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
那过分熟悉温和的话音声,即便在梦境中,也令乔骤然意识到了,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声音。
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惊诧,与意识深处,他早已埋藏着的那份心情,混杂在一起。
柔软的新生鳞片,却早已无法保护住他,也对于遮掩他理所当然的反应毫无用处。
梦中的青年仿佛更为笨拙,哭着向冰冷鳞尾的主人央求更轻一些、多一些休息的间隙,又用尾巴尖不自觉地再缠上那羽翼,黏糊糊不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日光散落林间,睡梦中的那道身影还尚未苏醒。
高耸林木下的枯叶遮蔽处之中。
冰凉的金属银龙缩在人类的手腕间,探出一点脑袋来,轻轻伸出信子,好像想要确认人类青年确实没有生病或发热。
对方时而凝起眉心,仿佛在纠结着什么苦恼的难题,时而脸颊泛红,有些体温的起伏波动,却都与先前不同。
伊酆正思索着,要不要用黑雾探查一下确切的病症,却感到身旁的人类青年轻轻挣动了一下,随即,慢慢睁开了双眼。
乔刚从清晨的林间,恢复了身体的感知与清晰意识,便与抱着自己手腕的竖瞳银龙,一眨不眨地对上了目光。
方才那些混乱的梦境中场景,还宛如真实般,在他的头脑中挥散不去。
而自己在梦中的所思所想,与如今清醒后所见的身影,近乎混作了一团,而令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耳尖骤然红透了。
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分明是面对着救下自己性命的天使先生,却想着……
伊酆瞪着圆滚滚的竖瞳,在确认了一会人类青年没有生病后,便松下一口气,又摇起了冰凉的尾巴尖,慢吞吞卷在那道手腕上懒散休息了。
祂的声音出现在了人类青年的脑海之中,带着轻松的语调:
“从这里向前,有一条可以翻越山岭的捷径,在寒冬到来前,很快就可以到达山谷外了。”
乔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向遥远的树林外看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离开这片山谷的一天。
可到那个时候,是否自己便不再是“判教”的罪犯之身,不再拥有达成交易和契约的价值,银龙先生是否便会就此消失,去寻找其他更好的契约者了?
乔的心头,被一种骤然变得沉甸甸的感受压住,近乎无法呼吸。
他确实有着不敢说出的愿望。
可是如果自己对天使先生说出那份欲望,这是否意味着,自己便成了将这一切强加于人的存在。
对方会陪在自己的身边吗?
青年紧紧地拥住怀中的那枚冰冷的手环雕塑,压抑着话音,回答道:
“嗯,太好了。”
踏上山路,天气便更为寒冷下来。
但乔白日里消耗了太多体力,吃了采集和储藏的食物,便早早地睡下,持续着日复一日的赶路,争取在降下第一场雪之前,离开山岭地带。
在这途中,他还终于尝试成功了生火的办法,能够烹饪一些简单的山野食材。
银龙在这一路上,虽会提示他前进的方向,指明难以发现的荒僻刁钻山径,但或许就像他们起初心照不宣的那样,祂并不会做出更多的帮助。
就仿佛祂果真只是如祂自己所说,是一位以欲望为食的公平公正的■■天使。
翻过山岭,仅仅从半山腰看去,视野中的景色便变得大不相同了。
原本看厌倦了的山石与杂乱的墨绿色林木,被绿油油的草原与偶尔穿插的溪流所取代,而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林后方,隐约竟可见农舍的影子。
就算那或许是农舍的建筑物,还距离山脚下十分遥远。
可是乔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人烟,除了森林中的各色小型动物,还有偶尔窥见的露出利齿、盯上自己性命的捕猎者,便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他几乎不敢去想象,除了那晚遇到的狼群之外,还有什么生灵曾想要过夺取自己的性命。
而眼前,自己就站在半腰上,将要离开这片死寂山谷了。
乔握住了手中简易制作的捕猎工具,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般笑着道:
“能看见农舍了,真的就要离开山岭区域了,伊酆先生。”
金属制的银龙雕像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竖瞳注视着相同的方向,半晌,慢吞吞地在青年的脑海中道:
“接下来,就要小心注意危险了。”
青年微微撇过头,没有太能理解到天使所说的含义。
伊酆下意识地在半空中摇摆着黑雾的尾爸尖,露出尖牙哈了一声,慵懒地蜷起身子,竖瞳却冰冷而锋利。
比起野兽,更可怕的是人类才对,嘶嘶。
第52章 浴
在走上下坡路后,四周的林木变得低矮了些,而若隐若现的河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从原本半山腰的位置看去,并没有见到这条河流的景象,想必是条蜿蜒贴近着山脚而流淌的河水。
隐于丛林间的水声,被浓郁的树荫所包围环绕。
又有一片浅浅的河滩作为过渡,浅滩上易于捕捉游鱼,乔用他半路制成的捕猎工具,串起了一条小鱼烤作午餐。
午后阳光洒下树叶,正是一天中最为暖和的时候。
伊酆所栖身的银龙手环,被清透的河水溅在身上,正仔细思考着,要如何对青年开口,说明在那山岭外的状况。
忽而,听见近旁,青年用很轻很飘渺的嗓音,仿佛只是对自己说道: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天气了,我想在这里洗一下身体,可以吗?”
伊酆在透明的河水中摇着尾巴尖,没有意识到这句询问中有什么问题,只稍许思考了一下,在青年的头脑中回答道:
“这里距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周围还算是安全,确实趁早休整一下会比较好。”
反正不论如何,祂的黑雾都可以守在这周围,不会让危险靠近的。
银龙的脑袋点了点,趴下身子,懒洋洋道:
“那么,我就先睡一觉了。”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点轻颤,在这时响起,小心翼翼道:
“天使先生,您先前所说的接下来要注意危险,是指在山谷外,会有教廷的守卫士兵吗?”
他先在浅水中洗干净了手,跨过河滩,迈向放置干草与行囊的地方。
烤鱼的火堆还烧着一簇小火苗,被一圈石子围住压着,更远处搁着碎石和木棍打磨出的捕猎工具。
青年烤干燥了双手,慢吞吞半跪在干草堆旁,将身上没有被河水弄湿的衣物褪下,整齐叠放好。
因为先前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那座石雕的洞穴中,银龙已经将他身上的锁链切断。
所以,不论是那件麻布的囚服、还是银龙雕塑的手环,都可以很轻易地穿脱离身,再没有更多的束缚。
只有那枚烙印……
青年似乎是在动作间,瞥见了那枚烙印的位置,微微僵硬了一瞬间,随即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站起身来。
伊酆被人类青年提问到当初所说的那句话,便睁开了竖瞳,思索着回答道:
“按照常理来说,这片山谷既然是作为流放之地,教廷定然不会完全置之不理,但是这不是最大的威胁。”
乔踏入清透的浅水部分,即便方才已经试过温度,仍因为水流的冰冷而下意识缩瑟了下肩膀。
阳光落在水面,水汽轻缓地升起。
他撩动水花,洒在身上,很慢,动作仿佛有几分的生疏,藏住了由于极度的紧张而发颤的指尖。
沾湿了的墨发,顺着水珠落在额前。
虽然原本他留的是长发,但在被罚入山谷前,就成了勉强及肩的长度,如今稍长了一点,仍遮掩不住发烫轻红的耳后与脖颈。
乔垂下了眼帘,伸手顺过湿漉漉的发梢,很认真地回想着脑海中那些被流放前的记忆,猜测道:
“这样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太多的正规士兵,这里也并非教廷势力最盛的区域。既然如此,那就是非正规兵?”
银龙雕塑泡在水中,不自觉轻轻摇着尾巴尖,舒展开身躯,道:
“山林猎户、本地农户、还有游荡在这周围身份不明的小型强盗组织,这些人全都可能是以某种方式,为教廷办事的眼线。他们甚至不一定会遵循教廷的命令,而只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去狩猎从山谷出逃的犯人。”
乔骤然抬起头来,望着墨绿色浓荫遮蔽的远处。
即便仍还什么都无法看见,却已然让他身周的阳光,失去温度,变得冰凉而刺骨。
他慢慢抱住双臂,很轻但坚定决然地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管有多么困难,都会努力活下去的。您愿意陪着我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天使先生。”
银龙紧张地竖起尾巴,瞪着诡异的两枚竖瞳,有些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说话起来。
若是青年向自己求助,祂总也不可能拒绝的。
若是青年终于愿意与自己签订契约,那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可人类青年只是微微颤抖着,拥抱着自己所寄宿着的银龙雕像,什么也不求,只求陪着他一小会儿,无论生死。
伊酆不清楚这种感情于人类而言,算作什么样的名字。
只是,不论以怎样的话语作为回应,祂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太足够。
即使是契约的言语,也显得不太庄重,总是有所欠缺什么。
最终,祂只从黑雾的脑袋中,想出了一个并非全然完美、却再无法得到更多答案的方法,伸出八根银龙的鳞尾,环抱着扣住青年的指尖,在青年的头脑中回应道:
“当然,我可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我以死灵宫殿的钥匙起誓,会注视着、陪伴着你,直至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
乔从水上抬起头来,神情似哭似笑,眼眶慢慢染上涩红。
寂静的山林边缘。
黄昏将近,连日的山雾,将整片死寂山谷笼在一片阴沉之中。当天色暗淡,便宛如有着魑魅魍魉穿梭于树影间,深不可探。
山脚下成片低矮树林的边缘,野草丛生间,有一座粗糙圆木雕砌而成的小木屋,旁边是大片被削平的石台,晾晒着肉干。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道粗壮的身影穿梭于丛林间,腰间缠着一条蓝色破旧织品,其上绣有塔尔帝国教廷最低级传令兵的纹样。
那名传令兵在木屋前拽了下缰绳,马声鸣叫,便惊动了屋内的主人,赶忙出来询问。
传令兵从布袋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丢了过去,冷声喝了句,便扭头回马离去了:
“这批新送进去的囚犯名单,看好样貌特征,别让人随便跑了。”
木屋主人点头应和着,直到那马蹄声离远到听不见了,才拉开羊皮纸查看。
屋子后面的屠宰台旁边,走出一名瘦高个的刀疤男人,凑近道:
“都是些什么人?”
