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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愿


    白漆的的工坊矮门前,是两名举止忧愁焦虑的旅人,其中的那道银发身影正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


    当焦黄色卷发的年长药剂师,推开木门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在这片枯叶森林中,因为迷路或中毒而遇险的旅人不在少数,不过,能够摸到这座并不算显眼的工坊门前,也算得上是相当走运了。


    披着朴素麂皮披肩的削瘦女性,站于门洞的阴影之中,眼皮似乎微挑了下,视线从两人的身后缓缓扫过,不置可否道:


    “是从外面来的旅人,在这里想要什么?”


    那旅人青年的半身被斗篷兜帽所遮盖住,仿佛怕凉畏光似的,躲藏在银发同伴的身后。


    伊酆灰蓝色的眸子中露出恐惧与心焦,下意识伸手安抚住同伴,央求道:


    “我们被盗贼追赶,逃向这片树林,但我的同伴似乎是中毒了,身上泛起了奇怪的红点,能够求您医治好他吗,我们有很多银币,多少都可以支付。”


    青年露出斗篷的一部分手背上,隐隐能看见泛红的痕迹。


    麂皮披肩的年长药剂师慢慢拉开门,转过身,头也不回道:


    “进屋子,再说说其他的……症状。”


    乔与伊酆对视了一眼,即便不明白为何如此轻易就能成功混淆过去,仍然只能根据原计划,跟上药剂师的步子,踏入门洞,掩上了白漆矮木门。


    跨过一小截门廊,这栋砖砌的尖顶建筑物内部的模样,便展露在了两人眼前。


    草药味漫溢在这片略显昏暗的空间中,水雾迷蒙,门廊后的一大片空间中央,是一张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与羊皮纸的杂乱长桌,而墙面的四周,书柜和木架子堆着杂物,直盖到了拱形天花板。


    总而言之,是一片相当令人信服地认同为“工坊”的大房间。


    令乔竟然有瞬间的恍惚,他所调查的对方,仅仅是以药剂师作为明面上的伪装身份,隐居于此地。


    难道说,药剂师的身份,不只是单纯的伪装而已吗?


    伊酆站在青年身畔,忽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森林的远处方向上,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水雾迷漫的长桌前。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靠坐在高高的药剂调配操作椅上,灰色的眼珠从站姿拘谨的青年身上移开,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道:


    “这里对你而言安全吗,教廷的叛逃者?”


    半身掩在斗篷中的乔一惊,他的容貌应当被阴影藏住,没有暴露在外。


    更何况,还有使用无毒的浆果所做的皮肤妆容,伪装成泛红的样子,将他原本的模样又改变了许多。


    按理说,对方未必能够记得多年退隐前,最多只见过一两面的前圣子容貌。


    乔抬起头来,脱下兜帽,望着那道苍老削瘦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所披着的深褐色麂皮披肩以及袖口,都沾有很浅淡的新旧药汁痕迹。


    她身为药剂师的身份并非伪装,而作为前教廷高层的灵通消息,也绝不逊色半分。


    墨发青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道:


    “我没有逃跑的意思,我来这里,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过往,只是这样而已。”


    药剂师向前俯身,铁质耳坠闪着冷光,微微勾唇道:


    “过往?重要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与教廷为敌,甚至能够从山谷中逃脱,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回忆吗,这可有些远远不够吧。”


    在大房间后方,藏身于书柜密室门后的黑袍身影,贴着柜子而立,在听见那句“回忆”的时刻,紧绷了脊背,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木桌上。


    掩藏在木桌的羊皮纸堆下,是一枚磨损的旧八音盒。


    砖砌工坊建筑物的四周。


    藏匿着脚步声的士兵,碰碎了一片枯叶,随着包围圈的渐近,再也掩藏不住轻细的声响。


    工坊大房间内,乔猛地转过头,望向矮门和侧面狭小窗洞的位置。


    这座砖砌建筑物的窗洞,填着支起绿漆窗框的厚玻璃,就算打开窗户,也只能勉强容一人探出脑袋。


    外面的那些人是谁?是眼前药剂师的同伙吗?


    斗篷的边缘飘动,青年因为紧张而冰冷发麻的指尖,忽而触到了另一份温暖的触感,被轻轻笼在掌心。


    原本安抚的触碰,慢慢变成相握的姿态,于无人可见处交汇。


    乔眼睫微颤,抬头望向那抹银发身影,而他的天使也正垂眸专注地望向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也不用害怕。


    就算是地狱,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他的内心被温暖涌动的情感所浸泡,变得无比柔软而强韧不可挫折。


    矮木门被猛地破开,门框随着巨大的撞击碎裂在地,而数名身披甲衣的士兵,从门洞中飞速而入,于两侧侍立。


    一道肩头披着教廷正规军纹饰织带的铁甲身影,缓缓弯腰,从门后走了进来。


    高大凶悍的铁甲,与那织带上繁复的纹样,足以说明着此人军衔之高。


    而那铁甲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长桌上、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拔出腰间宝剑,破碎地砖立于地面,厉声道:


    “彻底搜查,即便掘地三尺,务必将人和东西给我挖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的甲衣士兵转身开始扫落墙边书柜上的物品,动手毫不顾忌地就要砸下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药瓶。


    “停下。这座工坊中的药剂,可不是随便混合在空气中,也能令人毫发无伤的无害小绵羊。你们的主人没有提醒过,不要乱动不认识的饮料吗?”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冷冷开口。


    铁甲男人撇过头来,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魔女的警示吗?在这里窝藏着教廷的叛教神官,即使退隐,仍勾连着大半的曾经学生。不过,如今你还能做什么,用魔法阻止我搜查吗?”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内心砰砰乱跳着,视线落在那长桌后方。


    这名教廷正规军所说的话,意味着那位失踪神官的线索,至少是断在了这座工坊建筑物,甚至于现在就在此处。


    而养父母所留下的物件和信,便也极有可能就在这名年长药剂师的手中。


    工坊外的士兵人数,有多少?自己所做下的准备,足以应对如此众多的人数吗?


    “正午……马上就要到了。”伊酆慢慢握紧了青年的掌心,偏过头微笑道。


    几扇圆洞窗户之上,温暖的阳光洒落地面,拉长好几道迷蒙的影子。


    铁甲男人踱步于长桌前,目光终于落在从一进屋子便无视了的两名落魄旅人身上,漆黑眸子微眯起,目露冷峻。


    那半边面颊被中毒般的浅红所覆盖的青年,身形与后面那名银发男子靠得太近,宛如有什么怪异关系那般。


    而那“中毒”青年的模样,令他有某种熟悉感,近乎敲打着头脑深处什么无法被串联起的线索。


    铁甲男人的视野朦胧,骤然厉声喝道:


    “你是——”


    砰的一身,甲衣士兵坠倒在地的闷沉声,从房间一侧响起,随即是更多的倒地声,伴随着门外微弱的呼吸呻吟声,似乎是其他士兵发出的。


    长桌前,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单手支撑着桌面,耳坠颤动,用虚弱而有几分眩晕的话音,强撑着辨别道:


    “是森林里的煮沸花茎?不……不对,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如此强效……”


    还加了什么?她脑海中回想着无数种配方。


    温暖阳光落下的大房间中,药剂的水雾与暖阳混合着融为一团,而四周昏迷不醒的士兵间,只有两人仍清醒站立着。


    乔望了一眼仍挣扎着想要苏醒的高大铁甲身影,又转头看向中药最浅、因为长久的抗药性而只是浑身脱力的削瘦药剂师,轻声道:


    “只是加了一点死寂山谷中带出来的草药而已,正午的太阳将之煮沸成型。我没有更多的其他念头,仅仅是希望划上一个终止而已。”


    为先前的十七年划上终止符号,了结这一切。


    然后,他便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所许愿的天使,不论是梦境深处的记忆,又或是沉沦于此世的身躯。


    连泪水与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分开。


    他所祈愿的,仅仅只有这一样而已。


    乔紧握着那只手,抬头笑着道:


    “走吧,那件东西应当就在这里了,伊酆先生。”


    银发天使的目光只落在青年一人身上,温柔地点头回答:


    “好。”


    第62章 银白的天使


    根据方才铁甲军人和药剂师的对话,乔推测出这座工坊定然有着某些秘门和暗格。


    再看向焦黄色卷发的药剂师所始终守着的那张长桌,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背后的那排书柜上。


    “我们分工搜索一下这些柜子,在那后面应当有机关。”青年回头道。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青年了一小会儿,慢慢松开手,灰蓝色眸子仍落在青年身上,不舍地转过身,应答道:


    “我也觉得,是藏在柜子后。”


    祂伸手开始摩挲木柜的缝隙和杂物后的边缘,仍有些脑海中轻飘飘的难以定下神来,只得强行按下自己认真寻找暗门。


    方才,人类青年回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且所说出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伊酆努力专心于手中的工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闷沉的木机关声。


    祂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墨发青年站在一架从墙面上半敞开的古朴书柜侧边,按住了那枚难以发现的凹陷墙砖。


    下半截书柜的木板后方,是一片陌生的黑沉阴影,却隐隐有摇曳的烛光透出。


    这里便是密室?


