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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恶心


    “你很好。”“我爱你。”


    陆文聿紧随其后, 刹住脚步的位置更靠后些,在彭辉和于珍的惊呼中,恰好能将门口混乱的局势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 只眼神凛冽地一扫,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旁边被吓傻了的小鱼:“小鱼, 站远点, 录清楚。”


    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小鱼几乎是下意识照做。


    一时间, 迟野甚至没能完全看出屋内惨状——


    迟永国那壮硕的身躯犹如一座失控的大山, 死死压在彭芳身上,抡圆手臂, 拳头砸下的同时,老太太扑上去拉扯,力量悬殊, 反手被迟永国挥搡得踉跄倒地。


    姥爷腿上打着石膏, 坐在椅子上急得直拍扶手,几次三番想跳起来却无能为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而迟野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被迟永国捶得满脸鼻血, 惨烈至极,柔弱的小身板挡在彭芳面前,正试图用肩膀抗住迟永国的暴力。


    迟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声音在瞬间褪去, 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他没有一句废话, 全身肌肉紧绷,眨眼间,像一道拉到极致后射出的黑色箭羽,径直扑向迟永国。


    场面因为迟野的突然闯入而凝滞半秒,迟野抓住时机,他没有去抓迟永国即将落下的铁拳,而是五指狠狠扣进对方的后脑勺短发和衣领间的皮肉,利用冲势和巧劲,用力向下一压!


    与此同时,迟野膝盖精准、狠戾地一顶,冲撞在迟永国没有没有骨头保护的腹部,迟永国蓦地一震,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


    他下盘骤然失去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迟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借着他跪倒的势头,将迟永国充斥着暴虐和酒气的头颅,朝向坚硬的水泥地狠狠掼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让众人刹那间竖起汗毛,毛骨悚然地看向迟野。


    黑发被汗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双眸又黑又沉,对他们悚然的表情,视若无睹。


    迟野唯一不敢看陆文聿的脸。


    冲进来的彭辉反应很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压制住迟永国,谁料他刚按住迟永国一条胳膊,便被缓过劲的迟永国一把掀开,饶是彭辉这样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公!”于珍吓坏了,跑过去搀扶。


    迟永国不仅有打拳的底子,还有混街的野路子,外加一身蛮力,在场能对付住他的也只有和他互殴多年的迟野了。


    陆文聿之所以没开口,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陆文聿缄默地站在人群外,神情沉静,视线随着迟野而移动,迟野出手的每一个瞬间,陆文聿脑中便迅速想好为他认定正当防卫的辩护路径,句句清晰,无一疏漏。


    迟野在发泄长久淤积的怒意,而陆文聿只在意迟野的安全和这件事的干净、合法、没有任何后患的收尾。


    足够的专业能力让陆文聿确信,今日无论迟野动手时心里想的是防卫,还是别的什么,最终能留下的,只会是前者。


    “滚你妈的!”迟永国拂开于珍,顶着脑门的大包和汩汩淌下来的鲜血,指着迟野鼻子,醉骂道,“你个狗娘养的野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姥姥和姥爷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迟永国,当即震惊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野种……我弄死你!”一声含糊却恶毒的低吼从齿缝挤出,他胡乱向旁边散落的玻璃瓶,抓住瓶颈,猛地朝迟野门面砸去!


    陆文聿瞳孔骤缩。


    迟永国冲势迅猛,眨眼间就把迟野困在衣柜之间,迟野下意识抬臂格挡,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


    “迟野!”


    一直处于警觉的陆文聿一个箭步冲到迟永国没有防备的身后,狠狠扯过迟永国的手臂,不给他反应时间,当即用他的惯用手拼尽全力按在迟永国的麻筋上。


    陆文聿从没打过架,但他做刑事律师,会存在职业风险,所以学过两招,也幸亏平时健身,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迟野趁机抬脚,毫不犹豫地踹向迟永国的膝盖骨:“滚!”


