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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小狗


    陆文聿才知道,以前迟野从没跟他说过。


    周末大清早, 陆文聿醒了过来,手往身侧一探,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屋内空无一人, 随后拿起床头眼镜戴上,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寻人, 果不其然, 迟野坐在客厅的小阳台上,一手用逗年糕玩, 一手握着手机。


    迟野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略微苦恼地和电话那头的方宇说话:“方哥, 谢谢你一直关照我,但我……是, 两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迟野皱起眉来,顿感无力道:“对不起方哥, 要不你把我辞了吧。”


    后面是方宇的单方面输出, 迟野抿紧嘴唇吗,一言不发, 等对方挂断后,迟野重重叹了一口气。


    陆文聿这才走上前, 询问:“发生什么了?”


    迟野双肩猛地一抬,明显是吓了一跳,他转过头, 看见陆文聿略带胡茬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举起手, 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下巴,怪刮手的。


    陆文聿愣了愣,无奈一笑,没拂开,任他摸:“还没去洗漱。你不说,我可猜了。”


    见迟野不言语,陆文聿坐下,自顾自地推测:“你老板是不是觉得你出勤率太低了,下周你要开始军训,不能去他那个工作室上班,他不满意了?”


    “嗯,还有一个原因。”迟野盘腿坐着,漫不经心地用年糕的爪子在自己胳膊上盖戳,留下一排排肉垫印痕,“他要求我在那些视频里露脸,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我看有好多人喜欢你。”


    “不一样。”迟野语速很慢,低下头去,不去看陆文聿的眼睛,“我其实,挺怕的,人一多我就想躲起来,更不要说把我的脸暴露在那么多人的手机里,太吓人了,可能,我就是这个性格吧,闷闷的,不愿意接触人。”


    陆文聿捧起迟野的脸蛋,温柔引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社交方式,你的内敛恰好给足了你沉下心做事的能量,这已经很厉害了,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在强迫自己去迎合大众认可的社交模式,痛苦伴随喧闹与日俱增,始终无法自洽。你不用那样,我希望我的小迟,永远遵从内心,快快乐乐地生活。你有关心你的朋友,也有爱你的先生,不需要再去迎合任何人了。”


    迟野第无数次承认,陆文聿真的很会爱人。迟野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抓住陆文聿话中的称呼,歪了歪头,笑道:“爱我的先生?”


    陆文聿一咬牙:“对,爱你的陆先生。”


    “好正式哦,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


    “你第一反应竟然是正式,而不是肉麻。”陆文聿意想不到,自嘲道,“我说完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迟野“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猫毛,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我再和方宇商量商量,不行我就不干了,来回跑也挺麻烦的。等我军训完,就在学校附近再找个兼职。”


    陆文聿怀里一空。他知道迟野需要一份收入来让自己安心,陆文聿即使不想让他受苦,但也会尊重他的想法。


    陆文聿在餐桌上,给他提了一个建议:“有没有想过,自己当个小老板?算是你的副业。”


    迟野咀嚼的动作一顿,久久地看着陆文聿,思忖半晌,跟上了陆文聿的思路:“……开店吗?”


    “嗯。”陆文聿觉得迟野的反应不算很震惊,倒像是早想到这一点似的。


    果不其然,迟野坦诚道:“李澄之前和我聊过,他想和我一起开个清吧,如果经营得下去,他就让李溪把护工的工作辞了,不受医院那些人的气。”


    陆文聿莞尔一笑:“我能投资吗?年底给我分红的那种。哎,别急着回答我,先吃饭吧,一会儿说好要带你出门逛一圈买点开学要用的东西。”


    话到嘴边被叫停,迟野咬了下叉子,继续埋头吃早餐了。


    说是周末,陆文聿当天在外面逛街的时候还在开电话会议,等到了晚上,和迟野看到一半电影,不得已回到书房改合同。


    陆文聿陪迟野入学那日,把一切工作丢去邮箱,腾出大半天空闲时间。


    “我去!我去!幸亏陆哥今天开车送你,这要拖着行李走得走半个多点。”李澄坐在后座,扒着车窗看京大的校园环境,“这学校也太大了!哎!迟野迟野,我看到法学院的牌子了!”


    李澄指着一处建筑群喊道,迟野虽然早就见过了,但为了配合朋友,很给面子地探身望去,可显然兴致缺缺道:“哇。”


    开车的陆文聿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他将二人送到报道处,所有流程他已经和迟野交代过了,倒不复杂,而且能在线上操作的,陆文聿一早办好,其他的入学流程需要跑几个地方,而这些地方相隔较远,显得费事。


    陆文聿在停在提前预约好的、靠近楼体的停车位,等他们拿到宿舍钥匙。好巧不巧,碰到了他带的研究生。


    柳雨彤要回行政楼取新生资料,一出来就看见了自家导师的车,蹬蹬蹬跑到驾驶室车窗外,惊讶道:“导师?”


    陆文聿没想到能遇见手底下的学生,按下车窗,看清她身上的志愿者马甲,笑笑:“辛苦你们了,大热天还要跑来跑去。”


    “没有没有,”柳雨彤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刚才瞧一个新生眼熟!是导儿之前给我们介绍的迟野弟弟吗?”


    “嗯。”陆文聿在心里把“迟野弟弟”四个字重读一遍,脑中瞬间浮现迟野听到这个称呼无语又冷漠的表情,他压下笑意,回身从后排取了瓶苏打水,顺带从中控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催道,“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明天还有组会。”


    柳雨彤接过水和纸巾,不停道谢,感动不已,她取完资料,连忙赶回报道处,幸好迟野还在。


    柳雨彤挤过人群,进入内部人员的通道,报道长桌连成一排,她目标明确地走到迟野面前,途中有人主动向她打招呼:“诶学姐!刚才岚老师找你。”


    柳雨彤点了点头应道,视线却始终落在迟野身上:“好知道了,一会儿我给岚姐打个电话。”


    “学姐。”正负责迟野报道事宜的男生瞧见柳雨彤,赶紧起身打了声招呼,“你坐我这儿吧。”


    “谢谢哈,我先不坐了。”


    迟野正好签好字,随意抬了抬眼,愣了下,柳雨彤率先同他说话:“迟野,你还记得我不?上次一起吃过饭的。”


    站在一旁的李澄没料到还有这事,凑过来看了看迟野,用眼神询问迟野什么情况。


    “记得,学姐好。”迟野说着,低眸瞥见她手中的水瓶——是周末和陆文聿逛超市买的一提苏打水,迟野特意放车里,怕陆文聿通勤的时候口渴。迟野心下了然,他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及陆文聿,唯恐给陆文聿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对视几秒,柳雨彤明白了他的意思,怪不得刚才导师没和她多聊。这位大师姐,带迟野站到人少的地方,招呼了其他做志愿的同学,没几分钟就帮迟野把军训服、校园卡、宿舍钥匙等新生物品全部准备好,柳雨彤装好递给迟野,体贴道:“这样省得你跑来跑去,还要排队了。直接去宿舍搬行李吧,刚扫了眼名单,你的其他室友都到了。”


    迟野道谢,待柳雨彤转身离开,周围的家长和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李澄立刻搂过迟野的肩膀,夸张道:“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姐姐是谁啊?你怎么认识的?”


    迟野轻叹了口气,他心情不是很好,一想到以后住校,最少也要一周才能见到陆文聿就非常难受,世事难料,没想到最后上这个大学竟然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你怎么了?不高兴?”李澄弯腰查看,晃晃他肩膀,“你是不是不愿意住校啊?不愿意就直接跟陆哥说啊,他不拿你当亲弟弟么?这点要求是能满足的吧。”


    迟野还没来得及告诉李澄自己和陆文聿的关系变化,刚要说什么,手机来了条消息,他是要准备拿出来看的,但陆文聿见到俩人出来,马上把车开近,瞧见迟野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连忙道:“上车。”


    这一打岔,迟野便没来得及看消息。


    一上车,陆文聿拆开降温湿毛巾的包装,一手亲自替迟野撩起额前碎发,一手用毛巾擦干净他的汗,动作自然又亲密,他担忧道:“是不是又中暑了?出门前不是喝了藿香正气水。”


    迟野靠在椅背,余光扫到后排李澄的震惊目光,内心哭笑不得,要不是李澄天然害怕像陆文聿这样的人,他估计就要抓着迟野的收臂一边使劲摇晃一边质问他是怎么回事了。


    “没事……”迟野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再是消息,而是电话。迟野半个月都打不了一次电话,他掏出手机,看到“姥姥”的备注怔了怔。


    陆文聿已经启动车子,迟野动作稍滞,接听。


    “小狗啊!”


    车内很安静,老太太嗓门又大,陆文聿将这个称呼听得清清楚楚,他意外地看向副驾驶,这时李澄悄悄告诉陆文聿:“小狗,算是迟野的小名。”


    “原来是这样。”陆文聿才知道,以前迟野从没跟他说过。


    迟野捂紧听筒,“嗯”了声算是回话,姥姥继续东扯西扯:“最近累不累啊?”


    “不累。”


    “瘦没瘦啊?”


    “没瘦。你们呢?”


    “我和你姥爷都好着呢,不用惦记!”


    “好。”


    一番没营养的对话被一道少年声音打断,具体说了什么迟野没听清,随后姥姥变得欲言又止,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咽进肚子,最终是姥爷接过电话,借口有事,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挂断。


    迟野皱眉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姥姥姥爷有事瞒他,除此之外,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52章 柔情


    “我纯属工具人呗。”李澄瞄了他一眼,


    迟野掌根撑着下巴, 手肘拄在车窗下缘,目光无落点地飘向窗外,看上去随意而自然, 大脑却嗡嗡作响。


    就在接电话之前, 舅舅给他发了条消息, 迟野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以后别给你姥姥姥爷转钱了,那点钱自己留着花!】


    没头没尾的一句, 却让迟野瞬间明白觉得奇怪的原因——姥姥姥爷每次打电话都会劝迟野下个月不要转钱。这俨然成为祖孙之间的固定话题, 可方才,一个月没不怎么给迟野打来电话的姥姥, 主动通话, 不仅如此, 明明都不知道聊什么了,姥姥愣是一句也没提到“固定话题”, 欲言又止的样子貌似就是在提醒迟野:这个月的钱还没打过去。


    他们给迟野带去过伤害,也真心养育过迟野。迟野舍弃不下,却又实在做不到像小时候那般亲近, 如此矛盾的心理, 早已在迟野抗拒接两位老人的电话和每月默默转钱的行为中体现。


    舅舅在隐瞒,想告诉迟野, 又不愿意让迟野这么早知道。


    迟野当然可以问出来具体事情,但他下意识选择逃避, 装聋作哑,置之不理。


    原生家庭给他带去太多疼痛,好不容易靠近陆文聿, 靠近梦寐以求的幸福, 他头一回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全然不顾身下是怎样一个肮脏丑陋的泥沼。


    陆文聿看清泥沼全貌,估计会离开,即使不走,迟野也到了放手的时候。


    他不想失去陆文聿,但更不想毁了陆文聿安稳顺利的人生。


    “小迟?”


    迟野猛地回神,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了宿舍楼下。


    陆文聿把手中拉着的行李箱递到迟野手边,见他出神,本想抚摸他的侧脸,意识到场合不对,最后仅轻轻拍了拍迟野肩膀:“我不能进学生宿舍,只能拜托李澄帮你搬行李了。我下午要去学院开两个会,你们饿了先在附近找饭店吃饭,我开完会就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迟野一顿,点点头:“好。”


    说着,迟野便拉上行李往宿舍楼内走,李澄紧随其后,陆文聿看着迟野转身离开的动作,忽然心颤,他微微皱眉,没等俩人走出两步,陆文聿大步上前,一把搂住李澄和迟野二人,却将脑袋偏向迟野耳畔,柔情道:“宝贝儿,军训没开始可以回家再住一晚,离校的假我一会儿替你请好,今晚我搂你睡。”


    迟野微微睁大眼睛。


    “开心一些。”陆文聿目光柔和,换上了平常语气,大力拍打俩人肩膀,随即推开,“去吧去吧。”


    待陆文聿离开,迟野低头抿唇回味,李澄瞄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纯属工具人呗。”


    陆文聿的安慰立竿见影,迟野沉重的心情瞬间轻巧了好些,他撞了下李澄手臂,笑了笑:“你干嘛,不乐意?”


    李澄食指一指他,压低嗓子吼道:“你俩!什么情况?!你都没跟我说!我还是不是你最铁的兄弟了!”


    “说来话长呐。”迟野单手拎着行李箱爬楼梯,脚步轻盈。


    “那就长话短说!”李澄与他并肩上楼,“我作为你暗恋十年的见证者,是最有资格第一时间知情的,你倒好,瞒着我?”


