迫,没有想过自己的花藤,会这样暴露祂的情绪,还是被一名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子看到了。
然而,还不等祂再开口辩解些什么,白色的衣袖被又一次扯动。
果冻状触手头发的小女孩,从背包带子旁伸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某个方向,自信满满道:
〖你肯定是迷路了,所以才一个人坐在这里伤心难过。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家里人对这附近都很熟的,一定能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殷酆有些惊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是蜿蜒分叉开的道路,路的一头藏进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树冠下,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坡。
这座小镇的样貌,早已在先前的转变中,变得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万分。
人类小孩邀请祂去做客,还要替祂找到回去的道路。
祂是不该随便与人接触的,不论是这里的住民,还是外部的其他人。植物会天然地亲近祂,也恐惧着祂,而拥有智慧的生灵渴求着祂的气息,如同克制不住地被甜美的毒药拽入深渊。
他们应该避开祂的,就像那只麻雀。
啾。
半空之中,随着风声,不知何时传来一声鸟鸣声。
殷酆仰头看去,那只红粉相间的怪异麻雀,正盘旋在那条分叉路口的上空,向这边的方向啾了一声。
去而复返,高高地抬起头颅,表现得彬彬有礼而绅士。
殷酆的花藤微微蜷曲起来,终于,精神松懈了些许。
在这片由祂所构建的保护屏障内的住民,看来,并不会受到自己的影响,而能够正常地接触和生活。
祂抱住了怀中好奇的触手,点头缓缓道谢道:
〖谢谢你的邀请做客。我很期待……能找到回去的路。〗
自己其实也很想要知晓,这片人类青年的故乡,是怎样的模样,从这边所看到的风景,会不会有些不同。
祂站起身,尴尬地挥散了周遭的野花,收敛起奇异的花香气息,跟随着人类小孩的方向而去。
那名背着蓝色背包的果冻触手小女孩,转身望了祂一眼,在确认祂跟上来之后,便放心地松开了触手,大踏步向前而去。
蓝色书包上挂着一只软绵绵的水壶,像流淌的橡胶材质,还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瞥了那道雪白的身影一眼,便又瞌睡回去了。
走过弯曲的岔路,道路走了一段平缓的下坡,四周是浓密的绿荫。
云雾状的树冠,一丛连接着一丛,互相交叠着,其上挂着明黄色的不知名果实。
再向下走去,一只刷着红漆的邮筒,伫立在一条小路中央,再岔开两条细道。
一侧的路被灌木的枝叶遮蔽起来,只有隐隐的光芒,从树叶间透出,仿佛其中别有洞天。
果冻触手的小女孩在邮筒前停下步子,转过身,伸手指向那侧被灌木遮蔽起来的小道,挺胸昂首道:
〖就是这里啦。我喊门一声,它就会开了。〗
她弯下腰来,伸手握住了灌木的一角,用力摇晃起来,抖落得树叶莎莎作响。
四周的树叶也开始呼应了起来,叶片睁开眼睛,发出几乎难以听见的低鸣,地面的根茎微微挪动了方位。
在小路尽头,浓绿的树荫慢慢退开,向两旁移出一条足以通过两人的拱门,有明亮的日光从其中透出。
殷酆发现,在树叶拱门之后,竟是从远处才能看见的那片起伏的山谷。
而随着门洞打开,一道陌生而惊讶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诶,有新的小朋友来做客?〗
殷酆跟随着果冻触手头发走过门洞,便看见了一道长着火红翅翼的身影,站在山丘下的三层小屋前,拿着一盘果酱目露惊诧。
那道火红翅翼的女性身影,在看清了那位“小朋友”的真正模样后,内心狠狠吐槽了一把门洞的误传消息。
不论眼前纯白的身影看起来有多么好看、吸引植物,这也和小朋友这个词语相去甚远。
不过,洛洛到处去搭讪回来的小朋友太多,什么人都能聊得津津有味,她几乎已经要习惯了,这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她镇定下心神,对这位小朋友奇妙的模样选择性忽略,开口欢迎道:
〖你们应该饿了,这里有刚刚鲜榨好的果酱,可以配焦糖蘑菇一起吃,进来小客厅吧。〗
殷酆莫名有些不自在的同手同脚,跟随着人类小孩子的带路,点头向房屋的主人道谢,被带到了一间布满儿童壁画的洞穴式小客厅内。
这栋三层的房屋镶嵌在山坡下,从密布植被的土丘中露出半角,玻璃窗户上爬着浅紫色的藤蔓植物,然而不是任何能够辨认得出的品种。
殷酆坐在小客厅中,一边吃着从未尝过的焦糖蘑菇,一边听人类小女孩说着奇妙而古怪的故事。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坐在褐色软沙发上,悬晃着她的双腿。
终于,停下了那个不知是否是来自于梦境幻想的冒险故事,转头,看向这位安静的新伙伴,认真地开口道:
〖你不想回去吗?你是不愿意回家,所以才会在那里哭吗?〗
殷酆微微有些紧张,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修剪枝条的火红翅翼人类,对方似乎对于蓝眸小女孩时而的语出惊人并不太在意,甚至对于自己怀中的触手也不太戒备,只是偶尔会看一眼窗外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其他的什么。
祂意外于人类小孩的敏锐,分明与自己只是萍水相逢的初次见面。
自己知道回去的路途吗?