    迟野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活像吞了上万吨沙子。


    “咔擦!”,迟永国重重地倒下去,震得地面仿佛跟着颤了一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所有力气都被骨头碎裂的疼痛吸走,他面目狰狞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痛苦地蜷缩在地。


    一锅炸起的热油,渐渐平息。


    陆文聿回过身,迟野赶在他询问之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场面寂静。


    发烧好似变得严重,迟野骨头缝细细密密地抽痛,房门大敞,雨后凉风吹进屋内,让迟野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动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沉默和威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从指尖开始,顺着冰凉的指节、明晰的腕骨蔓延上来的细微且高频的震颤。


    他下意识想蜷缩手指,握成拳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滞涩,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迟野无奈之下,只能将微微发抖的手垂在身侧,接着身体和衣角遮盖,试图以此掩盖失控的崩溃。


    迟永国躺在地上,喘歇数次,咬牙切齿地吼骂:


    “我白他娘的养他十几年!行啊,你不认我当爹,那就还钱!个白眼狼!呸!”


    迟野站在这间农村砖房,意识却仿佛站在另一个个废墟的时空——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仅有六岁的孩童脸上,连人带手里攥着的棒棒糖,一齐撞翻木柜;


    污秽寻欢的场面不断冲击着九岁的孩子,他呆愣在原地,随之被斥责赶出家门,那天是除夕夜,本应阖家欢乐;


    凌厉有力的侧踢踹翻十一岁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弱的少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根本没时间思考这口血是从胃里出来的,还是嘴里,因为下一个要命的拳头已然到了眼前。


    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和眼前场景重叠在一起,扭曲成一帧帧充满吼叫和昏暗的闪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干燥,温热,带着不许缩回的霸道,五指强势地一点点插进迟野的指缝,紧紧握住了他冰凉发抖的手。


    陆文聿知道,迟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掌心相贴,陆文聿低沉好听的嗓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迟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迟野慢半拍地抬起头,懵懂地看向陆文聿。


    “能听见就好。”陆文聿用仅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忘掉一切,记住两件事,好吗?”


    “你很好。”


    迟野呼吸一滞。


    “我爱你。”


    迟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是。”陆文聿一字一句重复给迟野,“他什么都不是。”


    陆文聿就这么站在迟野面前,肩宽腿长,腰背挺直,像一堵坚定不移的墙,把身后的所有错愕和惊怒隔绝在外,为迟野搭建起安全地带。


    迟野闭上了眼,把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那一片带着心跳声的温热里。


    彭芳抱着小儿子,姥姥姥爷腿都软了,跌坐在火炕上,彭辉紧盯迟永国的动作,生怕他又暴起,心里焦急地等待警笛声。


    没有一人理会迟永国歇斯底里的辱骂,他一切有关“白眼狼”的言论,在他做出今日疯子般的行径后,变得可笑至极,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迟永国被无视,此时此刻,他一贯用来恶心的手段通通失效,让他挫败不堪。


    迟永国撑起身子,颓然坐在地上,抹去侧脸的血,他死死盯着陆文聿的身影,突然发出一连串怪笑。


    没人懂他在笑什么,只以为他疯了。


    可这诡异的笑声,却让陆文聿眉心一跳。他转过身,将全身滚烫的迟野护在身后。


    “我,要,钱。”迟永国瞪着陆文聿,势在必得,“钱!”


    彭辉心一惊,在满屋人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彭辉脑中劈里啪啦地闪过一串电流。


    陆文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迟永国,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于和他说一句话。


    “那我就让他俩知道,”迟永国大手一指,姥姥姥爷登时愣住,“他们的乖孙子有多恶心!”


    “什么?”姥姥惊讶道。


    彭芳把小儿子抱得更紧,眼神复杂,快速瞥了眼被陆文聿护着的迟野,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灼烧到。


    陆文聿默了一瞬,平静回视迟永国浑浊的眼球。


    “谁告诉你的?”


    “嗬嗬……”迟永国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黄牙,“怕了吧,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五十万不算多吧。”


    “你……!”