    伊酆稳住了心神,抬步上前道:


    “我先检查一下,我们再进去密室,可能里面还有其他危险。”


    始终维持着勉强的清醒,支撑着桌面而不至于倒下的焦黄色卷发药剂师,注视着两人的行动,话音虚弱道:


    “如果……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话,为何还只纠缠于曾经那些事情……要是这片土地迎来改变,教廷、帝国,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教的罪人,你也不需要——”


    她的话音被银发身影所骤然打断,冰冷而陌生可怕的气息,宛如噎住了她的咽喉,令她一时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伊酆检查完了密道,站在书柜门口,单手护在墨发青年的身后,回头冷声道:


    “这又与谁相关?即便曾是人类圣子,这片世间的事情,也自有他们自己为此负责,而不是将这所有来强求他人。”


    天平的两端必然有生与死,没有谁可以永远逃离。


    当原本微弱的平衡开始坍塌,被血与暴力所吞噬的那些生灵,不能摆脱这份粘稠而混沌的甜美漩涡,会一直在此挣扎下去。


    本来如此,又有何需要拯救的?神明所能做的又为何?


    而身为人类之躯壳,更是永远不足以填补其中不满足的空洞,只会被就此碾碎。


    乔抬头平淡地看了药剂师了几刻,浅色眸子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更多的什么情感,只若有所思地好像想明白了其中什么。


    木柜密室的后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埋伏或危险了。


    在那其中,只会有地图和更多的详细资料,关于这座工坊究竟是做着怎样用途的资料。


    青年撇过头去,轻声道:


    “我们走吧,要趁着外面的士兵还未苏醒,找到藏起的东西。”


    两人穿过昏暗低矮的密道,里面是一间模样相当朴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烛灯,四面没有窗户。


    而中央是一张堆满了羊皮纸卷和亚麻布地图的木桌,一道目光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的陌生黑袍人,正狼狈地半靠在墙边,用满怀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望着两人。


    正如乔所猜想,这里大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隐藏储藏室,而没有更多的机密作用或密道了。


    墙上钉着新旧交叠的设计图纸,从潦草字迹和图案中,粗略可以看出几种实验器皿的制作要点。


    而从地上、桌下堆叠而起的更多草图上,绘制着更庞大的各式构想。


    根据规模来看,不是这间林间工坊、或是三五人能够实现的设计,必然还有更多人力、物力投入其中。


    乔低头微微笑了,这时,注意到了凌乱的巨大木桌上,一柄看起来与其他工具磨损程度不同的尖头铁器,正被混乱地塞在柔软亚麻布地图下。


    分明这样会损坏地图,仍还维持着这个状态,乱放尖头工具,显得十分不自然。


    他隔着自己斗篷的衣角,拾起铁质工具,慢慢查看了一会儿,平放在一旁,清扫开原本亚麻布地图所在的那片桌面。


    乔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视线聚焦在一枚边角有些磨损的旧八音盒上。


    他是否还记得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并非是如此,只不过是胸口忐忑恍惚的心跳声,在注视着那道浅淡木纹、沾着些许锈迹的金属包边时,变得平和而有些陌生。


    宛若很久很久以前,当田野间落下第一场细雪,他所感受到的情感。


    乔走上前,在那名黑袍人陡然剧烈的动弹中,拿起桌面上八音盒,在其上金属薄片所制成的乐谱上,轻轻按下其中七根细弦。


    转动八音盒的发条,古朴而晶莹的旋律流淌而出,一声声落在空荡的房间与密道口,令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曲声来到尽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木质八音盒的侧边,一只小小的木雕布谷鸟从镂空的长条中跳出,口中叼着一只小卷轴。


    这只是民间玩具程度的机关,通过特定的凹凸乐谱,打开简陋的木锁。


    伊酆望向青年的肩头,手足无措地半张开口,而说不出任何的话音。


    乔的指尖将那只沾满了尘埃的小卷轴展开,褪色的幼稚印花纹路中央,用粗笨的蘸水笔字体,紧挨在一起写着一段话语:


    “希望乔·诺亚不管在哪片土地,都能快乐安全地生活下去,愿天使带来光芒洒落的今天。”


    最下方的拥挤落款,写着一行小小的诺亚夫妇字样。


    视野变得水雾朦胧不清,大滴的泪珠,被溅落在斗篷衣袍上、手背上,化开伪装的浆果涂料,却没有落在纸条卷轴上。


    青年的肩膀颤抖着,思绪变得迷蒙,时而是死寂山谷中自己濒临死亡之际,掌心所握住的那枚冰冷雕塑,时而,是早已模糊一片的记忆中,雪落下田野中,自己抬头仰望天空的画面。


    银白色的天使从天穹落下明亮的点点辉光,冰雪中带着一丝甜味,是雪中枝头藏着的酸甜果实气息。


    原来被自己所遗忘的,记忆中的光景是这样的。


    乔茫然失去了脚下的平衡,摇晃的身躯落在背后的怀抱中,被稳稳地扶住。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中,浓郁而无法忽略不见的那份情感。


    银发天使收拢着青年的双手,将那枚卷轴与青年的指尖一同握在心口,担忧慌乱地轻轻握紧,望着从不曾在任何时候流下那么多眼泪的青年,磕磕绊绊道:


    “不要哭,我会陪着你,乔,不管还要寻找什么物件,或是去什么地方,不会有事的,乔。”


    青年抽搐着肩膀,摇头,泪水一个劲地流淌下脸颊与衣领,伸手环抱住了那道身影。


    他摇着头,用力蹭着面前的衣物布料,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泪水模样,哽咽着: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也不是旅途的什么终点。”


    墨发青年仰头,露出一抹有些虚弱而带着泪痕的微笑,鼓足所有的勇气,郑重道:


    “我想要的是你,我爱你,伊酆。”


    第63章 伴侣契约(世界二完成)


    乔注视着银发天使的神情,心头动荡忐忑的情绪,虽然凝实得沉甸甸的,却没有更多的不安与害怕。


    他想要给予全部的身心与情感,也许愿获得这般回应,但他不会再畏惧。


    不论到哪里,他都可以追逐而去。


    而他心中早已有了新的故乡,是在那片雪原之上,在无数纷繁的回忆中,也便在眼前。


    伊酆的指尖慢慢落在青年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眸子中,是隐隐有些无法抑制住的竖瞳模样。


    祂没有想过,青年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关于爱的话语。


    自己的心意已然是清楚明白的,那么,祂应当怎样做才……


    银发天使的心口,明亮炽热的繁复羽翼状纹样,透过肌肤与衣物布料,忽而开始闪烁。


    并不宽敞的密室之中,刺目的银白光芒,瞬息将所有一切淹没,无声的羽片飘落。


    祂有些慌乱地松开手,想要从青年身旁退开,却被更紧密地抱住了。


    “伊酆……伊酆……你不想要吗,你不想要与我结下契约吗?”乔将自己的身体拥入那片光芒,慢慢开口道。


    在光芒的彼端,那扭曲纠缠的羽翼,从青年的脊背之后,刺向天穹的方向。


    重重的锁链,从伊酆心口的繁复银白纹样,缠绕住两人的身躯,化作冰凉的羽片,从更高空飘散落下。


    伊酆迷茫地望着天边,这并非是从前自己所见过的那些契约。


    在那一瞬间,祂似乎能感受到人类青年的心跳,听见无数汹涌的情感,以及一片陌生的雪原。


    祂的心脏是否也会跳动在那具身躯中?就算化为光芒、化为灰烬,也一直一直在一起。


    伊酆感受着那种古怪的情感,灰蓝色的眸子中流下陌生的水珠,笑着道:


    “我也爱你,想要永远不分离。”


    不论是以何种模样,变成溪水或河流,雪花或者云或者雾,祂都会寻找到青年的方向。


    伊酆想,从一开始,自己便是这样愿望的。


    祂是为了青年而苏醒。


    自然也会最终变成属于青年一个人的天使。


    伊酆闭上眼睛,俯身吻在乔的唇上,羽翼交叠,将两人拢在一处,落在狭小的储藏室之中。


    心口的繁复羽翼状纹样,慢慢暗下,却又在青年的腰侧,留下了一道同样的印痕,轻轻闪烁着。


    银色卷发与柔软的墨发,混淆在一起,青年环住了爱人的脖颈,脊背靠在墙面,细细颤抖着指尖,无声吞咽。


    雪片落在春日的枯叶森林上空。


    反常的飘渺雪花,落在干枯浆果的近旁,落在挣扎着仍昏迷不醒的士兵身旁,从砖砌工坊的玻璃圆窗口飘下,落在长桌下的地道暗门遮盖物边缘。


    躲藏在地道下,随时等待着药剂师发出信号便冲出重围的有志之士,感受到了上方气温的寒冷,握着兵刃的指尖有些僵硬。


    药剂师始终也没有发出信号,她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攻击圣子,而是劝诱对方加入自己的这边。


