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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热


    不易察觉的黑雾,从梦境世界的角落,卷上其中身临其境的记忆画面。


    乔陷于梦境的脑海之中,终于隐约记起了,不知何时的古怪场景中,自己也曾被这样冰冷的鳞片纠缠住,变得不对劲起来。


    在那片漆黑的宫殿之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被挤压出汁液。


    而对失去控制的害怕,如那蛇鳞一般的触感那样,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青年仍努力维持着跪在黑曜石圆台上的端正动作,咬住了唇瓣,只白色柔软衣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有着坚硬鳞片的某种“东西”,缓慢而柔韧地悄然攀上他的脚踝,从宽松衣物的间隙,卷上他的腰身与手腕。


    深灰色长袍的主教,目光居高临下,似是全然没有将青年放在眼中,而回忆着久远以前的情景,道:


    “……当时是我错认,你也并非是叛逃民间的皇室私生子,但这么多年作为圣子候补,侍奉于教廷,你过着与农户之子截然不同的日子,不是吗?该到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乔耳边模模糊糊地听着主教的声音,分明知道对方所说着的,是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的那些过往,甚至会给自己的未来做出痛苦的判决。


    可他全部的身心意识,却都在那截怪异的触感之上。


    只有花费所有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来,不在庄严肃穆的圣殿中呜咽出声,甚至弄脏这片圆台。


    而那宛如蛇类动物般的尾尖,竟然从漆黑冰冷台面的四周,如烟般扩散开来,分裂出了数条。


    一点轻轻的噬咬感,从乔的身前骤然传来,让他的头脑中近乎尖叫起来。


    那咬痕压根不疼,却带着浓重的挑|逗与刺|激,宛如刺入了令人身体变得奇怪的草药,让青年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及腰的墨发凌乱落下。


    莎莎的鳞片摩挲声,如潮水般,终于变得剧烈而无法忽视。


    墨滴般浓重的黑雾,在青年的身前凝聚起来,盖过了主教喋喋不休的身影,变得庞大而繁复。


    一种青年从未听闻过的言语,从他的头脑深处传来。


    分明每一个字音都是如此陌生和古怪,可不知为何,他却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你愿意以自身灵魂为代价,实现复仇的愿望吗,圣子乔?”


    青年仰起头来,被水雾沾湿的眸子,迷蒙地望向眼前的黑雾影子。


    那盘旋流动着的雾滴,如同咬着尾部的数条游蛇,稍一眨眼,看起来又变幻成了更为邪恶而古怪的繁复花纹,看不分明。


    掌管着死灵宫殿的艾柯吕斯·伊酆展露出本体的一角,兴致勃勃地吐着信子,诱惑道:


    “你所尊敬的主教只是为了搜寻皇室私生子,当年顺手把你牵进了教廷。而现在他需要一名顶罪的倒霉蛋,就用了你这枚没用的棋子。”


    漆黑的鳞片尾尖,慢慢地捕获着梦境中看似脆弱不堪的圣洁青年,用邪恶的欲|望与快乐,刺|激着最本能的情感。


    交|配的欲望与鲜血暴力的野心,任何生灵都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才对。


    伊酆不相信有人会不心动,会讨厌这种彻底堕落的快乐。


    披着完整柔软雪白衣袍的青年,在听见那段话语的瞬间,终于支撑不住身躯,软倒在黑曜石的圆台上,低低呜咽出声。


    怪异的感觉,令他绷紧了小腿,只想要克制住不弄脏自己的衣物下摆。


    可更令他忍不住哭泣的,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长久以来所积攒的那份慌乱无措与恐惧害怕,失去立足之地与所有一切的那种空茫情绪,自从被打上“叛教”的烙印以来,抑制在心底,直到此时才终于放了出来。


    这是在梦中,所以他可以尽情哭出声。


    一定正是因为自己太过害怕,所以掉落谷底后,才会做这样的梦。


    只不过,这个梦的内容实在是太过奇怪了,他忍不住低低呢喃、躲闪着道:


    “不要了……我受不住了、不行的……”


    青年的声音有几分轻哑,却仍然如冰冷的泉水那般,清清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情感与欲望。


    漆黑涌动的雾气,微微停顿了一瞬间,好像有些难以理解青年的反应。


    操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紧拧起了眉心,某条黑雾凝起的小蛇嘶了一声,吐出信子来做出哈气的模样。


    祂呆呆地盯着人类青年,宛如被深深辜负了感情的心碎人,幽怨地忘了后面的台词。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快乐,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呢……


    是祂哪一步出错了,这份记忆不是圣子遭受背叛最重要的记忆,不能挑起对方的怒火吗?


    眼前,咬着唇瓣抽泣着的墨发青年,正被蛇尾弄得近乎到达临界点。


    而对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里是虚伪的梦境世界,只是由过去的记忆所构建出的空间。


    这次来不及做更多了,伊酆一咬牙,气鼓鼓地戳了一下青年不小心被掀起了衣袍的腰侧,收回了黑雾与蛇尾。


    乔软着腰身,正趴卧在冰冷的圆台上,因那突如其来的、宛如凝聚着水雾的怪异触感,戳在身上,骤然便失去了所有的掌控。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浅色的眸子,眼前早已是水雾模糊的一片,混乱的梦境景象已经开始崩塌。


    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到,自己竟能哭出那么多的泪迹,而汁液沾染了衣袍,弄得这样的湿透。


    那种怪异感觉的颤栗,和自己竟能为了逃避现实、而做出这般梦境的羞耻窘迫,近乎冲破了他理智的极限,让他猛地从梦境中挣扎着开始苏醒。


    在那意识尽头的最后,乔的脑海某处,似乎划过一道轻细的怀疑念头。


    自己会梦见冰冷的蛇尾和鳞片,是不是和一起掉下山谷的那座银龙雕像,有一点点关联呢?


    那座雕像上的银龙,也是生着八条怪异鳞尾的。


    天色朦胧亮起。


    终日乌云笼罩的死寂山谷,就算在白日,也被灰蒙蒙的雾气所遮蔽,看不清更远处的景象。


    当乔从枯草铺着的树洞里苏醒的时候,被周遭的寒冷空气,冻得打了一个冷颤。


    梦中怪异而混乱的景象,在脑海中迅速地流淌而去,等他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忆起昨天所发生的事,便已经忘记了大半。


    只有胸口飞快的跳动,和那种彻底宣泄出了情绪的羞耻古怪感觉,令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囚服,还好,没有变得湿漉漉。


    随即,空气中冰冷的水汽,便提醒了乔昨日的目标,是找到一条可以取水的小溪。


    他没有更多时间再继续磨蹭了,必须要赶在最冷的那些天到来前,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


    青年努力活动着四肢,从树洞中踏出身来,开始继续赶路。


    而他腰间锁链所悬着的那座小小银龙雕像,悄然扭动了一下银尾,半睁开竖瞳,慵懒地望着外部山谷间的景色。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这祂是知道的。


    但在那溪流旁,也只有光秃秃的石子,根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可以入口的野菜,这祂也是明白的。


    要是天气继续这样寒冷下去,过不了半月,青年必然会因为饥饿或生病,而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不能复仇,不能点燃热血。


    自然也不可能堕入欲望的深渊,做一切快乐的事。


    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复苏之初所选中的第一位信徒,就这样惨遭夭折,难道是祂所能接受的失败吗?


    祂默默冷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又闭上了竖瞳,沉睡入银龙雕像的深处了。


    不久,山谷间水流声响起。


    乔终于循着湿润水汽,找到了能够清洗伤口的溪流,可这并没有让情况有太大好转。


    在这种天气,他定然不可能在溪水中清洗身体,便只能暂时拆开绷带,清洗了一下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处。


    溪水很冰冷,即使伤口未完全愈合,也令他感受不到太多的痛楚。


    而周遭光秃秃的,只有灰黑色的石块因为被溪水冲刷,而被打磨得圆润。


    他不得已,只能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赶路。


    而或许是先前在囚牢中吃下的食物,到如今已经被消耗殆尽,在落下山谷的第三天,他开始发起了低烧。


    头脑昏昏沉沉,浑身时而冰冷,时而却反常的燥|热,而身边除了野草,没有任何能够入口的草药。


    乔蜷缩在一片凹进的浅窄山洞内,浑身发着抖,将自己尽可能卷成一团。


    腰间,一道冷硬的物件,忽而硌到了他的皮肤。


    他反应了好几秒钟,才想起了,这是那座作为他叛教“罪证”,与他一起被推下山谷的银龙雕像。


    银龙在这座塔尔帝国,是邪欲的化身,而只有异教徒才会悄悄铸造银龙雕像。


    在意识模糊之中,乔的脑海中,划过了一道有些古怪的念头,可他猜想,这可能才是实际真正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自己被推下山谷,分明是一定会重重受伤,无法再自由活动的。