    陆文聿握紧迟野的手,无声摇头,迟野蹙眉,闭了嘴。


    陆文聿正了正衣领,在这种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面对一帮男女老少,还有一头牲口,陆文聿身上的矜贵气质没黯淡分毫,反倒更加凸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属于这里。


    陆文聿满不在乎地开口,耸了耸肩:“不多,我现在给你转?”


    “小鱼,”陆文聿一抬手,“手机给我吧。”


    迟野急了,还未从陆文聿肩头冒出脑袋,陆文聿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之接过手机。


    迟野:“……”


    迟野差点忘了,陆文聿是影帝来着。


    “银行卡号,其他支付方式会限额。”陆文聿按亮手机,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在这里,陆文聿是外人,除了和彭辉相熟一点点,和其他人等同于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脑子现在还懵着,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陆文聿这么痛快,出乎迟永国的意料,他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然后,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陆文聿握住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迟永国的慢动作,不经意地问:“五十万够么?”


    迟永国动作一顿,他对陆文聿有点打怵,总感觉这人真的能弄死自己,还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百万。”陆文聿眼神一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彭芳立马张大嘴巴,望向陆文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


    一百万……他说出口就跟玩似的……


    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迟永国只认两件事,命和钱。


    可是,不等他开口,尖锐的警笛声打破死寂的村子,炸得迟永国头皮发麻。


    “你、你骗我!”迟永国怨恨地发疯,“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陆文聿猛地抬眼。


    他知道了。


    警察动作很快,冲进屋子,一眼看见倒地不起的迟永国,手镣咔哒一合,将迟永国彻底压制。


    “别动!”警察严词厉色道,“老实点!”


    “谁报的警?”


    “我。”陆文聿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会儿跟着你们的车。”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明觉厉,点头同意:“行。”


    就在迟永国被警察们架出屋子的刹那,迟永国拼命挣着上半身,破罐子破摔道:“你们还他妈拿迟野当宝呢!他娘的,这野种撅着屁股让男人操!恶不恶心!”


    第62章 出柜


    “……别走。”“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迟野额角一绷, 他握紧了拳,可下一秒,身前的阴影突然消失, 一直不动如山的陆文聿, 竟挪了步子。


    陆文聿抬手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半分迟疑,“啪啪”两声脆响狠狠甩在迟永国脸上。力道大得让迟永国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后退, 左右脸颊瞬间肿起清晰的掌印, 嘴里立刻涌上浓烈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张嘴, 两颗沾着血沫的碎牙应声落地。


    “你!”


    “赌博欠债, 被放高利贷的人堵在胡同, 扒光衣服揍得鼻青脸肿!嫖。娼找鸡,被警察从床上抓进局子!”陆文聿严词厉语, 如看蝼蚁,“你他妈哪来的脸在这儿乱叫?”


    旁边站着的几个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举动惊得愣在原地, 皱起眉毛, 刚要对陆文聿开口。


    只见陆文聿一捏眉心,给其中领头的警察递出自己的手机, 烦躁地说:“你们局长电话。”


    那人一怔:“……我、我不知道。”


    “叫你接。”陆文聿耐心告罄。


    一屋子人顿时张大嘴巴,彭辉不可置信地看向迟野。


    警察狐疑地接过电话, 在听见电话里面的声音后登时恭敬。


    陆文聿从地上捡起玻璃瓶,砸碎,捡起一块长碎片抬脚靠近迟永国。


    陆文聿这样不计后果, 让迟野惊了又惊, 他连忙跨步上前, 还因头晕导致身形一晃:“陆文聿!陆文聿!”