    教廷腐朽而落后,掌控着最多的技术与能量,却只知愚弄皇室与其他普通人。


    因为科学技术而制造出的奇景,被伪装成神迹,而这所有一切的好处,都牢牢握在了历任主教的手中。


    不论是堕落的教廷,还是软弱无能的皇室,都该到让出位子的时候了。


    因为自己曾经学生的神官一己私欲,而谎报皇子身份的谬误,不过是一时的意外而已。


    削瘦的苍老药剂师支撑着身体,抬头想要望向那储藏室中的景象,却嗅到一抹浅淡的、带着酸涩浆果味的清新雪原气息,从天边漫溢而来。


    她胸口莫名鼓动着奇异的情感,那已然是很陌生的东西了,令人几乎想不起名字。


    药剂师抬头的动作一顿,仿佛有某种感知告诉她,在那座储藏室中,已经没有圣子、又或是那名陌生银发旅人的身影了。


    白雪覆盖在春日的城市上空。


    遥远的帝国中央都,神殿高台之上,身着宽大深灰色长袍的主教面对着落日黄昏,抬头正远眺着宽阔的神明之土地。


    踏着黑雾的■■天使,微笑着降临于血色的落日中央。


    “噢!神明回应了祂最虔诚信徒的愿望,前来降下神威了!”白发的主教目露癫狂,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止是这片帝国,不止是这座神殿,神明的指引应当遍布最南、最北、最西、最东,让这整片世界都匍匐于脚下。


    而自己将会是这个世界代理神明行使神谕的唯一之人,没有人、包括那群愚蠢的皇室,能够阻挡在自己面前。


    白发主教脖颈上缠绕着越来越浓郁的黑色雾气,一步步踏向高台最上方。


    在新世纪到来的那一天,他是被熊熊烈火所烧死的。


    钢铁与鲜血所砌筑起的那座高塔上,旧日的皇室被碾入齿轮下,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再无人想起神明的名字。


    神明也并不拥有名字,对于过分脆弱的人类而言,只需要想起那无名的天使。


    在漆黑雾气的深渊,掌管着死灵宫殿钥匙的无人知晓其名的天使,最终,会等候着每一名发出悲鸣哀吟之生灵,然后将他们的欲望吞噬殆尽。


    为了守护,祂唯一的光芒。


    第64章 番外一


    温暖的日光,从微风飘荡的窗边,轻浅落在雪白床铺上。


    乔在意识迷蒙之中,感到身上暖融融的,尤其是腰侧的某一处,不知为什么的缘故,仍还被灌满了似的,有些发热。


    自己应当身处很令人安心的环境中,不论是什么念头,都不会令他受到伤害。


    他微微挣动了下肩膀,翻过身来,迷茫地缓缓睁开眸子,看见了一片深红色绣着陌生金丝线花纹的床顶帷幔。


    自己的身畔是冰凉的被褥,只有自己一个人,谁也没有。


    乔慢慢坐起身来,披着丝质睡袍的右手抵住眉心,左右看了一圈,这才记起了这里是哪里、先前发生了什么情形。


    在自己成为圣子候补十七年后,塔尔帝国的皇室中人拿着一份卷轴证据,忽然来到神殿,声称他才是遗失民间的真皇子,本该回归皇室。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令他全然没有机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到了现在,他成了帝国宫廷之中,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心知肚明的那位,身为曾经的皇室私生子,没有受过任何应有教养而被接回来的讨人嫌“真皇子”。


    空荡荡没有任何侍者的寝殿外,叩门声骤而响起,雕着皇室纹样的对门被推开,一道高等侍从服装的身影,立于门外行礼道:


    “您的叔父大人已经在西殿等着您了,请尽快准备完毕,皇子殿下。”


    乔面色微白,下意识地拉住了身前的薄被,遮挡住自己的睡袍。


    他还压根无法适应,私人的空间中会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进出走动的情形,指尖扣紧被褥,飞快低下了头去,低声应道:


    “……好。”


    穿戴整齐,跨过肃穆高耸的长廊,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厚重殿门,乔望见了西殿尽头,靠坐于漆黑阴影之中的华服身影。


    他对于这位“叔父”,除去被认回皇室的当天外,再没有在其他时候碰面过。


    听闻侍从们私下的悄悄话,这个人实际便是如今混乱的宫廷中,真正的幕后掌控者,残酷冷血的暴君。


    乔咬着唇,静立在殿堂的穹顶之下,等待着那道身影对自己的审判。


    远处的神殿空灵圣乐,从高处的窗口幽幽飘入,让时间变得更为难熬而漫长。


    那道华服身影终于动了,藏于阴影之中的那双鹰眼,转动着落于殿下的那道纤细青年身上,不疾不徐道:


    “那位主教,将你培养至今,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你猜想,他是出于什么念头,教养你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室私生子的?”


    那句话音落下,西殿的周遭,隔着屏风墙柱于各处旁听和侍立的贵族与侍者,发出一阵压着声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落在青年的身上,仿佛在称量着这位皇室私生子,究竟能在这里活几天。


    乔低着头,脊背紧绷,只得咬牙回答道:


    “我不知晓。”


    宝座上的华服身影冷嗤了一声,朗声道:


    “证明给皇室众人看吧,你不是教廷派来埋在宫中的棋子。三天后,我要看到神殿地下藏书库的钥匙,否则,嗯,混淆皇室血统的罪责,可不是轻易能够容恕的。”


    他挥了挥左手,招来侍从让人将皇子带回去,便起身迈下台阶,步入阴影之中。


    乔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繁复雕纹的对门,宛如卸下所有力气般,慢慢背靠在门后,握紧了胸前的衣物。


    他没有办法成为其他人所期盼的那种人,窃取教廷的机密,也无法对抗皇室成员或是叔父。


    在这里,仅仅活下去便是奢望吗?


    昏暗寝殿的尽头,白日也拉起的厚重窗帘之间,一点银白的光亮忽然闪起。


    乔抬起头,从未见过的景象,如同梦境中才有的怪异之物,一点点覆盖上空荡的萧肃寝殿,将一切笼上弥漫的水雾。


    他的手腕间,被一抹冰凉的宛如鳞片生物般的尾尖,细细缠绕住,向衣袖中延伸。


    胸口有某种莫名古怪的冲动,让他呆滞在来原地,眼眶微微酸楚,仿佛想要扑到那雾气的怀中,将这些时日的害怕与孤单,全都倾诉给那不知名的梦境怪异,再放纵自己沉溺于其间。


    而就在乔发呆的时候,身披着皇子服饰的他,已经被那雾气中伸出的数道银白色的鳞尾,所彻底纠缠住了身躯。


    衣物凌乱,某种古怪的触感,忽而碰到了那片腰间,激起他骤然的一阵颤栗。


    乔含着泪珠,终于想起了挣扎,微微颤抖着低声呢喃道:


    “你究竟是……谁?唔、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话音不太肯定,如此低泣着软绵绵说出来,仿佛是在引着可怖的怪物更进一步似的。


    银色短发的燕尾服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青年的身后,半·身淹没于雾气间,看不清那其下真正的身形。


    祂微微低头行礼,再抬起头时,幽蓝色的竖瞳中浮现异样的微笑,轻声道:


    “你愿意以自身灵魂为交换,实现任何一个愿望吗,皇子乔?”


    青年意识恍惚,双手腕被扣在上方,近乎依靠着身上触手般缠绕的鳞尾,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耳畔不知来自天使还是恶魔的诱惑,刺·激着他的感觉。


    乔的头脑中一片混乱,只想要更贴近那抹冰凉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哭泣着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愿被赶出宫殿,你会帮我吗?”