木屋主人推开那人一把,粗着嗓子道:
“都是些杂碎,没用的废物游吟诗人、偷了圣殿银器的小子、还有一串老得快死的家伙,本就是他们内斗。都没有上一批的有意思,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晚就要动手了吧?”
刀疤男人呵呵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指着不远处道:
“早就准备好了。从山谷好运气逃出来的圣子,这么好的货,可是几年都不一定有的,这近几座边界城池的贵族老爷们,对这种稀罕玩意开出的价可高了,也不知道是要买去干什么。”
木屋主人冷哼了声,收起羊皮纸,仔细地收进腰带,一边向屋后走去,道:
“滚,装什么好人,你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天色暗下。
裹着深色布块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着林木之间,向着标记好的地点前进。
除了身为猎户的木屋主人、瘦高个刀疤男外,还有三人,腰间都捆着捕兽用的麻绳网和弯刀。
没人注意到,跟在最后方的一名灰发男人,脖颈间正若隐若现地缠着一缕黑雾。
随着夜色的浓重,林木中怪异的虫蛇鸣叫声、幽幽的发光眼睛,将人层层包裹起来,逼得近乎透不过气来。
忽而,猎户注意到了树干上的记号,这里就接近他上次发现逃亡圣子的方位了。
他做了个手势,向身后那些人发出信号,注意脚步声,下手务必快准狠。
周遭越发寂静,就连枯叶碎裂声,都能清晰听见。
一道草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在一人的脚下。
被枯叶遮蔽起来的陷阱,被那个人的脚步触发,将他高高拽起,砸在一口满是泥泞的凹陷坑穴中。
剩余几人骤然紧绷起心神,难以置信地四处环顾着,无法发现那敌手究竟身在何处。
“有陷阱!小心脚下,别被那些垃圾破玩意坑了。”猎户呼喊道。
瘦高个刀疤男微微眯起眼来,环视一周,忽而注意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的身影。
他嘿地笑了起来,迈步上去,口中还咕哝着:
“人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我们被提前发现了!”
看到他的动向,猎户等人也心神领会,悄然向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而动。
月色从浓雾后冒出了一角,随着风拂动,刚好落在了灌木旁。
这时,刀疤男才隐约看清,那道瘦弱的漆黑人影,竟然只是一团干草和树枝捆绑而成的草编假人。
而脚下的陷阱已经被触发,他感到落脚点骤而一空,向下踏空坠落而去。
猎户反应更快,立刻拉住了不远处的一片灌木枝,企图将自己的身形吊在坑洞上方,不至于坠落。
“喂!快来帮忙拉起来,你们,后面那两个!”他厉声呼喊道。
跟在最后的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准备要将猎户等人从深坑泥泞中拽起来。
就在猎户满怀期待地看向走近的身影,正要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
月下的阴影一晃,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刀疤男同伴,忽而猛地踢出一脚,将近旁的另一人踹下深坑。
猎户就在那道身影的撞击下,拽断了最后一截纤细的灌木枝,深深落入坑底。
“你……”他的呼喊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坑底的泥泞淹没。
月光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他抚摸着自己腰间的捕兽网和弯刀,颤抖着肩膀,一边冷笑一边向某个方向望去。
纤细黑雾缠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双目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不对劲的亢奋状态。
“哈,我看到了,你刚才探头出来了对吧?金币是属于我的,哈哈。”他低声笑呵呵着。
躲藏在远处土坡后的乔,猛地感到背后一片冰凉,仿佛真的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他设下了几重陷阱,甚至扎了一道草编假人,却没有想到,来的人会如此众多,甚至能找到自己藏身的方位。
方才土坡下那一片混乱中,乔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银龙先生做过的什么手脚,自己又是否彻底束缚住了那些猎人的行动,只能紧握住手中唯一的防身用捕猎工具。
银龙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会追杀到最后一刻,或许不会专门留活口。要把他腰间的捕兽网弄过来,才有胜算。”
乔脊背紧绷,头脑中立刻浮现了那时候,那匹残疾狼撕咬同伴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个猎人是与天使做出了交易之人,也是背叛同伴,企图将一切胜果归入囊中之人。
或许,也会是最后的胜者,即便从此神志全无,陷入疯狂。
他的身前,还有最后一道陷阱,他必须要活下来,然后逃离这片地方才行。
乔紧握着简陋的捕猎工具,从土坡后走出了身,月光落在他的脊背和肩侧,隐隐有一点银色的反光,从他身旁反射出来。
那名握着弯刀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嘴角弧度变大,向土坡冲去。
黑雾牢牢地捆住他的脖颈,令他力气百倍地增强,宛如癫狂般,一脚踢飞土坡前方石块遮掩着的陷阱,向着青年冲去。
然而那道月光下瘦弱的青年身影,却不闪不避地,反而迎着他的方向而来,一头扑向了他的腹部,从弯刀后方抢入,以锋利的石块切断了捆着捕兽网的腰带。
青年立刻被一脚踢开,那男人怔愣地碰向自己的腹部,仿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剖开了肚皮。
可什么伤痕也没有。
下一刻,青年爬到了先前被踢开的那处石块旁,将捕兽网缠上石块连接着的草绳陷阱,树枝枝干弹起,一道黑影落在那人的头顶。
还来不及反应,对面之人就被兽网困住,挣扎不起。
乔狼狈地半支起身来,捂着被踢了一脚的腹部,想要最后再去收走对方的弯刀武器。
就在这时,莎莎的树林间,不知何时,一道未被注意到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了。
借着半·露的朦胧月光,直到那阴影落下,乔抬起头,才看见那名瘦高个刀疤男不知何时,竟沾着半身的污泥和隐隐不知是谁的血迹,爬上了坑洞,正站在他的身后。
刀疤男的双眼,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右手慢慢举起弯刀。
惊叫声被吞入了喉中,乔浑身的血液都宛若凝固,就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在方才的搏斗中消耗殆尽了。
银色光芒反射了一瞬,雪亮刀锋猛地落下,却撞击在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物件上,而金属物件应声碎裂。
乔的头脑骤然失重般空白了,注视着那抹银色怪异的雕塑碎裂在面前,如同雪片般轻而易举地裂开,再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手腕空了,重量从手上消失。
月影被遮蔽住,林间暗下了一刻。
洁白的光芒,轻拂过青年的手腕,在眼前散开。
银龙雕像的手环碎裂,微微闪着月光的波浪卷银发,却阻挡在了青年的身前,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那柄弯刀。
披着漆黑斗篷的银发身影,指尖用力,紧握着捏碎了弯刀的刀刃,血珠飞溅。
月光再度从云雾后露出一角,乔看见那个脸颊沾着血迹,有着波浪卷银色长发的身影,正低垂着漂亮的蓝眸。
诡异而漂亮的,蓝色竖瞳眼眸。
第53章 恋
林木中月影摇晃,几声闷哼和重重的撞击声,那道癫狂的刀疤身影也最终倒下了,再也爬起不了了。
捧着腹部,蜷缩在地上的墨发青年,呆呆地抬头看着那道陌生的银发身影,在处理掉了最后那名刀疤男后,将那几人利落地捆成了一串,蒙着头绑在树干上。
波浪卷的银发随着动作,垂露在肩头,那道身影却迟迟不愿意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方向。
乔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以及碎裂在野草地上、只能看见些许残留碎片的银色金属雕像,心头混乱害怕而惶恐的心绪,终于慢慢地被收拢了,尽化作一团柔软的温暖雾气。
他慢慢坐起身来,克制着令自己的话音不至于太过生涩而动摇,轻声呼唤道:
“天使先生,是你吗,是你救了我吗?”
银发的斗篷身影转过来,在月光下看不清祂的神情,只有那双有几分熟悉的古怪竖瞳,空茫地从树林的投影下一眨不眨地,望向青年。
祂似乎就连自己都未曾想过,会以这般人类的模样出现在青年面前,而僵硬地沉默了片刻。
变成人形是在伊酆计划之外的事情,只不过是情急之间,变成人类形态是最便于行动和解决危机的,所以便成了如此模样。
可祂该如何与青年解释与说明?这幅模样的人类形态,还能称得上是■■天使吗?
即便这样的外表模样,从人类的审美而言,应当称得上是过分优越漂亮,但除了祂不小心保留的竖瞳特征外,却一点也不可怕邪恶了。
伊酆的耳尖微微有些发红窘迫,对自己这幅不太可怕的模样,很是不适应地点头应了一声。
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
“称呼我的名字就好,这样对你的情形来说,还更加安全。”
这片丛林虽然已经清静了,那些人也已经被打晕失去意识,但要是被什么人听见,有人贸然喊出天使的这类称呼,教廷的人保不准又要开始乱动。
反倒是祂的真名比较安全,除了人类青年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活着的生灵知晓这个名字。
祂低低又补充了一句:
“喊我的名字伊酆吧,不用加其他的称谓,这样会更符合伪装的身份,接下来,要趁着黑夜离开这片地方了。”
乔微微一愣,从那话语中,听出了伊酆仍然会与自己一同踏上旅途,不会就此离开的意思。
他握紧了手中的粗糙工具,身上的温暖与四肢的力气恢复了大半,眼眸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答道:
“嗯。”
两人都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原本祂所说的“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究竟是到什么时候为止,而他们的旅途还有多久。
乔从乱草堆中站起身来,望着地上的银色金属雕像碎片,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地将其归拢,又用泥土埋藏起来,避免被人翻找到认出。
处理完现场的痕迹,他们背上从屠户身上搜刮来的包裹和弯刀,将自己装扮成流浪旅人的模样,连夜便赶离了这片茂密的山林。
那些被绑的屠户和同伙等人,等苏醒后,终归会泄露前圣子出逃的消息的,就算他们好运在山林间挨了过去,没有被野兽所吞噬,又逃跑出去报信,到那个时候,两人也已经离开山谷很远了。
至于夜间所发生的厮杀与背叛。
月色太过暗淡,谁都不可能想到,那位银发的斗篷身影是不属于清醒世界的天使。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圣子早有后应,对方不知藏在了哪里,冒出头来把圣子救走了。
那些教廷的大人物,谁没几条后路、几个混乱的情人呢?