    “有哪儿受伤了吗?”陆文聿前后不搭地问道。


    迟野一怔,如实回答:“……没有。但你别为了我做傻事!我没事,真的……”


    陆文聿面对迟野,轻笑打断:“我有数,你放心。说过替你撑腰的,别怕。”


    迟野眉心松动。


    陆文聿转过头,刚才的柔情烟消云散,眼底寒意尚未褪去,将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迟永国脖颈动脉,把一旁的警察吓得连连上前,陆文聿不为所动,语气毫无波澜:“走出这个院子前,再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后半生当哑巴。”


    迟永国心头一阵胆寒,眼睛死盯脖子上的玻璃,都快对成斗鸡眼,使劲儿向后缩着脖子,咬紧牙齿,不出一声。


    这时,电话挂断,那位警察的态度明显认真多了,他张了张嘴,陆文聿收起手机,抢先道:“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去警局做笔录,都在程序内,不影响各位正常工作。”


    “好,好。”


    迟永国被带走了,留下满座震惊。一是因为陆文聿低调又吓人的做派,二是因为迟野的性取向。


    陆文聿揉了揉眉心,着实烦躁得厉害。


    邮轮展厅内发出的三问,首问已成谶辞。


    陆文聿无意识按压指节,发出几道脆响,但瞥见迟野担忧的目光,他又瞬间定住心神。


    即使思绪再乱,他也还是率先把迟野按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按理来说,陆文聿这个外人,是非常不应该插手迟野的家事。


    可是,接下来,姥姥姥爷会如何震惊质问,其他家人又会如何嫌恶惶然,陆文聿都很想不顾一切、极其冒昧地站出来,大包大揽。


    “我……”迟野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捡起书包掏出里面的牛皮袋,“准备了一些钱,给姥姥姥爷的。”


    他俯身,刚准备把钱放到炕沿,就被姥姥一巴掌拍掉钱袋子,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淌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姥姥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徘徊在迟野和陆文聿之间。


    迟野稍微一顿,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垂眼听训,完全一副不想、也懒得辩解的姿态。


    “说话啊!”老太太见迟野无动于衷的,气不打一出来,老太太身子硬朗,干农活比年轻人都有力气,眼下往迟野身上甩巴掌,“啪啪”脆响,听着就疼,“你说话啊!哑巴了?!你告诉我,哪有和男人、和男人上床的啊……”


    迟野脊背微微弓起,偏过头,从陆文聿的视角看去,只能瞧见他咬紧的后牙在微颤。


    陆文聿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可陆文聿更知道,他现在为迟野说话,只会让老太太更生气。


    “老伴儿,哎哟你别打小狗了!”姥爷腿脚不便,拍着扶手干着急,“坐下来,好好说呗!”


    姥姥不为所动,依旧边抽边骂。


    于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拽了拽彭辉,瞪着眼,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吧!”


    “说说说……”彭辉脑子一团浆糊,“现在讲有什么用?你能帮他还是能咋滴?”


    于珍着急到跺脚:“我是那意思么!你看看小狗亲妈,她眼睛都快黏那个钱袋子上了!哪有这样当妈的啊,我都快气死了!你快点去劝劝你妈,小狗胳膊都快抽肿了!哎!小鱼你干嘛去?!”


    “奶奶你别打小哥了!都红了!”小鱼双手拉住老太太,使劲儿往后拖拽,“你又不能怪小哥,你打他干嘛啊!”


    屋子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焦急的喊叫和争吵不断,充斥在整个耳畔。


    于珍和彭辉犹豫了一下,都没拦小鱼,于珍腾出空来,又偷偷看了眼彭芳,正好瞧见她正慢慢靠近扔在地上的牛皮袋,一抬眼,和彭芳对视了。


    彭芳尴尬一笑,撤回步子,继续搂着小儿子站在角落,试图当个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她对迟野没感情,所以他是好是坏,自己毫无感觉。她现在顶多担心一下小儿子的鼻梁——被迟永国揍出了鼻血。


    姥姥一听小鱼的话,思路跑偏,她一抹脸,眼泪鼻涕弄满手,她突然恶狠狠地盯向陆文聿。


    陆文聿眉梢一跳,上一秒注意力还都在迟野身上,下一秒登时看向老太太,半举双手,状作抱歉,言辞恳切,他对自己爸妈的态度都没这么好过:“您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消气!就是你把我家小狗带坏的!”老太太立刻把怒火转移到陆文聿身上,厉声呵斥,“你们城里人愿意怎么玩怎么玩,为什么要教坏我们小狗?!”