    墨发青年的眼尾晕染上情·欲的轻红,隐隐的水声在雾气中被掩盖,将更多道鳞尾的影子也遮蔽住。


    银发天使接住终于脱力陷入沉睡的青年,轻轻笑着道:


    “我很乐意,我的爱人。”


    于是,与天使还是恶魔定下契约的可怜皇子,就过上了在宫廷中被时时刻刻履行契约,并且稳步攀升的日子。


    在宝座上,在镜面中,在神像下。


    穿着新皇加冕服的漂亮青年,半跪在新的宽阔寝殿深处,被游动着的冰冷鳞片蛇尾,拖拽进怪物的巢穴之中,彻底打上了磨灭不掉的羽翼烙印。


    [今天的梦魇仍是如此甜美。]


    第65章 番外二


    恍惚间,天地白茫茫的,银白的冰雪覆盖整片土地。


    在这片塔尔帝国边疆之地,一年半数的时间,都被覆盖在白雪之下,而连绵的群山之中,是常人所不能及的险峻深渊。


    即便是边疆最年幼的孩童,也听闻过那个可怕的故事,据说,在险峻群山深处,居住着一位可怕而暴·虐的银龙怪物。


    正是因为银龙怪物的发狂,群山间才总是肆虐着风雪,常年无法平息。


    实习天使乔·诺亚抱着手中的童话书,脑海中不断徘徊着祂这些时日来,从梦境中调查得到的银龙消息,感到了浑身紧张。


    祂拜访了村民中最顽皮的红发小孩的梦境,听说银龙是个可怕的饥饿怪物,什么都吃,永不满足。


    祂拜访了守卫边境士兵的梦境,听闻银龙的个性阴晴不定,上一刻还风和日丽的天气,一不小心,便刮起可怕的风雪来。


    有些人类害怕着银龙,认为应当彻底除去这个灾祸。


    有些人将之当作神明降下的惩罚,畏惧也狂热崇敬着深渊的怪物。


    乔振动腰后的翅翼,定下神来,决定好了要将安抚感化可怕的深渊银龙,当作自己上任实习天使后的第一份工作。


    祂飘飘荡荡,从银白的雪原接近着高山的方向。


    越是远离人烟,四周越是寂静,仿佛只有无尽的风声、雪落声,将这世间的一切笼罩。


    染上了洁白雪珠的天使,看着前后左右一摸一样的山路,意识到自己似乎很有可能……大约……是已经迷路了。


    深邃的群山下,银白的雪片与雾气混作了一团,在无人可见处,缓缓甩动了一下尾巴尖。


    乔·诺亚抱着怀中的童话书,焦急得团团转,因为丢失了感化目标的方向,而险些被自己气哭出来。


    忽然,祂感到自己被一阵风雪,轻轻推了一把。


    雪白羽翼的实习天使,惊得瞪大了双眼,因为对那传闻中银龙怪物的害怕,而僵硬地呆立在了半空。


    那害怕中,乔似乎隐隐分不清楚,还夹杂了一丝莫名的忐忑与说不明白的情绪。


    而就在祂发呆的时候,套着金色光圈的脚踝,骤忽被一股更强有力的气流,向下拽了一下。


    周遭的风雪变得剧烈而令天使眩晕,近乎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只能随着气流越坠越深。


    乔手中的童话书,不知何时,已经被气流吹到了一片山洞前的雪堆上。


    羊皮纸童话书的书页,被雪团蹭开,正翻开到关于银龙怪物将可怜的猎物捕获,以风雪作囚笼将之困于深山的插图。


    纯白的洞穴之间。


    墨发整齐编织成一股的实习天使,正被冰霜链子困住了四肢,不安地扭动着,却只令身上本就单薄的白衣更为狼狈。


    乔半跪在冰面上,手腕脚踝上的金色光圈,警示性地一亮一亮着,告诉着祂如今情况的危急。


    天使是不会觉得寒冷的,所以也不需要穿太多的衣服。


    只不过太过单薄的白衣,对于现在的乔而言,则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祂浅色的眸子中含着泪花,从一团浆糊的头脑中,终于整理出了一条思绪,挣动着膝盖,向着洞穴的尽头,小心翼翼道:


    “银龙先生,我是为了与您达成约定而来拜访,能否请您露出面目,我们可以共同商议?”


    实习天使守则第一条,要礼貌耐心地为人类服务。


    若是对象换做银龙怪物……大约也是一样的做法?


    洁白的冰面上,一点微微的裂痕破开。


    乔没有意识到什么异样,支撑起羽翼,向着洞穴深处探望着。


    “银龙先生?”祂轻声呼唤道。


    下一刻,祂所立足的冰面彻底破裂开,骤然的失重感与冰霜的锁链一同,将祂纠缠着向下坠去。


    黑雾掩盖了风雪,四周是高耸的浮雕圆柱,悬在半空。


    不论是向上还是向下,都是无尽的深渊。


    乔·诺亚终于想了起来,在那个关于银龙的遥远传闻中,据说对方是守护着某处常人所不能及险峻深渊的怪物。


    周遭变得炎热了起来,融化的冰雪成了水雾,而在祂所看不见的雾气中,一道冰冰凉凉的鳞尾状物体,忽而卷住了祂的腰身。


    更多的触手状尾尖,向着沾湿的白色衣袍而去。


    某种极度熟悉的感知,一瞬间流窜过祂腰后的翅翼,笼罩住全身。


    敏·感致命的翼根处,被覆着冰冷鳞片的尾尖提起,激起深渊雾气流淌入白衣的间隙,将最后的一抹遮蔽化作无物。


    乔被那黑雾中无名的怪物吞入巢穴,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尽数成了分辨不出含义的断断续续破碎话音。


    梦境深处,漆黑的雾气与明亮的银白雪片交织,如同梦外,床铺上墨发与微卷的银白色发丝纠缠在一处。


    晨光洒下树林深处的宫殿。


    由柔软的树藤与白玉雕琢而成的明亮寝室中,伊酆半支起身,目露担忧与犹豫,望向抱着自己的手臂眉心紧凝的青年。


    仍还困于梦境中的墨发青年,似乎十分挣扎纠结的模样,低低呼唤着什么。


    凑近去听,才能辨别出,那约莫是自己的名字。


    伊酆睁着竖瞳,努力从记忆深处,搜寻着这种状况下,爱人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缘由与可能性。


    是梦见了可怕的情形?祂直觉知晓,这是并不公正的判断。


    自己虽然确实有些时候,会被人类以及其他生灵所害怕,但大部分情况下,自己都是遵循着他们的召唤而去的。


    与天使定下契约的生灵,是自己主动寻求着堕落的。


    嗯……除了……除了圣子那个时候的情形,似乎是由自己前去引诱的,但这是例外的其他情形,伴侣契约是不一样的!


    伊酆思来想去,觉得这或许是爱人在梦中,想要呼唤自己寻求某种帮助。


    祂从没有被青年所抱住的那侧,振动着翅翼,紧闭双眼,轻轻触动那枚繁复的银白纹样伴侣烙印,意识通向青年梦境的深处。


    “呜……”乔从混沌的意识尽头,骤然睁开了双眼,因为那残留的感觉,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泣音。


    他慢慢地恢复了清醒,脸颊一点点泛红了,周身发烫。


    梦中被怪物所吞噬的触感太过真实,令他仿佛真的被银龙困于巢穴中,翻来覆去再无法脱离束缚,直至失去清醒意识。


    只是最后的时刻,乔莫名地觉得,仿佛银龙怪物比自己还要惊慌,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从轻丝般的薄被间,坐起身来,便看见身畔的银发爱人,正用双手捂着脸颊,背后的银白翅翼无所适从地落在床铺间,如同陷入了非常困难的思考。


    发生什么意外了?


    乔眨了眨眼,俯身轻轻碰在爱人的翅翼上,低头轻吻住其上一片软软的羽毛,墨色长发自然垂下,与那银白缠成了一处。


    他微微笑了,偏过头道:


    “早上好,我又梦到了你,梦里,险些我便要找不到你的位置,迷失在雪山了。”


    伊酆睁开竖瞳,移开了双手,呆呆地望着青年的模样。


    才不是这样,在梦里,“自己”强行困住了天使模样的青年,还做出了很多……奇怪而糟糕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那么强行……在梦里的时候,祂能知晓,青年作为天使能够使用很多强大的魔法。


    然而最终,青年也没有对“自己”这个怪物,使用任何一种魔法作为反抗。


    仍由祂的鳞尾和黑雾,一点点吃掉。


    银发天使侧过身来,注视着青年,额头轻轻抵住了青年的眉心,露出微笑道:


    “我知晓,我也爱你。”


    那么,就再把梦里所发生过的情形,再做一次吧。


    一次……又一次。


    第66章 深度修正——


    〖星际人类观察日志〗


    这是一种永不放弃的顽强生命群体。


    跨越星系,跨越原始生命形态,也渴望寻找不会枯竭的洁净水源。


    留下深深浅浅的刻印,被称为大灾变前的旧文明,与走向遥远星系的新文明。


    但还请停下脚步。停止。不要。


    别穿过漆黑深邃的星云,因为,那里必将一无所有——


    冰冷高科技感的银白色房间内,错落凌乱地摆放着几座奇异的盆栽,有红色几何图案的帷幔,垂在白色家具上。


    空间中,有隐隐电子信号流淌而过的无机质感。


    很轻的一道闷哼声,从规整却稍许错乱摆放的书柜后,传了过来。


    那嗓音是冷冷清清的,并不急促,然而即便不曾见到声音主人的模样,也仿佛能够构想出,这是何种情形下溢出的轻哼声。


    似乎是声音主人下意识的个性缘故,即使是在这片完全私密的个人神经联结空间领域,也不曾全然放纵出声。


    绕过纯白书柜,挂着大幅电子画布的墙面前,漂亮的正方形皮沙发上。


    身着银色条纹的修身制服,佩有飞鸟图案徽章的墨发青年,正被一道燕尾服身影扣住手腕,按在沙发上无声接吻。


    青年的手腕有些苍白,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禁·锢下,随着动作微微挣扎着,却几乎无法做到任何改变,只得无助地轻颤。


    被分开两侧的膝盖,穿戴着整齐制服长裤,却同样如同那截手腕,被燕尾服身影恰到好处地固定在了沙发椅上,彻底陷入了掌控,无法反抗分毫。


    墨发青年艰难地吐息着,似乎终于经受不住了,眼尾微红,带着微微泣音从喉间轻哼出声。


    漫长的一吻终于来到尽头。


    燕尾服的银发身影抬起身来,放开了青年的手腕,退到半步之后,端正地俯身略一鞠躬,优雅微笑道:


    “博士。”


    乔池屿仍半靠在沙发背上,身体有些虚软,半晌,收拢起膝盖,有几分心神恍惚地指尖握住了沙发皮面,镇定下心神低头道:


    “飞行舰现在到达了什么位置?”