祂似乎并非不知晓,可即便是如此,祂仍然无处可去,才只能守在这片小镇。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晃着双腿,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宛若自言自语那般,继续道:
〖我也有过很难过的时候。因为自己的错,伤害了关系很好的好朋友。〗
殷酆从茶几上抬起头,有些惊讶,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分明知晓,人类幼崽所说的这件事,与自己定然是不同的,祂却仍然克制不住,慢慢开口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误解的情况吗?〗
不远处,茶水在火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清香湿润的气息。
蓝眸人类小女孩转过头,注视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是这样的。我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她也最喜欢和我一起了,但后来她要搬走去其他地方了,所以我告诉她,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新玩伴,不会寂寞的。〗
她似乎在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却实际上,发呆一般看向遥远的窗外。
果冻状的触手纠缠地绕成一团,向着沙发深处缩去。
半晌,她喃喃自语道:
〖那个时候,我本该告诉她,我很伤心难过,根本不想要和她分别的。〗
挂在墙面上的木纹时钟,忽而响了起来,黑色的小蚂蚁敲击着橡子模样的计时装置,咯吱咯吱地热闹了起来。
殷酆陷入了沉默,不远处热闹的时钟报时声,有十七下响声,代表了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黄昏的时节了。
从二楼的旋转楼梯口,火红色翅翼的女性身影,扑哧着翅膀闪下身来,朝着灌木门洞外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忧虑地等待着。
殷酆呼出一口气来,平复下心绪,轻声缓缓道:
〖你的好朋友,一定是愿意与你和好的。〗
祂的声音有些凝涩,分明没有这样一定肯定的理由,却还是缓缓说出了口。
蓝眸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用迷茫的神色,试图鼓起勇气道:
〖真的吗?她不会讨厌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她的头发触手缠绕着手腕间的红色表带,犹豫徘徊,却好像有几分兴奋。
殷酆胸口有些闷闷的疼,可祂咽下了喉间的涩意,慢慢点了点头,回答道:
〖如果,认真地说明白当时的情形,只要……你们果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会明白的。〗
也好过不明不白的,就此分别。
祂凝起眉心,有某种克制不住的情感,带着刺破胸腔般的痛楚,从心口漫溢而出,将祂自以为的平静打破。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跳了起来,捏着手腕间的红色手表,站在茶几前道:
〖啊。我可以让邮筒送信,也、也可以打电话,不过不能这么仓促,要准备……〗
她走到小客厅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注意到了木纹时钟上的时间,有些惊讶的模样,下意识道:
〖已经这么晚了?〗
火红色翅翼的女性站在厨房的窗口,单手撑着下巴,忧虑道:
〖哥哥还没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呢。门口的树木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是去河边玩了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蹦跳了过来,开口道:
〖没关系,我给哥哥打电话,我有小手表可以用。〗
她低头摆弄起手腕上红色的手表,熟练地按住一个号码,滴滴的等候音在小客厅前响起。
殷酆站在沙发前,浑身却因为一道莫名古怪的念头,而动弹不得。
就在方才,火红色翅翼的女性望向灌木门洞外的时候,那种预感到达了顶峰。
电话手表的滴滴声,在寂静之中持续响起着,仿佛寻找不到信号另一端的接听者,又或是在左右茫然徘徊着。
殷酆金色的眸子垂下,四周的触丝莫名涌动起来,伸向远方,遥远的地方。
祂近乎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偏偏是如此的巧合。
可电话手表的另一头,终于在近乎几十秒的寻找等待后,突兀地被接通了。
偏偏,将自己捡回去的人,是人类青年的年幼的妹妹吗。
第36章 XXXV|
红色的电话手表上,荧光色的像素文字,显示着电话另一端的联系人称呼。
殷酆看不见那行文字,但祂却能知晓信号是向何处而去,而它本该传到谁的手中。
然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被接通的通话,歪歪斜斜地被重新接上。
祂垂眸站在小客厅的阴影之中,抱住怀中感受到了不安忐忑气息的半透明触手,沉默无声着,无法说出一句话。
电话手表被接通,轻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而在数秒钟的空白之后,一道微颤的怪异声音,宛如被曲面镜所扭曲的光芒那般,从红色的手表中传来:
“洛……洛……是你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妈妈,又看了眼神情古怪的雪白的漂亮哥哥,决定放弃思考这一丁点的违和感。
她握着手表带,站在窗口,一股脑儿地开口道:
〖哥哥,已经晚上五点啦,妈妈让我来问你,你是在外面的河那边玩吗,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遥远的海洋的另一端。
断断续续的孩童话音,从观测站那架破旧的操作台前,卡顿着传来。
而灰色显示屏上的文字,即使闪烁着雪花,仍清晰地停留在「通话中:A洛洛(电话手表)」的字样上。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的那只手,宛如触碰到柔软的山间苔藓般,泛着麻木,仿佛仍在梦境中。
可就算是梦,他也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梦见有着家人的地方了。
那太过遥远而荒诞,会让他立刻意识到并非现实,不过是幻梦。
可现在,从操作台前传来的话音,却让他忽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就是梦,如果困住他的是这样的梦境,那他愿意永远在这片诡谲的世界生活下去,再不苏醒。
乔池屿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郑重而小心翼翼地,听着沙沙作响的放声器中,传来的混乱字音:
〖哥●哥●哥●哥●河河河河河边-河河河河河边●●青蛙。〗
〖妈妈问我●河边●●玩吗?〗
〖邮筒已经五点●点五经已筒邮。〗
〖啦!回家!啦!〗
在青年的肩头,花藤微微蜷曲起叶片,仔细小心地传送着信号,好奇地倾听着这道陌生的话语声。
这是人类青年的同伴吗,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青年才会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全然没有在意那混乱的含义一般,慢慢闭上双眼,一字一句地克制着回答道:
“对不起,是我……我没有看时间,现在已经不在河边了。”
如果他按时回家,是不是如今,便能够坐在餐桌前,一边听话唠的洛洛细数今天遇到的有趣新闻,一边吃着被烤焦的玉米饼,蹭一眼妈妈读着的技术周刊,听着爸爸烤焦下一份饼干的痛呼声。
可他没能赶回去,已经五点了。
青年的掌心颤抖着,只是喃喃轻语着:
“对不起,我没能准时赶回去,对不起……”
电话的另一头,听清了青年声音的洛洛小朋友,拎着电话手表,非常大度地理所当然道:
〖这才不需要道歉呢,只要你下次记得,在天黑前回家就好了!而且,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新伙伴,是一身雪白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他好像有什么烦恼,我把他带回家做客啦,还一起吃了焦糖蘑菇——〗
洛洛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倒豆子一般,将路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七七八八全都说了个遍。
甚至连新朋友怀里抱着的神秘触手,她都小心翼翼地提了半句,说那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伙伴。
电话手表的另一端,观察站控制台前。
在听到“开花”的那个词汇之时,乔池屿的胸口,有某种被埋藏起来的情绪,骤然刺痛了一瞬。
之后断断续续的话语声,虽然仍然混乱而语序颠倒,可他却好像奇异地听懂了。
悬崖。
海浪。
消失不见的花园。
翻腾的记忆,如同海淘般,打碎在石壁海崖上,但层层的白浪又会再次回头,将那些碎片黏连拼凑起来。
荒唐,却是一个无比令人沉溺而甘愿沉沦的美梦。
乔池屿猛地站起身,宛如缺氧一般,急促地大口呼吸着。
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掉落在操作台上,被花藤轻轻抹去,忧虑地注视着模样古怪的青年。
人类青年的牙齿打着颤,脑袋里分明疼得好像被凿开,又塞进了一大团五颜六色的眩目棉花,可他却好像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
通讯电话的另一头。
因为没有听见更多回音,所以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的果冻状触手小女孩,回过头去,下意识地“诶”了一声:
〖白色会开花的漂亮哥哥,是什么时候走了?〗
火红色翅翼的人类妈妈,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封对折的信纸上,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就在刚刚,电话另一头的哥哥道歉的时候……唔,看他急匆匆离开的神情,是不是和哥哥是认识的?〗
洛洛没有从对折的信纸上看出什么玄机,转头继续拿起手表,疑惑道:
〖他走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快要到晚饭的时间了……〗
断断续续的信号另一头,被纤细的触丝所连接起的那道通讯中,青年的声调有些不稳,但却坚定而执着道:
“我……沙沙……很快就会回来……”
而且……
“……会带祂一起回家。”
第37章 XXXV||
小客厅中。
果冻状触手头发的洛洛小朋友,从手表电话里哥哥的语气,似乎听出了一抹异样的紧迫。
如果是从河边赶回家的话,需要那么焦急吗?