    身上的麻布囚服完好,只有些许的划痕,那自己是怎么会被树干勾住,没能一摔到底,反而还完好地滚落山谷的呢?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自己被这座银龙雕像救了一命,雕像的蜿蜒尾部,勾缠住了树干,这才导致自己没有被摔受伤。


    青年咳嗽了一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着实古怪,自己在这般寒冷而荒无人烟的死寂山谷中,唯一陪伴着自己的,竟是这座代表着邪恶的银龙雕像。


    第42章 泉


    灰色的浓雾在白日也遮蔽住了太阳,天气阴冷,刺骨寒风呼啸。


    过不了小半天,蜷缩在凹进石壁山洞口的青年,便紧闭着双眼,因为饥饿与寒冷,而思绪越来越涣散。


    悬在他腰侧的银龙雕像,在青年所看不见的地方,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覆着银色鳞片的尾部,分明想要装作在睡觉的模样,却时不时拍打一下前爪,装都装得不像样子。


    睡在这样冰冷潮湿的地方,过不了多久,青年就会虚弱下去,或许再也无法苏醒了。


    分明说不上任何的理由,可艾柯吕斯·伊酆难受地扭动着不属于自己的银龙身躯,竖瞳的眸子悄悄睁开一条缝,又用力地闭起来。


    像是被同样的病热灼烧着,越发安定不下来。


    为什么人类青年不与自己做交易?


    放任自己堕入欲望,这难道不是最为容易的事情吗?


    只要和自己达成交易,不论是健康的体魄、美酒美食、权力、容貌,还是令自己的仇人付出鲜血的代价,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祂收取的代价只是一点点灵魂而已,再不济,祂也可以收少一点的东西,比如只要是某种情绪,悲伤,或是欣喜……


    可是不管自己怎样入梦,人类圣子却总是无动于衷。


    被寄宿着的银龙雕像气鼓鼓地彻底睁开竖瞳,诡异而可怕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的手腕,离开自己的雕塑底座,游向前方。


    可不等祂那压根也不尖锐的细齿,咬住那截白瓷般苍白的青年手腕。


    微微颤抖着的青年,似乎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字音。


    圣子的双眸不安地紧闭着,眼睫上沾湿了一点霜露,可神情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暖冬的小屋中,倚靠于壁炉边入睡而已。


    伊酆的牙齿停下了动作,想要再凑近一点,听清人类青年究竟说了一句什么。


    万一青年是在呼唤自己,终于回心转意准备成为■■天使的信徒,走上邪恶的道路了呢?


    银色纠缠着的八条鳞尾的龙,屏住本就不存在的呼吸,小心游动靠近。


    一声清清冷冷的话音,虚弱而极低,却仍带着干净透明的调子,慢慢流淌而来:


    “……神明大人,能否恳请怜爱您弱小而虔诚的子民,赐予他们走过疾病与寒冬的光芒……寻找到鲜美的果实与取暖燃烧的木柴,越过无尽而冰冷的黑夜,到达光明温暖之地……”


    青年的话音越来越低,宛如将要熄灭的烛火,在寒风中微弱摇曳。


    伊酆操控着银龙一口咬住人类的手腕,恶狠狠地在青年的手腕上磨着牙,蹭出四枚细小的红印子,引起人类青年一点本能的缩瑟反应。


    可恶,就算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去向那种根本不存在的神灵祈祷。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人类青年又怎么会落在这种山谷,被冻得瑟瑟发抖,还又饿又生着病,身上甚至被划伤了!


    祂下定决心了,一定要让人类活蹦乱跳地活下去,不会被冻死也不会被饿死,然后诱惑对方成为自己的信徒。


    就算这是一场持久战,自己也绝对不会服输的。


    银龙冷哼了一声,细齿轻轻摩挲,一口气注入了漆黑的雾气,本体的一部分再次潜入人类青年的梦境。


    而在冰冷潮湿的山壁石洞外,灰色的浓雾开始涌动。


    高空之上,始终被雾气所遮蔽着的浑圆太阳,一点点洒下被搅合开的浓雾,落下云层,向着山谷而倾落。


    气温开始回暖,水汽蒸腾而消散,落在久不见日光的草叶上。


    而这一切,陷入梦境的人类青年毫无所知。


    乔从巨大的石块上睁开眼的时候,周遭是极度的酷热。


    就好像是十颗太阳正照耀在头顶上方,身体中的水液,都要被这炽热给蒸发殆尽了,化作雾气。


    他意识不到这是梦境,只觉得迷迷糊糊间,自己已经被这热度,给灼烤了好长一段时间,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口渴而死了。


    乔支撑着身下的石块,准备爬起来看看周围的景象。


    因为那石面的光滑,他险些摔了一跤,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正穿着十足符合这酷热气温的清凉装扮。


    两张薄薄的细棉纯白布料,遮蔽住上半身与下身,腰间露出一截,勒着肌肤缠着一条麻花金腰带。


    而他赤着双足,手腕和脚踝上,也分别挂着更细一些的麻花金饰环,宛如某种古老文明的传统服饰。


    乔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穿着这些东西,只在看到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腰身时,思维茫然了一瞬。


    就好像在那里,有什么自己遗忘了的东西。


    可他并不愿去想那件事。


    他摇了摇脑袋,挥散那个念头,站起身望向四周的环境。


    灰白的大地之上,到处是光秃的石头,除了他自己所站着的那块外,还有许许多多比房屋更宽阔的石块,而每块石头都被烈日烤得晶莹发亮。


    忽而,乔听见了一点低沉的轰鸣声。


    他转过身去,才发现远处那明亮的红光,竟然不是太阳,而是一片庞大而流淌着熔岩的火山。


    火山口正震动着,发出极低的咕嘟和撞击声,仿佛随时便会喷涌出更为炽热的温度。


    乔心口一跳,慌乱的害怕心绪和对炎热的躲避,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什么地方躲藏、降下身体的温度。


    忽而,一点湿润的水汽,从某道清风中,被送到了他的身畔。


    他脑海中来不及生出疑惑的念头,去思索为何火山旁,还会有如此沁凉的气息,便已经向那个方向转过头寻去。


    在那视野的不远处,竟果真有一片涌着活水的清泉,足有好几块石头那么大,隐约可见反射着日光的清澈池底,一看便十分适合乘凉降温。


    乔心间冒出了欣喜的情绪,向着池水奔跑而去。


    太阳暖融融的,远处的火山口仍然喷涌着可怕的热度,可当他跳入池水的时候,感到周身都骤然松懈了下来,沁凉而舒适。


    他从活水口喝足了泉水,补充了身体的水份,便轻轻靠在池水的一侧边沿,试着休整自己疲惫的身躯。


    青年微微垂下眸子,被池水沾湿的眼睫上,晶亮的水珠又落回水面。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感到自己好像走了好久好久的路途,而直到现在,才得以稍许休息片刻。


    真奇怪,分明他才刚刚从石面上苏醒,也只走了十余步路而已。


    就在他思绪松懈之时,忽而,一道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从池水的深处,骤然勾缠上了他的脚踝。


    乔还来不及惊叫,另一道相似的触感,便同时缠上了他的另一条小腿。


    那冰凉的触碰,光滑坚硬而覆盖着一点粗糙的纹路,似是蛇的鳞片,可蛇怎么会有那么多条尾巴?


    “唔……”青年猛地被勾缠着的不明生物尾巴,拽入了池水之中。


    清透如同琉璃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向上远去,他下意识张开口,只险些呛了一口池水。


    那水中的怪物,却似乎因青年的那一声轻咳,而慢了一步动作,又将人类送回了水面之上。


    池水不深,可却宽阔无比。


    乔眼眶含着生|理性的泪珠,竭力想要扭头看清楚,将自己向池子中央拽去的水中怪物,究竟是什么模样,也只看清了一抹漆黑的鳞片。


    那光滑的鳞片,在太阳的照射下,竟有着隐约的银色光芒。


    他模糊一片的头脑之中,似乎想起了什么。


    自己被这种鳞片生物摆弄的记忆,好像,不止发生过这一次。


    怎么办,这里不会是对方栖息的池水,而自己误闯入了对方的家里,不小心被当成坏人了吧?