就算是落魄了的前圣子,在这片土地之上,也并非没人愿意接济。再要寻找起来,便如大海捞针,没有个数月半年不可能查找到踪迹了。
天气开始转暖。
四个月后。
一架粗糙木料所削砍出的结实马车上,大捆大捆的草料和麻袋装着的种子,正堆在车座的后方。
驾车的是一名年轻结实的蓝布衣裙女性,她向后边瞥了一眼,快活高声道:
“你们是到这里卖玻璃制品小玩意的吗?前面的镇子上有不少来往的旅行者,还有雇佣兵团在春夏两季驻扎,应当会很热闹。”
在马车货架的最后方,一名扎着清爽短马尾的墨发青年,抱着膝盖的指尖微动。
而在青年的身旁,同样旅人装扮的杂色织彩斗篷的银发男性,正背靠草料坐在货架边缘,伸手轻轻碰了下青年的指节,笑着回过头答道:
“我们会在前面镇子上停留一段时间,除了玻璃制品,还做一些其他的小生意,什么都可以试试看。”
伊酆的幽幽蓝色竖瞳被斗篷的兜帽遮蔽了大半,只从外面看起来,全然与普通人毫无异样。
两人身穿看不出来历的半旧旅人衣着,背着鼓囊囊的行囊,对外说是同村的一对远房表兄弟,一同出来行商做生意。
那银发的漂亮男性手上尽管套着粗糙的手套,还披着玲琅花哨的斗篷,可从行走的动作模样来看,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没有什么武力,是个抵挡不住旅途强盗土匪的花瓶人物。
而“他”的同伴,那位更加纤细安静些的青年,虽然总是很冷似的,脸颊大半埋在柔软蓬松的围巾中,只偶尔和他的兄长轻声说几句话,却有种引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独特气质,绝不可能容貌平平。
这样的两人站在一处,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不自觉便会开始揣测,他们是否果真是一对远方表兄弟,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关系。
只不过,赶马车的蓝衣女性倒并不介意。离开家乡的人都有各自的缘由,再说了,两人搭顺风车还给了银币作车费,比她干跑一趟运草料和种子赚多了。
她本着生意不做白不做的念头,高声呼喝道:
“我家里空闲的农舍也偶尔出租给旅人,那里距离镇子很近了,今天要赶一天路,要不要租住一晚上,明天进镇子?”
乔装打扮过的圣子青年与伊酆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点头道:
“那就在小镇外先住一晚,休整一下吧。”
天色渐渐暗下,橙红色的夕阳映照着一路的薄云和田野。
小镇的边缘已经能够看见,而散布在镇子外的那片农舍,果真如蓝衣女性所说的那般,只是偶尔出租给旅人居住,大部份时候仍作仓库使用的。
伊酆与乔吃完干粮和煮蔬菜汤,整理完住处的时候,天空中已经亮起了一点点星子。
星河横跨在遥远的天穹之上,在天气晴朗的夜里,显得触手可及。
乔正翻阅着泛黄的地图卷轴,寻找下一站适合前往的路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知道是方才伊酆出门帮忙打理一些周围的作物和杂乱灌木,便立刻迎上前去开门。
夜色星空下,银发身影正侧对着农舍门口,抱着一只大木桶,听见开门声,转头露出了一抹笑容,开心道:
“我回来了,因为帮上了不少忙,所以他们送了许多蔬果,还带着我去烧了一桶热水,这是洗澡用的东西,蔬果就放门外了。”
乔怔愣了一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未理出一个思绪,身体便下意识地偏开门口位置,让伊酆快些进门放下木桶。
他方才整理床铺的时候,想着说这里只有一架木床,自己可以像先前野外时候那样,裹着毯子铺草席睡觉就可以了,否则,两人恐怕会比较难伸展开。
可是,看着木桶和其中氤氲着水汽的舒适热水。
乔的脸颊迅速红透了,话语不过头脑,下意识地结结巴巴,道:
“我……你会不会,觉得木桶有些、对两人来说狭小了?”
伊酆偏过头,幽蓝色的漂亮竖瞳目露困惑,犹豫着,开口道:
“我是黑雾凝聚的身体,不需要流水洗漱的,还是说,你想要我变成小银龙的模样,陪你一起吗?”
乔骤然抬起头来,想起先前在田野间,每次自己去河边洗澡的时候,伊酆都会化作黑雾散开,在不远处找个石块蜷缩起来睡觉。
也只有对方仍然还寄宿在银龙雕像中的时候,他们曾一起在溪水中清洗过。
在这旅途的一路上,为了避开可能的追查和眼线,两人都不曾太过靠近人烟,直到这里距离死寂山谷和教廷的势力核心足够远了,才第一次靠近小镇。
乔的头脑中混乱的思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这一路上,若不是因为自己仍然对曾经养父母所在的故乡,有所在意,也不会再次靠近城镇的方向。
那么,伊酆又是如何……祂身为非人之天使,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又迷茫慌乱,不敢于去触碰那最为重要之物、去触碰所恋慕之人的心绪。
乔慢慢地指尖攒紧了柔软的衣角,眼睫颤抖着,抬眸,轻声道:
“不是的……不是小银龙雕像,就算有些狭窄,我是想要……同你一起。”
第54章 笼
伊酆瞪着蓝色的竖瞳,有些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确切含义。
木桶确实有些狭窄,对两人来说,只是勉强能够伸展开的程度,在烧热水的时候,农舍的主人便有提及,如果实在不够用的话,可以再取一次水。
祂不太清楚青年的含义,但如果对方想要,自己定然不会拒绝的。
一定是因为连月的奔波和逃亡,让人类青年内心不安和害怕了,所以,才会更加需要陪伴和安心感。
伊酆觉得自己全然有着责任,令青年从死寂山谷的那些混乱记忆中,恢复起信心和野心。
银发的身影越过微微朦胧的水汽,走到青年身前,伸手轻轻将人笼在肩头,碰了碰青年的柔软墨发,低声浅笑道:
“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论以何种情形模样。”
乔猝然抬起头来,想要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埋进对方的怀中,感受着融为水雾的那份热度,再被轻易揉碎在冰凉的鳞尾之间。
可他的脚下一空,感受到自己被拦腰抱起在木桶边缘,身后却并非空荡荡的水汽。
银发的天使从脊背之后,涌现如同扭曲黑蛇般的诡谲雾气,将四周的风景刹那间改变,分不清真实与幻梦。
漆黑的宫殿,以镜面般的圆盘地基支撑而起,悬浮在万丈雾气间。
乔再次环顾四周,除去那片氤氲着水汽、却变得更加精美雅致的白玉雕砌浴池外,周遭的一切都全然不再是方才的农舍模样。
而环住自己的腰身,将自己抱至浴池边缘的那道身影,此刻正偏过头来,竖瞳亮闪闪期待地看向自己。
伊酆银发披散开,落在只覆着一条洁白堆叠布料的腰间,从人类的半身而下,便是蜷曲着冰冷鳞片覆盖的蛇尾。
明显不止一条,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除了太过漂亮之外,确是挺符合人类对邪恶神灵的想象的。
乔不小心看呆了,来不及去思考,这里究竟是天使所织造的幻境,还是果真自己被带到了其他什么地方去。
四周的景色,有着些许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在哪片梦境中见过一般。
伊酆的尾巴时而凝实,时而飞快化为灵活的漆黑雾气,缠绕着白玉浴池转了一圈,祂露出温和的微笑,道: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这里绝对是最安全的了,你可以放心。”
祂轻摇了摇尾巴尖,眼神干净地趴在池沿,注视着人类青年。
乔的心弦被轻轻挑弄了一下,泛起异样的音色,又慢慢融作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感情。
他垂眸,慢慢笑了起来,伸手轻握住了那莹白布料的一角,回答道:
“嗯。”
在这一路上他已然思考过了,原本那些懵懂冲动的情感,或许,只属于自己。
即便是最初那混乱的梦境,也是出于幻觉的产物,是自己不可告人的欲望,而非是属于神明特别的钟情。
他总是不敢于去承认,可现在,他却不会再害怕退缩了。
人类青年将那一片衣角,捧在心口,珍重认真地微笑道:
“我很喜欢,谢谢你,伊酆先生。”
竖瞳的银发身影抬起眸子,分明先前是自己提出的不要喊“先生”称呼,可此时听见青年低低唤出,却好像这是什么极为亲昵的称谓。
令祂悄然蜷起尾巴尖,有些窘迫无措了。
洗漱完毕,一夜安眠。
青年宛若无意识地蜷缩在神灵的怀中,令屋子内那架平平无奇的木床,好像也并不太过显得狭小了。
第二天顺利进入小镇,两人均做好了一定程度的乔装打扮,背着鼓囊囊的行囊。
为了避免明面上的麻烦,伊酆暂且用雾气伪装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
在有外人的时候,祂的瞳孔不过是普通的灰蓝色,宛若晨间的清新雾气。
但祂似乎并不准备真正改变这幅人类的身躯模样,而且,乔渐渐地意识到,伊酆好像变得有些喜爱这幅躯壳,越发地习惯于使用人类的模样了。
这座小镇算不上是连通南北的交通要地,不过在远离中央都的西侧,也是难得车水马龙的繁华地带。
除了雇佣兵团在此驻扎,在主干道两旁,各色的商贩玲琅满目,出售着新鲜的蔬果食品和奇怪的小玩意。
街拐角处的酒馆内,传来哄然热闹的阵阵笑声。
根据搭顺风车的那家农户的描述,在镇子主干道的尽头,有一座砖砌的红褐色拱门房子,是这片区域的商人工会。里面不仅可以接一些临时的活计,还有许多商路留下来的详细地形图。
两人商量好分工,在一同找到工会的红褐色建筑物,询问了这附近的情形、旅店的位置后,便在门口分开。
伊酆负责去采购一些只有镇上才有的物资,并且交换他们先前获得的一些食物,以及玻璃制品的小玩意。
就算旅行商人只是他们的伪装,两人也确实会以此来赚取一些银币,作为路费花销。
而乔则负责继续钻研地形图,在这工会的借阅室中,允许每天固定的时间开放翻阅资料,只不过不能将东西借走或涂抹损坏。
他这次的旅途目的地,是养父母所在的曾经故乡。
虽然乔并非不清楚那片村落的方位,但为了避开教廷的势力和追查,他们需要绕一些远路。
他抬头看向门外天色,刚过正午。不知短短半天的时间,能否交易足够的物资,凑齐晚上旅店的银币费用。
不行的话,他们仍然像以往一样,借住农舍或是扎营野外,也全然没有关系。
日头西斜落下。
当乔埋头于地形图和手记资料中,终于告一段落,望向窗外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他匆匆归还资料,抱着包裹和笔记迈出红褐色拱门建筑物,便被街道另一侧的喧闹话语声所不自觉吸引了注意力。
乔转过头去,从主干道旁熙熙攘攘的人流间,看到了一抹银色的微卷发。
被人群所包裹着的,是伊酆先生吗?