毕竟,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被夕阳所照亮的暖色浮云,还漂亮地飘荡在天空之上。
她应了一声,于是嘱咐道:
〖小心萤光猫猫车哦,也不用太着急,我吃着点心等你。〗
听见对面模模糊糊应答了一声,她放下红色的电话手表,对妈妈不确定地道:
〖哥哥说,他会带着……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一起回来?〗
火红色翅翼的高挑女性偏了偏脑袋,呢喃自语着:
〖果然,真的是认识的吗?〗
池池明明平时不怎么到处搭讪小朋友的,原来也有这么奇特的朋友啊。
空中红粉毛的长颈麻雀啾了一声,向着那片白色光芒离开的方向,彬彬有礼地瞥了一眼,落在树冠上继续歇息了。
遥远的海岛之上。
夕阳卷起浪花,树木莎莎作响,四周仿佛一刻也安宁不下来,藏身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乔池屿盯着显示屏上「通话结束」的方块字符,指尖泛麻,呼吸紧绷。
他近乎踉跄着,大踏步地从观测站大厅中向外奔跑而去,推开大门。
环绕在钢筋水泥建筑物四周的树影,仿佛一刹那间,为青年身影的出现而摇曳欢迎起来,如同浓绿色的云雾。
蜿蜒的花藤铺展在道路两侧,在浓绿的深处,细小的花骨朵如同黑夜中无数的眼睛,紧紧盯着同一个方向,雀跃欲要绽放。
青年穿梭在林间小道上。
他每向前一步,更多的纤细如蛛网的触丝,缠绕在他的手腕、脖颈、衣服、膝弯上,盛开的繁花点缀着这件薄纱般的覆网,漫溢开浓郁的异香。
森林中轻细的响动,闪烁着的花苞眼睛,变幻扭曲的野径。
所有这一切,如同最古老的恐怖故事中,才有的迷乱美妙景象,包围在青年的身周。
而乔池屿看见了,在身周始终环绕着的靡丽繁盛之花朵,它们从始至终,都包裹着自己的世界,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不断奔跑着,向丛林的尽头使劲地奔跑着,不管周遭的道路发生了多少变化。
将那栋方方正正如同奶油蛋糕的观测站建筑物、绿油油沾湿了晨露的漂亮砖砌小屋、破败的白色花园残骸、根叶交错的植物人形雕塑们,所有如同梦境般美妙而古怪的浓绿色的一切,抛在了身后远处。
青年已经明白了,这整个世界,都是鲜花弥漫之地,是从一开始,便并非如自己所想象那样的贫瘠荒原。
植物生出了眼睛,叉子里破出了嫩芽,每块褐砖之中都住着成千上万的幽魂。
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所有沉睡着的水管、钢筋、铁皮、银器、手·枪、螺旋桨、橡胶、蘑菇,都大声地肆意尖叫起来,将海水掀翻,遥远古老的陆地升起,如同最终世纪的狂欢节。
但是这都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他已经全都明白了,从自己指尖流淌出的时间之中,唯一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有那通电话另一头的真实而已。
唯有他所爱的花朵和围绕在那片小镇之上的一切而已。
他爱着这片浓绿的一切,正如这座怪异的绿叶宫殿爱着他。
乔池屿奔跑得气喘吁吁,眼前的林叶间,终于亮起了一片明亮的光芒。
他一步步上前,拨开树叶,踏在软绵绵的草地间,看见了小道尽头的景象。
海面之上。
橙红色的夕阳缀在半空,暖融融地照亮了天际的浮云,随着海水,延伸到尽头的海平线远方。
海岛如同一座天空城,飘荡在摇曳的海天之间,只有崖壁上拍打着的白浪,提醒着青年这里仍在海中。
他转过身,看见了随着自己而来的藤蔓担忧的神色。
现在还来得及,天还未黑,只要快些出发,便能够赶得上回家。
他要把殷酆找回来,自己答应了洛洛,会带那个人一同回去。
乔池屿轻握住了肩上探出头来的藤蔓叶片,低低商量道:
“我想要跨过海水,去寻找你们的主人,你们愿意帮我一起修复好小艇,一同出海吗?”
藤蔓们面面相觑,发现自己很难拒绝青年的任何请求,即便它们的主人另有任务安排下来。
不过,方才的那通电话通讯,说明了主人的态度也有所变化吧?
它们这个应该……不算背信弃义才对。
没错!