    青年低声地呜咽着,脊背绷直了,感受着自己的身躯被一点点缠紧。


    清凉的衣服早就湿透,紧贴在身躯之上,又被水流包裹着,轻巧荡开。


    他的双手被鳞尾缠在一处,高高地挺起胸膛,看着薄薄一层的水流从胸前起伏波荡着,掀起露出一截的腰身。


    古怪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乔的头脑中,带着混沌的音节。


    以银龙为寄宿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在人类青年的意识中快活地呢喃道:


    “看到了吗,那是你所虔诚信仰的什么所留下的烙印?你所以为的教会,便是这样对你做出’叛教’判决,将你舍弃的。”


    乔的意识朦胧,只能隐约分辨出那话语中的含义,随着对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身上。


    在过短的上衣下方,遮掩不住的腰侧,有一枚泛红的小小烙印。


    扭曲的不详图样,是犯下重罪叛教的刑犯,才会被烧上的耻辱印记。


    很疼很疼,那个时候,乔还以为自己会因灼烧而死在狱中。


    可现在也已经不再渗出鲜血了。


    他的眼眶中流下一大滴一大滴的泪珠,借着池水的波荡,藏匿不见踪影。


    青年肩膀颤抖,脑海中所有混乱的念头,全部参杂在了一处,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处,是在圣殿中受罚,还是被困狱中。


    是蜷缩在寒冷的石洞中奄奄一息,还是被灼热的情欲烫得浑身发抖。


    渐渐地,他的抽泣却变了味道,变得拉长了调子,而甜腻崩溃。


    乔用力地睁开了水波间的双眼,想要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可被分别缠紧的身躯,和越发灵活蜿蜒的鳞尾,混作了一团,漆黑与雪白,粉色的红痕缠过每一寸的布料,又被水流淹没。


    那扭曲而不详的“叛教”烙印,忽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印在腰侧,如一枚鲜艳欲滴的桃心纹样。


    灼热的身躯被榨出了汁液,而那液滴每喷在纹样上,桃心的靡红就更娇艳欲滴一分。


    乔的大脑空了一瞬,某种彻底失去控制的害怕与激荡,和从脊骨中漫溢而出的感受,令他的脸颊瞬间羞红了。


    他压根再也听不清,那道古怪的声音,究竟又在说着些什么,交易、夺回的事情,而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墨发湿透的青年,细细地颤抖着,因为极度的羞耻与那前所未有的隐晦念头,哭泣着,软声央求道:


    “对不起……不、不要了,我不是坏人……会坏掉的……”


    再碰下去的话,他肚子里喝下去的水就要耗尽了。


    他紧紧闭着双眼,竭力地想要隐藏起来,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沉溺于这种奇怪而疯狂的触碰之中,而变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似乎能够感知得到,那道鳞片粗糙的冰冷触感,是属于某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对象。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深思,自己究竟是在和“什么”交缠于池水间,甚至还近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漆黑鳞片的尾尖,在青年闭上双眼拒绝交流的那时候,就微微僵硬了一刻。


    仿佛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人类如此绝然的理由。


    黑雾的影子从梦境的外沿,轻眯起竖瞳,有某种空落落的感情,涌动于黑雾的躯体之中。


    艾柯吕斯·伊酆并没有情感这种东西,祂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这又是什么?


    祂慢慢闭起黑影的竖瞳,从人类青年的梦境退了出去。


    或许,祂还需要更多地休息一会儿,睡眠不足也是天使的大敌——


    祂是这样认为的。


    灰色的石块与水面缓缓模糊而崩塌,梦境轻巧碎裂,融入清醒世界的角落。


    温暖的阳光落在山洞口,明亮,如同早春。


    当乔从一片乱梦中,艰难地苏醒而睁开双眼的时候,迷茫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上,竟暖融融地落着阳光。


    他慢慢动弹着僵硬但获得了充足休息的身体,从洞口站起身来,看见终日迷雾封锁的死寂山谷,被阳光穿透了枯枝与残叶,照耀到每一处角落。


    溪流的声响在不远处,而自己的低烧已经痊愈。


    第43章 妄


    乔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上,虽然因为睡姿的奇怪,而有些僵硬,但确实没有病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隐约记得,当自己离开溪流的位置,试着向更远处寻找食物和栖身处的时候,因为发烧,而记忆开始模糊起来。


    望着山洞外,明媚暖融的阳光,乔有种恍然如还在梦中的错觉。


    这片死寂山谷的位置接近边境,又是流放之地,他本就听闻,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光秃秃的石壁上,就连野草苔藓都只能艰难生长。


    可现在正是气候最为恶劣的冬季,在这片崎岖的山谷间,却洒下了如在春日的暖阳。


    灰云散去,高耸的天穹之上,云层如绵软的羊群,沐浴在一道道金色光芒下,镶着柔和的光圈。


    而空气中阴冷的湿气被晒暖,消散于半空,只有不远处溪流的清凉水声。


    乔不禁觉得身上有些黏糊,想要去溪流中彻底地清洗一下。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这种荒僻之地,应当不可能有其他人在吧?


    青年摇摇头,挥散这种奇怪的想法,自己怎么会怀疑这里还有其他的住民呢,只可能有未开智的小动物和植被吧。


    他收拾了一下周边的干草,原路返回,向着溪流而去。


    腰侧的银龙雕像,似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安静闭上了竖瞳。


    青年走到溪边,找了一块大些的稳固石块平台,费劲地从锁链和银龙雕像的间隙,将麻布囚服彻底脱去,在石台上折叠放好,迈入水中。


    细微的冰凉触感,在最初刺激了一下青年的身体,令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而很快,被阳光照暖的水流,就轻柔地包裹住了他的身周,不再感到寒冷和不适应。


    乔放松下身躯,一点点向着溪水更深处浮动,下巴浸入水中,嘴巴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水流的舒服冲刷,让他的脑海中,某些奇怪的梦境片段,一闪一闪地被迫回到了头脑之中。


    乔沾着溪水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垂下,有些躲闪地飞快眨了几次。


    在发烧的时候,他似乎做了许多乱梦,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却只有某些东西,他再如何回避躲藏,都不可能从脑海中挥散,彻底甩开装作不曾发生。


    自己最初梦见了可怕的东西,是那些关于自己坠下山谷前,被问罪与审判的糟糕记忆。


    可不知道为何,到梦境的中途,他却开始混淆了梦境和现实中,山谷下的情形。


    梦中有水流,有光滑的石块,还有纠缠着将自己拽入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哭着说不要了,可只有乔自己内心最深处清楚,被那情|潮所席卷的时刻,自己有某一瞬间,舒服得只想要被那水波彻底碾碎。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在那短暂而难熬的梦中,他却生不起一丁点反抗的念头。


    就连那枚代表着审判的烙印,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不敢去看它,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想起它变成鲜艳欲滴的桃心模样,戳动一下,就能溢出满满的水液。


    乔紧紧地闭上双眼,抱着手臂挥散水流。


    就算……他明白这是因为这几天间,自己总是在想着那座银龙雕像的诡异,而不小心受到了那些传闻故事的影响。


    可自己生出的这些古怪的欲|望和妄念,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这是他自己的责任,也是他自己要背负的欲|望。


    忽而,溪水之下,乔感到自己的腰间锁链,被石块轻轻勾了一下。


    他已经顺着溪流,漂浮出去了一段距离,此时周围是有些陌生的山谷景象。


    青年低下头去,发现是银龙雕像不小心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才勾缠住了锁链。


    他解开了挂住的雕像,抬起头来,忽而,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什么。


    原本,在阴沉多雾的时候,自己寻找过溪流周遭的山谷情形,只有干枯的枝干和很少一些野草苔藓,被乱石遮蔽。


    然而现在,阳光洒落,站在溪流中央,他隐约看见,在那怪异的枝干和乱石堆下,仿佛有一处难以察觉的山路,通向不知名的方向。


    在山路附近,有鲜嫩的野草正从石块下,冒出头来。


    绿油油的,带着这片山谷所很难看见的茂盛生机。


    空气中隐隐有植物的清新气息,甚至,还有一点酸甜的果实香气。


    乔唰地从水边站起身来,左右记了一下方位,回下水的地方取枯草叶擦拭掉身上的水珠,稍许等干燥些,便套上衣物,沿着溪流向那处地点而寻去。


    在青年的腰间,始终闭着竖瞳,一动也不动的银龙雕像,终于,轻轻龇了一下尖牙。


    祂不是那样善良的天使,更不会做什么心想事成的许愿灯。


    就算是没有人知晓祂的名字,或者青年不在乎祂所托的梦境,这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祂是以黑雾为名,掌控着死灵宫殿钥匙的艾柯吕斯·伊酆。


    并没有那么的轻浮,也没有那么容易失落。


    第44章 磨(加更)


    银龙在雕塑底座上寻了一个适合的角度,蜷缩成一团,懒洋洋地半睁开竖瞳,望向四周。


    人类青年沿着那条向下的山路,很快发现了藏身于山石间的一片隐秘山谷。


    这片盆地位于一个独特的角度,恰好能照射到从山顶偶尔洒下的日光,又不受到四周枯木乱石的遮蔽,有溪水浇灌,土壤肥沃。


    并不是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也绝非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