即使难以置信,但他却不可能会认错那银色卷发。
乔随着人流,穿梭过傍晚的嬉闹男男女女,看见在那包围中央,铺着一张深紫色的地毯,其上坐着手握玻璃晶石球的银发男子。
将波浪卷长发稍为编织盘起的蓝眸漂亮男人,指尖摇晃着晶石球,笑着偏过头道:
“我是混沌之地的旅人,你愿意以五枚银币为代价,占卜你与心中所想之人的姻缘吗?”
而随着祂的话音,四周爆发出更为热闹的呼声,地毯上前一位占卜客人刚刚起身,就立刻坐下了一对男女情侣。
乔站在不远处,目露震惊,觉得这台词似曾相识十分耳熟,却又挑不出任何问题。
恋爱占卜普通是这么说的,可是如果找邪恶天使去做这样的占卜,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却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而在他的目光落在银发身影上的一瞬间,那双经过了雾气伪装的灰蓝色眸子,也霎时间抬起,对上了他的视线,而后微微弯了下。
银发蓝眸的天使,指尖转动,收起了那枚晶石球,将一张卡片压在了深紫色地毯上,对面前支付了银币的两位情侣笑着道:
“这张卡片上是谜题的答案,今天你们便是我最后的占卜客了,有人还在等着我,我便要走了。”
那对小情侣面露惊诧,虽然有几分遗憾不舍,但在自己说出问题前,就得到了这么一张神秘的卡片,还是令两人备感好奇和探究,于是收好了卡片。
而周遭看热闹的其他过路人,还未来得及询问银发男子其他的事情和明天是否再来,一眨眼间,对方便如变魔术般收拾完了摊子,消失不见了。
主干道旁的小巷中。
以厚厚围巾遮蔽了小半张脸颊的青年,正被一道银发斗篷身影抱住了满怀,紧张僵硬得不知该如何站立,脊背轻轻靠在了墙面。
伊酆欣喜地抱着人类青年,脸颊轻蹭着对方的柔软发丝,开心道:
“我赚到了好多好多银币,足够我们买很多的食物,还能住旅店房间了。”
乔微微愣住,伸出手,小心拉住了伊酆的斗篷边缘,才意识到,祂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旅费的事情。
就算对强大的真正天使而言,这些银币,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宛如草叶碎石般的小东西。
可是因为自己真切地担忧着它们,伊酆便全然尊重着人类世界的法则,不曾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祂只会做天使应做的事情,与欲·念深重之人缔结契约,然后目睹着他们走上应得之路。
乔慢慢回抱住了银发的身影,将自己一点点贴近那份怀抱,笑着轻声道:
“太好了。”
而他也有自己的愿望,自己不可磨平的出格欲·望,他想将天使独占,想令神灵为自己垂眸。
傍晚昏黄灯火亮起,转过巷子,就是工会所介绍的唯一那间旅店了。
带着鼓囊囊的银币袋子,柜台伙计询问道:
“要几间房间?我们这里只剩下中等房了,都很宽敞,挤一挤能住下三四人呢。”
在伊酆伸出两根手指,开开心心地炫耀着他们银币充足前,青年指尖颤抖着握住了那截手腕,轻轻按下去,很轻声道:
“一间中等房,就可以了……兄长。”
伊酆呆呆的,听见那句陌生的称呼,这才想起了自己一开始设定的身份,两人该是远房表兄弟的关系。
祂回想着昨晚,好像……他们也是睡在一起的。
于是,便顺着青年的话音,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嗯,只需要一间房间就可以了,我们是住在一起的。”
第55章 泣
被青年握着手腕,牵进那间中等客房的时候,伊酆还沉浸在两人身份伪装的逻辑关系里。
如果是远房表兄弟关系,在一些分支交错后,两人的眸色模样有些偏差,自然也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先不论,进入城镇后,就会被更多的人注意到,祂要做得更滴水不漏才行。
银发天使抬起头来,想明白了其中条理,兴致满满地正准备要开口,探讨两人在曾经“家乡”的村子中,是如何童年相处、又是如何准备一同远行的。
便见青年关上客房门,仔细旋起门锁,扣上链子,轻轻扑在自己身前,很柔和地左右蹭了蹭脑袋,微笑着道:
“谢谢您,不止为了旅费赚取了好多银币,还愿意与我一同住。”
人类青年从祂怀中仰起头来,浅色的眸子如映着点点细碎星子,透着干净而纯粹的情感,天真快活道:
“这里虽然远离中央都核心,但夜晚我还是会做噩梦、害怕。只有与您一起入眠的时候,才不会胡思乱想,所以我很开心……兄长。”
他仿佛还不太熟练,原本的称呼被咽下喉咙,停顿一刻,才意识到了该如何称呼和伪装身份。
伊酆还穿着厚重斗篷和外出的衣物,只能感到怀里的青年好像一片柔软的棉花云朵,隔着衣物和斗篷,轻轻触碰拥抱的时候,有些许的痒意。
人类的远房表兄弟之间,是这样亲密相处的吗?
毕竟祂不是专业的人类,更称不上有或近或远的亲戚,这其中的分寸,一定还是青年比自己更加了解多了。
银发天使眨了眨褪去伪装的竖瞳,再想起青年在山谷中,许多次表现出的深受噩梦影响的害怕模样,心中泛起了微微的担忧烦恼。
祂应当更多地关心一些人类青年,给予更多安全感的。
毕竟,就算是在昨夜睡梦中,青年都仿佛被梦中的鬼怪所追逐,十分害怕的模样蜷缩进自己的怀中,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是自己太过心急了,未曾给予足够的安全感,便要令人类青年生出坚固羽翼、飞离巢穴。
伊酆克制住心间那抹说不出名字的微微暖融痒意,垂下竖瞳眸子,认真地保证,道:
“我明白了,你感到害怕之时,尽管可以躲在我的身后,我也会在夜晚抱着你,不会离开的。”
乔的身子轻颤了一下,紧握着那片斗篷的指尖,近乎有些麻木。
他明白他的神灵并非出于任何的私心念头,说出这样的话语,而卑鄙的只有用这种办法求取怜爱的自己。
可是越发漫溢而出的感情,却让他只想做出更疯狂的行径,将那话语当作免死的令牌,果真做出无可救药的事情。
他压抑住自己有些酸软颤抖的身体反应,轻声答道:
“我会的,兄长。”
伊酆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情绪变化,轻碰了碰了青年柔软的发丝,慢慢将人拢紧了。
就算再是如何迟钝,祂都能看出,青年有着无法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而祂所能做的,只是拥住那抹柔软飘渺的云朵,然后给予更多的时间。
黑夜静悄悄而去。
他们会在这座镇子上待一小段时日,因此,并不需要太过着急。
第二天的安排与前日差不多,有些地图和资料,昨日青年还未全部看完,除此之外,工会还有一部分书籍是可以开放阅读的,他可以一同辅助翻阅。
而分头行动,前往主干道旁实施旅费筹集任务的伊酆,不知为何,在恋爱占卜的时候,有些莫名的心不在焉。
昨夜,虽然青年仍像往常那样,黏在祂的身旁,抱住自己的手臂入睡。
但夜至深处,不知为何,人类青年却似乎被梦中可怖之物所追赶,浑身轻轻颤抖着,咬唇流下泪珠,睡袍的下摆,还被弄湿了些许。
祂想要唤醒青年,可就在祂左右犹豫着,终于准备伸出手来摇晃的时候,青年却从梦境之中,带着闷哼的泣音、很轻很软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伊酆宛如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贴着手臂和薄薄一层凌乱的睡袍,如实传递而来了青年的不安和扭动。
梦中的可怕怪物,是自己吗?
还是说,正如青年白天时所说,是为了躲避害怕之物,才需要呼唤自己的名字,向自己寻求温暖庇护?
到最后,伊酆也未曾想出答案,只轻碰了碰青年的发丝,闭上了竖瞳,陪伴着入眠。
祂的心不在焉似乎引来了占卜客的好奇,那是一位昨天就前来凑过热闹的年轻女性客人。
身穿逛街用长裙的年轻女性,一手挽着自己的同伴,坐在玻璃晶石球和紫色地毯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银发占卜师的面前晃了晃,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
“啊,老师一定是在想很重要的人,对不对?”