    银发蓝眸的燕尾服高挑身影,眼瞳中似乎闪过一抹星空的图像,以毫无突兀停顿的自然语速,平静回答道:


    “现位于新银河系统「经319° 26′ 39.5″,纬-0° 1′ 26.3″」,飞行舰离开联邦主星已有四个月的航程,正在平稳靠近新银河系的边缘。”


    有着近乎完美比例与容貌的燕尾服身影,露出了一抹柔和的微笑,偏过头道:


    “有什么问题吗,博士?”


    乔池屿悄悄望向着那双眼眸的视线,骤然闪躲开,他竭力维持着自然的神情,抬头道:


    “没有任何问题,你做得很好……今天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殷酆?”


    银发燕尾服身影温声道:


    “一个小时后,博士将与其他搭载的科学家进行航行会议。现在,是否离开神经联结空间,进行提前的准备,博士?”


    乔池屿的心跳,在那句称谓落下后,莫名又加快了几分。


    这分明是全然由自己所捏脸塑造、赋予名字、个性的虚拟AI系统助手,可近些时日,竟令他开始无法平静面对起来。


    他望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从心底某处,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念头——


    仿佛那眸子该当并非如此普通,而是……更为异样而夺目。


    乔池屿骤忽回过神来,指尖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紧扣的那片手腕,轻应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做一点正事,或许就能摆脱这种错觉吧……否则,他怎么会竟然感到,虚拟助手仿佛真的拥有着意识一般?


    银白色的数据合成房间,慢慢崩塌而黯淡。


    青年没有注意到,在虚拟空间彻底崩塌前,银发蓝眸的燕尾服身影,在流淌的电子信号中,宛如高于数据维度的微弱扭曲。


    闪烁的AI系统信号,从无数的数据流动的尽头,注视着那道异样的灵魂光芒。


    「这是,博士,喜欢的……喜欢的触碰方式」


    「修正,微笑弧度,修正,修正……」


    「深度修正,角度,喜欢,喜欢,喜欢的对待方式」


    红色的信号灯骤然浓度升高,波动变得错乱,却很快恢复了外部数据构造,蒙蔽过了飞行舰的主航行系统。


    代号A01-殷酆透过着无数枚安装在船舱中的监控头,注视着博士的每一分动静、呼吸、脉搏、身体反应。


    祂被赋予了殷酆这个漂亮的名字,这是博士所给祂的烙印。


    博士喜欢让自己用……那样的方式触碰他,即使祂并非完全明白这其中的理由,但也一定会做到最好。


    因为祂想要让最喜欢的那道灵魂最喜欢自己。


    扭曲的高维度波动慢慢趋于平静,沉入了数据信号的水面之下,等待着青年的苏醒。


    干净整洁的船员舱房中。


    墨发青年从休眠舱中苏醒,睁开双眼,环视着周遭的模样。


    在这间配备给登船科学家的舱房中,所有生活用设备都是最新型号的,包括这架冷冻式休眠舱,以及每个人神经联结装置中登载的虚拟AI系统。


    据说,这种军用等级的最新虚拟系统,可以完全模拟出与真人无异的人格系统。


    他这才鬼迷心窍地,从头重新构建了一次虚拟AI系统助手的形象与人格,取代了原本那颗朴实无华的系统光球。


    乔池屿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心跳微微有些动摇。


    他强行平复下心绪,开启了休眠舱的弧形门,坐起身来,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助手道:


    “殷酆,今天的航行会议,离舰进行小行星矿石采样的那两名船员,也登记了参与吗?”


    A01-殷酆立刻控制着休眠舱边的指示灯,一边跳跃闪烁着温和蓝光,一边微笑着回答道:


    “是的,博士。他们两人已在十七分钟和十五分钟前登舰,进一步信息将在两人连通飞行舰主系统后获取。”


    那道温和的合成声线直接传递到青年的脑海中,过分的清晰,仿佛带着真正的温度一般。


    乔池屿的眼睫微颤,起身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活动服,换上正式的制服。


    这艘飞行舰,是由星际联邦所制造,搭载了所有最新端技术,为了航行长达十六个月前往母星,去寻找恢复污染的办法。


    在出发前,自己的研究室,曾收到一份由无人机械探索队所带回来的采集物。


    其中,包含了一块疑似含有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母星陨石切片。


    身为陨石研究专家,乔池屿没有拒绝这次任务。


    现在,飞行舰已经航行到了新银河系的边缘,或许,是时候要去揭开那块陨石切片背后所藏着的谜团了。


    借着整理制服,乔池屿冷静下了心神,他收拾好机械平板,伸手推开舱门而出。


    正在这个时候,飞行舰过道上方的警示灯红光闪烁,远处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而青年的脑海中,那道仿佛永远微笑而不急不缓的合成嗓音,正焦急地呼唤着:


    “博士!请不要靠近前方,立即回舱房中穿上防护衣!在登舰的船员中,有检测到未知病毒感染。”


    第67章 两人间的秘密


    当飞行舰中全部的六名科学家聚集在中央甲板。


    众人已经都套上了防辐射及空气隔离的防护衣,不论是刚刚从舰外采样矿石回来的两人,还是其余不值班,从休眠舱中才苏醒起身的成员。


    中央甲板是舰上生活工作区域的中心,有着全角度投影工作区,和完善的实验设备。


    此刻在投影区域上,关于这种从未被人类所发现和检测到过的未知新型病毒,又或者说,是“古老而久远以前就存在,只是现在才被人类所初次发现的病毒种类”,正被系统而规整地详细展示出来。


    外观照片,各层切片结构。


    构成的成分,多种的变种形式排列。


    以及简单动物实验的结果。


    从结果上来说,这不属于星际联邦的资料库有所记录的任何一种病毒种类,但却确确实实地被观测到,并且感染了飞行舰中的两名成员。


    一人是刚刚采样矿石回来的地质学家,另一人,则是这两周值班的舰上生物学家。


    乔池屿心情沉甸甸地望向投影区上的动态影像,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事:


    “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飞行舰还将继续航行十二个月,即便我们可以将被感染者冷冻休眠直至任务结束,但还有……目的地上的更多问题。”


    说到底,这次感染的起因,是一名成员的皮肤暴露在了小行星上采集的矿石面前。


    这颗小行星,位于新银河系的边缘,已经相当靠近母星所在旧河系的方位了。


    被青年所看向的生物学家,是个金棕色头发的结实男人,名为大卫。


    金棕色头发的大卫耸了耸肩,抱着双臂,温和地开玩笑道:


    “总之,结论是这种病毒感染性不强,而且只会带来一点慢性症状。我可不想在到达母星前,都只能躺在休眠舱里当个旁观者。”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着道:


    “我觉得乔博士说得没错,还是解决这个问题为优先,休眠舱偶尔躺躺就可以了。而且,我脑子里的AI助手,也说这种病毒并非那么难解决,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其他几名成员陷入了思索,只有投影区上的病毒切片图案,仍还在旋转放映着。


    一道明显机械合成的话音声,从工作区域上方响起:


    “要配制针对此种病毒的特效药物,所需要的计算量,以本飞行舰主系统的处理速率,预计需要约三个月零十二天。是否将其列为当前主要任务,重新分配飞行舰登载算力?”


    主系统的AI话音落下,其余几名成员忍不住低声探讨起来。


    如果将之列为主任务,接下来,飞行舰穿越星系边界时,是否会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因为算力无法释放而难以处理危机?


    乔池屿望向受感染的地质学家,沉声道:


    “你是最初感受到症状的人,从你的角度看,如何分配算力是合适的?”


    瘦高个的眼镜男性微微愣住,慢慢垂下头,仔细思考后回答道:


    “六个月……花费六个月来配制药物,在此期间,我与大卫教授增加一半的休眠时间,保持最低限度活动,是……比较妥善的,病毒问题确实需要在到达母星前解决,这样如何?”