    暗恋十年吗?有点不准确,但迟野没反驳。


    “不是故意瞒你。”迟野为了避谶,省略了后半句话。


    李澄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哼两声。他和迟野认识时间太长了,迟野虽然是藏心事的老手,但李澄能一眼看穿。


    就比如,李澄知道迟野未说出口的内容——不是故意瞒你,是害怕没几天就分手了,毕竟我和他差距太大。


    再比如,李澄知道迟野家里又有烦心事,迟野不主动说,李澄便不问,依旧和他正常相处,插科打诨,没有任何要小心翼翼顾及迟野情绪的表现。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前,迟野掏出钥匙开门,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家长们正帮他们收拾衣柜和床铺,见到有新人进来,一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头看向迟野。


    “大家好大家好!”李澄哥俩好似的,搂过迟野的肩,笑道。


    “你是……迟野?”一位剃着阳光前刺的男生迈过地上的行李箱,盯了李澄好几秒,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我叫邓秩,秩序的秩。”


    迟野耸肩挣开李澄的手,探身,回握邓秩的手,指了指自己:“迟野。他是我朋友,你好。”


    邓秩愣了愣,似是松了口气,随即笑出了声:“你太逗了。”


    迟野不明白逗在哪里,但懒得追问,后面他挨个把名单上的名字和人脸对应,那个偏胖的男生叫杜天博,戴了副黑框眼镜的男生姓氏罕见,姓仇,叫仇臻。


    “这姓,”李澄突然挤到迟野身边,紧贴他耳朵来了一句,“我都没听过。”


    “哎。”迟野猛吸了一口气,“你吓我一跳。”


    “你这衣柜也太空了吧。”李澄百无聊赖地扒拉着仅有的那几件衣服,“陆哥一个劲替你拎行李的时候我以为多沉呢,结果刚才我一拎,那么轻。东西这么少,够日常生活的吗?”


    迟野关上衣柜门,坐到书桌上,愉悦地向李澄解释:“他说,每周会接我回家,衣服不用带那么多,平时缺什么,他直接给我送。”


    李澄动作忽地停下来,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看了好久的迟野,倏地发现一件事——迟野变了。于是在迟野出声询问前,他抢先轻叹笑道:“迟野啊。”


    “嗯?”


    “你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迟野怔愣片刻,没等回神,李澄扭头抹了抹眼睛,闷声说:“……真好。”


    “澄子?”迟野皱了下眉,伸手掰回李澄的脑袋,又惊又慌,眼睛瞪得圆溜溜,“我去,你……哭了?你哭什么呢?”


    “靠!替你高兴呗!”李澄推开迟野,挥了挥手,“滚滚滚,撒爪,别看我。”


    “你大爷的。”迟野嫌弃地收回手。


    与此同时,其他人都已经拾掇得差不多,几位家长凑在一起聊天,三位室友随意搭话,几人的注意力被迟野和李澄之间的互动吸引,竟不约而同地止住话语,静悄悄地观察起来。


    迟野发觉不对劲,漫不经心一瞥,霎那间僵住,面面相觑,尴尬至极。


    迟野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他们误会自己和李澄的关系……要命了……


    邓秩是个自来熟,开口打破诡异的气氛,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害,我也舍不得我妈。刚听你们聊天,迟野你家是京宁本地的?”


    “……嗯。”迟野站了起来,随后觉得站着更不自在,又敦地一下坐了回去。


    “我们三个刚才聊了一下,都是其他省的。”邓秩说,“那以后出去玩,就靠你了!”


    “我其实,不太出去玩。”迟野手插在兜里,回道。


    杜天博说:“那不挺好,不用考虑你去过玩过。”


    一直没说话的仇臻刚要加入话题,身后的妈妈拧了下他胳膊,阴阳怪气道:“儿子,别以为上大学就轻松了,妈妈不能在你身边督促你学习了,但是你不要懈怠,好不容易考进京大,你一定要珍惜这里的教育资源,知道吗?没事别出去玩,多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有时间就找老师请教请教。”


    说完,还鄙夷地扫了眼李澄。


    李澄本人倒不觉得冤,毕竟自己染了一头放肆扎眼的蓝毛,戴了七八个耳钉,还打了个唇钉,整体风格与这所全国知名学府格格不入。


    李澄拉住要替自己说话的迟野,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没必要因为自己和新室友弄别扭,另一边的邓秩笑嘻嘻道:“阿姨啊,能考进来的都是成绩好的。”


    仇臻一把按住要发火的母亲,急切又难堪道:“妈,你不说要逛逛学校吗,爸,爸?走了走了。”


    邓秩的爸妈没说一句儿子的不是,反倒和别的家长一阵唏嘘。


    迟野加上另外两位室友的微信,打过招呼,和李澄走出宿舍。


    李澄说是对大学感兴趣,实则压根不想在室外顶着大太阳闲逛,他一摸肚子,饿了,拽着迟野在校外寻找好吃的饭店。


    “火锅?”李澄看着一排排餐馆,报菜名一样自顾自说道,“炒菜?日料?烧烤就算了,我前两天刚吃完,哎咱去吃烤鱼吧,看着不错啊!”


    李澄瞅了眼客人的餐桌,闻到烤鱼的香味,当即决定去吃这家生意火爆的烤鱼。


    趁着排队的间隙,李澄冷不丁怼了下迟野,迟野看了他一眼,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和陆文聿的感情是如何进展的,迟野隐去许多亲密的细节,不过听到关键地方,李澄一猜一个准,朝迟野眯眼坏笑。


    迟野喝了口水,竭力忽视李澄猥琐的表情,企图转移李澄的关注点:“我不在方宇那里干了。”


    迟野目的达成,李澄果然放弃追问“陆文聿吻技好不好”“陆文聿大不大”这种让迟野脸红的问题,转而惊道:“啊?那你是打算在这附近找一个工作?”


    “本来是这么想的。”


    “本来?”


    这时,服务员叫到他们的号码,带着他们坐到一处半开放的小包厢:“桌上扫码点餐。”


    “嗯,”迟野扫了码,让李澄拿着自己手机点,“但是他提议,我可以试着自己当老板。”


    “谁?陆文聿?”李澄惊讶道,“我去,太巧了吧!你还记不记得我提过……”


    迟野点头道:“嗯,记得。”


    “昨天李溪还跟我商量,她不想干护工了,我也一早不想送外卖了。”李澄把半个身子都凑到迟野眼前,格外激动道,“咱仨,不对,拉上陆哥这个大金主,咱四个开个店!楼下买吃的喝的,楼上干你的纹身,李溪还会美甲,我就给你们打杂!”


    李澄越说越兴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麻辣豆花烤黔鱼,掌中宝拼牛肉的干锅,够不够?”迟野专注点餐。


    “够了够了!”李澄已经陷入了自己当上老板、赚得盆满钵满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他本能地倒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大口,“哈哈哈,把店开在哪里呢?我之前跑外卖,踩过好几个人流量大的点,有个商业街特别适合,都是年轻人,就是租金贵了点。”


    迟野下好单,看着他笑而不语,他没想到李澄竟连租金都问过,李澄看上去干劲十足,估计很早就想这么干,奈何人力物力财力统统不支持他的宏图大业。


    李澄抽烟,成功把迟野的烟瘾勾了出来,他一伸手:“澄子,给我一根。”


    迟野刚吐出一口烟,便收到陆文聿的微信消息:【刚开完会,你们吃饭了吗?】


    迟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双手打字:【刚点完菜,你要来嘛?】


    【来,地址发我】


    迟野发完地址,垂眸瞥见嘴边的烟,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


    下一秒,迟野连忙掐掉手里的烟,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李澄一脸问号,没等他“浪费”二字说出口,自己手里的烟被迟野一把夺去。


    李澄瞪大眼睛:“哎呦我操,你要干啥?”


    只见迟野倏地起身,全然不见方才的气定神闲,他一边挥舞手臂扇空气,一边略显心虚道:“你陆哥马上到,赶紧帮我把烟味扇没,不能让他闻到。”


    【作者有话说】


    开了本年上daddy的预收~感兴趣地读者可以去瞧瞧[让我康康]


    下一本的相处模式大概是——


    受:无忧无虑,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地闯祸


    攻:铁汉柔情,深情忍耐,任劳任怨地兜底


    主打一个互宠,无刀无虐,因为受是个没心眼的漂亮笨蛋,满脑子是好吃的好玩的,而且这些攻都能轻松满足[墨镜]


    第53章 依赖


    “我只哄我家小狗,别人哭我可不管。”


    “……你俩住一块这么久了, 他竟然不知道你抽烟?!”李澄捂住胸口,心痛那两根抽到半截的烟,絮絮叨叨, “你完了, 你废了, 你太没出息了。”


    迟野被他念叨得心烦:“你丫能不能闭嘴了,有那闲工夫, 你赶紧出去溜一圈回来, 闻闻还有没有烟味。”


    说完,迟野踢了踢李澄的小腿肚子, 李澄哀嚎了一声, 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出小包厢, 依旧碎嘴子:“跟他妈童养媳似的,这不能干, 那不能干……”


    “一会儿他在你别说脏话啊。”迟野拎起衣领闻了闻衣服,听到李澄的嘟囔,赶紧提醒了一句。


    “我操!”李澄突然回来。


    “哎我刚说完……”迟野抬头, 皱起眉毛, 见李澄一个劲地指外面,迟野手掌撑在座位上, 探身朝门口看去。


    陆文聿身着一身高级的深灰西装,裁剪得体的西裤一丝不苟地包裹着陆文聿的两条长腿, 他左右打量了两眼,随即拿出手机。


    下一秒,迟野手机响了, 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不就抽了根烟么……


    陆文聿抬眼,看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的迟野,当即一笑,抬脚走近,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注视着迟野笑道:“菜还没……”


    “哎先生,让一下哦,锅边烫人。”一位服务员端着烤鱼站在陆文聿身后,陆文聿连忙闪退到一旁,等服务员把两大盘烤鱼和干锅摆好离去,陆文聿挂好衣服,慢悠悠地坐到迟野身边。


    “我这点踩得刚刚好啊。”陆文聿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带有肌肉线条的小臂,“你们都等饿了吧?我听学生说过这家,味道不错,多吃点。”


    迟野观察陆文聿半天,确定他没闻出任何烟味,松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李澄才不管那些,拿起筷子就开吃。


    “还行,不太饿。”迟野回答陆文聿刚才的问题。


    “哈哈哈是么。”陆文聿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李澄,给自己倒了杯苦荞茶,顺带帮迟野和李澄也添了些,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给迟野夹了块裹满香辣汤底的鱼肚子,这里只有李澄,陆文聿便不再掩饰,抬手就撸了两把迟野的头发,他总是不自觉地想靠近迟野,“本来就不胖,天天顶着大太阳军训,还不知道你得瘦成什么样。”


    “……”迟野不太好意思在第三人面前做这些亲密的动作,他现在都不敢直视李澄的眼睛,一口吃掉鱼肚子,含糊其辞地“唔”了两声。


    陆文聿笑笑,他知道迟野面子薄,便不再逗他,放他安心吃饭。


    吃饭期间,迟野不知不觉间,他把胳膊伸直,搭在了陆文聿身后靠背上,和李澄随便闲聊,多数时间是李澄在说,迟野附和两句,表情没什么高兴的样子,但陆文聿感觉出他的状态很放松,大概是李澄在的缘故。


    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迟野,他的确喜欢吃辣,但不喜欢吃主食,以至于吃咸了就喝水,怪不得顿顿不落的吃,还是不长肉。


    喝一肚子水,上哪儿长肉啊。陆文聿在心底默默叹气。


    迟野对陆文聿的心里话一无所知。


    李澄说到李溪谈了个男朋友,迟野惊讶地要照片,李澄把手机递给迟野,一脸嫌弃,挑三拣四地说她男友坏话,末了还提醒迟野别告诉李溪,要不然她得暴揍自己一顿,迟野眼睛一弯,笑了出来。


    迟野的长相是那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出来的,虽是单眼皮,但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翘,瞳色偏深,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右眼正下方的那枚小痣,勾得陆文聿愣了下神。


    不单单是眼睛,迟野五官清俊,鼻梁高挺,少年的皮肤格外细腻,逆光能看见细细的小绒毛,本是薄唇,却因为吃多了辣椒,添了几分饱满红润。


    陆文聿仅瞥了一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陆文聿刚准备结账,谁知迟野早在点完菜时付了钱,陆文聿当时没说什么,起身之前,陆文聿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递到李澄手边,用长辈对小辈说话的语气,说道:“给小澄的,一个朋克风格的耳骨钉,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迟野看了眼陆文聿,后者冲他勾了勾嘴角,同时拍了拍迟野的手背。


    李澄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打开看了眼,竟然是他一直想买但贵到离谱的款式,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文聿,感动到想哭:“谢谢哥……”


    “哎,别哭。我只哄我家小狗,别人哭我可不管。”陆文聿开玩笑道,让李澄把眼泪收了回去。


    迟野听到“我家小狗”,立马扭头:“啊?”