灰蓝色眼瞳的银发占卜师眨了眨眸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话题的中心来到了自己的身上。
方才还在回答着关于恋爱占卜的问题,令祂的脑海中,一下子把“很重要的人”联想到了那些问题中去。
伊酆的脸上神情一下子窘迫羞红了起来,连忙摇着头,有些无措道:
“我不是……不,他不是……”
祂认为乔是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但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伊酆垂下眸子,下意识握紧了那枚晶石球,低声道:
“是很重要的人,但我却总是思索不明白,该如何做才好。”
长裙的年轻女性眼神亮了起来,猛拽住了自己的同伴,露出了吃瓜的神情,但竭力克制下冲动,才认真道:
“这种时候,只要把自己的心意如实地传达出来,那个人一定可以明白。”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边的东西上,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将那只包装完好的木盒和作为占卜费用的银币,一股脑儿一起递给了银发占卜师,明示道:
“表达心意的时候,像是恰到好处的礼物呀,或者是漂亮的鲜花呀,都会有所帮助。这个礼盒是那家店最新的限定款,你的同伴说不定会很适合的!这是占卜的报酬,一起给你啦。”
她的同伴也好像被提起了兴致,一同也堆积上了好几个小木盒,不给伊酆拒绝的机会,两人一溜烟地离开了占卜铺子。
伊酆捏住那几枚银币,才刚刚站起身,就看见人流将那两位客人淹没,再看不见身影了。
祂能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可是这样的“限定款”,怎么可能会适合人类青年……
银发天使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那般模样,脸颊有些莫名的泛红。
直到那天收摊的时候,祂也没能再遇见那两位占卜客人。
旅馆客房之中。
乔拿回了许多的羊皮纸笔记,记录了一部分地形图和途径城镇的信息。
他并非只是为了回到故乡,而坚持要绕远路而去寻找那片村子。在自己被带至教廷,与养父母分别后,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得知养父母的消息。
直到在五年前,他收到了年迈的养父母相继去世,并留给了自己信件和一件物品的消息。
养父母收养他的时候,年事已高,即使那时候离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只不过,他却始终不曾寻到那份信件和东西。
这一次,也是为了搜寻这其中的消息,才需要回到故乡的村子。
乔放下包裹,取出那些羊皮纸,便看见伊酆也放下了外出的包裹,从中取出了几枚格外精致漂亮的木盒,目露为难地摆在了柜子边。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花纹,好奇地询问道:
“这是今天换来的物资吗,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包装。”
伊酆的脊背微微一僵,想到今天被误解的事情,转身解释道:
“今天占卜的时候,有客人好像猜到了我们两人的事情,这是她们作为占卜费用,留给你的那部分礼物。”
祂正要解释,那两位占卜客人的误解和盒子里的东西,就感知到窗外主干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某些异样的动静。
那是铁蹄声和锋利的佩剑撞击声。
伊酆猛地走向窗口,严严实实拉起布帘,回头道:
“是帝国教廷的正规军,不该追查到这里的,他们怎么会出现?”
乔的脸颊骤然苍白了几分,感到头脑中,那些混乱而漆黑的碎片,仿佛浮现上水面。
伊酆倾听着沿街的细微动静,环顾着客房四周,这里到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不可能遮掩过去,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令青年乔装打扮到不可能联想到曾经圣子的模样。
祂的目光,忽而落在了那几只精美的木盒上,在那其中,便是被细布花边所装饰的女式“最新限定款”裙装。
街道上,马蹄声撞开一扇扇木门,沿街的住民慌乱声,与嘈杂的士兵呼喊声混杂。
旅店下方传来伙计怯懦的对答声和店主慌忙的下楼梯脚步,而三楼的中等客房走廊外,也同时踏过一道军靴点地声。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间客房,而当三楼第五间客房门被撞开的时候,楼梯口另一名伙计还拿着钥匙串,正匆匆赶上来。
而门撞开,在客房之中,两道身影正挨在窗边,宛若互相纠缠亲昵的模样。
从银发男性的身后,隐隐可见一抹桃红色的碎花披肩,而在脚下,是垂落至地面的细碎女式蕾丝裙摆。
而被环抱住了肩膀与细窄腰间的那道身影,正半藏于银发男子的身·下,细细颤抖着。
第56章 吻
紧挨在窗边的那两道身影,近乎是亲昵地贴在一处,从门口的方向,只能看得见银发男子的背影。
波浪卷的蓬松银发,居家松散地半束在身后。
而银发身影正环住了那位垂落下裙摆的羞怯情人,从对方的脖颈间抬起头来,用诧异而不解的神情,转向被撞开了门的方向。
“他”身体的动作,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人,令人只能看清一抹裙摆和细窄腰身。
因为撞开门的意外动静,那道纤细的身影,更害怕地紧靠住了身前之人,好像忍不住轻颤着。
门口,传来一道冷硬的陌生问询声:
“你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姓名,身份,到这里几天了?”
在半掩起的窗框布帘旁,墨发青年披着从未穿过的柔软裙装,因为两人紧挨着的动作,而只能微仰起下巴,被迫露出自己全然最脆弱的脖颈。
乔没有想到,那木盒子里是繁复花哨的女式收腰长裙和细跟鞋,而自己竟会为了躲避教廷的追查,而匆匆换上这套裙装。
装饰着花边的长裙,样式并不容易穿,胸前有些单薄和空荡荡,而脊背又被勾勒着缠上细带,流苏垂下裙摆。
匆忙情急间,他来不及穿戴齐那雪白的衬裙,此时此刻,衬裙还在盒子下的布袋里。
而生疏踩着细跟鞋的双腿,难以站稳,几乎只能倚靠着伊酆环在腰间的手,才能勉强保持那脆弱易碎的平衡。
伊酆本是借着位置,用门口的方向看不出的错位,从“恋人”的缠吻中抬起头。
听见了那句问询声,祂微侧过脑袋,慵懒的银发垂落,遮挡住被祂紧握在手中的恋人的削瘦肩膀,缓缓道:
“南边,到这里才两天,我们只是做一些小生意买卖而已,请问有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了,大人?”
银发的年轻男人偏过头,灰蓝色的眸子目光落在门口,定定注视着那道闯入者的制服身影。
分明是带着忧虑不解的恭敬语调,可被祂所望着的那名黑衣正规军,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脊背有些发麻。
那士兵愣了一下,迅速挥散掉那种怪异的冰冷错觉,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冷硬语气:
“别多问!名字报出来,还有你们的身份!”
披着松散衣服的银发男子,伸手轻轻拢了下怀中人的微乱发丝,似乎笑着安抚了一句什么话语,才慢吞吞抬头道:
“我是伊酆,这是我的新婚妻子,艾莉斯。我们在故乡有一间小铺子,出售玻璃饰品,正好趁着这里春天有雇佣兵团驻扎,来度蜜月顺便售卖一些商品,交换这边的原材料。”
伊酆感到身畔的青年,在听见自己说出这句子后,很小幅度地收紧了些许指尖,更深地埋入了怀中,抱着自己的斗篷不放。
让祂下一句话,稍许停顿了一瞬,才迷蒙轻渺地说出口:
“艾莉斯平日里不太与陌生人相处,只负责手艺上的活,所以抱歉没法向大人多作说明了。”
在银发身影的怀中,那名被点缀着桃红色碎花边的纤细新婚妻子,就好像是因那句话,而感到了害羞紧张那般,伸手更紧密地拥住了丈夫的脖颈。
从漂亮的蕾丝粉白手套与披肩之间,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而坠地的裙摆轻轻晃动,两人本就靠得极近,如此看去,宛如原本痴缠在一处的新婚爱侣,正做着什么不小心被打断的举动,而如今已经紧张到了极限。
房间里本就四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藏,而从那张大床看来,他们确实是一同居住的。
门口的士兵头脑中比对着名字年龄和信息,没有寻出任何的可疑点来。
而不知为何,站在这间客房门口本身,便让他的思维宛如被冰寒的雾气浸泡,只想要立刻退离这片地方。
他只低头匆匆记录了几笔,便抬起头来,冷声道:
“这条街上的检查还未结束,晚上关上房门不许随意外出。”
说完,士兵转身走向走廊,将客房门重重闭上,脚步声远去,零星响起其他客房处的搜查声。
当这栋楼中的军靴脚步声,终于再不能听见。
被称呼作“艾莉斯”的墨发青年,仿佛脱力支撑不住一般,呜咽着一声,软在了银发天使的怀中。
那并非是因为踩着细跟鞋,双腿不知该如何用力的缘故。
他其实压根也不想要露出这样软弱的模样,可方才,自己身上的裙装其实穿得不算对劲,甚至未套上衬裙,若是伊酆不将自己的身形大半挡住,必然要露出马脚。
又因为假扮作情人的缘故,两人的距离又太近。
在伊酆握着他的腰身,说出那句明知是伪装的话语时,他因为极近的触碰与距离,而不小心失掉了控制。
乔彻底羞红了脸颊和脖颈,将自己全部埋进伊酆的怀中,不愿面对那个人的目光。
只要他看不见,就没有这回事,他只想挖洞把自己给埋了。
伊酆慢慢抱住青年,靠坐在窗边,环着细细颤抖的那道肩膀,只无声地陪着青年一点点平复心绪。
就算最终并未引起搜查士兵的怀疑,这样的突发情形,一定会刺激到人类青年在教廷、在中央都的那些痛苦回忆。
祂所能做的,此刻只有陪在对方身边而已。
银发天使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青年的柔软墨发,微笑道:
“不要害怕。今晚本就不得随意外出,作为’新婚伴侣’,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你可以安心休息。”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红红的眼眶中,温热的湿润被化在身前之人的衣服上。
他仿佛能感受到发丝上的触碰,并非是那些一般寻常的安抚,而像是一个吻。
那不属于任何人的神灵,在担忧着他、怜爱着他的恐惧吗?