    只要是四肢健康的人类,在这里被困而徘徊一个多月,踏遍每一块石头,在还算明亮的白天里苦苦搜寻,总可以发现这条小路的。


    可这对于如今的青年而言,却是不可能的选项。


    祂只不过是稍许加快了一点点这个过程。


    这是为了当青年活下去……成为自己的信徒,所必要的操作而已。


    穿过狭窄山路,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翠绿的鲜草与互相交织的杂木枝叶,覆盖了整片秘境般的小盆地,而金黄色的野花夹杂在绿叶深处,能嗅到果实的青涩气息。


    不论是采集能够当作食物的东西,还是收集过冬的草堆柴火,这里都应有尽有。


    肚子很诚实地叫起来的青年,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窘迫和羞红,但也还是飞快地开始辨认起来,周围能够入口的果实和草叶。


    伊酆借着银龙的眼瞳,百无聊赖地扫过青年手中的每一片草叶与野果,这个没有毒,那个好像有点酸,算了,酸不到天上去。


    祂很想打一个哈欠,然后就此沉沉睡去。


    可是在这片盆地后方,还有某些让祂比较在意的东西。


    祂想过了,如果入梦没有办法说服青年的话,便只有用更直接的办法了。


    而在此之前,祂只想要相安无事,顺便人类青年也可以补充些体力……不至于饿倒在半路。


    伊酆轻轻龇了一下牙,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位格外情绪平稳的天使了。


    绿荫间。


    乔收集了足够一周份量的果实和草叶,又以藤条捆扎了一大扎的干草和枯枝,作为冬日保暖的需要。


    他填饱了肚子,将这些东西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景物,牢牢记住了这里的地形。


    如果在前面的山谷中,再没有其他更多的绿植丰茂之地,那他或许还不得不回到这里。


    在此之前,自己最好多探查一些周遭的地方,或许……还能寻找到离开这片死寂山谷的道路。


    青年垂下眸子,双手握紧了肩头的藤条,神情看不分明。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自己是否还是太过贪心,被这片“绿洲”冲昏了头脑,才会想到活着离开这里……


    他抿唇,强迫自己动起身体来,继续向前探索山谷。


    周遭阳光仍在,日头却开始缓缓偏移,不再如先前那般暖融。


    跨过山路,身边的绿植种类渐渐变得不太相同,与那片阳光照耀的盆地不一样,而更多是菌菇和坚硬的灌木。


    青年的脑海中混乱的念头黏糊在一起,脚下忽而一空,没有注意到那块松动的泥土块,不小心跌落向下。


    乔睁大了双眼,心中混乱的念头陡然止歇,只万分后悔自己竟没有认真看路。


    在刚刚寻找到食物和庇护之地,发烧痊愈的现在。


    可这一次,他却没再那样好运地被什么东西勾缠住身体,止住下坠的势头了。


    青年下意识地护住身躯,紧闭着双眼,感到自己最终从土坡滑落,坠在了一团质感怪异的灌木丛上。


    那灌木的枝干,似乎布满了尖刺,可连尖刺也是柔韧而不硌人的,将下坠的力量缓冲了大半。


    蜷缩了半晌,乔终于慢慢缓和了过来,睁开双眼,想要确认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


    咕咚咕咚的果实滚落声,从上方传来,他抬起头,发现背后的干草和枯枝没有散掉,只有果子掉了一地。


    而周遭似乎是一片天然的山洞,前边隐隐有亮光,大约是条可以走通的石洞隧道。


    再不济,从这里向上爬回去,好像也不会太难。


    乔微微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低头将滚落的果实捡起来重新收好。


    就在这时,他感到脚踝上有一点轻轻的刺痒。


    不疼,仿佛只是被蜇了下。


    他低下头,检查着脚踝的皮肤,才发现是方才滑落土坡的时候,似乎被什么植物的叶片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就连血珠都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痕。


    青年腰间的银龙雕像在他失足坠落的时候,便凝起了眉,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


    前面的山洞,自然是会被人类青年所发现的,自己本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可这并非是祂心神不宁的缘由。


    那种划破了青年脚踝的植物叶片,有着轻微的毒素,是为了保护它们不受动物啃咬。


    毒素不强,对于人类来说,大约只能导致一些强烈的幻觉,半天后就能恢复。


    可自己怎么会全然没有注意到,分明这种植物在这附近已经越来越多了。


    伊酆强行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原本计划好的坦白劝诱计划,遭到了意外的打断,所以祂才会如此不安定。


    肯定不是因为这些致幻的毒素,它们是不会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的。


    山洞中。


    乔在拾起最后一个滚落果实的时候,便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好像有些莫名的轻飘飘。


    宛如坠入清醒的梦境,明知道自己踏在实地上,却无法控制住那种混乱的幻觉。


    难道是,方才的那道红痕,导致他被什么植物的汁液影响了?


    乔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在还能控制住身躯的时刻,慢慢放下背后的东西,靠在一片干燥的石壁上稍作歇息。


    身体没有什么疼痛,如果他所估计的没错,这种毒素应该并不致命。


    最多,只能让他产生一些幻觉,或是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轻轻地缩瑟了一下,仿佛很冷,又感到四周开始莫名地变得温度升高了起来。


    某种奇怪的幻觉,在他的体内一点点地扩散开来,乔难以置信地抬起眸子来,心口猛然一跳,发出了一声轻细呜|咽。


    原本周遭的石壁,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慢慢蜿蜒游动的漆黑鳞尾,隐隐有银色的光泽映出。


    而他被身后的纤细鳞尾缠住了脖颈与脚踝,就好像被蛛网束住的猎物,再也动弹不得了。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梦见这样的幻觉?


    这样,简直就仿佛,是自己主动想要被漆黑的鳞尾所玩弄,而失去控制那般……


    圣子纤瘦的身躯细细颤|抖着,脊背抵住干燥的石壁,慢慢收紧了膝盖,非常难耐一般,咬着唇闷哼着。


    青年的面色潮红,任谁一看,都能明白如今他的幻觉中正发生着什么事。


    银龙雕像被硌在青年的腰后,挤压,轻轻磨蹭着,有些呆愣地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注入漆黑雾气来解毒,青年怎么会梦见那些事?


    是因为自己先前的入梦,给人类青年带来了心理阴影,所以对方在中毒后,才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吗?


    伊酆的心情有些微妙复杂,不知该认为自己的劝诱初具成效,还是说,青年竟害怕抗拒那些梦境至如此地步。


    可祂已经考虑清楚了,不再用入梦的方式去接触青年,而是在真正表露出自己的身份后,试图正面做出交易。


    而现在,自己也不好再潜入对方的幻梦,去消除那些莫名的“异常”。


    附身银龙的■■天使很好地说服了自己,压下交缠不安的心情,收起那一抹散逸出的黑雾,等待青年的幻觉结束。


    忽而,一道轻细的呜|咽声,从身旁陷入幻觉的圣子青年喉咙间,宛如梦呓,又似是央求,低低地传来:


    “……弄不出来,怎、怎么办……”


    靠在石壁上,面色轻红的墨发青年,手指正难耐地绞缠着膝上的衣物布料,膝盖轻轻颤抖着,不得章法地踩着地面。


    意识模糊的人类青年,在难受得没有办法的时刻,仿若是下意识的动作般,向着那座小小的银龙雕像的方向靠近,紧绷着脊背挺起胸膛,闷声低|泣道:


    “好、好涨,我不会……”


    第45章 咬


    雕塑底座之上,用金属所铸造出的邪恶银龙,僵硬地呆在原地。


    人类圣子在幻梦中,见到了什么?


    对方是否在向自己求助?


    可祂看不见人类在梦中,所想象出的自己是怎么一般模样,也无从做起。


    自己已经决定好,接下来不再入梦了。


    银龙焉巴巴地蜷缩成一团,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忆,尾巴尖都藏在了底座上,很冷一般卷住祂自己。


    祂又岂会出尔反尔。


    就算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听见了祂的说话声,祂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天使。


    银龙雕像猛地睁开睁开竖瞳,对着空气龇牙哈了一声,从底座上游动而下。


    如果不能入梦的话,祂只借助这座银龙雕像的身躯来做点什么,总是不算出尔反尔吧?