    “不用啊,小狗也有礼物。”陆文聿说着,从西服内兜,掏出一条黑曜石镶钻手链,打开包装,直接给迟野戴到手腕上,和手表挨着,握着迟野小臂举起来看了看,不吝夸奖,“真帅。”


    迟野不知为何,突然很想亲陆文聿。


    李澄走之前,也不鄙夷他们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了,紧握着耳钉,兴高采烈地对陆文聿说了无数个谢谢,最后李澄一蹦一跳地去地铁站了。


    迟野看着李澄消失的背影,刚想说说话,便被一言不发的陆文聿快步拽进车里的后座。


    陆文聿开后座的门,迟野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陆文聿按着迟野的后腰,让他坐在自己双腿上,眼镜一摘,另一只手紧紧扣在迟野脑后,仰头热吻上去。


    憋了一整天,想牵不敢牵,想摸不敢摸,这下可算找到时机,陆文聿由猛烈的亲吻,渐渐变为慢条斯理,迟野唇边还残留几丝辣味,一并被陆文聿舌尖舔去。


    即使亲了这么多次,迟野还是不会换气,没一会儿脸蛋就憋得通红。


    陆文聿心满意足,依次吻过迟野的五官,等迟野缓过来,陆文聿又慢悠悠地帮迟野整理好衣服,脑袋往后一靠,抓了两把迟野的屁股,阖眼疲惫低笑:“想‘嗖’的一下到家,不想开车。”


    迟野攀着陆文聿胸膛起身,斩钉截铁道:“我开。”


    陆文聿眯了眯眼睛,半晌,用鼻尖刮蹭迟野的鼻尖,亲昵道:“有我在,哪儿能让你开车。”


    “那你这,”迟野视线往下一瞄,清了清嗓子,“能行吗?”


    “……让它自个儿静一静。”陆文聿再次闭上眼睛,顺手让迟野压在胸前,他一说话,迟野就能感受到他胸腔震动,“你别动哈,要不然时间更长。”


    “我坐那边去。”迟野说。


    “不要。”陆文聿按住迟野后背,机械地重复,“不要。”


    陆文聿默了会儿,把鼻子埋进迟野侧颈,狠狠吸了一口。


    迟野忍住痒意:“……”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陆文聿忽然说:“我给你转的钱,你是不是一分没花?”


    正在放空大脑的迟野被他一下子问懵了,他停顿的这几秒,陆文聿敏锐地知晓了答案,他开始自顾自地掏迟野裤兜。


    “干嘛干嘛?”迟野登时直起身子,捂住裤子,突如其来硬气道,“不给你看我手机。”


    “嘿?”陆文聿笑了,“我就看你余额。”


    因为支付宝不用对方同意接收,而且绑定银行卡,陆文聿平时都直接输入迟野手机号,把钱转给他,周五晚上的工资也是这样转的。


    陆文聿刚才突然意识到,迟野平时出门都扫微信,根本不用支付宝,他一下子猜到迟野可能根本没动那些钱。


    趁陆文聿没抢到手机之前,迟野敏捷地一翻身,长腿一迈,从后座跨到前排副驾,稳稳当当地坐下,还回头催上了陆文聿:“我困了,带我回家睡觉吧。”


    “小兔崽子。”陆文聿说了一句,他打开车门迈出后座,再一开门坐到主驾驶室,启动车辆,身子倏地往迟野那边一伸,迟野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左兜,陆文聿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安全带。”


    “哦。”迟野放松警惕,挺直后背让陆文聿帮自己系好,谁料陆文聿打了一个回马枪——“咔哒”一声扣好,一眨眼,左兜里的手机就被陆文聿顺走了。


    迟野:“……我真服了。”


    陆文聿嘴角噙着笑,紧握手机,迟野抬手输入密码时,陆文聿偏过头,没看。


    “小崽子跟我斗,”陆文聿点进支付宝,他一看余额,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


    “六万六千七百九十四。”陆文聿一字一顿地念出余额,把手机扔回迟野手里,“一分没动。”


    “这么多?!”迟野大吃一惊,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碰,所以连看都没看过。


    迟野平时也没有花钱的地方,衣食住行,他顶多负责食,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完全可以覆盖,况且陆文聿包揽了迟野开学前的所有电子产品和生活用品,迟野更没有花钱的地方了。


    迟野不想惹陆文聿生气,努力编借口:“花了……”


    陆文聿说:“有零有整是因为我把工资转给你了。”


    迟野一皱眉,想了想,点进收支明细看了眼,在周五下午三点多转入一笔巨款,共计四万六千七百四十九。


    迟野挑了挑眉毛,心说:天哪,他一个月竟然能挣这么多。


    陆文聿单手握着方向盘驶上高架桥,他咳了一声:“律所的收入限额了,没来得及转。”


    迟野的眉毛挑得更高。他一个月顶多挣几千,还是算上去酒吧兼职,没想到顶多算是陆文聿工资的零头。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可能自己这辈子赚的钱,陆文聿俩月就赚完了。迟野不由感叹。


    “明天我让财务去银行给你转……”


    “别别别!别!”迟野一嗓子把陆文聿吓一跳,险些踩下刹车,迟野一皱眉,“别了吧,你这样,感觉我在被你包养。”


    陆文聿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意是让迟野不用在意经济问题,给迟野底气,但貌似被自己搞砸了。


    最后,陆文聿叹了口气,愧疚说以后做事不会武断了,迟野把陆文聿吃得死死的,知道他最怕自己打感情牌。


    到家已经九点多,二人洗完澡,迟野先上了床,陆文聿把最后的工作做完,推开房门看见迟野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


    陆文聿轻手轻脚,从迟野背后抱住他,迟野下一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两人变为面对面侧躺,陆文聿满意地笑了笑,安稳睡下。


    转天一早,陆文聿也要去学校,正好能开车把迟野送到宿舍楼下,陆文聿坐在车里,看着迟野离开的背影,顿时涌上不舍情绪。


    总以为是迟野依赖陆文聿,实际上,是陆文聿离不开迟野。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晚上下班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就一阵心酸。


    “哎……”陆文聿自嘲般摇摇头,自言自语嘟囔,“办走读什么条件来着?很苛刻么?不难弄的话,让小孩儿住家里算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大概三十多万字,其实还有挺多剧情没写到,但我太喜欢xql这种腻歪日常了,所以感觉最后的字数会写超(对手指)


    第54章 坦白


    “你妈妈回来了。”


    迟野对集体活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他没上过幼儿园, 小学只跟李澄和李溪玩,中学经常受伤,一请假就是一两月, 好不容易熬到高中, 迟野的精神状态已然不允许他交任何新朋友。


    那几年, 他甚至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唯一的盼头就是考上大学, 正大光明地走到陆文聿面前。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在今年第一场春雨中,他和陆文聿不期而遇。


    陆文聿记得他, 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这一拉, 就再也没松手。


    谁敢想,五个月前还蜗居在逼仄潮湿、吃地沟油盒饭、穿又薄又不合身衣服的迟野, 如今竟被陆文聿用爱滋养得这么好。


    迟野以为自己的病好了,但……并没有。


    开学几日,迟野融不进、也不想融进同学们的圈子。


    白天军训解散, 迟野就盘腿坐在训练场, 脱离在闹哄哄的人群之外,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地聊天, 时而哄笑时而打闹,迟野甚至连幼稚的评价都做不出, 因为他压根不听不看不关心。


    迟野一手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一手握着装满冰水的保温杯——陆文聿每晚都会提醒他带水,阳光斜斜倾洒在迟野身上, 明明是个艳阳天, 晒得人心燥热, 可偏偏衬得迟野愈发平静沉稳。


    军训第一天,就有人注意到了游离人外、专注愣神的迟野,感觉他身上带有一种沉重的故事感,很吸引人。


    几人凑在一起,最后怂恿一个男生上前搭话,当时迟野还未从神游中走出,眼睛从帽檐下方露出时,一股子不屑和冷漠的劲儿把对方吓了一跳,等迟野回神,那人已经火速离开,迟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听到身后人群里问出的“怎么了怎么了”,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迟野能感受出来是和自己有关:“……”


    但他被太阳照得恹恹的,懒得寻思他们在笑什么,打了个哈气,昏昏欲睡。


    当天晚上,迟野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抓起手机刚准备出宿舍,去走廊的阳台和陆文聿打个电话。


    邓秩坐在门口,他靠着椅子往后一仰,拦住迟野去路,同时叫住他:“迟野。”


    迟野动作一顿,挑眉询问:“怎?”


    邓秩暗叹一番,笑了两声说:“那个,有人管我要你微信。”


    “什么?”迟野愣了愣,毛巾从他头顶滑落到眼前,他嫌碍事直接拿下来攥在手里。


    “嗯,你长得帅,又神神秘秘的,有人对你感兴趣不奇怪吧。”邓秩晃了晃手机,笑道,“方便吗?你……对象他……”


    “神神秘秘是什么鬼?”迟野皱了皱眉毛,忽然诧异道,“啊不是……什么对象?”


    邓秩边斟酌边说:“就那天,帮你搬行李的,潮男?”


    迟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还真把李澄认成……那啥了,李澄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大男孩,听到这话不得一嗓子把房顶掀翻啊。


    宿舍里人挺全的,杜天博在打游戏,仇臻在学习。


    迟野音量稍大些,说:“他不是我对象。我也不加陌生人微信,谢谢你啊,还特意问我一句。”


    这天之后,迟野开始被好多人当面要微信,男的女的都有,有时排队结账,前面那人突然转身问能交个朋友吗,有时在食堂埋头吃饭,嘴里还嚼着饭菜就被人拍肩,迟野只能赶紧摇头,加快咀嚼地动作,嘴里咽干净再开口拒绝。


    “小同学……”


    迟野重重叹了口气,我就出来洗把脸!一周之内,他已经被这样的突然袭击搞无奈了。


    迟野脸上挂着水珠,他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准备发个小脾气,把自己名声搞臭:“干嘛啊!”


    陆文聿站在迟野身后,拍完他肩膀的手还未收回,嘴角还带着笑意,被迟野突如其来的一嗓门,吼得愣了愣。


    洗手间的其他人全部看过来。


    迟野瞬间呆住,又惊喜又尴尬,他徒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结巴:“你、你不是出差开讲座去了吗?”


    “凌晨的飞机,今天要上课得赶回来。先出来说。”陆文聿将迟野拉出洗手间,带到教学楼里老师的休息室,刚好没人在,“你一吼,我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迟野挠挠脸,羞得脸都红了:“啊……是我认错人了,我不是吼你……”


    陆文聿笑笑没说话,他从兜里拿出纸巾,刚想替迟野擦擦下巴,就被对方飞快接过,没给陆文聿献殷勤的机会。


    陆文聿看他这慌里慌张的样子,动作一顿,他上下打量了他这一身军训服,双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忽地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同学,几天没见,变黑了啊,瘦没瘦?我肉眼看是没瘦,不知道摸起来怎么样。”


    迟野往陆文聿身边挪了挪步子,靠得更近些,擦干净脸,昂着脑袋看向陆文聿:“没瘦,每顿都吃呢,等我回家了你再上手检查。你是刚下课吗?”


    “嗯,刚下课。”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想我了没?”


    “想——”迟野拖长尾音,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去勾陆文聿的手,小声说,“快想疯了。”


    “我也好想你,”陆文聿紧紧回握住迟野的手,但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动作,“刚是不是以为我是搭讪的呢,凶巴巴的。”


    “昂,”迟野缓慢地点了下头,扫了眼墙上的表,“也没细听声音,光烦了。”


    “小帅哥的烦恼哟。”陆文聿松开迟野的手,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我给你倒杯水,喝完再走吧。”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位老师推门而入,见到迟野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拿着纸杯回身的陆文聿,马上打了声招呼:“陆师兄啊,刚下课吧。这位同学是?”


    “嗯,这是……中暑的同学。”陆文聿开口抢答,他把水递给迟野,面色无异,“补补水,你们是不是该集合了?一会儿还晕就找去校医院看看。”


    “……哦,好。”迟野陪着陆文聿把戏演完整,离开前装作头晕,脚步虚浮,晃悠悠地出去。


    陆文聿看着迟野这乖样子,用手抵在唇边,掩住笑容,转移郑老师注意,随口一问:“郑老师这学期这是上的哪门课?”


    郑川喻,也是京大出来的学生,陆文聿大四毕业那年,他大二,陆文聿曾作为队长带他们几个学弟学妹打过Jessup,模拟法庭赛场上,陆文聿用一口地道流利的英文和严谨准确的法律功底,带他们一路打到华盛顿。


    郑川喻嘴上虽然不怎么说,但心里一直把陆文聿当偶像、榜样。


    “师兄你这叫得太客气了,我都说了,喊我川喻就行。”郑老师笑笑,“大二的知识产权,大一的法理。”


    陆文聿一挑眉:“哦?下半年是你教大一啊。”


    “嗯,我教法理,小苏教宪法。”郑老师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没细想师兄的问题,等他收拾好,邀请陆文聿道,“师兄一会儿回办公室吗?咱俩一起?”


    “回,我得赶赶论文的进度了。”陆文聿一点头,和郑老师一起走出教学楼。


    “师兄,你明年得评教授了吧?”郑老师顺着陆文聿的话,继续聊,“我听说明年指标少,学院有好几位老师都在准备,竞争压力挺大的呢。不过师兄肯定能评上!”