乔的胸口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心头混乱的、害怕的、羞窘的、所有一切念头,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晰起来。
他想要令那句话语成真,不论是用什么样的办法。
第二天 ,关于教廷正规军前来搜查的各式传闻,传遍了整座小镇内外。
而伊酆与乔等到声势渐熄,便立刻离开了这座小镇,按照原本计划,再次踏上旅途。
只不过,在这次遇到了突发搜查后,他们旁敲侧击地搜集了不少关于此事的消息,最终对这次搜查原因的猜测,聚集在教廷一位神官的失踪上。
据说,中央都圣殿殿一位失踪神官,带走了某样重要的物品,导致了高层派出人手紧急追捕。
而对这座小镇的搜查,因为距离中央都较远,只能说还是较为松散的。
两人根据这些线索,对沿途的临时目的地稍作了一些改动,准备前往南方距离中央都稍微近一些的某座城市,探查关于一位关于退隐教廷高层的周边消息。
以乔曾经那些时日对教廷的了解,这个人有很大可能性,握有那位失踪神官、以及关于养父母所留下信件的消息渠道。
他判断,自己作为前圣子的流放或者出逃,或许是推动那位神官失踪的原因之一。
南方某沿河的城市外。
仍乔装打扮成旅行商人模样的伊酆与乔,坐在途中买来的马车上,通过城门外的检查。
旅行商人来自各地,往往有些人会把自己用兜帽裹起大半样貌,或是披着灰扑扑的斗篷而行,这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两人没有遇到太多麻烦,便顺利进入了城内。
驾着马车,虽然可以运输更多的商品和干粮等,但也不便于行动,所以一进城,就要寻找旅店寄存东西才可以。
拐入旅店后方的马厩和仓库,伊酆收拾着马车上的包裹,而乔则分工先去整理客房,写下生活物品所需的清单。
整理完床铺,他站在客房的窗口,这里刚好能望见半座城市的模样,有方才他们两人驾车路过的商店街和民居。
这座城市远比先前的小镇要大,也不止有一条繁华的街道。
零星各色店铺,散落在不同的道路边,而乔的目光落在了挨着旅店很近的某家桃红漆木招牌的商店。
这是……竟然距离旅店那么近。
在马车上路过时,他本有那个念头,原本,准备等安顿下来后,再找机会悄悄转去那家商店一次,可现在,自己还有足够来回的时间。
沿路上,因为作为伪装的小饰品生意,乔自己也赚取了一些银币,所以他支付得起一两样的价格。
他脸颊莫名有些泛起红晕来,心脏砰砰跳着,终于鼓起了勇气,飞快转身走出旅店。
一个半小时后,伊酆从旅店后方的仓库处理完包裹,走上楼梯。
他取出钥匙打开预定好的那间客房,里面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是乔刚好出门去办什么事情吗?
这是稍大一些的套间,进门后,只有在走过拐角门廊后,才能见到那些沙发、床铺、衣柜等的家具模样。
伊酆走过门廊,轻唤了一声青年在外伪装的姓名,低下头,一眼看见了沙发上流淌而下的一道蕾丝裙摆。
这是……之前假扮作新婚伴侣的时候,青年所穿的那件裙子?
那个时候,那些东西被好好清理好收起来了,所以就算在这里出现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青年会想起要取出那条裙装?这里应当没有危险,不需要如此危急地假扮身份才对。
穿着黑色轻便骑马装的银发身影,向着房间更深处而去,而后,便猝然看见了披着外出的毛织披风,正半跪在雪白的床铺上,被自己身上的纤细织带而缠得眼尾微红的青年。
屋内的窗帘全部拉起了,只有几抹隐约撒入的光亮。
而早已听见了自己脚步声的青年,仿佛被那几条柔软的织带,给逼到了极处,发出了很轻的羞窘的闷哼声,像是要把自己用披风给全部裹起来般,向后藏了下。
青年的身上,除了披风外,便只有那些自己所不熟悉的零星柔软布料。
那是为了搭配女式裙装,所使用的东西吗?可心头某道声音告诉祂,又好像并非完全如此。
而就在伊酆僵硬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思索的时候,青年带着委屈的微弱泣音的声音,很轻很软地从床铺上传来:
“我、我似乎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脱下来了……”
第57章 珠
乔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感知,在听见那道脚步声的时候,都被放到了最大。
他当然辨认得出,那是属于伊酆的脚步声,从门锁被旋动开始,便知晓那不是其他什么可疑之人。
然而,他从旅店下的那间商店飞快溜回来之后,只想要悄悄尝试一下,弄清楚那些东西的使用方法。
把原本用作伪装身份的衣裙取出来,也只是为了研究构造的用途。
可因为他从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东西,即便在商店中,低着头囫囵吞枣地听店家介绍了其中不同的用途方法,仍然弄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
此时此刻,乔狼狈地被看见了自己的奇怪模样,头脑混乱发烫之下,分明只想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却仍下意识地向银发的天使寻求了帮助。
伊酆听见青年的话音声,立刻回过了神来,越过地面上的裙摆和不认识店铺的包装油纸,向房间中央的床铺而去。
祂不知道该如何询问开口,这是否只是一个不小心的意外,只慢慢低下头,想要研究弄明白缠着青年的织带和锁扣走向。
幽凉昏暗的客房套间之中,青年半身遮掩在毛织披风间,可仍然因为春日天气的冷清,而微微缩瑟着。
他心知肚明,这样样式古怪的、勉强能被称之为服装的东西,不论自己如何解释说是为了伪装身份而扮女装的练习,都不可能再糊弄过去的。
而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要糊弄过去,只不过,如今的情形有些发生意外,自己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而已。
乔慢慢握紧了身畔整理平整的雪白床铺布料,心跳稍许平复了些,却下定了决心。
纤细织带紧扣着青年的皮肤,勒出很浅的红粉印子,随着银发天使细致解开缠结的动作,而被那手指烫到一般。
这片压根也不为了遮蔽身形、反而比起裸·露的时候还更为古怪的单薄服饰,将他所有的秘密展露无疑,只浅浅遮挡住了那枚烙印。
一声轻轻的锁扣解开声,宛如触及了什么,青年握着披风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终于害羞地忍受不住视线,扑进了银发身影的怀中,将自己的脸颊埋入那个人的颈侧。
伊酆听见青年隐隐透着不安与慌乱,颤抖的话音:
“对、对不起,这是……我不是故意把事情弄糟的。”
因为被锁扣和织带上的珍珠弄得有些深,坚持了那么久,仍没法解开,直到现在,再如何克制住,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甜腻的拖长调子。
银发天使即便踏入房间时,不曾想到那件衣服的结构,如今亲手解开的时候,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明白。
而地上陌生商店的包装油纸与其他一些小袋子,更足以说明,这些东西是青年才买来的。
祂想不明白青年这样做的缘由,可对方话音中的不安与害怕,却并非是虚假的。
不论青年购买这些东西的原因是如何,现在藏在自己怀中的人类青年,因为“什么”而感到了害怕不安。
银发天使垂眸,轻拢住青年的柔软墨发,慢慢安抚道:
“不必担忧,这里只有我,你可以尽管放松下来,这里是安全的。”
怀中的青年如同一片轻软的云,轻轻挣动了下,迷蒙地抬起了头来。
脸颊上仍是未褪的轻红,湿漉漉的,他望着那道始终温柔安慰着自己的银发身影,最终,目光化作了一片浓郁无言的涌动情感。
乔披着那片深色披风,指尖触到最后的那条松动的系带,仰头,很轻地唇碰过天使的脸颊,紧闭着眸子轻声道:
“对不起……伊酆先生,我没有办法自己做好……您愿意帮我吗,只要一点点就好。”
他明白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就算强迫天使为自己停留,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就算一无所得,坠入云雾,连这幅身躯都化为水汽与雨云,盘旋天边,去求得月亮在夜晚的一点怜爱,也未尝不是求得其所。
他什么都不害怕,只害怕自己再也寻找不到那抹光芒所在的方向。
伊酆的竖瞳闪过一抹冰冷的神情,宛如蛇类动物狩猎时那般的残酷冷血,心头好像空落落的、被闷疼敲了一下。
祂不愿听见青年向自己道歉的话语声,可果真是如此,才令祂如此心神动摇的吗?
幽蓝色的竖瞳目光从青年微微颤抖着、紧闭的眸子上滑过,祂的右手还停留在青年的脖颈之后,柔软墨发从指尖滑落。
艾柯吕斯·伊酆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很喜欢人类圣子的鲜血的味道的。
祂是被乔手臂上的血珠味道所唤醒,在那样漫长的年月中,都不曾有任何相似的气息。
而在如今的房间中,即便不是血液,也有着其他的某种浅淡的气息,从怀中不再属于虚假捏造神明的圣子身上,轻蹭在披风和祂身上骑马装的衣角。
银发天使的右手,慢慢按在人类青年冰凉柔软的颈侧,压下青年轻颤着的苍白下巴,令其无法违抗地半分开唇。
乔因为那骤然的触碰,而茫然地睁开了浅色眸子,便感到口中被轻轻搅动了一下,修长指节的触感,从合不拢的唇缝向下按住。
被大型冷血动物盯上般的恐惧,从他的脊背猛地窜起。
那道手指从青年的喉结与脖颈滑落,银发的天使侧过身靠近在青年的耳畔,低头道:
“乔,这样么,你确实是如此想的吗?”