    伊酆操纵着这条不算是太精致漂亮的扭曲银龙,攀着青年的腰侧,慢慢向上。


    冰凉诡异的触感,缠着些许溢散的黑雾,带起青年身躯下意识的颤栗缩瑟,又好像是被降下了些许温度,软绵绵地轻哼了声。


    人类圣子仿佛是不敢于触碰自己腰侧那枚“叛教”者的烙印,轻踢着足尖,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


    可却只隐晦地用麻布衣物的粗糙布料,撒娇般地不安挪动着,无法安宁。


    迷乱而挣扎着,无处解脱。


    伊酆瞪着银龙的诡异竖瞳,蜿蜒攀到了青年的身上。


    从视野的间隙,隐隐能看见麻布囚服的衣料间,鲜红的野果被藏着,随着动作不小心摩擦到了布料。


    那个时候,在饥寒交迫下,当青年发现了那片绿叶茂密的盆地,为了准备过冬和御寒,采摘下了许多这般足以饱腹的酸甜果实,并着干草,用藤条捆扎带在身边。


    眼前的果实已经熟透了,却仍然寻找不到能够咬下那诱人汁液,将灌木的种子带向远方,远远地播撒下果核的林间小动物。


    伊酆隐约间想起,在先前的那些梦境中,人类青年似乎格外地喜欢某些触碰的方式,只要是这样,便会露出格外恍惚与吃惊的神情。


    然后便失去了全然的自制力,依恋着,通红了耳尖。


    梦境与现实不同,可祂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无法窥探到青年幻觉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只能遵循着推测,操控着银龙,一点点挪动攀爬而去。


    冰凉怪异的游动触感,从乔的幻梦深处,将现实与梦境混淆在了一团,轻轻刺|激着他近乎濒临临界点的意识。


    在幻梦之中,他整个身躯都被束缚在石壁间,鳞片缓缓摩挲过露在外部的部分手腕和脖颈,将更多的听觉挑动。


    好像自己全然被那怪异之物捕获,只等着吞吃入腹。


    忽然,一道冰凉蜿蜒过他皱巴巴的囚服,随即,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啃咬般的刺痛。


    四周原本普通的洞穴石壁,早已全然成了鳞尾生物的巢穴,任由栖息与游淌,可此时此刻,就连青年所储藏着最为娇艳的山野果实,都无所幸免,被吞吃挤压。


    野果冰冷的汁液,被不知名怪物的尖牙所刺破,挤出其内青涩的果汁,又被卷入腹中,足以填满胃口。


    乔的视野已然被泪珠模糊了景色,不禁在幻觉中扭动着,低泣出声。


    可是被梦中的鳞尾所控制固定住的身躯,就连挣动都只有极小的幅度,无法离开这片洞穴的石壁,无论何处都挣脱不了。


    而他还未来得及松懈下半份,那无法分辨出幻觉或真实的冰冷诡异鳞片怪物,便像是吃了一惊那般,尾巴轻晃着不小心扫过了不远处纹样扭曲的“叛教”烙印。


    幻梦中的人类圣子青年,一瞬间被曾经,在池水中的那些混乱记忆所搅动。


    他的头脑中空白了一瞬间,随即,脸颊羞耻地红透了,竟在自己妄想出的幻觉中,只是因为被触碰了那枚印记……


    纠缠在他身周的那些漆黑鳞尾怪物,这时,动作僵硬地停顿了一秒。


    乔的脑海中,不知为何,不合时宜地冒出一抹惊讶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他仿佛能从那怪物的些许举动中,看出某种一惊一乍的奇异炸毛感?


    分明是可怖的怪物,而且……还做出了那样奇怪的事情。


    乔的眼睫上沾湿着水珠,咬着唇瓣,很轻很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那般,下意识地呢喃道:


    “……我、我不小心弄脏了,对不起……”


    他的意识一片迷糊,自然注意不到,在他说完这句低喃后,抬头瞪大了竖瞳的银龙,露出了无法看懂的神情。


    人类青年是在向祂抱歉吗,还是说,幻梦中的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自己只不过是回应了未来信徒的期待,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事情。


    伊酆感到一种古怪的心情,轻轻地砰砰在胸口冲撞着,有些暖融融的,又好像无处可以捉摸,令祂很想冲进雾气或溪水里滚一圈。


    祂吐出一道信子般浅淡的黑雾,将人类圣子身上和囚服上的水迹清理干净,再不见更多狼狈。


    这样的话,人类青年就不会再向自己做出道歉那种事情了吧?


    他们是纯洁的交易关系,还是从青年口中听见答应契约的话语,才更让祂高兴愉悦。


    银龙松开尖牙,慢慢游回雕塑底座之上,慵懒地盘成一团,静静等待着青年从幻觉的影响中苏醒。


    在那声呢喃动静后,人类青年似乎终于松下肩膀,慢慢陷入了沉眠,呼吸平缓。


    山洞中静谧无声,清凉微风拂入,下午的阳光暖融落下。


    伊酆半睁着竖瞳,望向山洞尽头另一端的方向,银龙的尾巴时而卷起拍打一下底座。


    青年会答应自己吗,祂心头不安,却也并没有先前那样烦乱了。


    不论如何,自己会一直一直地缠住不放的,就这样。


    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做出了如上决定。


    当乔从沉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近乎已经开始暗下。


    他猛地直起身来,就算自己睡得不知为何十分安心舒服,可陷入沉睡前的记忆,却还是一股脑儿涌了回来。


    低头确认了一下脚踝的划口,早已经凝固愈合,没有红肿和任何僵硬的异样。


    那么自己果然是没有中什么危险的毒素,而只是有点……奇怪的幻觉。


    乔握着自己的衣摆,有些不愿去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在那种异样的状态下,变得黏糊弄湿了。


    可浑身上下,除了莫名安心的放松感觉,并未有任何……奇怪的痕迹。


    他羞红了脸颊,在心底小小松下了一口气,看来,还没有任何人会发现到,自己在幻梦中所遇到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只是梦。


    梦醒之后,就一切如常。


    只是胸前那点错觉般的鼓涨,大约……应当……只是受心理的影响,很快便会平缓的。


    青年踉跄着背负起干草和野果,如同落荒而逃般,离开那片休息的石壁。


    现在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时间仍剩下了一点,最好趁着这些时候,多探索一些山洞里的道路,等下可以就近找个地方休息。


    他匆匆向前张望着四周,行进赶路。


    没有注意到腰间,银龙雕像的竖瞳,正笔直地望着前方,宛如正沉思着什么。


    随着夕阳的偏斜,日光从石缝间照耀入山洞的角度,也渐渐偏移。


    白日里平坦开阔的石洞,在如今的光线映照下,仿若变了模样,石径与周遭的岩壁诡谲而昏暗。


    在那更深处,隐有什么令人看不分明的黑影。


    乔紧握着肩头的藤条,仔细倾听着山洞中的风声,没有从中听出任何危险的征兆。


    那么,至少说明,在这片山洞中,没有什么蛇类或猛禽的栖息。


    他鼓起了劲头,小心踏入了那洞穴深处,隐约有风流淌而过的那个方向。


    在那之后,或许会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向山谷的其他方向,他也能探索更多有着食物的过冬地点。


    忽而,乔的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清脆裂声。


    那不是地面土地或石块开裂的声音,而更为轻飘,宛如随风便散的化石。


    青年低下头去,看见在自己的鞋底下方,是一道纤细的、碎裂成两半的白骨。


    他心头猛地一跳,某种怪异的预感,陡然升至头顶。


    这片山洞距离绿意盎然的盆地很近,如果是去过那片盆地的囚犯,大概率能活过最初的好几个月,而来到这片山洞,也是十分自然的情形。


    而他现在,便走在这条路上。


    乔紧绷着神经,小心越过那片碎骨,硬着头皮走向那处洞穴深处。


    光影变幻,在跨入那片最深的洞穴的时刻,周遭的光线来源,便从那石壁小径入口照入的阳光,成了那洞穴头顶,一小方的乱石间隙,刚巧敞开的那片天井之上。


    而这洞穴的尽头竟宽敞无比,石壁宛如天然绘着浮雕纹路的宫殿砖墙,嶙峋错落,奇诡而一时看不分明。


    可真正吸引住了人类青年注意力的,却是在那洞穴前端,最大的一片光洁石壁上,用尖锐的某些东西,宛如癫狂身陷梦魇之人,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日复一日深深刻入的狂乱图样。


    在那石壁上,是即便塔尔帝国最偏远地区的住民,也能知晓代表着什么的纹样。


    狰狞可怖盘踞于石面上的,是扭曲着八条怪异鳞尾的异样怪物,是疯狂与邪欲的化身,被教廷所绝对禁止绘制和制作的银龙形象。


    而四周的石壁旁,是早已风化甚至枯败的数十具白骨,密密麻麻。


    曾经属于人类,而现在,早已分辨不出彼此。


    乔脊背猛地撞向洞穴的石壁,从包裹中落下一枚鲜红的野果,滚落在脚旁。


    他呼吸近乎凝滞,因为恐惧,又不止因为那对邪恶之物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石壁上凌乱而狰狞的银龙眸子,仿佛懒洋洋地半睁了开那双竖瞳,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音调,低低笑了声。


    第46章 怖


    脊背紧靠着洞穴边缘的人类青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惊恐地大口试图呼吸着。


    即便明知道,自己与眼前雕刻下那些怪异图案的白骨,是不一样的个体。


    可即使是如此,圣子乔也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意识到,被流放到死寂山谷的自己,最终的下场,或许也便是如此。


    困于寒冷荒芜的秃石洞穴,在精神错乱与绝望疯狂中,于石壁留下扭曲的图案。


    然后力气耗尽,一点点地等待死亡。


    他的视野中,天井落下的白日与黑夜交界的橙红夕阳,如游动于雕刻白骨间的怪蛇,缓缓移动,露出那洞穴中更多的零碎细节。


    近乎被腐蚀与啃咬殆尽的布料纤维,夹杂在枯草和乱石堆中,隐隐可见金属色与深蓝色的碎屑,那是教廷高层才能见到的衣物颜色。


    而锈铁般的某种雕刻造物一角,半埋在白骨和泥土间,似是带着扭曲纹样。


    就如同自己腰间的那座银龙雕塑一般,还是说,有着更多教廷中的秘密?