    陆文聿轻轻叹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不是玩,我……”


    “你还想狡辩什么!你那点恶心人的话骗骗迟野得了,还想蒙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你父母造孽就算了,还把孽造我家来了?!你、你、你还是不是啊!”


    陆文聿被骂,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他平静听着,但是,从始至终沉默的迟野眉毛一皱,抬起了头。


    就在半个小时前,是他拼尽全力,拦住了酒后发疯要伤人的迟永国,替他们挡下了伤害。


    可最后,只因迟永国的一句话,眨眼间所有矛头都要指向迟野,更令人心寒的是,甚至除了陆文聿,没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他只是遵从内心,暗恋一个人,好不容易顺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更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凭什么就要被他们这样苛责?


    明明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为什么没有人问,倒是个个打着为你好的幌子随意骂他心上人。


    怎么打骂迟野,他都可以忍气吞声,但不能让陆文聿挨骂。


    这一刻,迟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家,彻底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鸿沟里装满了家人的漠视和不理解,装满了迟野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和伤害。


    “不关他的事。”迟野说。


    老太太:“你……!”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无话可说。”迟野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牛皮袋子,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释然,他还生着病,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错,从来就没做错过。”


    他一步步走到姥姥面前,再次将钱递了过去:“姥,姥爷,这五万,你们留着花,怎么用我就不管了。以后,有那俩人照顾你们,我就不回来惹你们烦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姥爷眼圈瞬间红了,嘴唇蠕动:“小狗……别……”


    迟野这话听得彭芳心下一惊,他和丈夫做生意失败,欠了好几十万,儿子又体弱多病,她为了尽快还清债务,过上安稳日子,必须通过迟野抱上陆文聿这个有钱人的大腿。


    只听彭芳忽然开口:“迟、迟野,你先别气你姥姥了,她有高血压啊。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坐下来好好聊聊……”


    迟野这才有时间瞧清她的样貌,个头挺高,偏胖,能看出来年轻时有个很不错的底子。


    “那个……”彭芳脸上堆满笑,连忙腾出一把还算干净结实、且带靠背的椅子,小心翼翼推到陆文聿面前,略带讨好意味,笑容灿烂但着实僵硬,“您坐,您先坐。”


    陆文聿正看着迟野呢,没料到彭芳还有这一出,当即一愣,没忍住挑了挑眉:“……”


    同为母亲,同为操持家庭的妇女,于珍太清楚彭芳怎么想的了!想轻轻松松让迟野男朋友帮她还债?把人家当冤大头?什么好事都让她想去了!门都没有!


    “陆先生!来,坐这儿!地儿大!”于珍大力拍了拍通铺火炕,颇为豪迈。


    陆文聿:“……”


    陆文聿和迟野面面相觑。


    说不尴尬是不可不能,但陆文聿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和分寸,笑着摇了摇头,稳稳站在迟野身侧。


    “姥爷,你好好养腿,我给你带了补品。”迟野说,“我平时忙,不能常回来,好在你们可算知道迟永国是个什么德行了,以后只要他一来,就报警,别再把他当好人了。”


    “哎好好好,”姥爷仍不死心,“你……真改不了了?”


    迟野闻言,轻轻摇头,倦惫但坚定道:“改不了。”


    姥爷拧起粗眉,不愿再看他和陆文聿,一口浊气重重叹下。


    姥姥像是故意气迟野一样,梗着脑袋,抱紧迟野同母异父的弟弟,温厚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抚男孩的后背,那爱怜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爱怜迟野那般。


    迟野已然没了力气再去管。


    “我……”


    迟野刚说一个字,就被老太太无情打断:“你走!你硬气,你改不了,那就别再管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你走!”