    陆文聿和郑老师并肩走着,闻言浅笑:“老师们都挺拼的,我这不一定,还得努力。”


    郑老师开怀笑道:“你别谦虚了,我昨天可在国社科的立项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了。师兄,你有课题,有c刊北核,文科评正教授的条件你这都具备着,稳稳评上。”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礼貌笑笑,不贬低自己,也不再让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俩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办公室。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陆文聿还是明白的。他风头正盛,有不少学校私下想把他挖走,给出的条件极其丰厚,先前陆文聿并不做考虑,但是现在……


    陆文聿捏了捏眉心。


    职业习惯,让陆文聿在行事前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文聿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随后扫了眼对面的王畅老师,挺直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复了两天前香港一位教授给他发的业界交流会邀请。


    *


    “舅舅?”迟野在接到舅舅的电话时,心慌了一下。


    迟野装傻充愣这么多天,到头来,彭辉还是亲自找到了迟野,决定当面告诉他。


    “迟野你在学校里吗?”舅舅像是在路边站着,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顿饭?”


    迟野顿了一下,指了指手机,拜托邓秩一会儿帮自己跟教官说一声,然后他走出队列,还算平静地问:“舅,你现在在哪儿呢?”


    “呃。”


    “京大哪个门?”


    舅舅叹了口气,坦言:“南门。我不急,你忙你的,等你闲下来再说。”


    “行。”迟野看了眼表,“我五点下训,你先找个咖啡馆什么的坐着等我吧,我结束了去找你。”


    “好。”


    迟野想到今天是周末,又特意问了一句:“小鱼来了吗?”


    舅舅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我没告诉她。”


    “知道了。”


    迟野回到队伍里,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不难受,但也不轻松。


    这几天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迟野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连猜测的念头都掐断。


    彭辉找了家简餐,迟野到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


    彭辉好久没见到迟野了,他知道迟野考上京大的时候,特高兴,打算请迟野吃一顿好的,但后来迟野说出去和朋友旅游去了,回来后也一拖再拖,这顿饭最后变成了潦草的简餐。


    “吃饭吃饭,”彭辉把筷子递给迟野,一脸关心,“军训是不是可累了,唉真好,咱家也是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京大的呢!你有时间向小鱼传授传授学习经验,她最近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天天臭美。”


    “嗯。”迟野不咸不淡应了声,拿着筷子却没夹菜,只是看着彭辉。


    彭辉手指一伸:“你尝尝这道菜,店员说是招……”


    “舅。”迟野打断彭辉故作轻松的话语,他彻底放下筷子,疲惫地叹了口气,“说事儿吧。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给我发那些奇怪的短信,不想知道是真的,但你是我亲舅,我总不能一直避着。”


    彭辉踌躇着,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考虑怎么把事情委婉地说出来。


    迟野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苦笑道:“你说吧,我自己一个人活到现在,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彭辉注视了迟野许久,深吸一口气,说:“有两件事。”


    “你姥爷上山为了采蘑菇卖钱,摔断了腿,现在搁县城住院呢。”


    迟野身子猛地往前一伸,眉毛都快拧成一条线。


    “第二件事儿是,”彭辉忽然哽咽,眼圈红了,“你妈妈回来了。”


    第55章 称谓


    “老公。”


    “妈妈”二字一出来, 迟野的大脑便彻底僵住。


    你妈妈带回来一个男孩,比你小四岁,身体不好, 休学在家。


    你妈妈欠了债。


    你之前转给姥姥姥爷的生活费, 都用来给你妈还债了。


    但还是欠了好多钱。


    舅舅过两天要回去看看你姥爷, 你舅妈和小鱼也回去。


    迟野,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头顶的白炽灯一瞬间无限扩大, 白光刺得眼睛很痛, 照在身上非常的烫。


    迟野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人脸,他慌乱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 空的, 虚的。


    “妈妈”这个词,对迟野来说就是空的, 虚的。一个从未出现在他有记忆的生命中的称呼。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不知道。


    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妈妈的触摸又是什么样的?迟野统统不知道。


    甚至在他小时候, 都不知道“妈妈”是每个人都有的。


    迟野的胃突然绞痛, 他下意识用力捂住肚子,一阵阵恶心让他面露难色,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肉眼可见抖成了筛子, 过快的频率让迟野无法自控。


    已经很久没犯过的躯体化,在此刻肆虐地折磨着迟野。


    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在会议室响起!与之而来的是手机急促的震动触感。


    正在给学生开组会的陆文聿猝然看向桌角的手机。


    他连忙叫停学生的回报,一把抓起手机, 飞快查看戒指传输过来的身体数据——心率飙升至130、高压达到恐怖的140、压力值红条爆满、体温短时间降低。


    陆文聿猛地站起来, 他死死握着手机, 神色沉得吓人,把在场的研究生们错愕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组会结束,我有急事要处理。”


    陆文聿顾不上任何事情了,他连电脑都来不及收,脚刚迈了一步,就放弃装模做样的稳重,跑了起来。


    戒指带定位,就在南门外的一家餐厅。陆文聿跑去找迟野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哪个不要命的动迟野了”。


    彭辉讲完搓了搓脸,再一抬眼就瞅见迟野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霍然起身,还没碰到迟野,就被迟野一掌推开,迟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先、先别……碰我。”


    迟野坐立难安,全身像是爬满了啃食他皮肤的小虫子,让他躁动不已,他抬起头绝望地找寻墙角,他需要蹲在墙角里自己把自己抱住。


    下一秒,陆文聿冲进了餐厅,视线恍若有感应般眨眼间锁定迟野,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陆文聿慌得要命,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在坐满客人的餐厅里喊了出来:“迟野!”


    迟野动作霎时顿住,彭辉一头雾水地看去。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陆文聿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爆发力硬是在五分钟内赶到迟野身边。


    陆文聿立刻抱住了迟野,不是安慰的轻拥,也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一个全然而坚定的、瞬间收拢的环抱。


    陆文聿的身体就像一座遽然筑起的安全屋,带着奔跑过后的滚烫体温和尚未平息的剧烈喘息,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病发的迟野。


    他有力的双臂上下箍在迟野颤抖的脊背,一只手紧紧扣着迟野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偏上,任由他将脑袋埋进自己心口窝。


    迟野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被陆文聿坚实温暖的躯体抚平,他的一切感知有了着落点,不再悬浮在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迟野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句:“陆文聿……”


    陆文聿默默惊讶了一下,这貌似是迟野第一次喊自己大名,他赶紧应下:“是我、是我。”


    彭辉震惊地看着陆文聿和被他成功安抚到的迟野,惊道:“你是?”


    “他的监护人。”陆文聿语气冷硬,他目光犀利地环视一圈,已经有太多人看过来了,陆文聿用肩膀遮挡迟野的眼睛,不让他看,他扫了眼彭辉露在外面的纹身,猜到他的身份,压住焦躁,说,“这位先生,我们先回车上。”


    “你是谁?”彭辉被陆文聿带有攻击力的气场震慑到,“我是迟野舅舅,你是他什么人啊?”


    陆文聿神情没有变化,皱起眉,迟野现在需要待在安静的私人空间,陆文聿略带不耐烦道:“我回答过了。”


    说完,陆文聿带着迟野,躲闪开众人,往车内走出,彭辉犹豫了两秒,很快跟上,看清楚是什么车,彭辉大吃一惊,刹住脚步,直到陆文聿为迟野打开车门,把人送到后座坐下,彭辉才回过神。


    “劳驾,坐前面。”陆文聿关上车门前来了句。


    彭辉搓了搓手,尽管对宾利兴趣浓厚,但他更在意迟野的情况,他扭过上半身,担忧地问道:“迟野?你怎么了这是?还好吗?舅舅带你去医院看看啊?”


    迟野紧绷的脊背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筛糠般的颤抖平息为细微的余震,迟野直了直身子,倦怠地摇了摇头:“没事舅,小毛病。”


    说完,他偏头对陆文聿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薄唇轻启,几乎是用口型说出来的:“我没事。”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陆文聿摘了眼镜,张开拇指和中指揉压太阳穴,长长送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陆文聿只缓了半分钟,重新戴回眼镜,发现迟野紧挨车门,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愣神,那无助空荡的眼神,看得陆文聿心直颤。


    陆文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正了正色,转而面向彭辉,问:“能问下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吗?”


    彭辉犹疑道:“你是迟野监护人?哪门子监护人?”


    “意定监护人。”陆文聿面不改色,“签过字,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迟野闻言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扭头面向陆文聿。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陆文聿在彭辉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迟野冰凉的手背,然后他上下摸了摸兜,他出来得太急,名片都在西服外套里。


    见状,陆文聿只好一手撑着前排座椅,探身从中控室拿出备用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彭辉。


    这名片是他做律师工作用的,正好用来加深可信度。


    彭辉捏着名片一角,完全想象不到迟野竟然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惊魂未定之际,陆文聿又耐着性子,重复问道:“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


    他大可以事后问迟野,但他不愿让迟野再受刺激。


    彭辉暂时把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成为什么鬼的意定监护人放在一边,警惕地把方才和迟野的对话复述一遍。


    陆文聿一直握着迟野的手,听后,平静道:“彭女士现在有工作吗?”


    彭辉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陆文聿一开口,就把彭芳和他们的关系拉远了,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乡下有个土豆加工厂,她在那里上班。”


    陆文聿一针见血:“有人上门追债吗?”


    彭辉拧眉道:“……还没有,但是对方知道她的全部家庭信息。”


    后排空间宽敞,陆文聿双腿交叠,向后靠去,想了想,语气缓和道:“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迟野的。”


    彭辉说:“当然在意!我是他舅!”


    迟野突然有种预感,他迟疑地抬起头,紧接着便听到了陆文聿的声音。


    “我更在意。”陆文聿说得认真,他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因此说得隐晦,但其中深意,迟野听得懂,“他是我的孩子,我今天能及时赶到他身边,往后也能。是否回去,由迟野决定。彭先生也不用担心迟野会不会受委屈,我护着呢。”


    彭辉瞅了瞅迟野,显然迟野也没料到陆文聿会这样说,一脸不可思议。彭辉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让迟野知情,如今目的达到,还意外地发现小狗有人疼了,替他高兴又有点担心,怕陆文聿是坏人。


    “你俩,咋认识的啊?”彭辉将视线移到迟野身上。


    迟野说:“他捡的我。”


    “捡的?!”彭辉惊讶道,“啥时候捡的?不是不是,你还能让人捡?是受伤了吗?”彭辉越说越紧张,他真怕迟野碰上什么大事瞒着自己。


    迟野摆摆手:“没有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彭辉问。


    问到关键了,迟野偷偷扫了一眼陆文聿,提起一口气,“哥”字还未出口,陆文聿一把按住迟野的手,气定神闲,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父子。”


    迟野顿时瞪大了眼睛,被陆文聿掐了一下胳膊,登时小声喊了句:“哎呦。”


    “啊?”彭辉别扭地拧着半个身子,腰背早酸了,没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注意力全被陆文聿一句“父子”吸引过去,他初中没上完就出来赚钱了,没多少学历,一下子面对陆文聿这样有钱有地位还有学历的人,他直打怵,彭辉挠挠头,竟然信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监护人,哦!监护人!就是家长呗,那我明白了。父子,父子好啊,迟永国那个畜生赶紧离迟野远点!”