    忽而,乔感到自己脚下的土石,竟微微地挪动了些许,宛如活物。


    极度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弥漫过他的口鼻,以冰冷的水流将他窒息。


    而耳畔,除了血流快速流淌的轰鸣声外,某种缓慢的、莎莎的、沉重的硬质鳞片摩挲声,仿佛从地底深处极远的地方,向这片嶙峋古怪的洞穴而前进。


    那声响熟悉,宛如梦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的声音。


    却更为冰冷而可怖,庞大得将他全部的心神所轻易擒住,没有任何的缝隙可以逃离。


    难以理解的扭曲字音,从石壁中央模糊了纹路的粗糙雕刻上,刺入乔的头脑:


    “■■■■■,■■■■■■■■,■■■■?”


    我可以帮你,你愿意以自身的灵魂为代价,实现任何愿望吗?


    人类青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头颅,仿佛试图用这般举动,将自己从这般可怖的风暴中保护起来。


    然而尽管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蜷缩起身躯,将自己的存在感尽量缩减。


    对于这般超出了任何生灵认知的异物而言,都是徒劳而无用的动作。


    青年在似梦似幻的意识深处,用尽全力地低哑呢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再再做做那样的梦梦我不应应应该生出那样那样那样的念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到喉中一瞬间被呼吸不畅般的感受所堵住,再说不出话语来。


    而就在青年央求般说出忏悔道歉的话语时,四周鳞片摩挲的莎莎声骤然顿住了,气鼓鼓般地又飞快游动起来。


    乔只感到在阴暗的洞穴之中,自己脚下的地面扭曲滑动,将他的双腿吞噬绞缠住,动弹不得。


    而面前的那面石壁,不知何时,变得不再粗糙、凌乱、宛如身陷疯狂之人的绝望之作。


    那道怪异银龙雕刻的竖瞳与鳞尾,精细鲜活得如同真正的异常生灵。


    银龙的尖牙龇开,从墙面游动而下,八条狰狞的鳞尾盘旋在洞穴四周,蜿蜒靠近着人类圣子的方向。


    这一次,乔听懂了那位怪物所发出的话音含义:


    “那些是我的托梦,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再说,你为何要为自己的欲望忏悔?我一点也不理解人类的这种行为。”


    附身于银龙之中的黑雾,操控着爪子,划断了青年腰间的那道锁链。


    被强行捆在圣子腰间的“罪证”银龙雕像,随着断裂的锁链,轻易掉落在地。


    艾柯吕斯·伊酆收起尖牙与爪子,竖瞳认真地凝视着人类圣子,轻缓道:


    “而且,我想要你叫我的名字。我的名为伊酆,这具鳞尾身躯只是暂住,真正的我并非这个模样……这个倒也不重要。”


    乔茫然地张大着口,感到洞穴中的空气终于不再凝固,那种恐惧的潮水开始褪去。


    可头脑中听见的那些古怪音节、和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松懈下心神,去相信“怪物”先生只是想要令自己喊对方的名字。


    不过,他终于开始慢慢能感知到自己的四肢,也不再僵硬原地无法动弹。


    因为恐惧,乔的心脏砰砰快速跳动着,理智一点点回到头脑中,回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腰间空荡荡的不再沉重,因为锁链已经被怪物所切断,小雕塑随之掉落在地。


    如果对方果真不是什么银龙怪物,那这样随意地处理自己的“雕像”,也就变得非常合理了。


    想起那句托梦,他的脸颊骤然泛起了红,恐惧的心绪变了方向,夹杂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躲闪。


    脚下的地面已经恢复了普通的土石触感,方才的一切,宛如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只有眼前那双狰狞可怖的石像竖瞳,告诉着青年,那全部是真实的、异于这世上任何东西的怪异之物。


    乔的心跳混乱得近乎暴露了他所有的无措与躲藏,他紧贴着冰凉的洞穴石壁,话音带着克制不住的低泣,颤抖着轻声道:


    “……伊酆先生,我不是故意……把、把您暂住的雕像弄脏的,在梦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雾所控制的竖瞳怪物眨了眨眼,有些拘束地盘旋在洞穴中央。


    祂定了定神,努力把自己从青年喊了自己名字甚至加了先生的震撼感中剥离出去,准备好自己的正经台词。


    银龙轻龇了一下尖牙,一本正经道:


    “我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你愿意以灵魂为代价,实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吗,圣子乔?”


    第47章 尾


    说完这句话,伊酆有些不好意思地蜷起黑雾的尾巴。


    不知为何,分明这是作为■■天使,非常平平无奇的一句劝诱,可祂却产生了一种莫名郑重而忐忑的心情。


    这一定是自己沉睡太久,自人类诞生之初便睡到了现在,都快忘记沉睡前的事情了。


    祂悄悄理平尾巴,竖瞳直白地注视着人类青年,如两盏巨大的灯球。


    另一边。


    乔靠着石壁,闻言微微愣了住。


    从梦境记忆的深处,他似乎也曾听见过相似的句子。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落入山谷、遭遇变故,才会做那些乱梦,梦里诡谲的怪物诉说着令他动摇的话语。


    可是,或许并非如此。


    那些话语是眼前的名为“伊酆”的天使所说,祂邀请着自己握住那柄权杖,去行使内心深处的欲望。


    乔抬头望着乱石凿刻而成的怪物,大着胆子,慢慢伸出手去。


    他轻触上那可怖竖瞳的边缘,低声摇摇头道:


    “我没有办法答应你,天使先生,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却知道,这不会是自己想要选择的道路。


    自己期望着在这片冷寂的山谷活下去吗?


    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愿望。


    自己想要令教廷、令这所有一切,都恢复原样吗?


    乔轻声笑着道:


    “这不是因为伊酆先生的缘故,我知道,这一路上您已经帮助了我许多,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的性命。”


    他下意识地向侧边挪动了些许,在那边,是掉落在地无人在乎的那座粗糙银龙小雕像。


    就在青年撇过头去,近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


    山洞的石壁与地面忽而开始震动了起来。


    那座盘踞于山洞中央的狰狞怪物,如粉末般碎裂掉落地面,在其间有漆黑的诡异雾气散逸而出。


    纤细如同怪蛇的黑雾,穿透碎石与尘埃,一股劲地围绕着人类青年绕了好几圈,最终,一头扎进了那座小雕像中。


    粗糙的银龙怪物变得鲜活,攀着石壁,游向青年的手腕。


    乔几乎来不及反应,便感到左手腕上游过一抹冰凉的触感,有几分熟悉,却从未在他如此清醒着的时候,看清过那模样。


    鳞片闪着黑亮银色光泽的怪异银龙,正游动着八条尾巴,如章鱼般扣住了他的手腕,便摆烂一动不动了。


    而他的脑海中,那道怪异而难以辨别的话音,无可逃离地传来:


    “这只是谎言。你有着想要的东西,即便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散发出这样的气息,不是么?”