藤蔓们很好地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点点头道:
“当然没问题!我们很乐意帮忙,不论是我,还是我,都愿意一起修补小船,我们很擅长手工活的。”
“救生艇的动力装置已经坏啦,我们可以用它的零部件,重新再编织一艘小船,一定比原本的更牢固。”
“比原本的小艇行进得更快,前进得更远。”
“很快就能到岸,找到主人啦!”
乔池屿因为花藤们的积极,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尖,松下了些许心神。
藤蔓牵来了救生艇的残存船身,飞快以嫩绿色的新藤,编织起一艘尖头的古怪船只来。
海崖上覆盖着苔藓的石壁,软软地低下了身躯,岛屿改变着形状,形成一片弯曲进陆地的小小港湾。
尖头褐色与绿色相间的船体,从港湾上延伸出来,慢慢漂浮进海水之中,摇曳轻晃着,看起来牢固而漂亮。
花藤欣喜地邀功起来,蹦跳在船上,细声细语:
“完成了。做好了。可以回家了。你喜欢吗。它可以乘上整个岛屿。”
乔池屿还在调整着风帆的位置,闻声认真地点点头道:
“非常漂亮,我很喜欢,谢谢。”
虽然要乘载上整座岛屿……好像有些太幸苦了,肯定会消耗花藤太多的力气。
他抬头望向将落未落的夕阳,记起了曾经的梦。
想起了曾经在梦中,自己便已经向那个人告白了心意,或许,甚至在更久之前两人就已经相遇。
从一开始,两人的相遇与相识就是完美无缺的,只有甜蜜与美好,没有任何的缺憾。
他想要告诉祂……想要将这一切浓郁到无法掩藏的喜悦与甜蜜,苦涩与甘美的心绪,全都诉说明白。
自己终于完全理解了这份爱意。
理解了从最初的最初,自己便完整地拥有了这份爱意,而他也想回馈给祂。
想要拥抱、亲吻每一片花瓣,用自己的泪水浇灌那株花朵,被甜美的花蜜所灌·满,吞·咽与吸收每一抹异样的芬芳。
海岛变化了。
不止是那片浅浅的港湾,还有柔软的泥土与石块、狰狞的古木与茂盛草叶、嶙峋的石壁与海崖。
浓绿色的海岛舒展开庞大的身躯,深深潜入海面,成了海水的一部分。
而蔚蓝海水之下的斑斓珊瑚丛,高高升起,如同倒悬着的地表宫殿,从梦境深处轰鸣着摆动着。
尖头的小船被翻腾的海水推动,驶离港湾,向着宽阔海面而去。
乔池屿坐在藤蔓编织而成的小船上,牢牢地紧握住了风帆,向着海岸陆地的方向而去。
夕阳最后的一抹金色阳光,照耀在水面,如同照亮了一座剔透的琉璃王国。
在倒挂着的海面之下,晶亮的古怪鱼群,游淌在繁复的礁石洞穴间,成群结队一晃而过,银白的鳞片反射着暖融的日光。
乔池屿微微一惊,从那眼花缭乱的晶莹海面之下,仿佛看见了什么。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他在离开观测站的时候,便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人的踪影。
不论是变成了什么模样,藏身于何处。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错认出殷酆的模样了。
不会对四周的花藤视而不见,看不见理所当然的东西。
梦境虽然已经苏醒,但他已经明白,梦境是奔朝着自己而来,甚至于,还有这片海面同样是如此。
乔池屿露出了轻轻的微笑,从小船上站起身来,仍由海浪拍打着船身,摇曳着、近乎来到了白浪的最高处。
他从海浪上轻巧跃下,被晶亮的海水包裹住全身,拥入海底琉璃的国度。
浪花渐渐变成了一簇簇雪白的细小花朵,又慢慢变得更加粉红而柔软,明亮而鲜艳,芬芳湿润。
在那一片银白的游鱼群中,一道雪白的身影,似乎微微发愣了一刻,随即向着海面而去。
半透明的人鱼身躯,变成了一尊雕塑般漂亮的、拥有着金色瞳孔的温柔男性身躯,而接近于鱼尾的半身,与海水慢慢融为了一片,卷起无数如波涛般的柔软触丝。
青年拥住冰凉的海潮,拦腰怀抱着海中半透明雪白的男性身躯,将自己的全部嵌入浪花之中。
泪水不自禁地从眼眶落入水中,又被海潮吞没,化为细小的紫色花朵。
他全都已经记了起来,从那通电话,零零碎碎的描述话语中,也知晓了是殷酆复苏了那座小镇。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想要永远不与你分离,把我变成怪物吧,殷酆。”青年哭泣着,呢喃道。
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不再害怕、不再难过到心脏被切开了。
雪白的温柔神明微微颤了一下眼帘,升起柔软的触手安抚地抹去青年的泪水,低头回应道:
“好。”
然后便吻住了祂的爱人。
第38章 XXXV|||(世界一完成)
清凉的海潮,环绕在两人的身周。
青年闭上双眼,感受到潮水将他轻轻拽入更深的海底,四周寂静,只能倾听到彼此的声音、感受到互相的触碰。
他仰头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微微分开唇瓣,更多地吞咽着花汁般的芬芳气息。
明明是在水中,可青年却丝毫没有呼吸的困难,只有因为换气不及时,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口。
殷酆半透明的银白人鱼身躯,将脆弱而柔软的人类青年缠绕起来,尾巴靠在青年的脚踝上,慢慢缠紧。
祂并非是故意要躲在海水之中,藏着不愿意见人类青年。
在祂匆匆离开那片小镇,只留下了自己的藤蔓作为守护的时候,祂立刻便想要再次见到青年。
跨过陆地、跨过并不宽阔的海水,当面为自己先前的不告而别,和其他一切道歉。
可当殷酆看见那艘尖尖的小船,从藤蔓那里听见了青年的话语,金色的夕阳下,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祂竟开始感到害怕,不知该如何开口发出声响。
在那一路,祂藏身鱼群之中,跟随着那条小船,为它开辟海涛的道路。
然而,自己却没有预想到,会被人类青年所先一步抓住。
事先所准备好的话语,在青年扑入自己的怀中、落下泪珠的瞬间,全都被海浪冲散开,化为浓郁而无法抑制的心绪。