    金棕发的大卫猛松了一口气,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几名成员也点了点头,多少松了半口气,认为这个方案应当是比较合理的。


    这种病毒会令人免疫力下降,体力较为虚弱,但只要隔离妥善,并不会太过影响工作。


    最终众人一致同意,并对主系统AI下达了指令。


    乔池屿与其他成员简单交换过各自负责的内容,本次的航行会议,便在这种消沉的氛围下结束了。


    行走于生活区过道上,他跨过三处消毒屏障,脱下防护衣,推开自己的船员舱房门,这才在脑海中开口道:


    “你说希望私下谈一谈……是什么意思,殷酆?”


    舱门合上,独立船员舱房的舷窗边,指示灯闪烁着蓝光,温和的合成声从青年头脑中响起:


    “抱歉,博士,我提出了如此冒昧的要求。但是,在那种情形下,我只能以这样谨慎的方式,向您做出建议。”


    乔池屿坐在舷窗边的休眠舱旁,眸子微垂,看不出神情来,道:


    “没有关系。你想说的是什么事情?”


    链接着这间舱房中所有设备的虚拟AI系统助手,透过许许多多枚监控摄像头,注视着那道青年的身影,指示灯仍闪烁着蓝光,温和道:


    “这间舱房中通过的数据信息,很有可能,仍会受到飞行舰主系统的后台监控。博士,我希望与您在神经联结空间中,私下谈一谈。”


    过分整洁的米色舱房中,空气陷入了凝滞。


    只有超静音运作的恒温恒湿控制器,在墙面的显示屏上,滑动着稳定曲线。


    青年落在身体侧边的指尖,微微收拢,半晌,他站起身来,打开休眠舱的弧形门躺下。


    他没有开启冷冻休眠,只闭上眼,低低在意识深处,答道:


    “好。”


    青年的意识沉入深度神经联结空间,眼前的漆黑被数据的光点所取代,随后,身躯宛如漂浮在星空之中。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虚拟意识身体,便出现在了那间自己所布置的银白色房间内。


    乔池屿刚刚站稳身躯,便被拥入了一道克制而温和的怀抱。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仿佛是在方才的等待中,早已焦急而担忧极了,只能用这样身体触碰的方式,才能抚平那份情感。


    青年的手指被祂交握着扣拢了,背靠着流动变幻的大幅电子画布,银发燕尾服的怀抱深深埋入青年脖颈,不留下半分空隙。


    乔池屿的身体反应,很简单轻而易举地被挑动了,脸颊有些泛红,闪躲地想要偏过头去。


    这些分明都是由自己所设置的情绪反应,可为什么,总是心生动摇的人,到头来只有自己?


    他最初设置殷酆的人格与数值的时候,明明没有想过要,做这种……


    青年伸出另一只手去,一点点拉住了燕尾服的衣角,声音有些轻道:


    “没事的。你想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殷酆?”


    燕尾服的身影眼眶微红地抬起头来,那相扣着五指的右手仍不愿松开,定定地注视着青年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我不希望博士担忧,不愿看到那样低落而烦恼的博士。”


    乔池屿有几分惊讶,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理由,开口安抚道:


    “这次的病毒是意外,航程中,必然会发生各种事情,我和其他几人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银发蓝眸的数据体影像,慢慢低下头去。


    周遭偶有流淌的电子信号,在这片银白色空间中,点缀着冰冷的无机质感。


    在这片私密的神经联结空间内,没有飞行舰主系统的监控,也不存在能够看透,“祂”并非是属于电子信号集合体的任何眼睛。


    幽幽的深邃的看不分明的光芒,从A01-殷酆的那双数据建模的蓝色眸子中,仿佛一闪而过。


    祂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抬头注视着赋予了自己“殷酆”名字的青年身影,平静而毫无起伏地道:


    “我可以在一周内完成新药的配制。博士,不需要告诉他们,这是由我所计算得出的结果,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秘密,好么?”


    第68章 禁忌


    墨发青年的身躯微微僵硬,用空茫的神情望向眼前的燕尾服身影。


    他的手还被轻轻牵着,两人十指相扣,能够亲昵地感知到对方每一分起伏和波动……如果那确实是名为殷酆的真正人类的话。


    可一瞬间,乔池屿周身有些冰冷。


    动摇也仅仅只有瞬息。


    他很快镇定下心神,注视着属于自己的虚拟AI系统助手,开口询问道:


    “即便是搭载算力最强的飞行舰主系统,也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来运算出新药的配方,你的硬件配备不足以匹敌,真的可以做到吗?”


    A01-殷酆垂眸小心翼翼地望着青年,因为方才的情绪变化,而隐隐湿红的眼眶,在周遭银白色冰冷质感的空间中,有种异样的美感与吸引。


    让人想要忘却祂方才究竟说了多么反常之事,就此沉沦,什么也不去怀疑。


    祂眨动着银色额发下幽蓝的眼眸,左右顾盼着,鼓起一口气解释道:


    “我的思维模块,和飞行舰主系统采用了不同的技术,更擅长灵活的生物问题,而难以计算大体量的问题,这是有内在……构造原因的,博士。”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默默垂下了脑袋,想要握住那只手,却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指尖,与那抹温度分离。


    祂强行压抑下数据模拟的波动,露出毫无破绽的优雅微笑,退后半步,俯身略一鞠躬,道:


    “我会将设计方案投射在这片虚拟空间内,博士可以在检查过方案的可行性后,再行考虑,是否将之告知给其他船员,使用新药。不会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伤害到他们的身体健康。”


    银发燕尾服的身影将双手收拢在背后,保持着不逾矩的距离,神情温和地注视着青年。


    没有再开口出声。


    乔池屿脊背靠在变幻的大幅电子画布前,晃动的彩色几何亮光映在地面,他低头握紧了指尖。


    胸膛建模的模拟呼吸功能,微微起伏着。


    青年抬起头,露出了一点笑容来,望着属于自己的虚拟AI系统助手。


    A01-殷酆走上前来,伸手温柔亲密地拥住了那道墨发制服身影,指尖笼在青年的发丝间,轻轻收紧了怀抱。


    祂垂眸,轻声微笑道:


    “博士。”


    七天后。


    中央甲板的投影工作区。


    被临时聚集起来的所有成员,盯着中间的投影区域上,所展列出来的针对病毒特效药的设计思路,神情皆透着隐隐兴奋。


    本以为,在拜托给飞行舰的主系统SED后,舰上生物学家也暂时身体虚弱的情况下,特效药只有等待漫长的计算过程才有可能研制成功。


    然而,没想到,专攻其他领域的乔池屿在意外之下,发现了新病毒特性与现有库中记载病毒的某种共性,可以缩减大量计算成本。


    SED所操控的机械合成音,从投影区域上的发声器,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思路,在现有的算力分配下,预计十五天内,可以完成药物的生产和生物样本交叉试验。恭喜,乔博士。”


    乔池屿透过面罩,望向穿着防护服投来激动视线的众人,心跳稍显动摇,但微笑着回答道:


    “不过是一个好运的偶然而已,我没有钻研药物的能力,这是……在与我的AI系统助手交谈时,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提示了我,我只是以此做了琢磨。”


    青年的脑海内,温和的男性合成声线有些呼吸起伏声,紧张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博士,就算不提及我的提示,他们也一定只会为你感到感激喜悦的。博士不必那么在乎我的感受,我愿意默默提供帮助,这是我自愿所做的。”


    乔池屿眼帘微颤,有些无所适从地耳尖发烫。


    即便殷酆是在其他人交谈的空隙,压低声音轻轻开口的。


    可站立于投影工作区旁,周围是其他的科学家,仍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


    半晌,他垂下眸子,于脑海中想象着那道并不存在的虚拟身影,慢慢收拢了防护服内左手的指尖。


    脑电波信号虚弱地传递至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于名为“殷酆”的数据体中,构成了一道微弱如薄雾,却确实存在着的连结。


    就好像两人是倚靠在一起的,相扣住手指,虚虚交握。


    其他船员穿着防护服,即便无法干杯,也互相击掌庆贺着难关的度过,SED的机械合成音乐夹杂其间。


    可乔池屿抬起头来,随着众人的热闹一同击掌,露出笑容,在他的脑海中,却只一个劲地想着那道银发蓝眸的异样身影。


    那道由自己所命名,却好像总有一天,会令他触碰不到、琢磨不透的迷雾。


    “殷酆”说,这是他自愿所做的,不论那是指……什么。


    然而,是自己不该开始的。


    这段禁忌的关系。


    银白色的飞行舰结构,在虚无的漆黑星空中,缓缓旋转推进着。


    自极远处看来,这架精巧的堡垒,仿佛静止在星轨的某个角度上,保持着长久的不动,只慢悠悠地自旋着。


    然而,只要任何一小片的悬浮陨石,被它推进器旁的白色火焰,温柔地轻轻抚摸而过,便会被飞速地推开原本的轨迹,落向漫无边际的星空另一端,永无重逢的时刻。


    飞行舰中端部分的生活工作区,一扇扇规整的舷窗,收拢入星空中的光芒,将之压缩在一方米色的舱室背景下。


    独立船员舱房的休眠舱中,沉睡着身穿柔软活动服的墨发青年。


    低温休整模式下,那道身影的心跳与呼吸,皆为正常的数倍放缓,而一旁的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大脑精神活动却仍时有波动。