第58章 吃掉
幽凉微暗的客房套间内。
乔的身躯因为恐惧、因为那脆弱芯子彻底被展露在捕猎者掌心的害怕,而无声地尖啸着,一动不得动弹。
温凉的珠子,轻硌在床铺与那道指节的触感之间,刺激着他先前的羞耻记忆,却又摆脱不开。
泪珠从模糊的视野上落下,他只能隐隐听明白,银发天使在问着他什么话语。
强忍住害怕与躲藏的本能冲动,乔努力想要看清那道银发身影的神情模样,从颈侧禁锢的手指中,偏过头去,很轻声道:
“我……我很喜欢,很喜欢……”
很喜欢伊酆先生,就算被吃掉也很好的喜欢,要是能被全部吃掉就最好不过的喜欢。
空荡安静的套间内,锁扣的金属边缘与湿漉漉的珍珠轻撞了下,在落下床铺的时候发出了一点轻响。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那双微微失神的浅色眼瞳,分明青年紧张到了极致,却又柔软顺从到了极点,将所有一切交付到了自己的指尖。
被触碰,便产生克制不住的反应,只含住一点,就溅出晶莹的痕迹,沾湿了自己骑装的深色布料,引起微弱的低泣声。
靠近的时候害怕,远离的时候纠缠不分离。
伊酆从未见过这样矛盾又脆弱的生灵,而真正令祂无法理清思绪的是,就连祂自己的念头,都变得矛盾而混乱了起来。
不愿令青年哭泣,又想要满足人类青年所有一切的愿望。
银发天使轻轻按住浑身颤栗、近乎失去身体控制的虚软青年,将青年的脖颈仰起,贴在自己的耳畔,宛如蛊惑般、低低道:
“要是难受的话,你推开我……或者唤我的名字?”
青年咬着下唇,混乱地摇着头,发不出连贯的话音来。
便感到自己的唇边,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宛如错觉般的一点触感,慢慢变成了真正的吻。
乔从朦胧的视野中,看到阴影笼罩,他脊背靠在铺着木料的墙面,伸手,慢慢环住那道银发身影的颈后,更深地拥住彼此。
若是就此沉沦,不论是付出任何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他想要与可怖的天使一起,即使堕入地狱,便也是这样的甜美。
只要再多一点点,再令他的好梦能够更久一些。
不知那天下午,青年哭了多久。
乔说他被那件衣服弄坏了,伊酆就把每个地方都细致查看了一遍,用冷硬的皮革带子与指尖。
但也有吻,唯一的那次接吻,是人类青年记忆最鲜明的时候。
伊酆仿佛能意识到,直到青年沉沉睡去、披着干净的睡袍力竭闭上双眼时,对方似乎还想要努力握着祂的衣袖,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这些事情,就算是在那些曾经青年的梦境中,也并不曾如此。
有什么已经变了,在祂吻住那片唇的时候,还是在更早以前?
银发天使默然坐在青年身旁,周身慢慢卷起轻柔的黑雾,整理干净周围的凌乱和包装纸,在确认青年安心沉入梦乡后,无声从原地消失了。
街道上夕阳尚未完全落下,热闹的人声仍响动在城内。
伊酆不小心,路过了那间有着熟悉店铺记号的桃红漆木招牌商店,祂莫名窘迫地转过头,飞快走向了主街道。
祂换了一身平常外出的衣服,仍然是作为旅行商人的伪装衣物,头脑中各种思绪茫乱着,只凭着原先两人调查商议好的路线,沿途收集各种信息。
很长一段时候,在离开那片死寂山谷后,伊酆都告诉自己,自己是为了说服人类圣子复仇、与自己定下契约,才始终换着身份模样,缠在对方身边。
可是,已经好多月过去了。
在这些时日里,自己早已令太多的“猎物”被契约所诱惑,走向必然的欲·望与背叛。
那些生灵们是自己寻求着更多的力量的,他们固然阻挡了青年的路途,并且再也无法继续成为阻拦。
可伊酆并不觉得,自己有失偏颇,祂所注视着的这片世界,从最初便该是这个模样。
这个遍布着各种生灵的欲·望与厮杀,吃与被吃的残酷世界。
而自己……在这里所寻找的东西,难道并非如此吗?
不远处的一阵人流欢呼声,忽而,打断了伊酆的发呆,令祂下意识抬起头去。
在街道这侧,拥挤的人流已经将祂推到了那热闹的中央位置,伊酆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家书店。
而之所以聚集起那么多人潮,是因为书店内正进行着热门畅销作者的签售会。
伊酆的耳畔,为了获得人气作者签名而聚集起来的激动人群,热烈探讨着新书的内容,以及其中的经典台词——
“比起思想和理智,要更早爱上她的是灵魂的回响!好帅啊,在大结局打败深渊巫师的时候,主角一边发动魔法一边说出这句台词。”
书店上方金橙色的海报上,也绘制着巫师和勇者战斗的图样。
伊酆伪装的灰蓝色眸子睁大,觉得那深渊巫师的模样,不知怎的有点让人觉得不太对劲,比起所谓的反派角色,和自己神殿上雕刻的模样还比较接近。
可最初被推搡到书店前,不知不觉间,祂竟然已经排到了签售队列的第一位。
金黄色卷毛的年轻女性拿着羽毛笔,正坐在桌前抬头看向祂,目露疑惑。
伊酆觉得有些不自在,被书写成反派还是第一次,但祂的心神却在听见那句台词后,被吸引了过去,此刻麻木地掏出了银币,点头道: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请给我一份签名,非常感谢。”
握着签售的冒险小说,祂慢慢走向回旅店的道路,落日沉下地平线,灯火从房屋各处亮起。
伊酆抬头望向旅店的窗口,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间套房里还未亮起烛火。
不过青年到底是否有苏醒,却是没有办法从这里判断的事情。
祂紧握着厚实纸张的签名书本,向旅店前门的厨房而去。
半小时后。
银发身影提着格子布包裹好的保温食物,轻声打开客房门锁,走进拐角的门廊。
昏暗的房间内,隐约能听见中央的大床上,青年正呼吸平稳地沉睡着,不曾有动静。
伊酆的黑雾轻轻盘旋而起,点亮了四周的烛灯、拨开一侧的窗帘。
周遭骤而明亮了许多,窗外是漂亮的星辰和灯火闪烁的城区。
中央的大床上,朝着窗那边而安静“睡着”的青年,浅色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从睡梦中苏醒的的样子,无法再继续躲藏,慢慢睁开了眼。
他似乎在内心鼓起了勇气,又默默平复下心绪,装作刚刚苏醒的模样,懵懂地坐起身来,在看见银发身影后,唤道:
“伊酆先生……我好像睡了很久。”
银发天使将食物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摇了摇头,温和道:
“现在刚刚到晚餐时间,不算很久,我把食物带上来了,我们可以方便一些吃完,晚上再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青年望着那抹温和的笑容,内心的忐忑恍惚,慢慢化作更浓郁的情绪。
不论接下来,对方说出怎样的计划,他都会继续黏着不放手的。
然而出乎乔的意料,在如以往一般吃完晚餐过后,伊酆仍然很认真地整理了白天在这片街区所收集的教廷有关消息,没有提及任何其他的计划。
不论是关于分道扬镳,或是关于下午,自己所做的那件事。
伊酆一如既往地完成了分工的那部分任务,并且与他一同安排了接下来在城中的调查路线。
乔好几次想要开口,那份情感却宛如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令他几乎无法张开口。
害怕失去仅有的那一点东西,再没有继续一同旅行的机会。
他从来不知晓,自己也有如此软弱的那一面。
拉起窗帘,熄灭烛火,伊酆望着准备好了入睡,却好像不敢于再如以往那样,靠近着自己这边的青年,无声垂下竖瞳的眼眸。
“晚安,乔。”银发天使微微笑着,很轻声道。
祂已经下定了决心。
曾经自己起誓,在成功说服青年之前,不再进入人类青年的梦境。
在那个时候,祂不知晓自己的内心,也不明白为何独独青年的梦境中,会出现那些混乱而糜烂的鳞尾诡异,因而自欺欺人、退缩不前。
但如今,在自己的内心所盘旋的、如同深渊般庞大的那抹巨蛇黑影,再无法被遮蔽而忽略不见。
以欲望为食的■■天使,却要被自身的欲望所噬,这何尝不是真正最为愉悦、真正最佳的食材么?