想要更多地触碰,只有紧紧地相拥,才能化解所有害怕与颤抖着的恐惧。
越来越多的细小雪白花朵,从宛如古典雕塑般漂亮的人鱼半身,掉落入海水之中,慢慢交织为一片漩涡般的花丛。
空洞的心脏位置,被漫溢而出鲜花填满。
殷酆慢慢抬起头,露出明丽而灿烂的笑容,道:
“我好开心,我也永远不想与你分离。你愿意和我说话,我好开心。从很久以前起,我仿佛便在寻找着合适的话语,原来,这种感情或许也并非是任何的言语。”
乔池屿被亲得迷迷糊糊,睁开水雾的深灰色眸子,因为恋人的话语而有些发呆。
这是怎样的含义呢,现在自己又该做怎样的回答……
殷酆金色的眼瞳中有闪烁的微光,如同泪滴,落入花朵的海洋,祂拥住了人类青年,轻声在乔池屿的耳畔,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随后,便在青年骤然发烫的脸颊和通红的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温和柔声道:
〖我爱你。之前做出了那么多冲动的举动,伤害了最重要的人,对不起。〗
祂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倾吐,但似乎现在并非好时候。
好在,他们还有数不清的日夜,可以确认彼此的存在,互相交换温暖的言语。
乔池屿睁大了双眼,努力看清着对方的模样。
眼前的半透明人鱼半身躯壳,从盛开绽放的雪白花丛间,变得绚烂、庞大而无处不在,宛若通往天穹的琉璃巨树。
而纤细的枝叶分叉间,每一朵晶莹摇曳的花苞,都发出清脆的铃声响动,徐徐绽开,吐出花蜜。
琉璃树干的中央,熟悉的人类躯壳分离出了半身,却是一身雪白从未见过的衣着,而银白的发丝在金色夕阳下泛着微光。
乔池屿被重重叠叠的半透明枝叶缠绕住,脑海中骤然想起,方才告白前对方所说的那句话。
这么多的半透明枝叶,如此多的花蜜,他要如何才能承受,沾染每一抹芬芳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先前所说的,和殷酆一般变成非人之身躯……
难道说,变成非人的实际用武之地,现在就要展现出来了吗?
人类青年脸颊发烫,腰间所缠着的花枝,将他更深地拖入树干的中心,而对方的人类半身,正微微笑着轻触着他的手腕、指尖,十指交握。
他的呼吸因花瓣与触手的触碰,而有些急促和不稳。
生|理性的泪珠,从脸颊克制不住地滑落,带起眼尾漂亮的殷红。
乔池屿紧紧地扣住了两人相握的指尖,在被花朵的芬芳吞噬殆尽前,艰难地轻声开口道:
“殷酆,殷酆,我也……爱你。把我吃掉,彻底灌满,染上你的气息与色彩吧……我想要与你融为一体,想要触碰你……”
变成花朵,变成枝叶茂盛的树木。
变成空气与雨露,沉入海洋,围绕在琉璃宫殿的四周。
变成星星,总有一天,会降落在无人旷野,与沉默寂静的大地一同沉睡。
殷酆一瞬间微微紧张,好像有些羞窘地怔愣了一刻,藤蔓收紧了些许。
怎么办,亲亲还好,可要在崽崽的面前说这种话的话……
自己树冠的下方,还孵着那些卵,所以自己才只敢压低了声音,在青年的身畔说悄悄话。
要把那团触手的听觉堵住,还要遮住外面的景象吗?
事到如今,自己真的还能够停住花藤吗,殷酆十分地怀疑这是不可能的。
祂偏过头去,在人类青年的耳畔,压低声音道:
“怎么办,我还孵着我们的崽崽,在树冠的那一边。你记得吗,是在你雨夜去海上找我的那一晚,会不会……听见不太好的东西?”
乔池屿一团浆糊的脑袋中,骤然炸开了簇簇烟花,被那句话刺|激得失去了控制。
这是指,他所理解的意思吗?
怎么会,殷酆明明是那一方,怎么可能……
这是花藤的特别能力吗,还是说,是有什么自己还未彻底弄明白的隐秘。
那个春|梦,所以,并非只是自己想入非非的梦吗,所以其他的事情,也全都是真实的……
乔池屿紧紧拥住了殷酆的肩膀,说不出更多的完整的句子来,只能努力将自己藏进对方的怀中,低低道:
“也……没关系,只要小心一些,轻声一点……”
要如何养育崽崽?会是和殷酆一般漂亮的人鱼,还是有着柔软触手的人形宝宝?
对了,他还答应了洛洛,要将会开花的哥哥带回家,现在时间还剩下一些。
天空已经被银白的星星所填满,看不见夕阳究竟在何处,又是否仍在海面徘徊。
他的意识随着水波,沉入海水的更深处。
在那里,却是更为开阔而漂亮的景色,他的视野再无任何的遮蔽,仿佛能看清这颗星球自远古之初以来的每一副模样。
时间流淌如同轻细的河水,悬挂在梦境宫殿的上方,落下一道薄薄的水墙,变成无垠的蔚蓝色海面。
世界变化而新生了。
旧的钢铁怪物落下了帷幕,从金属与流淌着的黑色燃料的尽头,生出了怪异而美丽的花朵。
粘稠而挥散不去的肮脏污染种的痕迹,拖拽在干涸的土地上,渐渐凝结成只有旧日文明才回忆得起的混沌记忆。
而海上翻腾而出的新生种族,渐渐建造起复杂的宫殿,模仿着它们共同的幻梦中,世界终结处的那座高耸的神殿。
其中有幽魂的哀嚎,也有浓郁流淌着的如蜜一般的芬芳气息。
世界变化而新生了。
旧日文明不再,但更为宽阔的海面之上,或是在废墟中的高山、海岛之上,有新的语言与文明诞生。
更为强大,更为诡谲莫辨,向着终将到来的末日奔袭而去。
新的住民疯狂地用土石、涂抹着红色植物汁液的矿物,去描画出那片梦境的理想乡。
在那座神明的理想乡中,是初始之神与末日降临的神明,孕育着祂们的子嗣,捏造出生灵最初模样的地方。
当梦境的白雾降临。
柔软的轻纱笼罩着的小镇,迎来了金色暖阳的升起,天空再次清澈蔚蓝。
在最初的手忙脚乱过后,乔池屿终于带着所爱之人回到了小镇,将祂介绍给了自己的家人。
妈妈和洛洛似乎都没有太过吃惊,一问缘由,才知道那封殷酆留下的信中,诉说了这座小镇被时间封存,且外界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这件事。
而根据年龄合理推测,那位银白色发丝的哥哥,与乔池屿是恋人关系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然而,即便如此,当两人将三个活蹦乱跳的触手崽崽介绍给家长的时候,仍然是获得了一致的震惊反应。
没想到,祂们竟然已经是这样的伴侣关系了吗?!