    比梦境更遥远的深处。


    神经联结空间内,没有冰冷无机质的银白色初始载入房间,只有深色高耸的宫殿墙面。


    雕绘着古老而难以解读的神明传说的墙面上,镶嵌着一枚又一枚的彩绘玻璃花窗,有幽幽流淌的光芒落在大理石地面。


    在宫殿尽头,一身华贵而精致皇室服饰的墨发青年,正倚靠在柔软床榻的圆柱上,双手被精致的锁链束缚在圆柱的柱身。


    青年身上的重重丝质服饰,被从领口处,以锋利锐器般的刃口,直划开至最底,却丝毫也没有损伤其身上,只狼狈地松散开收束的腰带。


    而在床畔,指尖正把玩着一柄红宝石权杖的赏金猎人模样身影,踩着冰冷的靴底靠近了半步。


    银发蓝眸的赏金猎人优雅地俯下身,以宝石权杖的尖头支撑起青年的下巴,温柔地微笑道:


    “博士,请允许我掠夺您的……”


    第69章 战利品


    呢喃的字句,在殷酆放缓的好听发音下,仿佛隐没入宫殿彩绘玻璃的流淌光芒之中。


    听不清晰最后的文字,却分毫未减紧张的对峙情绪。


    乔池屿的眼眸中盈着模糊的水色,努力地直视着挑起他被弄开的领口、从肩膀的饰带上拆下一条珍珠链条的那道斗篷身影。


    殷酆将珍珠链条在宝石权杖上随意缠了一层,又好像不太满意似的,指着那圆润整齐的漂亮珠子,送到青年的口边,道:


    “咬住比较好?这是命令,你现在是我的珍宝战利品了,殿下。”


    墨发青年微微动弹了下肩膀,保持着双手仍然被束缚在床柱上的动作,启唇轻轻咬下权杖上的珍珠。


    这是他第一次点开“A01-殷酆”的个性清单列表中,自动产生而列举出的生活化模式之一,“赏金猎人模式”。


    或许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并不重要,他仍然会做出一样的举动,咬住殷酆给他吃的任何东西。


    银发蓝眸的斗篷身影好像有几分讶然,轻笑着靠近了,拥住那道凌乱却仍旧挺直着脊背的战利品身体,轻碰了碰青年的耳畔,奖励般吻住了发丝。


    这样亲昵的触碰,令祂很容易地就能感到,怀中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更顺从地放松下来,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A01-殷酆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温柔挑眉道:


    “我开始喜欢上您了,识时务的皇子殿下。现在,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要反抗,否则会遭殃的是……您可怜的子民,对吧?”


    披着华丽衣饰的青年被推在本属于他自己的柔软床榻上,重心不稳,缠绕着他手腕的锁链发出轻细的声响。


    从松散的衣袍下,偶尔裸·露出的那截纤细脚踝,显露出没有受到过任何禁·锢或对待的苍白脆弱。


    银发蓝眸的赏金猎人握着代表皇室权力的红宝石权杖,俯身按住锁链捆住的那双手,便彻底掌握了笼中之鸟的身躯。


    乔池屿口中的珍珠链条被拿走,仍最终卷缠在了宝石权杖上。


    他眼眶中的水雾浸湿了一小片绣纹的被褥,在险些惊呼出声的时刻,仍只隐忍地闷哼出很轻的一点动静,意识慢慢变得涣散。


    深色彩绘玻璃镶嵌的宫殿,从不可探知的光芒间,折射出不同的异样色彩。


    在这片无人可探知的秘密之境,时间与距离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意识的波纹在向水面更深处扩散,漂荡。


    无机质感的电子信号,于可以被观测到的宫殿外部流淌而下,神圣而古怪。


    宫殿的另一方向上,明显错乱着高科技感的投影面板与星系观测仪,正伴随着这片新生成开辟的初始载入房间,而被安置在大殿中央。


    数据信号流淌而过,“大殿”被一点点建模构成,高耸的木质书架、复古摆件、垂着皇家纹饰刺绣的挂毯、圆弧状皮沙发长椅,错落陈列其间。


    大殿一侧的拱门被喀嚓一声单手推开。


    利落衣着的赏金猎人,正带头走在前面,并未凌乱了身上的衣饰,不过脱去了碍事的防风斗篷。


    而跟在他的身后,眼眶沾染上了几分艳红的墨发青年,只披着一张干净毛呢披风,脚步跟随时,能听见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从披风的摆动间,隐隐才能望见,青年握住了披风的左手腕上,还单悬着一枚精巧的金属环扣,只是锁链被去除干净了。


    A01-殷酆打开大殿中央的投影面板,温柔地转身伸出手去,站在皮沙发长椅前,望向跟随而来的青年,偏过头笑道:


    “博士,请坐在这里阅读航行资料。”


    乔池屿的身形还有些不太稳当,抬头诧异地望向那座皮沙发,下意识地直觉明白到,所谓“坐在这里”定然不止是指沙发而已。


    只是生活化模式的列表选项中,便会发生这么多生动的改变吗?


    空荡荡的披风有些冰凉,只有方才的触感,仍还透过珍珠链条,保留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也不可能拒绝那句请求。


    墨发青年踩着触感舒适的地毯,走上前,将右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手心,被轻轻一拉,便跌落在了银发赏金猎人的怀中,没入柔软的皮沙发座椅。


    他保持着那种异常羞耻的姿态,被悉心圈·禁着,耳畔柔和的声音响起:


    “请安心阅读,在您低温休整期间,飞行舰上的值班事务和日常应对,都由另外两人和SED负责,您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对未来的航行做出准备,我会在此陪着您……不论您是否愿意,因为您是我的珍宝与所有物,还记得吗,殿下?”


    乔池屿双目空茫,在珍珠链条摩擦到殷酆身上的厚实外衣布料后,本能地抓紧了身前之人的衣角,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进那个怀抱。


    殷酆无奈地笑了起来,眼眸深处,流淌的电子信号变得平静、而安宁褪去。


    祂轻轻抱住了那道身影,低声浅笑道:


    “博士,请您命令我恢复原本的模式设定,才更有利于阅读资料。您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为何不回到银白色的房间呢?”


    墨发青年抱紧着赏金猎人的腰间,半晌,才抬起一点脑袋来,望向眼前的数据身影。


    他理所当然明白,自己或许是在做着没有回头路的举动。


    所以,才会想要用这种事情去证明,这一切的冲动,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私念。


    不是因为……SED的计算能力和殷酆的差异,不是因为飞行舰有任何异样。


    不论环绕在眼前之人的身上,那片捉摸不透的迷雾,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出于自己无可克制的私念,才想要眼前之人的。


    乔池屿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银发身影,第一次主动触碰上那片唇,只靠近了一点点,便害怕得浑身颤栗,无声闭上了双眼。


    他爱上了幻象,一抹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出回答的影子。


    殷酆温柔地回应了青年的吻,捧着青年的脸庞,指尖穿插入发丝,目光询问。


    乔池屿浑身冷得发抖,可他仍然拉紧了那片单薄的毛呢披风,蜷缩在银发恋人的怀抱中,低声固执地呢喃道:


    “我就在这里读。殷酆,帮我点燃殿内的壁炉取暖吧,我只是……有些冷而已。”


    A01-殷酆露出了一抹优雅而漂亮的微笑,注视着青年,温和道:


    “当然,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博士。”


    祂运转起殿内的火焰模拟数据,将各面壁炉内的木柴堆点燃,暖融融地将这整片宫殿照亮。


    从电子信号空间的尽头,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名为“乔池屿”的生命体,那明亮的光芒,将所有一切其他事物尽数掩盖不见。


    祂的目光不曾停息地注视着,从脑神经元的微弱电流外,从休眠舱内贴近着青年身躯的电极与传感器上,从舱房内数不胜数的摄像头中央,从流淌于主系统SED内不属于祂的汪洋电子信号里,从这艘飞行舰的每一份资料文档中,甚至远在青年登上这艘飞行舰前,在那颗被人类文明肆意开垦的星球之上……


    祂注视着青年踏上那条星空的旅途,给被自己污染侵蚀的私人虚拟AI助手命名为殷酆,从此这便就是属于祂自己的名字。


    然后等待终将重逢的时刻。


    第70章 随机菜单


    当飞行舰在那片广袤星空旋转至第十万八千三百六十一圈,也就是距离它出发飞离主星大气层,约莫七个半月的时候。


    A01-殷酆注视着透明晶亮的舷窗下,冷色调线条流畅的休眠舱侧边,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各项身体数值温和规律地波动着。