    青年脊背紧贴的石壁,骤然抬起头来,空茫地望着那片洞穴的废墟。


    而头脑中,那抹捉摸不透的天使或恶魔,仿佛伸了一个懒腰,从虚空注视着青年的模样,道:


    “在你找到它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就算你想要前往地狱也不会允许。好了,现在离开这个山洞吧,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嘶嘶。”


    缠在青年手腕上的银龙,睁开那双竖瞳,吐出信子,指向洞穴乱石间的一个方向。


    乔望向手腕上那道银色的“手环”,不敢去触碰,心头错乱。


    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从此往后的路途,是否会产生无可想象的巨大改变。


    寄宿于这枚手环中的天使,似乎和他以往在任何一本典籍中,所读到的超凡神灵都毫无相似之处。


    可他却要很用力地克制住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才能从天使的面前,遮掩住奇怪的心绪。


    青年呼出一小口气,慢慢收紧了指尖,握着肩上的藤条,轻声应答道:


    “嗯……”


    向着手环所指示的方向而行,在跨过枯骨与乱石堆之后,是一道狭窄的石壁缝隙。


    因为方才石像的动静和坍塌,那条缝隙旁的岩石,摇摇欲坠,宛若一推就能倒下的模样。


    银龙手环没再发出声响,竖瞳半掩着,好像真的昏昏欲睡又陷入了沉眠。


    乔没有其他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伸手用力推向那道岩石壁。


    一道隐蔽的黑雾从缝隙中散去,石壁松动,轰然便向着洞穴外而坍塌。


    巨大的动静惊扰了山间不知名的鸟雀,吱呀着向更高处散开,而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云间隐约可见的月光。


    这片洞穴尽头,竟通向另一片山脉,而此刻石壁的碎块滚落半山腰,眼前是森冷的茂密山林。


    距离荒僻的死寂山谷,只有一道山崖之隔,却是常人所不可能攀登上的陡峭石崖。


    乔望向那茂密的高耸林木,于鬼魅的黑夜中,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自己的方向。


    他心间猛地一跳,扭过头去,寻找着能够栖身过夜的遮蔽处,慌乱离开这片遍布白骨之地。


    伊酆卧在银龙手环之中,啪地轻轻甩了一下尾尖,又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祂并不明白人类青年拒绝自己的原因,这或许对于天使而言,还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但祂会找出这个答案的。


    伊酆认为自己并不焦急,也没有难过,只不过是想要稍许休息一会儿。


    祂还要伴着青年赶路很久的。


    跨过这道山壁,周遭林木茂盛起来,却并非是如那片盆地般,充满了鲜美的果实与低矮的灌木。


    越是向山林深处行进,针叶的高耸树木越是森然茂密,将视野遮蔽,如同跨入一片幽密的墨绿迷宫。


    白天还好,能够通过树影缝隙中透下的阳光,来判断前进的方向。


    而一旦来到夜里,四周是小型动物的细碎动静声,而远处寒风呼啸过树林,带起摇曳的大片黑影。


    三四天过去。


    乔已经从原本山洞尽头的那处半山腰,沿着银龙手环所做出的零星指示,跨过了小半片密林。


    他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已经到了什么方位,距离流放之山谷,是否已经有些距离了。


    据说,不曾有重罪犯人真正逃出过山谷。


    即便足够身强体壮之人,熬过了寒冬,能够来到那流放山谷的边界,在那之外,也还有更可怖的东西在等待着。


    那是什么?他并不知晓。


    四周寂静,天色正慢慢转暗。


    根据这些天的经验,青年整理了一下自己包裹,准备找一处干燥的树洞,将自己用干草包裹起来,准备过夜。


    忽而,他手腕上的银龙雕像微微收紧了一分,睁开竖瞳望着昏暗暮色下的山林。


    乔被那冰凉游动的诡异触感惊动,一时没注意,轻轻缩瑟了下。


    就算这些天,他已经极力告诉自己,在路途中不要过分地在意那道“手环”,其实压根也不是真正的金属制品,而是曾经入梦的怪异之物。


    可就算如此,每当那慵懒的鳞尾偶尔晃动,或是伸出信子指引方向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仿佛不可克制地,便会生出反应。


    就好像藏着一个不可能被藏住的秘密,随时便会溃败,再无回转的可能。


    乔强忍住喉间的声音,低下头,想要确认是否有什么自己错过的信息,今夜有什么变化吗?


    周遭寂静得近乎不真实。


    伊酆所栖身的银龙蜷缩在青年的手腕上,轻轻卷起尾尖,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


    竖瞳中,漫溢着独属于死灵宫殿的漆黑雾气。


    祂轻轻龇起细小的尖牙,颇觉有趣地笑了。


    在那林木深处,藏着正适合成为祂的信徒的邪恶生灵,那些东西正尾随着青年而来一长段路途了。


    祂会让甜美的鲜血,喷涌在这片黑夜丛林中的。


    第48章 噬(加更)


    昏暗的丛林中,乔收拾干草的动作一顿。


    即便没有看见银龙手环上所指示的任何变化,他也听见了某种奇怪的呼吸声。


    好像从极远处的风声里飘过来,又好像近在咫尺,已然藏身于近旁的树影之中。


    那呼吸夹杂着饥饿的味道,贪婪而大口大口地吸取着森林中的气息,不知满足地流下涎液。


    他握着藤条的双手僵硬了住,因为那未知的恐惧,而一分也不敢动弹。


    脑海中的诡异话音,骤而响起:


    “那些东西正向这边包围,我们要跑起来了。”


    乔麻木的双腿和身躯,因为这道声音,而被抽去了僵硬的束缚,踉跄着强行支起身来,不管散落地面的干草与藤条,向着那呼吸声的反方向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否过分狼狈,就算拼尽全力在寒冷的山林间奔跑,凭借他单薄的身躯,也不可能挨得过那森林中的野兽。


    手腕间的银龙,却只是懒洋洋地左右摇摆着尾尖。


    呼吸灼痛着习惯了寒冷的喉咙,青年不敢向后看一眼,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向着什么地方而奔跑。


    他会死吗?


    在自己平静地接受死亡的时候,他遇到了与众不同的神明,那个人自称为天使,却做着邪恶的举动。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妄念,贪求着本不该有之物,害怕起死亡了。


    耳畔,除了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若隐若现的更多呼吸声,还有越发靠近的枯叶踩踏轻响。


    隐于那呼啸的风中,若是不去细细倾听,便注意不到脚掌落地声。


    幽绿色的眸子,从视野的边缘一闪而过。


    乔的头脑仿佛被一道尖锐的锯齿刮过,瞬间想象出了自己被这种野生物种撕咬、吞入腹中,尸骨无存的可怖景象。


    是狼群。


    理所当然,在能够供人类生存居住的林木间,便有着其他繁·衍捕猎的生物,互相厮杀着,直到一方被彻底啃噬殆尽。


    那尖锐的牙,足以撕裂猎物的爪,反射着星星与月光的眼眸,从死寂漆黑的森林深处,望向它们的猎物。


    乔的小腿忽而一僵,在逼迫至极限的奔跑下,使不上力气,软在了野草地上。


    周遭,是一片起伏的土坡,嶙峋的石块隐约凸起在土坡边,林木稀疏,月光从云层间洒下。


    半跪在草地上的青年,看见灰色的野兽如流云般跃上半空,向月光下的猎物扑咬过去。


    他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无声无息地落在怀中,那枚被紧握于掌心的银色扭曲手环上。


    意识深处呢喃的句子,仿佛混乱的梦中呓语,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含义:


    “伊酆先生,这是这就是我我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挺过那片山谷,被奇异的存在选中,可自己却拒绝了眼前求生的那条道路。


    这样被野兽吃掉,便不再亏欠天使先生,也能将心底的秘密永远埋藏下去了。


    炽热的呼吸与唾液,宛若近在咫尺,他近乎已经能听见,自己的骨骼被轻易咬碎的声音,而更深地抱住怀中的那件东西。


    一道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脸颊之侧。


    撕咬啃噬着血肉的声响,在近旁肆无忌惮地响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潮湿的涎液气味。


    血肉之躯撞击的沉闷响动,和可怖的咆哮声,撕裂开寂静丛林的最后一块面纱,将赤·裸裸的原始本性,剖开在跟前。


    乔的头脑中,那道诡异的熟悉话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东西,我是……”


    那道声音不知为何,卡壳了一下,乔以为祂会接着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天使,只收取最为昂贵的代价。


    可实际上,祂却再没有接口说下去,只是沉默地蜷在银龙手环中。


    流着无声的眼泪抱着双臂的青年,从模糊的视野中,微微发颤着抬起头来。


    眼前血肉模糊的场景,如同久远梦境中才有的炼狱模样,蜿蜒的血迹从脚下流淌至土坡的底部,石块缝隙间是猩红的粘液。


    血液不来自于青年的身躯,而来自第一头扑向青年的灰狼,和后续哀嚎逃窜的追随者们。


    在同伴们的尸骨上,只站着一头胜利者。


    那是一头并不算最为强壮,却微张开粘满了血肉的尖牙,用冰冷的灰绿色眸子注视着这边的劲瘦灰狼。


    只不过,在它的前腿上,有一道皮毛也遮掩不住的深重疤痕,令它的动作总是难以完全平衡。


    乔心头忽而一跳,注意到,在那头前腿有旧疾的劲瘦灰狼身上,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怪异纤细黑雾,正如同游蛇,缠绕在它的尖牙旁。