崽崽还未完全孵化,但待在殷酆的半透明触手中,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和对外界的反应。
甚至,很快就学会了mama和baba的称呼,对着两人混淆着乱七八糟地喊。
殷酆并不知道自己的卵最终会孵化出怎样的生灵来,但祂仍然很迅速地就学会了所有新手爸爸妈妈的必备知识。
并且很乐于看见在祂用花蜜喂养崽崽的时候,青年所露出的复杂难辨的神色。
“我、我也要喂……”乔池屿结结巴巴地脸色红透了,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究竟要怎样喂养呢,殷酆有些好奇地想要知晓了。
而在小镇的边缘,两人建造了一片浓绿色的小小宫殿,展开一大片的花圃,种上所有漂亮而奇异的花卉植物。
宫殿守护着小镇,也驻守在梦境世界的中心,注视着这颗星球的起伏与潮汐。
这是属于两人的家,其中有着一切祂们所喜爱的事物。
有花朵,有游鱼,有树木,有海潮。
有儿童房,有活动室,有贴着壁炉的暖融小客厅,有铺着雪白床铺的卧房。
还有在花藤与树冠的最深处,藏在隔音很好的房间内,布置成那座海岛密林的模样,布满了浓郁芬芳与甜蜜气息的“某个秘密基地”。
身穿着奇异又清凉的祭品服装,在树丛的墨绿色洞穴中,被藤蔓触手所缠住了双手和脚踝的“小可怜人类”,正咬着唇瓣,忍不住低泣出声。
殷酆拥着漂亮的青年,金色眸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偏过头来,轻声道:
“抓住你了。”
我的爱人。
第39章 番外
轻细的铃铛声与银链子的摩擦声,于静谧林叶间响起。
乔池屿正咬着唇,努力地想要将自己身上的这件过分清凉的祭品服装,调整到能遮得住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四周是浓密的绿荫,高耸的树木直遮蔽住天空。
在交缠的树干脚下,铺满了柔软的鲜草与藤蔓。
细小的各色奇异野花,从藤蔓的缝隙争相钻出来,散发着甜美的芬芳,点缀着这片“密林”。
青年背靠着树干,手腕与脚踝被纤细的藤蔓松松缠住了,浓绿色一路沿着他的身躯,攀上腰侧。
而他的身上,一件由绸缎与银饰而做成的古怪织品,近乎只能勉强称得上是装饰,却距离衣服还有些差距。
乔池屿回想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觉得羞耻到浑身发烫,却仍然说不出一句拒绝来。
几天前。
当晚餐结束后,两人哄了一会儿待在触手中的崽崽,投喂了一些鲜果和花蜜后,便回到了小客厅一起看电影。
不知为何,以温暖柔和的黑白电影为背景,青年被拥到了那个人的怀中,因为亲吻而呼吸微微不稳。
光线明暗交接之时,乔池屿骤而听见,那播放器的音响中,传来一声人类的惊慌尖叫声。
这是一部复古式的吸血鬼电影,而此刻,正是血色獠牙的吸血鬼男主初登场的情景。
奇妙的念头晃过乔池屿的脑海,似乎先前的时候,他便有过这样的疑惑。
而此时此刻,放松到了极致、又舒心到了极点,他便毫不犹豫地稍许克制着呼吸,开口道:
“殷酆……唔、你真的是故事里所说的,那种邪恶神明吗?”
青年抬起凝着水雾的深灰色眸子,被亲红的唇半张,全然信赖地窝在邪恶神明的怀中。
殷酆扣着青年指尖的手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地道:
“是我做得哪里不足吗,看起来不像人类所熟悉的模样?”
乔池屿似乎意识到了爱人的误解和担心,立刻摇摇头,脸颊有些泛红地努力细致解释道:
“当然没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我喜欢你全部的模样,不论是人形的样子、还是触手和花藤。只不过,和电影里的吸血鬼、其他传说故事里的邪神相比,我们的初遇……太美好了,让人一点也害怕不起来。”
宛如一杯浓郁芬芳的热红酒,令人只想品尝更多。
不论是看到了对方怎样的一面,他都害怕不起来,更不可能如电影中的人物那样尖叫出声。
殷酆偏过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虽然青年的解释非常合乎情理,自己也了解那些影视作品中,对邪恶神明的刻画是如何一番模样。
但不知为何,祂竟仿佛从爱人的模样中,看出了一丝跃跃欲试和好奇心。
人类青年喜欢更为可怕的邪神形象吗?
宛如原始的野兽求偶、宛如吸血鬼寻求血液,那般残酷而暴戾的神明模样吗?
殷酆有点明白了,拥住了怀中的人类爱人,金色的眸子微微露出笑意,道:
“太好了。我也喜欢你全部的样子。”
不论是好奇雀跃的模样,还是忍住颤|抖在怀中低泣的模样,自己的整颗心脏都不自禁地会为此而剧烈跳动。
于是。
就在一天清晨。
当乔池屿睁开双眼,本该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拥着金色眼瞳的爱人一同苏醒的早晨。
他发现自己竟出现在了一片密林中,周遭的景象,与当初那座两人定情的海岛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能通过感知,明白自己其实还身处小镇旁的那座翠绿宫殿中,现在确切的位置,应当是在卧房下方的某个秘密空间中。
而真正的问题,是自己竟被打扮成了近乎于祭品的模样,被藤蔓囚|禁在树干下,手足都自由动弹不得。
乔池屿在看清自己身上打扮的瞬间,便想起了几天前的那番对话。
是自己提出了好奇,想要看看更加邪恶神明的模样。
而其结果,便是如今的这般境况。
他因为那身打扮的羞耻,而克制不住地浑身都有些发烫,只能竭力试着用极少的布料,姑且一点点磨蹭过去,遮挡住身体。
而就在这时候,原本松松缠着手腕的花藤,骤然收紧了,向上升起了些许。
乔池屿听到了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是属于他最为熟悉的那个人:
“你就是人类送来的那位可怜的祭品吗?”