    “行,我也没啥事了。”彭辉说着就准备下车走了,突然又想起来,“哎,迟野啊,你刚才怎么回事?是不是胃难受。”


    “……嗯,凉水喝多了。”


    “小伙子也得少吃点凉的,对身体不好。”彭辉打开车门,“那啥,我走了,你和你新爸爸好好的,你决定好给舅发个消息哈。”


    新爸爸。陆文聿在心底复述一遍,眯了眯眼睛。


    彭辉一走,迟野卸下所有防备,像小鸟依赖大鸟一般,身子一歪,躺卧在陆文聿腿上,把脑袋埋在陆文聿肚子。


    车内寂静无声,陆文聿搓揉迟野的耳朵,给他无限的耐心,让他慢慢缓过难受的劲儿。


    过了许久,陆文聿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迟野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有一丝戒备,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陆文聿再次见识到迟野敏感细腻的心思:


    “他们肯定觉得我可怜,孤零零的,没有妈妈……但我早就不需要了。我回去了,在我面前掉几滴眼泪,告诉我她留下不走了,姥姥姥爷上了年纪,想替我求个安稳,然后他们一起劝我帮她还债把难关渡过去,以后就能有个家了……但我不需要。”


    “不需要,我一个人孤零零挺好的。”


    陆文聿没有开口打断,他垂眸,静静看着迟野埋起脸的脑袋,透着淡淡的灰色,陆文聿的神情化作一滩柔软的水。


    有些伤痛,三言两语是抚慰不了的,有时甚至需要一生去治愈和修复。


    “我……我其实见过她。”


    某年冬天,迟野蹲在炉子边烤火,大门突然被打开,闯进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很在意,很心疼,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和姥姥争吵,最后拿着户口本匆匆离去,从始至终,没分给迟野半分眼神,姥爷还特意指了指迟野,混乱中怒其不争地喊了句“他也是你孩子啊”。


    当天夜里迟野就发烧了,高烧不退,等病好后,迟野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谈,以至于姥姥姥爷都以为他烧糊涂了,早不记得了。迟野是不记得了,女人的外貌他全然忘记,但她冷漠无视的态度,着实刺痛了年幼的迟野。


    迟野讲得很慢,声音是抖的,陆文聿一直提心吊胆,怕他哭,但没有。


    “我早就累了,他们爱我吗,或许有一些吧,但真的不多。”


    陆文聿嗓子嘶哑,深沉道:“决定好了,我陪你去做。”


    迟野停顿片刻,做了几个深呼吸,放平脑袋,眯缝了一下眼睛,视野中全是陆文聿的面孔,他又忽地一笑,闭眼叹息:“好。”


    当时迟野一番自白,气氛沉重,直到陆文聿带迟野回到家,迟野的脸上才渐渐浮现笑意。


    一进家门,年糕耳朵尖,听到声音立刻倒腾着小短腿,从主卧的大床上一路跑到迟野脚边,四只灵活的猫爪抓着迟野的衣服就往上爬,年糕吃胖了,卧在迟野肩头的时候不再轻巧。


    一人一猫挨得太近,迟野偏头打了个喷嚏,年糕岿然不动,屁股沉得像块石头。


    陆文聿换好鞋,笑道:“年糕只对你这么热情。前几天澍之来喂她,差点被她挠。”


    迟野揉了揉鼻子,笑了笑。


    年糕黏了他一整晚,吃晚饭的时候趴在他腿上,饭后打游戏的时候故意挡他视线,迟野要去洗澡,不让年糕进去,年糕就挠门,“吱嘎吱嘎”的声音,让半躺在床上看书的陆文聿头皮发麻。


    “宝贝儿!”陆文聿冲主卧浴室喊了一声,“你让她进去吧,一会儿该啃门了。”


    迟野关了淋浴,把门露出一个缝让年糕进来,谁知她不愿意沾水,死活不进去,但还要看着迟野。


    人猫无声对峙,迟野无可奈何,开门洗澡。


    陆文聿在看书,没发现,等他仰头喝水,不经意地一瞥,险些呛死在床上。


    他边捶胸腔,边下床走到浴室门边,迟野刚擦干身子,穿上内裤,陆文聿身子一歪,靠在门边,没正形地笑道:“小混球,你考验爸爸呢?”


    他冷不丁开口,吓得迟野肩膀一耸,迟野连忙穿上睡裤,光着膀子回身,悚然道:“什么爸爸?!”


    陆文聿拉过他手臂,搂紧他的腰,痞坏挑眉,笑道:“我啊,过一阵不是要回去做个了断么,你得给我个名分吧。”


    迟野脸一红,臊得慌:“私下也这么说啊?”


    “多刺激。”陆文聿低头亲了下迟野的嘴巴。


    迟野:“……”


    “不喜欢?”陆文聿亲得更深更重,用上了舌头。


    这次陆文聿并没有扣着迟野的脑袋,肩部以上没了支撑,迟野不得不抬手勾住陆文聿的脖子,以免脱力。


    唇瓣张合,柔软的舌头不断缠搅,彼此交换唾液。


    陆文聿尝到了迟野嘴里的薄荷牙膏味。


    “叫我一声。”陆文聿的手探进迟野的衣服里,掌心的滚烫,透过湿润的皮肤传递到身体里。


    “叫、叫什么?”迟野被亲得晕头转向。


    陆文聿不明示。


    “……”迟野小声说,“哥。”


    陆文聿打了下迟野的屁股,清脆响亮。


    迟野睁大眼睛。陆文聿笑而不语。


    迟野咬住被亲肿的唇,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一咬牙:“……爸爸?”


    只见陆文聿愉悦地将脑袋垂在迟野的肩膀上,笑得全身颤抖:“我本来想让你叫我名字的,哈哈哈爸爸也行,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我不挑。”


    迟野脸皮薄,头上冒热气地一溜烟,钻进被窝,年糕随之跳跃,砸到他身上。


    直到陆文聿从迟野背后搂住他,迟野才闷声抗议:“差了辈了……”


    “就咱俩,难道你怕年糕说出去?”陆文聿带着笑音道,“说出去也没事,我大不了坐实老流氓的头衔呗,又掉不了二两肉。”


    “唔。”迟野身体突然一弓。


    陆文聿若无其事道:“你知道,我最想让你叫我什么吗?”


    迟野呼吸声加重,眼里蒙了层水汽,电流从下劈里啪啦窜到头顶,大脑放弃思考:“什、什么?”


    陆文聿忽地勾了勾嘴角,舔了下迟野红透的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狠狠一抖,下一刻,陆文聿喉结上下滚动,溢出两个充满色。情意味的词:


    “老公。”


    【作者有话说】


    看我多好,稍微虐一丢丢就给撒糖


    下一章搞个小事情[黄心]~今晚赶个工,明天12点能更!


    我啊,其实吧,一直想努力恢复12点更新,但奈何写得太慢,每天写七八个小时,几分钟就看完了(抽烟望天)


    第56章 春潮


    春水涨满,情潮涌动。


    夜深人静, 卧室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灯光铺洒在床褥之间,旖旎缠绵。


    春水涨满, 情潮涌动。


    【……】


    迟野面红耳赤, 羞涩到没有勇气低头去看, 他抬臂捂住眼睛,却被单膝跪在他足边的陆文聿强势拿下, 一双眼角泛红、迷离动人的漂亮眼眸露了出来, 暖光倒映出白点,像洇游的小鲸。


    “小狗,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陆文聿身体缓慢地压上来, 禁欲气息扑面而来, “我很喜欢。”


    迟野弯起眉眼,笑意抵达眼底, 他心脏怦怦跳,说出不自知的情话:“你独有的,没人见过。”


    陆文聿目光灼灼地望着迟野, 他温柔地低下头。


    【……】


    陆文聿抬起头, 用拇指轻柔地擦去迟野眼角的生理性眼泪。


    【……】


    那股被陆文聿温柔包裹的余韵让迟野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今日遭遇的所有不愉快、未来可能面对的所有迷茫, 在被陆文聿带进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慢慢淡化, 渐渐消逝,直到此时此刻,由满心的欢愉和满足取代。


    被暗恋多年, 从未期待过回应……如今被暗恋的人抚弄, 迟野溃不成军, 时不时还会细微痉挛一下。


    手背搭在眉骨,迟野透过指缝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


    不多时,还处在惊涛骇浪里没缓过神的迟野听到了卫生间的水流声。


    他一愣,手肘撑床,他全身裹紧被子,只露出泛着红晕的脸蛋,踩着小碎步靠近卫生间,看见陆文聿正在吐漱口水,脸更红了,一下子由两团红扩散到整张脸,捎带上脖子。


    陆文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偏头冲迟野轻笑询问:“舒服吗?”


    “啊,啊……”迟野汗毛竖起,立刻转身,飞快蹦跶着逃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唔昂……”


    陆文聿在他身后宠溺地摇头笑了笑,没有跟过去,而是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谁料迟野又突然冒出来,裹着被子,从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我帮你,也用、用嘴……”


    陆文聿凑过去,在迟野的脑门上亲了一口,笑道:“今天不了,等以后你用它的时候,再让你帮。去客卧浴室冲冲汗,用热水冲,房间里开了空调,小心感冒。”


    迟野意识到“用它”的含义时,已经被陆文聿推出了浴室,这时一直喵喵的叫年糕用爪子挠了挠迟野的光溜溜的脚背,迟野火速跑出主卧,羞得浑身是汗。


    而“助人为乐”的陆文聿,则独自站在花洒下,刺骨的冰水冲刷全身,试图将熊熊欲望浇灭。


    陆文聿在浴室里待了很长时间,出去的时候,迟野早已穿戴整齐地躺在大床的一侧,看样子是已经平复好心情了。


    陆文聿浅笑了一声,他走过去,关上灯,摘下眼镜,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下一秒,迟野紧贴而上,缩进陆文聿怀里。


    “早点睡,明天得早起送你去学校。”陆文聿用下巴碾磨迟野的头顶,把人搂得更紧。


    俩人都很喜欢面对面拥抱着睡觉,唯一的缺点就是胳膊会压麻,大清早闹铃响的时候,陆文聿从右肩膀到右手中指指尖都是麻的,他小心翼翼从迟野脖颈下抽出胳膊,自以为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迟野还是在脱离他怀抱的瞬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陆文聿赶紧去捂他的眼皮:“你睡你睡,我去做个早餐,一会儿叫你起床。”


    迟野呢喃了一句,陆文聿坐在床头拍着他,哄睡了一会儿,等人再次陷入睡梦,陆文聿弯腰捡拾起地上的拖鞋,光着脚走出卧室,轻轻合上卧室门。


    陆文聿困倦地打了个哈气,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转身一边热牛奶,一边煎鸡蛋和午餐肉,最后将草莓果酱摆到岛台。


    对现在的陆文聿来说,已经熟练地掌握西式早餐的流程,他相信,只要自己勤学苦练,未来某一天肯定能掌勺晚餐,让迟野能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等着吃。


    陆文聿看了眼时间,摘下围裙,回到主卧,一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一边亲密地喊迟野起床:“乖宝儿,小狗,心肝儿,太阳晒屁股了,快起床。”


    迟野听后,用被子盖住眼睛,笑声闷在被子里:“哄小孩呢?”


    “你不是么?”陆文聿跪在床角,欺身压下来,拽走被子,咬了口迟野的脸蛋,又用嘴唇蹭了蹭。


    “痒。”迟野依旧是笑,很开心地笑,“没洗脸呢。”


    陆文聿说:“爸爸不嫌弃。”


    “哎——”迟野长嚎了一声,嗔怪道,“陆文聿。”


    “哟,第二次喊我名字了。”陆文聿故作惊讶地说,“没大没小。”


    “昨晚不是你想让我喊我的吗?”


    “是么?”陆文聿挑眉,“记性这么好,怎么没记住我最想让你喊的?”


    “……”迟野不自在地在被窝里蛄蛹了好几下,陆文聿没打算逼着他说,他直起身子,准备下床去卫生间帮迟野把牙膏挤好。


    “老公……”


    迟野声音一出,让陆文聿整个人愣在原地。


    迟野说完,一个翻身滚下床去,快步走进卫生间,“嘭”的一声关上门,随即响起哗啦啦的水流声。


    “诶,你这小混蛋,撩完人就跑。”陆文聿笑骂他。


    起床耽误了时间,俩人抓紧时间吃完早餐,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在车库里看见了陆文聿送迟野的那辆车,陆文聿刚要开口,迟野提前预判,抢在他开口前说:“不开不开,蹭你车特舒坦,我才不自己开。”


    陆文聿发现,迟野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如果没有生病,应该会每天在他耳边叨叨叨说个不停,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动作,活脱脱一个臭屁小狗。


    陆文聿想到这些,既想笑又心酸,他系上安全带,知道那些话是迟野的借口,反正不急于一时,索性没再提。


    陆文聿还是把迟野送到宿舍楼下,让他上楼换上军训服,自己则开车到行政楼下,这是陆文聿上班这么多年,第一次八点之前到学院,整栋楼都看不见几个老师,静悄悄的。


    陆文聿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困得厉害,但又睡不着,说实话,昨夜消耗并不大,但他头隐隐作痛,估计是洗冷水澡洗的。


    陆文聿趁着磨咖啡的时候,用骨节按压太阳穴,试图缓解头胀,随后端着咖啡杯,踱步到桌前,开始阅读文献。今天本应去律所,但要送迟野来学校,他就把律所工作推迟到下午了。


    为期两周的军训,在一个暴雨天结束,燥热的天气彻底降下来,九月不知不觉过了一半,夏天悄然离去,留下个小尾巴。


    迟野正式行课,终于感受到了所谓的大学生活。


    学期第一节课是法理学,由郑川喻老师授课,郑老师没有一上来就讲枯燥的理论知识,他先自我介绍一番,又和同学们互动了一番学法的意义,迟野坐在教室后排,百无聊赖地听着。


    郑老师又开始推荐法学书籍,坐在迟野身边的杜天博当即去淘宝搜索,感叹了一句:“好贵。”


    迟野视线瞥过去,杜天博把手机屏幕转给他和另外两个室友看,邓秩附和了一句:“真,找电子版算了。”


    迟野没出声,他看着封面格外眼熟,默不作声地点进和陆文聿的聊天框,直接把ppt上的书籍名称全部拍给了陆文聿,打字问:【这些书,你有……】


    没等迟野打完字,陆文聿的消息就发过来了:【家里书房都有,学校办公室也备了一套,需要的话来我办公室】


    迟野握了握手机,他挺怕自己经常在学校里找陆文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斟酌过后,回复:【这周末我回家拿好不?】


    【你说了算】


    陆文聿刚收起手机,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将话筒双手递给陆文聿,不经意间瞥了眼他手腕的袖扣:“陆老师,您该上台了。”


    “好。”


    陆文聿今天作为受邀嘉宾,来参加一场企业分享会,陆文聿顺着工作人员的视线,看到迟野送给自己的袖扣——他参加十次正式活动,有八次都会佩戴。远远多于迟野最初期盼的“一次就好”。


    主持人叫了陆文聿的名字,陆文聿不慌不忙地对工作人员一点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腕:“好看吗?”