银发天使从沉睡着的青年与自身躯壳间,升腾起漆黑浓重的雾气,缠绕着这片旅店的套间,将一切缝隙填满。
如怪异蟒蛇巨口般的漆黑雾气,骤然膨胀,从青年微微凝起的眉心张口咬下。
人类青年紧闭着双眸,沉沉陷入梦境之中,仿佛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被那冰凉的黑雾冻得轻轻缩瑟了下,却无意间向着银发天使的人类躯壳那边靠拢了些。
“呜……”梦中的青年,闷哼了声,肩膀细细颤抖着。
而迷乱深渊的梦境之中,独自行走了很长一段荒芜阶梯的青年圣子,好像毫无征兆地,看见了一片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漆黑宫殿,近乎似曾相识。
梦境中的乔,没有意识到那份隐隐的熟悉感,究竟是来源于哪里,迷茫忐忑地望向那片恢弘的宫殿。
忽而,他被那镜面迷宫般看不清的宫殿深处,一道悠悠游动的鳞尾吸引了目光。
乔的心口骤然一跳,某种浓重而沉甸甸的情感,将他的心脏近乎抓住,令他克制不住地尾随着那段鳞尾,向着宫殿深处而去。
远处深渊的上方。
漆黑雾气睁开幽蓝色的竖瞳,露出炽热的羽翼,凝视着那道身影,慢慢慵懒地摆动了下尾尖。
第59章 涌
迷雾笼住前往宫殿的那片来路,淹没长长的荒芜阶梯,如此便再无回头路。
黑曜石宫殿的深处,无数闪烁着的光滑石面上,冰凉的鳞片光泽游淌过幻象的深处,而幽蓝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一切。
伊酆想要知晓,在梦境与无意识的混沌最深处,人类圣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心中所真正期望的又是怎样的未来。
祂隐于深渊之上,只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黑雾,化作宫殿的浮雕与镜面,悄然隐于青年的梦境场景中。
乔漫步于冰冷的漆黑宫殿内,不知穿过了多少座形状怪异的拱门。
终于,那抹鳞尾游动的声响,渐渐清晰了,如在眼前不远处。
他握住了自己身前的纯白衣袍,心跳声变得愈发鲜明,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仿佛知晓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他的脚步却没有任何的停息,径直跨过了那条半明半暗的长廊。
某种很轻的水声,从四面八方,飘荡至乔的耳畔。
他忽而感到,自己的脚下被柔软的水流包裹了,本该坚硬无比的大理石地面,变得摇摇荡荡,令他几乎无法站稳。
四周蔓延而上的水雾,浸湿了他垂直地面的衣袍边缘和短靴,这时,他抬起头去,才看清了在长廊尽头所在的旷阔无比空间中央,是一片黑曜石所雕凿而成的漂亮喷水池。
巧夺天工的黑曜石造型,似乎是依着某种怪异而可怖的造物,而雕刻出的喷水池模样。
从雕塑的四周,许多道蜿蜒的狰狞尖牙下,如同某种蛇尾怪物般喷洒出泉水,落入刻着繁复花纹的大理石地面。
乔呆呆地望着那片雕塑,奇怪的感情,从胸口鼓动着,急于想要冲出水面,却无法回想起其中细节。
他拖着湿透的雪白衣袍,在越发涨起的大理石池水中,向前想要靠近,看清那雕像正面的模样。
宽阔的大厅穹顶蔓延向无穷的高远,水雾却一个劲地越发浓郁弥漫,把周遭的一切笼在迷蒙之中。
青年向着池水中央而去,感到呼吸不知为何,变得越发迟钝困难起来。
他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轻红,皮肤分明被沾湿了清凉的池水,却仍然有些发烫难耐。
而当乔艰难地支撑到那座恢弘的雕塑旁,仰头想要看清那其中的纹样时,他终于隐隐地意识到,是自己所呼吸的那些水雾中,有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从雕塑泉水的出口,喷涌而出的那些清凉池水,与整片大厅中的雾气一样,都只需要触碰些许,便令他的感觉变得古怪起来。
想要做些什么,又或是被更多的感觉所填满。
而淌过这整片的浅浅池水,来到雕塑中央的青年,呼吸了太多的水雾,早已变得意识混沌了起来。
漆黑的雕塑在池水中,仿佛渐渐变得有了些许生命,与意识深处的那份记忆与情感重合。
隔着湿漉漉的纯白衣袍,无法分辨清楚梦境与那份模糊记忆的青年圣子,轻轻倚靠在漆黑鳞尾盘旋的雕塑旁,试图汲取更多冰凉的温度。
很轻的闷哼声,带着微微的泣音,贴蹭在冰冷的鳞尾上,被那坚硬的质感所硌住。
这样不够,还全然不够。
似乎在曾经的那份模糊的记忆中,也有池水,还有烙印,并非只有那么一点点。
池水摇曳声更盛,掩住了那很轻、近乎无力绞缠着的低泣声,和甜腻的痛苦调子。
深渊的上空,盘旋于黑雾中的■■天使,瞪着幽蓝色的竖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梦境宫殿中所发生的情形。
那些雕刻于宫殿墙柱与地面的浮雕,确实是祂渗透入青年圣子的梦境后,所分出的黑雾分·身所凝聚而成。
即便是那片池水之上的诡谲雕塑,也不过是梦境的无意识所构造的另一种形式,究其根本,也属于祂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人类青年会在自己的梦中,当两人一同于旅店入眠后,仍梦见这样的场景。
不再因为意外,也不是事故,自己不曾干扰梦境的行动,却被触碰了。
这样就好像,青年所想要的东西,青年所愿望的,便是与自己……一般。
漆黑的鳞尾从黑曜石宫殿的四周,莎莎游动缠绕着,从远处的漆黑深渊而下,犹豫徘徊着,不敢靠近那片大厅池水的附近。
掌管着死灵宫殿钥匙的,伟大而可怖的黑雾,艾柯吕斯·伊酆,好像打心底里感到了混乱与无措,既迷茫又别无其它路途可走。
如果说,这便是人类圣子所给出的答案,那祂从一开始,或许便没有拒绝这样的选项。
祂一定会问出同样的问题,然后这一次,便能够得到另一种答复吧。
大厅池水的中央,漆黑雕像慢慢睁开双眼,盘旋游动起坚硬鳞片覆盖的鳞尾,向上升腾,如雾气般消散。
失去了支撑的青年身体,在雾气湿润的视野中,意识迷蒙地看到一抹漆黑的斗篷身影。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某道熟悉的怀抱,银白的光亮,从指尖滑落。
过分被热度弄乱的身躯,只触到那微微粗糙的布料,便轻颤了一下,却只本能地向着怀抱更深处而靠近。
银发天使垂下竖瞳的眸子,拥住意识迷蒙的人类青年,令青年靠着自己。
祂知晓了自己的答案,自己定然会满足青年的所有愿望,不论是否得到任何的代价作为交换。
天平是不需要的,燃烧着火光的翅翼是毫无用处的,祂自可以用祂自己来填补空缺。
零枚银币就可以买得的免费天使。
伊酆低头轻轻笑了下,半跪于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宫殿之上,吻在双手环着自己腰间的青年眼帘上。
明亮的翅翼骤然遮蔽住整片大厅的穹顶,包裹在两人的周围,落下温暖的银色亮光。
被池水所湿漉漉沾湿的青年,若有所感,慢慢睁开浅色的眸子,望向光芒所在的方向。
“我会全部给予你,只要这是你所期望的……”
天使落下亲吻,拥住慢慢绷紧了脊背的青年身躯。
第60章 雨
梦中的光景,温柔得令人只想要永远沉溺下去。
因为天穹上落下的银色星点,因为漆黑浓夜中异样华美的幽蓝色海水,有炽热的羽翼燃烧其间。
乔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境,他仿佛成了被明亮羽翼所捕获的云雾、或是雨滴、或是一团没有止境的光芒,折射出纷乱的倒影。
他从未知晓,亲吻是这样让人只想要哭泣,深拥在明亮的怀抱之中,无处躲藏,连呼吸都变成永不满足的另一种奢求。
穿过漫长的晶亮镜面错落的宫殿。
石崖攀登上没有方向也没有上下的雾气深渊,连漆黑石面上的浮雕都看不清晰的梦境与清醒世界的交界。
当青年终于从漫长而迷蒙的梦境中,慢慢苏醒过来时,阳光落在客房套间的地面。
他似有所感一般,努力睁开浅色的眸子,望向窗口的方向。
浅色布帘落下的阴影,半明半暗间,仿佛有尚未消散的明亮翅翼的光芒。
而背对着窗外洒落的日光,银色波浪长发的身影,正垂眸坐在窗框旁,专注地望向自己的这边,竖瞳倒映出奇异的幽蓝色泽。
乔的脸颊克制不住地红了,心跳乱了半拍,有些面颊发烫地想要躲闪目光,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对上目光,就好像心头涨满的情绪,将身体完全填满了,堵也堵不住。
宛如被浸泡在暖融的温水中,脚尖触不到地面,轻飘飘在云雾中随波而动摇。
银发天使轻轻露出了一抹笑容,跃下窗框,挥开剩余的布帘,令阳光洒向房间的每个角落,微笑着开口道:
“早上好……我们去吃早餐吧,乔。”
转过头望着窗边的青年,仿佛隐约感到,那个人所原本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然而他却仍无法从那抹笑容中,移开分毫的视线,迷迷糊糊回答道:
“好的,伊酆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中,两人摸清了这座城的各处结构,对于最初所定下的搜索目标,有了明确的线索。
他们是为了探查一位退隐教廷高层的消息,而跟随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可能握有养父母所留下信件消息的退隐高层,竟然便居住在这座城市边缘的枯叶森林旁,以药剂师的身份作为伪装。
枯叶森林并不如字面意思,是一片荒芜枯萎的林木,反而异样茂盛而险峻,如果不是熟悉各类植物属性的人误闯,便会轻而易举被某些植物所侵蚀,而中毒枯萎。
乔并不清楚,对方为何会以药剂师作为伪装,甚至定居森林边缘。
然而从实际情况来看,线索来到此处,他们不得不前往拜访这位药剂师不可了。
行走于森林边缘,背着事先准备好的“道具”,藏匿行踪接近那座药剂工坊的青年抬起头,望向远处成片的红叶树木。
他因为那越发接近的线索,而不可避免地忐忑紧张着,收紧了指尖。
“不论你找到怎样的答案,我都会陪着你的,乔。”银发束于脑后的斗篷身影,侧过头来,轻声道。
青年骤然回过神来,视线望进了伊酆那双伪装后的灰蓝色眸子,胸口那般涌动的情感,再次碰撞着。
几乎令他想要脱口而出,问出那句话语。
他紧握住包裹的肩带,强压下那动摇的心绪,慢慢平缓着心绪,抬头微笑道:
“嗯。我会做好的。”
到那个时候,在解决完这一切后,他便再与这片动荡不安的地方、与教廷、或是其他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没有牵连。
或许到那时候,他便可以只属于……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份愿望。
不论是以何种方式,就算只是成为被吃的欲望之食,他也能够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永远地融为一体,再不会分开。
乔望向不远处那隐隐能见到尖顶的药剂工坊,取下包裹,根据计划开始做出准备。
红褐色砖砌工坊的门前,白漆所刷的狭窄矮门上,传来三击金属门把的敲门声。
昏沉雾气缭绕着的巨大木桌旁,披着麂皮披肩的焦黄色卷发的削瘦女性身影,略显诧异地抬头望向门口,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瓶。
被苦涩药味所熏染的发丝间,缀着两枚铁质的耳坠,反射出冷光。
“今天,还有其他的客人啊。”她的声音苍老,却并不显得轻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只八音盒上。
削瘦女性站起身来,转身掩上密室的伪装书柜门,向被敲响的那扇工坊矮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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