模糊的白雾般的人影,隐隐从前方出现,而随之而来的,是青年身周藤蔓的更多动作。
乔池屿仰头,刚刚想要回答,他就感知到自己腰间纤细的藤蔓,变为了冰凉而湿润的触手,破开单薄的衣物,触碰到了他的身躯。
更多浓郁的花香溢出,他被花蜜弄湿了衣服,银饰发出清脆铃铛般的响动。
而青年原本正常的话语声,也变得支离破碎,而变了调子:
“殷、酆……呜,我……”
白雾的人影微微凝实了些,瞬息出现在了青年身前,话音带着微微笑意,却制止道:
“你应该挣扎、惊呼、竭尽全力逃跑才对。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再度捕获,然后用金丝塑起一座囚笼,令你只能看着我、为我而低泣,做出种种糟糕的事情。”
乔池屿想起自己所说的那番话,迷迷糊糊的头脑中,只剩下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树洞的羞耻燥热。
然而,让他因殷酆的触碰而挣扎逃离,似乎有些太奇怪了。
他不可否认,即便是在这种情境下,那个人的话语对自己仍有一种诱人的吸引力,令他的心脏不自觉飞快地跳动,只想要更多。
青年下意识地因为花藤的动作而软下身子,咬住下唇,克制着羞耻呜咽道:
“我、我没有办法,没有力气逃跑……”
即便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刻,他都只有下意识地向着那片芳香的气息处,磨|蹭着冰凉的触手,想要更加靠近那个人一些。
殷酆微微一愣,从白雾中现出了金色眸子的身形,接住无法再度保持平衡的青年身体。
就像祂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更糟糕的举止。
青年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选择相信祂,全然展露出最柔软的心绪。
祂轻声笑了起来,松开藤蔓,与青年指尖相扣,将对方拥在了铺着柔软藤蔓的树干上。
“没关系。”
就算小可怜人类爱人不拒绝祂,祂也会继续做下糟糕的事。
这样岂不就是很坏很坏了?
第40章 欲
漆黑而辉煌的浮雕殿门下,是弥漫着雾气的万丈深渊。
这宫殿仿佛建在不着天、不着地的虚无之间,只有看不清模样的繁复浮雕,攀爬在一道道高耸的圆柱上,支撑起雾气间的诡谲大殿。
极轻的鳞片摩挲声,似是从黑雾正浓处传来。
坚硬而冰凉的光滑鳞片,在柔软的布料上滑动,引起令人悚然的轻细声响。
远远看去,雪白而蜿蜒的柔软丝质长袍,正被黑雾吞入了半侧,只露出了一大捧的布料和其中隐约藏着的一道纤细足踝。
裸露出的肌肤在长袍的映衬下,仍白得晃眼。
只是在其上,一道鲜明的、宛如某种蛇类动物绞缠过的红痕,显得刺目而靡丽。
一道微微的喘息声,从黑雾之中传来。
好像是十分地经受不住了,才从紧闭的唇缝间,溢出一道清清冷冷的闷哼声,又立刻咬紧了牙关,再不作声了。
而鳞片摩挲声越发响了起来,从各个方向而来,宛如潮水般回荡在空荡深渊的四周。
在那其间,夹杂着诡谲而古怪的莎莎作响的字音,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间最甜美的诱惑:
“■■■■■■■■,■■■■■,■■■?”
乔猛地从混乱的噩梦之中被惊醒,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冬日空气,睁开水雾迷蒙的浅色眸子后,仍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脊背正靠在硌人的石块上,嶙峋的山石上方,落下浓密的漆黑树影。
天光已经蒙蒙亮了,四周的诡异死寂景象,从这枯枝纵横的一角,已经能约莫分辨得清。
昨日掉下山谷的时候,还是黑夜,所以乔不清楚这里是半山腰还是山脚下。
现在看来,自己的运气有些太好了。
这里刚巧是山壁最平缓的地带,而自己身上的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枯树干,因而没有摔得太狠,身上还能动。
乔从石块上缓缓半支起自己僵硬的身躯,小心地不碰扯到更多的伤处。
方才梦中混乱的余味,仍还在他的身躯之中,横冲直撞着,令他甚至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那是在他被培养成教廷圣子的前十七年间,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作为塔尔帝国偏远地区的农户养子,乔在五岁的时候,被忽而拜访的教廷大人物带走,宣称他是被神明所选中的十一位圣子候补。
在未来,有可能成为降下神明旨意的代理躯壳,为此奉献一生。
他没有机会与养父母好好告别,便成了帝国教廷森冷圣殿中,为侍奉神明而终日修行学习的一名圣子候补。
然而没有想到,还未完成身为圣子的使命,自己却被打上了叛教的烙印,推进了只有惩罚重罪犯才会开启的死寂山谷,令他自身自灭。
乔触碰到用锁链缠在他的腰间,作为“罪证”的那座小小银龙雕像,紧抿住了苍白的唇。
正是因为……这东西,自己才会做那样……怪异的梦吗?