    “啊?”工作人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看好看!”


    “谢谢。”陆文聿冲他绅士一笑,上台时忍俊不禁,腹诽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哪里幼稚了?我觉得挺帅的啊!”邓秩拿着一件卫衣,在身前摆弄,旁边的导购满脸堆笑附和,邓秩朝杜天博挥挥手,“你眼光不行,迟野,你帮我看看。”


    迟野双手插在上衣前兜里,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的长沙发,店里的柯基正绕着他腿转圈玩,迟野垂眼看着它。


    闻言,迟野抬了抬头,伸手指了下衣架上另一件骷髅印花、抽绳处自带项链的黑色卫衣:“你身后那件更适合你。”


    “这件?”


    “嗯,正好配你那条工装裤。”迟野打了个哈气。


    【作者有话说】


    哇哇哇


    再求一波预收和作收嘿嘿嘿~


    第57章 演戏


    陆文聿当老师都屈才了,应该去当影帝。


    几人上了一天课, 晚上商量着到商场吃饭,吃完饭邓秩提议逛一圈,买两件换季的衣服, 于是宿舍四人在邓秩连拉带劝地来到三楼男装区域。


    相处下来, 邓秩就是个中二少年, 笑点挺低,有他在一般不会冷场, 但晚上睡觉不老实, 迟野住在他下铺,深夜失眠时经常会被邓秩垂在床边的胳膊吓一跳。


    杜天博相对闷骚一些, 唯二的两个兴趣就是打游戏和吃饭, 而原生家庭压抑的仇臻话就很少, 但不至于不合群,有什么活动只要叫他就能参加, 不过大多数都是杜天博叫上他的。


    迟野比他们都大,一开始他们挺怵迟野的,总感觉他太高冷, 后来相处久了, 发现他只是面冷心热,不怕事, 更能扛事,于是, 迟野顺其自然地成为小集体的主心骨。


    “我说吧,还得是迟野的眼光,他平时穿得就潮。”邓秩结完账出来, 拎着购物袋, 上下仔细打量了迟野一番, 一指,“看看,今天的穿搭就很拽。”


    被邓秩一说,杜天博和仇臻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迟野,让走路的迟野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扫了眼全身——


    白色连帽卫衣,样式简单,只有胸前一处红蓝交替的涂鸦,搭配了一条破洞牛仔裤,腰间还系了件红黑格子衬衫,脚踩白色低帮板鞋,清爽的少年气中透露着一股叛逆和不羁的意味。


    杜天博吹了声口哨:“帅!”


    仇臻紧随其后,点头认同捧场。


    “…………”


    迟野不自在地提了提衣领,咳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他们猝不及防的夸赞。


    好在邓秩没让场子冷下来,又勾肩搭背起杜天博,开始聊其他话题:“下周五我生日,到时候叫上隔壁几个宿舍,一起聚啊!”


    杜天博问:“打算去哪儿?”


    “先吃饭,然后去唱歌,最后去酒吧蹦迪。怎么样?”


    迟野看了邓秩一眼,觉得他精力是真充沛,自己要这么一通玩下来,没进行到一半就得累趴下。


    杜天博拍了拍亢奋的邓秩,表情复杂,语重心长道:“行呐,你生日开心就好。”


    几人陪邓秩买完衣服,没有继续在商场闲逛,直接回了宿舍。


    这么多年,迟野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学校持续上课,受拘束的感觉,让迟野非常不习惯,却又还算安心,起码每天不用想别的,只需要认真上课、学习,偶尔还能在学校和陆文聿偶遇。


    说是偶遇不太准确,二人都有对方的课表,周一下午和周四上午,迟野上课的教室和陆文聿授课的教室是挨着的,下课后,俩人会在走廊里,隔着人群遥相对视,彼此一笑。


    有天下课,陆文聿没有立刻离开教室,而是叫住了经过教室门口、貌似在寻找自己的迟野,周围同学一怔,好奇看去,迟野迟疑片刻,抬脚走进。


    陆文聿从公文包里拿出四本专业书,亲手递给迟野,一本正经道:“你周一问我要的书,我挑了四本适合你的,先自己读,有不理解的,后面我慢慢教你。”


    迟野愣了愣神,接到手里。


    “下周四给我一份读书报告,4000字左右。”陆文聿竟给迟野布置上了作业。


    “……啊?”迟野始料未及,余光瞥见教室外好奇探究的目光,他忽地小声询问,“你咋了?”


    陆文聿没搭理他的问题,装模作样道:“去吧,有问题邮箱问我。”


    “……”


    迟野怀疑陆文聿又在跟自己演戏,陆文聿搞学术研究都屈才了,应该去当影帝。迟野暗戳戳地想。


    他抱着四本死沉死沉的书走出教室,室友三人立刻凑上,这次是仇臻率先开口问道:“你认识陆教授?”


    未等迟野想好怎么编,邓秩一挑眉:“刚才喊迟野过去的是陆教授?他是谁啊?什么来头?仇臻你认识?”


    仇臻想保研,因此他在日常课业上下功夫,还会花精力研究各种加分,为此他特意仔细了解过法学院有哪些实力和精力并存的老师,其中,他最想加入的就是陆文聿的课题组。


    据说陆教授是真的会教学生东西,而且他手里的课题含金量都很高,如果有幸被陆教授看上,仇臻就是干脏活累活,他也愿意,况且,只要有了第一次经历,他就获得了敲门砖,往后的路会顺利很多很多。


    仇臻向他们毫无保留地解释一番,往日内向的仇臻,如今满脸艳羡地看向迟野,先入为主道:“迟野,你是不是自荐进了陆教授的课题组啊?你在简历上都写了什么?能发我一份模板吗,我真的想试试,或者,你能把我介绍给陆教授吗?”


    迟野一会儿惊讶于陆文聿在学生中的抢手程度,一会儿发愁该怎么向仇臻解释这一切。


    陆文聿只是从家里带给几本书,顺便老师瘾发作给迟野布置了作业。


    陆文聿要是知道仇臻对他的热情程度,估计会大吃一惊,否则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叫走迟野。


    迟野一个头两个大,他喝了口水压压惊,视线有些飘忽:“我没自荐,更没进课题组,就是……在学校论坛里发了书单,想收几本二手书,然后陆……陆教授就私信我了……”


    邓秩一听,乐了:“我去真的啊?哈哈哈原来老师也逛论坛啊,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大忙人呢。”


    迟野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以前是不逛,但以后必须让他逛了,要不然我这谎圆不上。


    仇臻还是不太信,但迟野一脸真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迟野坐到自己书桌前,手心都湿了。他决定周末回家,当着陆文聿的面“兴师问罪”,他刚才快吓死了。


    当天晚上,迟野习惯性失眠,卧躺在床看起白天拿到手的书。


    书里是陆文聿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三色笔勾画批注,内容很满,但清晰明了,一眼就能看懂。


    迟野读入神了,没注意到时间,等他台灯电量耗尽自动熄灭,迟野才察觉已经凌晨。


    翌日,迟野上午有课,下午趁邓秩生日聚会前,泡了几小时图书馆去读书,迟野还特意做了笔记,以备到时候写读书报告的时候用。


    叮——


    陆文聿:【用我送你吗?】


    今天周五,陆文聿本来打算中午接上迟野去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吃饭,正好林澍之约他下午去山庄喝茶,那里山景不错,视野开阔,能把大半个京宁收入眼底,陆文聿还美滋滋地幻想着,能一边牵着迟野的手一边看风景,谁知迟野晚上有约了。


    迟野:【他们说人数正好能拼车】


    陆文聿:【好,等你结束,给我发个定位,我接你回家】


    迟野:【嗯呢】


    “这普洱味道不错,老陆你尝尝。”林澍之懒洋洋地靠在躺椅里,端着茶杯细细抿着,瞥了眼陆文聿,调侃道,“你俩之间,你是不是黏人的一方?”


    “你猜。”陆文聿收了手机。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用得着猜?”林澍之提醒道,“我听说文嘉主动申请调到京宁来,小孩儿从小就变着法儿的和你身边的人争宠,你协调好俩人啊。”


    陆文聿也听说这事了,虽然不知道是陆总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但他从不插手公司的业务,自然没立场去问。他点点头:“嗯,辛苦你还操心这些。”


    “去你的,跟我客气个什么劲儿。”


    陆文聿笑笑不语。


    正在斟茶的胡叔好不容易才插上嘴,抬眼惊讶道:“文聿,你有对象了?”


    陆文聿独坐在蒲团上,喝了一口茶:“嗯,本来是打算带来玩的,但他有事。”


    “可惜了,”胡叔遗憾道,“下回有机会一定带来,让他尝尝胡叔的手艺。”


    “一定。”陆文聿笑笑。


    这时,林澍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要上山逛一圈,问陆文聿去不去。


    “不。”陆文聿兴致缺缺,“我喝完茶,想去眯一会儿,昨晚熬夜加班就睡了两个小时。”


    等他们都离开了,陆文聿将最后一口茶喝尽,刚要回屋,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陆文聿高挑了下眉毛。


    是他亲爹,陆总。


    陆文聿思考半秒,接起:“喂?”


    “今年中秋,回家吃饭。”


    许久未听过父亲的声音,陆文聿有些陌生,但这命令人的语气,几乎是瞬间让陆文聿确认,这人就是他爹。


    没有任何铺垫,不问陆文聿中秋是否有工作,直接用最生硬、最强势的语气,通知陆文聿。


    陆文聿反感地一皱眉,未等他开口,陆总继续冷冰冰命令:“中秋连着国庆,你肯定能腾出时间回趟家,别找借口。你自己算算,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陆文聿前年过年回家,当时他刚开始独立接案,事业还在上升期,陆总却在大过年的时候明里暗里挖苦,初一还未过完,陆文聿就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了京宁,从此再也没踏进陆家的门。


    可除此之外,他又时刻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集团该他露面的场合,他会腾出时间参加,没让家里难堪。


    近两年,陆砚忠岁数渐渐大了,让陆文聿回家这事,似乎变成了执念,感觉只要陆文聿同意回家,就变相代表他同意放弃当什么大学教授,准备接手集团的事务,这样自己才能放心退休,安享晚年。


    “陆总,我不是你的员工,你也没给我开工资。”陆文聿毫无语气道,“我有事,回不去。”


    不爽是真的,但有事也是真的,彭辉刚和迟野商量好回乡下的时间,就是今年双节假期。


    陆总沉默了好半天,半晌,压着怒火质问:“有事?是正事么?回家,别让我重复第四遍。”


    陆文聿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清楚只要他开口问,俩人一定会吵起来,他和父亲最和谐的相处方式就是不相处。


    陆文聿真的不想和他吵,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58章 出发


    “小狗牙还挺尖。”


    恼怒占一部分, 更多的是挫败和深深的失望,他将手中糟心的资料信息摔在桌面,烦躁地用骨节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站在一旁的董助忧心道:“陆总, 您先消消气, 注意血压啊。”


    陆砚忠重重叹下一口气, 上周刚染过头发,没过几天两鬓又见花白。陆砚忠早已意识到自己的教育失败至极, 但要让他亲口承认并向陆文聿道歉, 他做不到。


    在生意场上叱诧风云一辈子,闲聊之间便是上百亿的生意, 说是翻云覆雨也不为过了。


    因此, 陆砚忠身上有着大部分东亚父辈最大的弊病, 在家庭中,天然地将自己放置在权威者的地位, 不容置喙,所言所行都是真理。


    太清楚自己的失败,以至于这种清醒异化成偏执。


    明知故犯, 看着关系恶化却动弹不得。


    “文聿啊, 我给过你机会了。”陆砚忠眉心皱纹深重,喃喃自语, 随后对董助说,“按计划行事, 他在文聿身边做过事,知道的更多,先把他放回去。”


    “是。”


    “是你, 是你, 身后的青春都是你——”KTV包厢内, 邓秩深情演唱,“绘成了我的山川流溪,为我下一场倾盆大雨——淋掉泥泞,把真的自己叫醒——”


    包厢内只有一束打光落在邓秩身上,迟野猫在黑暗的角落里,靠坐在沙发的身子已经滑下去一丢丢。


    迟野伸手从杜天博怀里捧着的果盘里,抓了两个水果柿子,边嚼边平复心跳,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咚咚”跳得厉害。


    刚才一帮人合唱了一首最炫民族风DJ版,唱到最后也不管调了,只比谁音量最大,震得迟野胸腔发颤,他想尿遁逃掉,可他坐在最里面……


    失策了。


    迟野只能捂紧耳朵,痛苦地听完。


    杜天博扫了迟野两眼,抓了一把冬枣给迟野。


    迟野一低头:“不吃这个。”


    “不喜欢吃?”盘子里的水果柿子都被杜天博吃光了,只剩冬枣。


    “不是。”迟野说,“我懒,吃它还得吐核。”


    “……那你是真懒。”


    迟野面无表情地瞥他:“……”


    邓秩唱完下场,张罗着要去下一场,有女孩儿说太晚了要回寝室,邓秩担心她们自己回去不安全,索性取消了酒吧活动。


    一帮人闹哄哄地走出KTV,站在街边等车,邓秩挨个问了一圈,确认他们都打到车后,回过头对室友们说:“咱坐一辆车,迟野你怎么回家?”