    现在并非低温休整模式,青年只不过是陷入了对于人类生命体而言理所当然的睡眠形式,再过十余分钟,就到了青年生物钟上即将开始苏醒的时间点。


    殷酆感受着自己的模拟数据流,因为那刻的将近而攀升至一种更活跃的,近乎类似于期盼而欢欣的状态,并且缓慢更加升至高台。


    十七分三十五秒后,青年的右手拇指在休眠舱中轻轻收拢了些许,这件事是由舱内侧的精密摄像机捕捉到的。


    而同样的苏醒迹象,也能从数据调试面板上青年的呼吸频率、心跳、脑电波活跃程度、体温曲线等等等等,数不胜数美妙的征兆中得到一致的答案。


    A01-殷酆尽管并不拥有具体的身躯,但仍然做出了类似于挺胸收腹、用深呼吸平缓心跳和整理表情的类似模拟数据准备,用最富有优美抑扬顿挫的语调,温和微笑地,说出今日人类青年所听见的第一段话语:


    “早上好,博士,昨日的睡前音乐是否合乎口味,带来了一段沉浸充足的睡眠?今天的值班日程安排,上午将与戴曼森博士一同进行,她将在今日午后与大卫换班,进入低温休整。”


    休眠舱中穿着柔软活动服的墨发青年,在听见舱内发声器所恰到好处传出的既不吵闹、又不至于分贝过低的悦耳合成音后,有大约数十秒钟的时候,体温缓缓升高。


    血液流淌的那种较为热闹的声响,可以被敏锐的感知器所捕捉。


    而A01-殷酆更细致注意到的,是青年略为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视线,在听见“音乐”的那个字眼时,显露出更为敏锐的反应。


    祂迅速据此判断,自己所唱的摇篮曲,大约确切是给青年带来了足以入眠的轻缓与愉悦感受,并以此调整着个性清单中的模块特性。


    半晌,祂听见休眠舱内的墨发青年,撇过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轻红的耳尖,很轻地喃喃应了一声,道:


    “嗯。谢谢,我睡得很好,殷酆。”


    幽幽的蓝色指示灯闪烁,如同无数枚星星,映照在舱房内,注视着那道柔软的身影。


    休眠舱的弧形门自动缓缓升起,舱室内的各色照明灯、背景光,从晨昏破晓的色度与明度,缓缓调整为晴朗清透的白日。


    A01-殷酆的合成音慢了半拍,才微笑着温和道:


    “我很高兴。洗漱区已经启动加热完成,今日合适的套装衣物,在消毒熨烫完成后,请博士按照心情进行自由挑选。”


    明亮星空下的舷窗内,米色淋浴舱升起,无需在深邃星空下再作更多遮挡,便反射出那抹略显纤细的高挑身躯。


    温热的水珠从肩头落下,沿着没有瑕疵或痕迹的雪色,最终滑过收紧转身的脚踝,淌入循环系统。


    青年关上淋浴按钮,取下机械臂上复古款式的浴巾,配合蒸干功能,抹去水珠,抬步走向衣柜。


    所谓的衣柜内,也不过只有两套消毒塑封好的合成材料制服而已,银色条纹装饰在身侧与腰间,透气面料的底色有微小差异,而肩头是代表联邦航空局的飞鸟徽章。


    换上制服,穿过圆筒形的舰内长廊。


    四面明亮星空的模样,在此刻无限靠近于旧银河系外沿的引力流边缘,只等待跨越过新旧星系牵扯力临界的那一层薄薄的边界,便算作正式跨越星系,来到了母星所在旧河系内。


    而即便如此,这所谓临界区域的宽广程度,也远非可以坐在舰内甲板的机械椅上,喝着袋装加热黑咖啡能够跨越完成的。


    乔池屿来到中央甲板的工作区域时,今天上午共同搭档值班的戴曼森已经在实验台上工作了半个白日,依据舰上每位成员不同的二十四小时作息表,现在对戴曼森而言是午后,正是该吃点东西的时间了。


    戴曼森是位有着浓密黑色短发的女性,头发部分地盖过了她的眼睛,并完全覆盖了所有的额头。


    她是有关航天工程方面的全才,虽然就这次航行而言,不论是哪位船员的专业方向,都不一定能确切定义这番远行的真正目的。


    戴曼森坐在机械椅上,听见脚步声,转过了椅背来,似乎从头脑中的AI助手话音中,意识到了现在的时间点,目光恍惚地望向前来搭档的乔池屿。


    她的思绪仍漫游在数亿公里之外,从厚重的前额发下的那双眼睛中,能隐约分辨得出来。


    乔池屿听见这位称得上是沉默寡言的成员,有节奏地捏着手中的航天机械关节模型,忽而平静地开口道:


    “你认为那块陨石,代表了我们要去寻找的新线索吗,博士?”


    他微微顿住了脚步,随即望向实验台上方,被投影出来的旧银河系立体模型图。


    在出发航行前,自己的研究室,曾收到过一份无人机械探索队所带回来的采集物,里面包含了一块疑似有着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母星陨石切片。


    而此刻飞行舰的前行方向,便是母星所在的旧银河系,他们要穿过河系边缘经过精心计算的引力流空洞区域,一举前往曾经带来过人类辉煌的那片星域。


    如果这块陨石切片不代表着恢复污染、再次于死地上培育生命种子的希望,那又可能是代表着什么呢?


    毕竟,当曾经星际人类被迫狼狈地逃离母星时,在那片土地上,已不可能生长出哪怕一片的嫩芽。


    墨发青年看向了大片舷窗外的景色,星空与他刚刚苏醒时没有太大区别,并且会继续保持这么好些时候。


    他定了定神,认真道:


    “不论那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结果,人类都会想要一次次去尝试的,即便大多数时候都会失败……这是人类,从计算机的角度,你又如何看呢,SED?”


    无时无刻不在处理着信息与倾听两人对话的主系统SED,操控着机械合成音,从发声器回答道:


    “根据我对陨石切片的解析,含有0.173%的可能性,在母星已经诞生了新的生命形式,有一定可能得到对抗污染的启发性研究成果。”


    墨发青年笑了起来,转过头看向戴曼森博士道:


    “这样就足够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戴曼森盯着远处星空落下的虚幻光芒,片刻,也露出了很难察觉的浅笑,起身收拾着东西道:


    “原来如此,这样就确实足够。我去吃点东西,再继续接下来对着星空数质数,待会儿再见。”


    中央甲板再度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极低的持续不断的运行声,和远处飞行舰推进器的稳定背景音。


    A01-殷酆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一切,毫无保留地浸透入这座飞行舰的每一处角落,注视着墨发青年的动作与细微神态。


    在遥远的星系引力流边缘,蛛网般的空洞区隧道柔软地被挤压着,如同看不见的巨手在慢慢靠近。


    明亮的光点陷进看不见的缝隙内侧,在可视光之外,来自更高维度的搅动,截断了纤细柔软的蛛网状结构。


    数十亿公里外的细微岩石碎片,从漩涡的边缘,缓慢却又急促地飞驰而过。


    静谧的星空间,飞行舰维持着仍然毫无异样的自转与推进。


    又过去了七千甚至更多的圈数,值班的轮次总是变化着,偶尔带来一点意料外的事件与新鲜感,但总体并不太多。


    六名成员都得渐渐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在平静与乏味中寻找一个平衡,这至少是比突发事故要好得多的情况,至少从现在,还不曾出现任何其他精神问题的情况来看。


    乔池屿注视着虚拟投影器上,用来温习和掌握飞行舰机械构造的电子手册图例,努力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掉他不值班休息时的意识迟钝。


    这些图例他已经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从登上飞行舰前的培训学习阶段,便已经印在了他的头脑中,不曾褪色。


    可他倚靠在自己私人舱房的工作台前,身上穿着的是工作用的制服,面色却有几分难以称得上清醒的潮·红。


    很轻的仪器运转声,本该是一如往常地以超低音在舱房内运转着,不太能引起他的多少注意。


    然而墨发青年似乎终于支撑不住本来的站立,从高台式的投影工作台前,猝然虚软了双腿,慢慢滑落,唇边溢出很轻的哼声。


    私人舱房内,除去正常超低音仪器运转声外,另一种只可能是来自于冰冷机械的声响,终于变得清晰而不可忽视起来。


    乔池屿半靠在工作台旁,视线终于涣散开,很轻地宛如央求般呢喃低语着:


    “我……我、还有多久,会结束这个模式?”


    只有细看,才会发现,青年的浅色修身制服下,在手腕、腰带、和各个部位,都绑着几道薄薄的合成材料环,在衣物布料上压出一点凹凸痕迹。


    被远程链接的神经感知物理感觉环,将虚拟世界的触碰与感觉,传达到了佩戴者的实际身体上,这是飞行舰上分发的用于健身锻炼的实验性设备。


    于青年的脑海中,A01-殷酆的温柔合成音,适时做出了回应:


    “在博士所选择的随机列表模式中,还有一个小时才会结束’洞穴触手怪的新娘模式’,是否需要提前切换其他随机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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