    老太太手一指,瞪向陆文聿:“你别在我家待着!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饶是彭辉和小鱼怎么劝说,老太太都是一腔怨怒,迟野和陆文聿早不想继续停留,让彭辉把后备箱的补品搬进屋里,陆文聿借口“要去警局收尾”,带着迟野离开了是非之地。


    末了,彭芳还假惺惺地挽留迟野,实则是对陆文聿兜里的钱抱有希望。


    陆文聿启动车子前,背着迟野给于珍转了一些钱,摆托她后面几天照顾好老人,余下的,算是给小鱼的零花了。


    “过来,我贴一下。”


    陆文聿把车子停在村口道边,朝迟野招了招手。


    迟野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有点烧糊涂了,脑子转不过弯,不知道陆文聿要干什么,但陆文聿说什么他做什么。


    迟野“唔”了声,挪了挪屁股,把身子转向驾驶室。


    “咔哒”一声,陆文聿解了安全带,伏下身子,用眼皮贴了贴迟野的额头。


    滚烫。


    陆文聿忧心忡忡,他扯过后排毛毯,把迟野裹得严严实实,出行前买了一点零食,但俩人都不喜欢吃,所以很少,这会儿陆文聿只翻出两三个小面包,和一瓶常为迟野备在车里的牛奶。


    迟野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扫了眼,紧闭眼睛,用软绵绵的语气求饶:“能不吃嘛?嗓子疼……”


    “要吃药的,”陆文聿将他耷拉着的碎发抚到头上,捧起迟野通红的脸,心疼坏了,他耐心哄道,“喝点牛奶吧,喝一点,再把药吃了,好不好?”


    “嗯……”迟野张了张嘴,陆文聿紧接着把吸管放进迟野嘴里,迟野边吸着牛奶,边含含糊糊说,“药。”


    陆文聿把退烧药放进他手里,迟野趁陆文聿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就着牛奶把药片咽了。


    陆文聿忽地一瞥:“哎,你。”


    迟野在毯子里扭了扭身子,半张脸埋进去,昏昏欲睡。


    头疼,嗓子疼,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迟野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没这么娇气,吃个药,团被子里睡一觉差不多就好了。


    可他现在难受得想哭,尤其是陆文聿还在身边。


    重感冒裹着高烧一起缠上来,迟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抽走所有力气,浑身发软,意识都跟着飘。


    一开始歪斜在副驾,身子酸软无力撑不住,没一会儿就往下滑,昏沉里,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他,轻轻把人往上拽了拽。


    山路弯弯曲曲,车身左右摇晃,迟野在半梦半醒间勉强掀开一点眼皮,下一秒就被人打横抱起。


    冰凉又带着干净气息的颈窝贴在他发烫的脸颊边,迟野下意识往那处舒服的凉意里蹭了又蹭。


    耳边人声嘈杂,他始终被抱着。


    一会儿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会儿感觉手背有些轻微刺痛。


    “绷个纸板吧。”


    “哎哟,他又不是小孩,不用!”


    “绑一个,麻烦了谢谢。”


    迟野迷迷糊糊听完这段对话,紧接着,浑浑噩噩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等迟野再次彻底清醒,窗外已经彻底黑透。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烧退了些,脑子依旧昏沉。


    他缓缓偏过头。


    床边,陆文聿就坐在椅子上。


    男人一手撑着额头,眉心微蹙,像是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人,此刻在睡梦中,依旧一脸担忧。


    显然是守了迟野很久,久到坐着就睡着了。


    迟野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文聿?”


    话音很轻,几乎被呼吸盖过去。


    可下一秒,椅子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原本微蹙的眉头一下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紧张:“醒了?”