墨发及肩的纤细囚服青年,咬牙扭过头去,挥散那些混乱的念头,努力支起身来。
他必须要寻找一点食物,还要保暖用的干草和柴火,否则,很快就会冻死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山谷中的。
青年没能看见,在他扭过头去的那瞬间,腰间那枚粗糙而形态怪异的银龙雕像上,闪过一点漆黑的光芒,如鳞片反射的奇异色泽。
漆黑的光芒流淌,那劣质金属所雕琢出的银龙形象,渐渐变得惟妙惟肖而细致入微,竖瞳猛然睁开,宛如活物。
■■,■■■■,■■■■■。
邪恶,着实邪恶,圣子的血液。
不小心寄宿到了这座莫名其妙的雕像,还被圣子手臂上的血珠气息所弄醒的■■天使,用毫无善意的目光环视着周遭的一切。
不论是这片阴冷的山谷,眼前人类身上的烙印,还是从血液中尝到的那份记忆,都透着十足香甜的气息。
是邪恶的、残酷的味道。
是令祂这位混沌中诞生的■■天使,都深深赞叹不已的美妙气息。
伊酆不自觉地想到,既然自己碰巧苏醒了,就非得要做些什么不可了。
复仇与鲜血,深深地陷入欲望的漩涡,这岂不就是最为美妙的事情吗?祂不信这世上有任何的生灵可以拒绝自己的诱惑。
以黑雾为名,操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发誓,祂会让这片人世间为仇恨与欲望而翩翩起舞的。
如此,迈入盛筵的第一步,就是引诱被“敬爱”的教廷所背叛的可怜圣子。
这对真正的天使来说,过分简单。
伊酆自信心满满,慢慢闭上了那双银龙的竖瞳,开始等待入夜的时机。
天色朦胧,即便是下午,也笼着一道看不分明的云层。
墨色及肩发的青年,只草草用衣物的边角,撕下包扎了被山石割破的手臂和膝盖的伤口,只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山谷中前行着。
空气很冷,隐隐能嗅到一点湿润的水汽,或许是在前边有条小溪。
乔想要至少,清洗一下伤口,而溪流的附近,大约也会有些能够入口的植物野果。
在掉下山谷的时候,自己本该像其他的重罪犯那样,第一天就丧失了行动能力,在骨折与失血的缓慢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埋尸谷底。
可不知究竟是什么缘由,他最终检查过了自己身上,除了三天前被烙下叛教烙印的腰侧,和手臂膝盖的划伤外,其他的地方没有更多的疼痛了。
没有骨折,没有被山石撞上脑袋,甚至也没有扭伤,不妨碍行动。
只不过,身上这件单薄的麻布囚服,终究是抵挡不了寒冬天气的,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又有没有可能走出这片……死寂山谷。
乔四处收集了一些枯草叶、小树枝,一边循着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向前寻找着溪流。
天色渐暗,他自知需要保存体力,等待天明再继续赶路,便寻找了一片勉强可以藏身的树洞,将枯草铺在身周,作为保暖之用,蜷缩着努力让自己睡着。
大约是白日里太过强撑着令自己赶路,分明脑袋里混乱的思绪一刻也停不下来,可他竟很快便陷入了沉眠。
青年腰间安静的银龙雕像上,漆黑的光芒微微一亮。
栩栩如生的龙身开始蠕动,鳞片映出朦胧的月光。
黑雾从银龙尾部,延伸而出,缠上青年的手腕,又更深地紧紧交缠住那道身躯。
伊酆觉得很是好奇,无法明白人类青年在昨夜被自己拉入梦境后,为何会露出那样躲闪的神色模样。
难道对方不希望复仇吗,不会因为人类习以为常的欲望,而感到开心鼓舞吗?
先前祂只是在品尝到那滴血珠后,隐隐看到人类青年的记忆一闪而过。
这一次,祂定要从青年的记忆深处,要好好琢磨清楚。
首先,也就是对方身为圣子乔,被敬爱的教廷所背叛的瞬间,从这份记忆开始如何?
伊酆操纵着分·身的黑雾,兴致勃勃地越过梦境的原野,穿梭而入。
四周是寂静。
高耸的殿堂庄重而圣洁。
要说是宁静,也并非是全然毫无声响。
若是侧耳倾听,从那森冷肃穆的圣殿深处,有低声韵律起伏的吟诵声,似泉水般轻涌着,宛若这殿堂上最精美的一块浮雕白砖。
刚刚成为圣子的墨发青年,跪于黑曜石的圆台上,如一株覆着洁白霜雪的纤细树苗,依偎在悬刻于圣殿的悲悯神像旁。
乔披着晨读时需要穿戴好的白色单薄衣袍,丝质的布料长长拖拽于圆台上,又坠落在地一角。
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垂落至腰间,如上等的绸缎。
大殿的门口,忽而传来一道节奏规律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带起空荡高耸大殿内的回声起伏。
身处梦境中的乔,不知道这不过是自己记忆中的过去情景,因为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而下意识悬起了心,身体紧绷。
这是来自于主教的脚步声,也是将他从荒僻的偏远区域,带到这片帝国中央都神殿的那位大人物。
从成为圣子候补起,不知为何,乔总是很恐惧对方所落下的目光,害怕着被指责自己侍奉神明的不周之处。
他本该崇敬和亲近着这位大人的,可实际的本能反应中,却只有恐惧。
而那道声音,果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响起:
“我的孩子,今天可有听闻神明所教诲的旨意?”
乔克制住自己僵硬的动作,自然地转过身来,道歉道:
“今天也未曾能够听见,是我不够专心。”
身着宽大深灰色厚重长袍的主教,深深叹了一口气,淡声道:
“从你成为圣子候补至今,也有十七年,是当初我听闻神训,将你从农舍带至这片最靠近神明的帝国圣殿,教会你倾听神明旨意的方式。”
乔跪于黑曜石圆台之上,分明身处梦中没有后续的记忆,可一种莫名的忐忑与恐惧,却随着那句话,而来到了顶峰。
就好像在那之后,便会发生什么可怕之事。
而他十七年间所构筑起来的一切,便会彻底崩塌与粉碎,令他再找不到落足的归处。
就在这时,某种莎莎作响的、宛如蛇类动物鳞片摩擦一般的怪异声响,很轻、很细微,却令人几乎难以忽视地从黑曜石圆台的角落,蜿蜒接近。
青年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莫名拉扯了过去,脑海中混乱的疑惑念头,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声响。
眼前的主教,好像全然没有听见这细微的声响般,仍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身披单薄丝质长袍的青年,骤然感受到一抹冰凉粗糙、宛如蛇类动物般的尾尖,卷上了自己的脚踝。
而异样的、好似一夜之前才刚刚体验过的古怪潮涌,随着那尾尖,骤然从脊骨向上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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