    邓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心思够细腻,会照顾人,做事稳妥,组了一个这么多人的生日局,还能将每个人都安排好。


    迟野稍一措辞:“家里人接。”


    话音刚落,一辆大G从路边驶来,距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他们之中有人懂车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


    “这是G……”


    “G63,”有位女孩接话,挑眉,“酷爆了。”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会把这辆车开出来,想来也是怕有人认出他常开的那辆宾利,迟野回了回神,拍了下邓秩的肩膀:“我先走……”


    有人好奇:“这车得多少钱啊?”


    依旧是那位女孩:“落地三百多万。”


    原本还没多少人注意,此言一出,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到那辆大G上。


    迟野嘴巴一合。


    “嗯?”邓秩奇怪地看他一眼。


    与此同时,陆文聿坐在驾驶室,回复完消息随意撩了下眼皮,登时愣了愣,默默收回了准备按喇叭的手:“……”


    陆文聿重新踩下油门,驶过KTV大门,紧接着拐进前面的路口,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迟野装模作样地等了几分钟,等大家上了网约车,他松了口气,一路小跑,在十字路口的道边看见了那辆大G,他敲了敲车窗,正在看手机的陆文聿抬起头,抬手开了车锁。


    迟野跳上车,扭头关个车门的功夫,陆文聿长臂一伸,勾过迟野的下巴就吻了上来。


    打了个措手不及,迟野的心思还在隐瞒同学上,陆文聿猝不及防亲他,迟野牙齿一哆嗦,咬到了陆文聿的舌尖。


    “嘶——”陆文聿连忙退出,嘴中溢出一丝铁锈味。


    迟野慌忙凑上去:“是不是咬出血了?别动别动,你张嘴我看看。”


    陆文聿卷了卷舌尖,扶额苦笑:“没事,耍流氓耍大发了。”


    “要不,你以后亲之前和我说一声呢?”迟野一脸担心的看他,颇为自责。


    “小狗牙还挺尖。”陆文聿喝了口水,冲掉了嘴里的血味,他单手拧着瓶盖,微微偏头,亲了亲迟野的鼻尖,轻声说,“没事,一点都不疼,别皱眉。”


    说着,陆文聿抬手抚平他的眉心:“刚喝酒了?”


    迟野老实巴交点头:“嗯,一点。”


    “应该少喝的,你天天都在吃药呢。”陆文聿启动车子,“好在你不抽烟。”


    迟野偷偷瞥了他一眼:“……嗯。”


    “这周末,带你去医院复查,佩瑾上周就提醒我了。”


    迟野一皱眉,他不想去,更不想让陆文聿浪费休息时间陪自己去医院。


    “再说吧,”迟野说,“这周末和澄子约好了,要去看看店铺选址,他和李溪考察大半个月,留了一堆备选想和我当面商量商量。”


    “挺好挺好,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干劲很足啊。”陆文聿笑了下,但没被迟野带跑,“早点去,医生上班就去,不耽误你们的事。”


    迟野垂下眼,双手绞着衣角,缄默片刻,点了头:“好。”


    每次去医院,一看到迟野这样子,陆文聿就心疼,上次看见迟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发呆,他已经心软了,以至于拖了大半个月才提出去复查。


    迟野和佩瑾聊的时候,话一如既往地少,陆文聿太了解迟野了,能明显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郁闷中带着无可奈何。


    聊的时间不算长,迟野的情况不算糟糕,也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好转,迟野听完心灰意冷,他总觉得自己这个病,带给陆文聿太多负担,可他越想快点好,越是不尽人意。


    明知心理疾病急不得,但迟野还是有些失落。


    陆文聿反倒是很欣慰:“我放心了,对我来说,没退步就是进步。慢慢来,我有信心,一定能把我家小狗养好。”


    俩人取完药回到家,在陆文聿的强烈要求下,终于让迟野放弃人挤人的地铁,改为开车出门。


    “那些店面都不在一起,你们三个别来回倒公共交通了,不够麻烦的,就开车去,那辆车本来也是给你买的。”


    理由充分,迟野没有借口拒绝,他开着那辆大G到达李澄给他发的第一处店面地址时,李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澄拽着李溪,踩着踏板上了车,表情无比真挚:“我给你跪下,能让我开会儿嘛~”


    一个音拐出去八百个弯,把李溪和迟野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真服你了,”迟野走出驾驶室,把车钥匙放李澄手里,“别再发出这么恶心的人动静了。”


    李澄点头如捣蒜,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李溪无语吐槽:“今天一堆正事,你一会儿别光想着车了。”


    “知道知道知道。”


    迟野对李澄放心,李澄插科打诨时,样子有多贱兮兮,办起正事时,就有多认真严肃。


    三人实地考察各种店面的同时,陆文聿则在处理另一件事。


    这事是去接迟野的路上知道的,而且,就在迟野上车的前一秒,陆文聿还在不停地沟通询问,说实话他当时挺烦的,为了不让迟野察觉出来,更为了给自己时间调整情绪,他才突然亲的那一口。


    江原民告诉他,迟永国避开看守的兄弟们的视线,藏起来了。


    在他们即将回到乡下,去处理彭芳事情的时候,迟永国脱离了陆文聿对他一直以来的无形掌控。


    时间太赶巧了,陆文聿实在很难信服江原民简简单单一句“大意”的理由。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让陆文聿没能捋顺其中的关系。


    而他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思来想去,自己很少会粗心大意,即使有,要不就是忙不过来,要不就是情绪上头。


    周五那天唯一一次失控,是因为父亲那通电话。他反复回忆他们的对话,一时间没能想明白。


    直到中秋国庆双节放假,陆文聿将自己和迟野收拾好的行李搬进后备箱,他脑袋里依旧绷着一根弦。


    和彭辉一家在高速口汇合时,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彭辉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陆文聿收回视线,隔着车窗,淡淡道:“走吧。”


    迟野昨晚熬夜画了店铺的装修设计图,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困得不行,他坐在副驾,开了两罐红牛,一罐给陆文聿放到了水杯卡槽里,自己仰头喝了另一罐。


    “困了就眯一会儿,”陆文聿顺手调了下车内空调,拍拍迟野搭在腿上的手,“我提前在后座放了条毯子,你拿过来盖上,别感冒了。”


    “哦,好。”迟野打了个哈气,回身把毯子抽出来盖好,放平了座椅,睡之前还特意定了个闹钟,“我睡三个小时,然后你歇会儿,换我来开。”


    陆文聿弯了弯眼睛,笑道:“好。”


    从京宁回到东北乡下,得开二十多个小时,为保证安全驾驶,两车在高速上开几个小时,就会停在服务区休息换人。


    迟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陆文聿正在车下和舅舅聊天,看样子,俩人聊得还挺轻松。


    迟野刚闭上眼睛,准备醒醒盹,耳后突然传来笑声:“小哥!你终于醒啦!”


    心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迟野吓得腿都抬起来了,脑袋不轻不重地磕在车窗上,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先捂额头,还是先捂心脏:“……”


    第59章 橘瓣


    “考验我定力呢?”


    “彭小鱼。”迟野生无可恋地回过头, “我真……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小鱼把脸埋进猫肚子里,兴致勃勃的声音有点发闷:“刚才!陆叔叔说车里有猫,让我过来玩, 我一会儿可以坐这辆车吗?”


    迟野叹了叹气, 他掀开毯子, 把座椅调正:“这得问你妈妈。”


    小鱼动作很轻地把年糕重新笼子里,转身和小哥一起下了车, 她一下车就跑去问妈妈, 迟野抬脚要去洗手间,陆文聿喊了他一声。


    “嗯?”迟野停下脚步。


    陆文聿和彭辉聊完, 大步走向迟野。


    先前担心农村的路不好开走, 陆文聿特地开的是底盘高的大G, 眼下,高大的车身将二人身影隔绝在彭辉一家人的视野中。


    陆文聿伸手在迟野后脖颈处摸了一把:“瞧你, 睡一身汗,落落汗再走。”


    迟野拎起衣服快速扇了扇,陆文聿看着他笑了笑, 抽出纸巾替他把薄汗擦干净, 拍了拍他屁股,乐道:“急死你了, 行了,去吧去吧。”


    “别瞎拍。”迟野小幅度地蹦了一下, 边嘟囔别跑开,“这么多人呢。”


    陆文聿笑笑没说话,他没告诉迟野, 自己动手前观察过了, 没人看他俩。


    迟野去了趟洗手间, 顺便洗了把脸,他一回来,看见陆文聿已经坐进驾驶室。


    “不是说我开吗?”迟野站在车窗外,弯下腰问。


    陆文聿说得有理有据:“你早上还没吃饭,安心吃口饭再开。我刚歇了歇,不累。”


    见迟野没动弹,陆文聿偏头:“先上车。”


    迟野上车后,往后扫了一眼,没人,虽然他并没有和陆文聿干点什么的打算,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年糕喵喵叫了半天,估计是待不住要出来。”陆文聿挂上档,跟在彭辉的车后面,开出了服务区,“我给你买了水煎包,吃点垫垫肚子。”


    说罢,陆文聿目视前方,却腾出手把早餐递给迟野。


    迟野正好从猫包里抱出年糕,一手抱猫,一手接餐盒,年糕鼻子灵,当即就把小脑袋凑到餐盒边:“喵——”


    “年糕,不许抢,”陆文聿疼猫,更疼他的宝贝儿,“这水煎包是给你买的,把自己喂饱再给她解馋。”


    迟野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音:“知道了。”


    迟野没事做,便从书包里掏出专业书,和年糕一起看书,年糕看着看着就躺在迟野的大腿上睡着了,迟野一边撸毛,一边翻页阅读。


    陆文聿瞥了好几眼,看着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不由化成一滩水,总忍不住去揉搓迟野的发顶。


    越往北走,路越直,视野越开阔,满目的平原和蓝天,东北的十月称得上是标准的秋高气爽,夏日的燥热早消失在一场又一场秋风中。


    迟野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是坐火车,听着满车厢的东北话,他近乡情怯的感觉愈发强烈,不安充斥在胸腔,并没有多么愉快。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他一丁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陆文聿捕捉,陆文聿会稳稳托住他的一切不安和慌张。


    有陆文聿在,迟野的后背始终是实的,只要回头,那道平静而从容的目光就会落在迟野身上。


    千山万水,陆文聿相伴左右,迟野绝渡逢舟,枯木又迎春。


    “看什么呢?”


    迟野恍然回神,收回情不自禁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掰了一瓣橘子,怼到陆文聿嘴边。


    “没、没什么。”


    陆文聿在吃掉前,舔了下迟野的指尖,笑道:“甜。”


    “脏。”迟野蜷了蜷手指,耳朵渐渐变红,轻声说。


    “怎么?”陆文聿故意逗他,“刚上完厕所没洗手?”


    “没有!我洗了!”迟野羞赧道,“我用这只手抱的年糕。”


    “你和年糕,我都不嫌弃。”陆文聿抬手捏了捏肩,扫了眼后视镜,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最上方,轻轻一转,将车子开到最右侧的慢车道,随之减慢车速,“再喂我吃一瓣。”


    “嗯。”迟野点点头,仔仔细细将橘络摘干净,又喂了陆文聿一瓣,陆文聿故技重施,不过这次迟野没害羞到缩手,他转了个方向,替陆文聿揉捏肩颈,“舒服点了吗?”