    下一刻,黑雾便随着它的尖牙闭合,而再看不见了。


    人类青年手腕上的银龙雕像,终于如同伸了一个懒腰般,给自己的鳞尾翻了一个面,从青年的脑海中开口道:


    “好了,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我们换个地方铺草垫吧。”


    那血泊之中的腿疾灰狼,用绿眸凝视着人类青年的方向,宛若有着某种灵智般,缓缓低下了头颅。


    泉涌般的鲜血,仍从它脚掌下、曾经的头狼脖颈处,噗嗤噗嗤地涓涓流淌。


    劲瘦的灰狼抬起头颅,叼起一旁撕下的最大的肉块,不回头地跃入了灰暗的密林之中,再不见了踪影。


    那一时刻,乔已经意识到了,是自己的手腕间,名为艾柯吕斯·伊酆的怪异天使,做了“什么”,才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被吃的才不是自己,而是本该成为捕猎者的头狼及其追随者们。


    可是他仍止不住手臂和膝盖的颤抖,直到眼泪流干,天空开始泛起青白,才得以恢复四肢的温热感觉。


    第49章 交尾(上)


    接下来的路途上,森林四周都很安宁。


    不知道是青年身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即便是清洗了好几遍,仍散发着浅淡的气息,还是那场厮杀太过惨烈,其余有着相似心思的生灵,都暂时歇下了爪牙。


    总之,乔穿梭于寒冷的林木间,与其他“住民”们暂且是相安无事。


    关于那天夜里的事情,他的记忆并不特别清晰。


    从中途开始,便只记得寒风中接近于极限的奔跑,以及蜷缩成一团,捂着脑袋等待血腥味散去的片段。


    乔发现在那之后,银龙手环好像也莫名沉默了下来,除了偶尔指示方向的时候,其余时间都几乎一动不动,宛如一枚真正的金属饰品那般。


    他猜测是自己那个时候的反应,有点吓到对方了。


    这片山林绝不安全,自己分明从最初就应当知晓的。


    他并不想每次都这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银龙先生正努力想办法解救自己,自己却因为恐惧与畏缩,而只能僵硬住什么也做不到。


    青年吸了一下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子,露出一抹笑容来,轻声向着无人处呢喃道:


    “伊酆先生,我有些肚子饿了,我们在这里收拾一片遮蔽处,今晚在这里休息吧。”


    银龙的一道鳞尾竖了起来,圆滚滚地睁开了竖瞳,笔直盯着前面的树林。


    祂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摇了摇覆着鳞片的尖尾,半晌,才极为克制地在青年的头脑之中,回应道:


    “嘶嘶,好的。”


    这里有些能够果腹的坚果,还有先前采集的食物,到了这片位置,确实不用太着急赶路,保存充足的体力会更好。


    伊酆的黑雾轻轻缠绕在青年的手腕,因为人类青年愿意主动向自己搭话,而下意识小小松了一口气。


    祂能轻易分辨出任何生灵的欲望与野心,却对人类的复杂与纤细敏锐而无能为力。


    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是因为如此,人类青年不愿意答应自己的契约吗?


    高耸的墨绿色林木之间。


    乔收拢了一大捧用于遮蔽伪装的针叶枯枝,覆盖在某处天然凹下的土坑边,四周是茂密的野草与滚落在地的坚果。


    他吃完储藏的食物,便随着天色的转暗,将自己裹进小小的遮蔽所之中,暖融地蜷缩成一团。


    为了躲避外面的寒冷,青年抱着肩膀,将全部的温暖都拥在怀中。


    不知是巧合或是因为小窝的狭窄,他手腕上的怪异银龙雕像,正被按在心口不远处的位置,因为青年的体温而微微温热。


    金属躯壳的银龙慢慢掩上眸子,也被传染了那份静谧的昏睡般,近乎陷入了沉眠。


    就在祂以为,青年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一声很轻的、宛如自言自语般的话语,从近旁传来:


    “谢谢,我很开心您仍然愿意陪着我一同,伊酆……先生。”


    耳畔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似乎青年并不需要祂做出什么回答,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伊酆在半空摇着黑雾的尾巴尖,感到胸口有种飘忽不定的软绵绵情绪,令祂诊断不出究竟是何缘故,又只想要体验更多。


    目之所及,远山中藏身无数的生灵,如点点幽幽萤火,满是欲·望与劫掠的味道。


    可在那么多火苗之中,仅有自己身前的那一捧,是最为美丽而无可比拟的。


    明明挨着很近,却仍然感到十分遥远,捉摸不定。


    黑雾卷起尾巴尖,继续于半空守着那夜色,直到天明。


    天边晨光将露未露,林间复苏的小型动物们正试探着冒出身来,警惕地探查着外部的情形与危险。


    人类青年呼吸轻缓温热,似是在睡梦中遇见了什么纠结的难题,唇抿起又慢慢咬住,眼帘轻颤了下。


    银龙好奇地睁开了竖瞳,从青年的怀中微微探出脑袋来,注视着人类青年的睡颜。


    可祂已经决定了不再入梦,便也不可能从表面看出,圣子所纠结难解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


    祂慢慢龇着细小的尖牙,无声哈了一下,没能解决青年眉心的轻拧。


    于是,只好冰凉的尾巴尖,左一下,右一下,在青年的腕上轻轻摇晃,带起细微的触感。


    在那无人可知的梦境深处,即便是■■天使也不曾窥探至的飘渺云端。


    乔用力地奔跑在一片白茫茫的柔软云层之上,因为力竭,而几乎没有力气去注意周遭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奔跑,只一个劲地逃离着身后的景色,向着云层宫殿的更深处而去。


    一个不注意,脚下却被纤细的云层绊了一跤,摔在柔软的雾气间。


    乔害怕惶恐起来,心跳得很快,即便知晓不能回头,仍在踉跄着支起身来的瞬间,回头瞥了一眼云层后追赶着自己的“那个存在”。


    看不清面目的光影,如同庞大的太阳本身,又漆黑而吸入了一切明亮的东西。


    炽热的羽翼缀在那影子的身后,细看而下,却有着不属于人类的鳞片粗壮尾部,盘旋蜿蜒于云层间,绝不止一条鳞尾而已。


    过分美丽而可怖的光景,紧握住了他的心脏,而让他近乎无法动弹。


    而下一刻,那冰凉、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尾尖,便缠上了乔的左侧脚踝之上,将他骤然向着光芒的方向拽去,被绞缠入庞然漩涡般的触碰之中。


    第50章 (中)


    他很害怕。


    被身后的光影所追逐上的时候,宛如坠入漆黑的无尽深渊,只能不断坠落向下。


    因为云层遮蔽了视线,因为浓郁的雾气封锁了动作,而发不出呼喊声。


    深深埋藏在意识深处的恐惧,抓住了乔的心脏,他只能看着自己被最为害怕之物所捕获,而挣扎不开。


    梦中的那片光影,有着怪异的鳞尾与扭曲的羽翼。


    隐约间,乔仿佛能够意识到,那究竟是谁,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名字。


    可在梦中,他只随着本能的恐惧,而颤抖不已,生·理性的泪水落入金色的云层,如被囚困之白鹤,低泣出声,随着雾气的涌动而仰起脖颈。


    这无处可逃的囚·缚,渐渐地,又变了意味。


    梦境宫殿的云层高耸入天穹,人类圣子被怪物的鳞尾所诱捕,蜷缩在云雾间,下意识地捧住了手腕上,原本空空荡荡的那个位置。


    即使意识不清,他仍想要向那枚怪异的银龙手环上,汲取温暖的意味。


    就算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被冰得轻颤,模糊了视线前方的景物。


    “这样……不、不行的……”


    乔话音破碎,脑海中好像冒出了什么思索不清的难解问题,轻拧着眉心,咬住了下唇。


    自己只是如此体型弱小而脆弱的人类,又怎么可能能够。


    可话音未落,某种怪异的触感,从他被缠在云雾中的足尖传来。


    乔感到自己意识能够延伸的范围,似乎变得更悠远了,他不再需要奔跑于云层上,而如同游动的蛇类怪物般,能够蜿蜒蜷曲起尾巴尖。


    啊。


    他所期望的难道是这种事情……怎么会,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人类的半身因为对这幅模样的不熟练,惊慌滚落在云下,耳畔的嘶嘶声却更近了几分。


    天使咬住了新生而柔软的尾尖,游动的冰冷鳞尾与羽翼,强行打开了那枚青涩掩起的圆润鳞片,向祂的柔弱可怜的伴侣倾身而下。


    “问题解决了不是吗,这样还能够抚育我们的宝宝,怀很多漂亮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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