    陆文聿极其放松且享受地发出一声叹谓:“乖宝儿。”


    陆文聿怕他手酸,没让他按太长时间。他将随意搭在中控台的手抬起,握住迟野的手腕,凑到嘴边轻吻一下,随后,自然而然地和他十指相交,掌心亲密磨蹭,暖呼呼的。


    陆文聿有一下没一下地勾挠着迟野手背,迟野一边说痒,一边握得更紧。


    迟野腿上放着书,他又读了几页,陆文聿突然张放平手掌,张开手,迟野顺势握拳放在他手心里。


    二人就这样,在枯燥的路途中用一些甜蜜的小动作调剂,聊以慰藉。


    途中他们在服务区吃了顿午餐。


    陆文聿自带强大气场,即使脱下西装,言笑晏晏,他浑身以及透着一种经过阅历打磨、由内而外散发的沉稳和分寸,让他不怒自威。


    而只有迟野见过他稳重表象下的幽默和偶尔的幼稚。


    饭桌上,因为有陆文聿在,小鱼都不敢吵吵闹闹,一朝变回淑女。


    陆文聿以为他们平时相处就这般和气,暗自挑眉。


    下午换成迟野驾驶,陆文聿为保证夜间能够清醒,睡了一觉,睡之前,怕迟野一人开车无聊,特意把车载音乐打开。


    开了十几个个小时,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天边下了雨,陆文聿把迟野换了下来。


    驶过省会城市,车辆逐渐远离钢筋混凝土,进入宽阔平坦的国道,窗外的风景是整齐划一的玉米地。


    本应瞧见秋意正浓的景色,却因大雨变得朦胧,远处连绵的远山在接连不断的雨线中变得模糊。


    雨越下越大,天空彻底黑透。


    车外大雨磅礴,水珠拍打在窗户上,雨刷器快速划动,留下一道道反光的水痕。


    陆文聿从没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座十八线小县城下面的一个村子,这也是他头一次亲眼看见如此荒凉的人烟。


    街道坑坑洼洼,道路两旁是违章停车的接客三轮,街边有各种五金店和修车厂,门店前的霓虹灯接触不良,两三个字间会有一个黯淡无光。


    雨势过大,彭辉和陆文聿商量过后,决定明早再走山路进村子,今晚要先在县城里找家宾馆住下。


    陆文聿看着前台递给他是房门钥匙而非房卡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迟野突然在他身后打了个喷嚏,陆文聿回过神,一咬牙拿走钥匙。


    雨下得太大,这附近又没有停车位,几人虽然打着伞,但还是被浇透了衣服。


    迟野觉得自己被陆文聿养娇了,原来淋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能在室外只有零下二十几度的情况下穿着半袖在外面游荡——因为迟永国带女人回家把他赶了出去。


    舅妈把小鱼抱在臂弯,擦拭小鱼脸颊的雨水,担忧道:“迟野,你一会儿得把头发擦干,感觉你要感冒。”


    迟野摇摇头,不甚在意:“没事儿。”


    可下一秒,陆文聿不由分说地风衣外套脱下,紧贴皮肤的那一面带着他的体温,将迟野紧紧裹住。


    陆文聿长臂一拥,上下搓了搓迟野的手臂,无意识蹙眉道:“没事什么没事,赶紧回房洗个热水澡,感冒发烧多难受。”


    迟野顺从地应下,陆文聿和二人打了声招呼,带迟野上了楼。


    于珍惊了又惊,她和彭辉面面相觑,半晌感叹道:“……头回见迟野这么乖。”


    彭辉虽然早见识过了,但还是不太习惯,他从媳妇儿怀里接过熟睡的小鱼,挠了挠头,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就……那是他爸爸嘛,有车有房有存款,日子幸福着呢,迟野能碰上这么个大好人,肯定得乖一点啊。”


    “不是,俩人到底咋认识的?”于珍始终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三十来岁的男人养一个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子当儿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你回头再仔细问问,迟野别是被骗了。”


    彭辉斩钉截铁道:“不能。”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于珍一瞪眼,小鱼还睡着,她不能太大声说话,“你们大男人懂什么啊,我看迟野和那位陆先生相处模式不像父子,倒像是情……”


    “哎!”彭辉连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你能不能收住你发散到姥姥家的思维?赶紧开门吧!还嫌我开一天车不够累啊。”


    于珍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与此同时,迟野洗完澡回到床上,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地方的水压不太稳定,迟野洗得提心吊胆,生怕洗一半没水了,不仅如此,水温还忽冷忽热,洗到最后,迟野一整个身心疲惫。


    好在床还可以,床垫挺厚实,被子陆文聿也提前检查过,是干净的。


    迟野一猫腰,钻进陆文聿用身子捂热的被窝里,一把环住陆文聿的腰,将脑袋枕在陆文聿腿上。


    “你等会儿再洗吧,”迟野放松至极,他闭上眼,舒舒服服地用一半的脸蹭着陆文聿的大腿根,“热水器上的温度好低,让它自个儿烧一段时间。”


    陆文聿动作一顿,他将电脑合上,随之,微哑着嗓音低笑道:“考验我定力呢?”


    第60章 不虞


    “想亲就亲呗……”


    “没啊, ”迟野由侧躺变为平躺,望向陆文聿的眼睛亮亮的,但他的头很沉, 有些倦惰, 一时不愿动弹, 小声说,“想亲就亲呗……”


    陆文聿被他逗笑, 双手捧了他的脸, 俯下身,凑近他的唇。


    下一秒, 陆文聿亲到的不是湿软, 而是一嘴猫毛。


    年糕突然跳上床, 一屁股坐在迟野胸口,迟野防备不及, 顿时被她压得“呃”了一声。


    陆文聿:“……”


    陆文聿抬抬头,年糕后脑勺对着自己,湿润的粉鼻尖紧贴迟野嘴唇, 拱来拱去。


    陆文聿愣了愣,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跟一只猫争宠, 无奈又好笑。


    “哎哎哎,年糕!”脑顶的猫毛全飘进迟野鼻息间, 迟野本就对柳絮之类的毛絮过敏,这一下子,让他偏头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文聿拎起年糕, 边笑边抽出纸巾塞进迟野手中:“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沉了?”


    迟野擤了鼻涕, 带着鼻音道:“除了吃就是睡, 不胖才怪。我得给她减肥了,刚压死我了。”


    “小猫减什么肥,”陆文聿掀开被子,走到床下,拿起换洗衣服,“倒是你,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我长个儿。”迟野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长手长脚地舒展着身体,舒坦到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陆文聿进浴室前,身子向后一仰,笑骂:“净贫。”


    浴室过于简陋,水锈附着在墙角和花洒头上,经年不修缮的瓷砖不仅发黄,还裂了好几个缝。


    陆文聿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斗争。


    他本想扭头出去的,但一想到刚才迟野就是在这个环境下冲完的澡,陆文聿觉得自己不能太挑剔,要不然显得细皮嫩肉,吃不了一点苦。


    五分钟后,陆文聿出了浴室。


    “这么快?”迟野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势,闻声抬了抬脑袋,瞧见了身高直逼天花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进敞开的衣领的陆文聿。


    陆文聿没带眼镜,眯了眯眼,找吹风机,抽空回了迟野一声:“嗯。”


    在陆文聿吹头发的时候,迟野把明早的行李收拾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正往书包里塞着一个牛皮袋,陆文聿淡淡瞥了眼,沉默了几秒,关上吹风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迟野拉上了拉链,撑着腿站起身,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像是感冒,但怕陆文聿担心,就没和他说。


    陆文聿忽地开口问道:“准备了多少?”


    “啊?”迟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包,反应过来,垂眸道,“五万,多的我也没有了。”


    陆文聿太敏锐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不管她,但我小时候没人要,是姥姥姥爷把我养大,”迟野坐到床边,这里隔音不太好,迟野不想让隔壁的舅舅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让他们在中间难办。就当……报答他们的吧。”


    一个如此矛盾、充满挣扎、爱意匮乏到可怜的家庭中,怎么会用养出迟野这样细腻又柔软的孩子?


    陆文聿不知一次在心中追问。


    迟野很少抱怨上天不公,很少自怨自艾,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落得满体鳞伤,却还会拥有一双纯真而试探的眼睛。


    “以后,打算怎么办?”陆文聿轻声问。


    迟野忽而一笑:“彼此不打扰吧。我能在电话里听出来,姥姥姥爷都很喜欢那个比我小的男孩。挺好,他……比我乖,也没那么多想法。我其实,以前埋怨过他俩,为什么总觉得爹打儿子天经地义,为什么让我听话而不让他收手。不过现在想开了,不埋怨了,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


    不是想开了,是长大了。


    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孩童时期,姥姥姥爷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可稻草愚钝又软弱。


    于是,有能力逃离、心灰意冷的此时此刻,不会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所谓的家人。


    陆文聿不愿让沉重的话题持续下去,他摸了摸迟野的脸,用轻松的语气,柔声说:“你和李澄不还要开店吗?小迟攒了多少钱?够吗?”


    迟野冲陆文聿笑笑,尽管笑容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还剩一万多。”


    囊中羞涩啊。


    “我也不投资了。”陆文聿说,迟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改成借你吧,就按LPR计算利息,你不用少给我,我也不会多收你的。怎么样?让我当你的债权人。”


    “果然是律师啊,用词这么严谨。”迟野把脑袋放在陆文聿的手心里,他感觉眼眶酸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我最后的让步了,”陆文聿满脸心疼,“如果你这样还不同意,我就把你关在家里,好喝好喝地伺候着,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什么赚钱什么还债,都他妈给老子滚蛋。”


    迟野愉悦地笑了两声,闭眼打趣道:“好啊,把我关起来吧,求你了。”


    陆文聿一把抱起迟野,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两巴掌,佯怒道:“等着,你哪天犯错了我就这么干。行不行啊?我岁数大了,万一哪天你看上更年轻的、和你有更多话题的人,我还能用钱拴住你。”


    迟野睁开眼,皱眉道:“不会。”


    “这是重点吗?”


    “我不会看上别人。”


    “那你让不让我用钱拴住你?嗯?小狗?”


    “……好吧。”迟野又将脑袋埋了进去,温热的呼吸撞进陆文聿颈窝。


    “不聊了,睡觉。看你困得都睁不开眼睛。”


    “嗯。”迟野说,“抱着我睡吧。”


    迟野确信,自己生病了。


    头昏脑胀,骨头扯着肌肉酸痛,浑身发烫,却冷得厉害。


    “叮铃铃——”


    “咚咚咚——”


    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同时响起,惊动了正在熟睡的二人。


    陆文聿惊醒,第一反应是探手摸身旁,迟野还在,陆文聿瞬间松了一口气。


    “谁!”陆文聿冲门口喊了声,同时拿起手机,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扒过纹丝未动的迟野,“宝儿?迟野?你身上什么这么烫!”


    “是我!彭辉!”彭辉焦急喊道。


    陆文聿定了定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一刻,随后他又探身抓过迟野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来电,不等陆文聿接起,电话自动挂断了。


    迟野拧着眉,呢喃了一句,难受地睁开眼。


    “迟野,你发烧了。”陆文聿皱紧眉头,不容反驳道。给他裹好被子,下床开门。


    门突然开了,彭辉差点把陆文聿扑倒,幸亏陆文聿向后撤了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陆文聿稳住心神,严肃问。


    彭辉边走进来边骂:“迟永国!迟永国他去家里闹事了!逼着小芳给他抚养费!狗操的玩意!”


    还在睡梦中迷糊着的迟野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声音嘶哑:“什么?他丫的还有脸要抚养费?”


    说完,迟野咳嗽了起来,陆文聿连忙把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他语气冷静:“报警了吗?”


    彭辉原本急躁的心,在看见俩人同睡一张床后,犹如被一桶浇灭,他瞪了瞪眼睛,懵懵地回答:“小、小芳说报了,但因为是家里事,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警察还没到,估计是没压根没出警。”


    迟野说:“他动手了?”


    “动了,”彭辉趁迟野还没暴起前,赶紧补了句,“但还没人受伤。”


    “受伤就晚了!他动起手来,谁能抗住?!”迟野急得不行,本来就头疼,这会儿神经突突跳着,迟野眼前都发晕。


    不知道迟永国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一定打算撕破脸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就一无所有,哪里会在乎其他的。


    这时,陆文聿拉住发烧的迟野,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把受惊的年糕放进猫包。


    只听陆文聿说道:“迟野,我们现在就回去,你和彭辉都不要慌。你的脸很烫,去洗一洗,洗漱完下楼等我,我和彭辉去开车。七分钟后,我们出发,我保证,在半个小时之内达到。”


    “迟野,听话。”陆文聿推迟野进了卫生间,自己则走出房间,沉稳道,“下楼前把外套拉链拉严,今天降温。”


    陆文聿和彭辉一起取到车,但陆文聿并没有直接开去宾馆门口,而是拐到药店门外,动作利落地买了退烧药,犹豫一秒,直接让店员给他拿了应急医疗箱。


    正如陆文聿安排的那样,不到七点半,他们已经开进了山路。


    是迟野开的车,陆文聿在联系警察,他没有提任何一个有关家庭的字眼,将事态稍微往严重的情况讲,条理清晰,冷静严肃,电话那边很快重视,说会尽快出警。


    山路盘曲,两旁都是望不穿的树林,一条窄窄的土路,会车困难。


    迟野喉咙干涩,脑袋愈发晕沉,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在无数个急转弯,压速驾驶。


    路两边的景色由树林变为耕田,一片村庄出现在视线里,这些年,离村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剩多少青壮年了,乏善可陈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两辆飞驰而过的车,不少门户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车还未开进院子,迟野就已经听到了屋内传出的刺耳尖叫,和混在其中的低吼,声音像指甲盖在铁皮上用力摩擦,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操!”迟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瞬间结了冰,


    他猛地一脚刹车,轮胎在院外的土路上蹭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车未停稳,人已推门跃出,厚重的车门被他反手甩上。


    他几步就窜到了屋前,步幅极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风。


    陆文聿额角青筋倏地一跳,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今天可能要见识到迟野的真实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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