    陆文聿立刻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烧退了点。”他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柔得不像话,“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迟野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里一软,原本浑身的疼都好像缓解了几分。


    他没力气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往枕头里蹭了蹭,目光黏在陆文聿脸上,不肯移开。


    “别动,我去给你倒点温水。”陆文聿刚要转身,手腕却被迟野轻轻拉住。


    力气很小,一挣就能松开。


    可陆文聿瞬间就停住了动作。


    迟野哑着嗓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别走。”


    灯光昏暖,房间无比安静。


    陆文聿反手握住他发烫的手,轻轻拍了拍,仔细着为他掖好被子,低身吻在迟野干裂的唇上,轻声细语道:“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读者非常想知道后面还有哪些虐点,可以往回倒倒,林和周问的三个问题,就是啦


    后面几章会超甜!(作者觉得哈)同时,要开始第一次全垒打啦嘿嘿嘿[爱心眼]


    PS:最近家里每天都会来亲戚,我没办法一个人躲屋里码字,所以可能更新不太稳定or2请大家见谅[可怜]


    不会断更!不会坑!组织放心!(挺胸立正发誓)


    第63章 偏执


    “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做好心理准备。”


    陆文聿已经连轴转了一天。


    先是陪着迟野直面一家子的鸡飞狗跳, 亲眼目睹一场暴力互殴,听着刻薄刺耳的指责,陆文聿一下子就联想到以前要一个人面对这些迟野, 得多么心累, 陆文聿的心就像被钝器反复碾磨。


    然后压着最高的车速, 带病重的迟野去医院,安顿好他后, 又趁迟野睡着去警局做笔录, 碰到了局长。


    早在赶往村子的时候,陆文聿就做了两手准备, 而他并不认识这位局长, 还是联系了他的上级, 牵线搭桥才得到的联系方式。


    二人在办公室寒暄许久,陆文聿心里始终牵挂着迟野, 一出警察局,他就卸下了泰然自若的面具,着急忙慌地赶回了医院。


    迟野撑起身子, 靠坐在床头。


    小县城的医院设施简陋, 一般感冒发烧根本用不到病房,是陆文聿费心费力和医护人员反复交涉, 才让迟野住进一间无人的病房。


    迟野环视一圈,声音嘶哑, 失笑道:“输个液,怎么还躺病房来了?”


    陆文聿说:“想让你好好休息。”


    一场毫无准备的闹剧,让二人心力交瘁。


    而这些, 本应由迟野一人承担。


    看着陆文聿眼中布满的血丝, 迟野心头一酸, 开口即是叹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愧疚:“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很累吧,明明这些……”


    陆文聿说:“不累。很好处理,都是小事。”


    “我……”


    陆文聿打断他:“对不起。”


    迟野一愣,喉咙干涩得发疼:“什么?”


    “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文聿绷紧下颌线,弧度凌厉,又深又沉的双眸垂下,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欲望涌动,一种病态控制欲呼之欲出。


    向来温文尔雅的人,如今竟近乎恐怖的偏执和直白。


    “我比你大十二岁,当你三十出头,正值最风光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多了,样貌、精力、心气,都在往下走,你现在对这段感情很认真,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我都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能一直坚定下去。”陆文聿顿了顿,“我曾经明确的告诉自己,你还小,要允许你后悔,允许你离开,只要你说一句‘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我就会放你走。”


    说到这里,陆文聿突然沉默很久。


    “讲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你会一直不走。”


    迟野的眼眶倏地红了。


    迟野喜欢陆文聿的成熟稳重,可他忘了,这种成熟稳重背后是早已看穿情情爱爱的本质,直抵相守最本质的东西——年岁和金钱。


    此时此刻,迟野以为,见识过自己全部麻烦的陆文聿,终于从单薄的情爱中抽离,决定分手了。


    陆文聿忽然靠近,面对迟野掩饰不住的伤心,陆文聿没有一丝闪避。


    喉结上下一滚,陆文聿强制道:“我给你选择的自由,但现在,根本不打算接受你离开的选择。”


    “所以,”陆文聿将拇指狠狠压在迟野干裂的唇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嘴角微微噙着温柔浅淡的笑意,却莫名有股不容抗拒的占有控制,下一秒,喉结震颤,道出一句流氓话,“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做好心理准备。”


    靠……


    迟野“靠”了一声,扁桃体发炎导致声音没出来,他尴尬地使劲儿清了清嗓子:“咳!”


    “喝水。”陆文聿一手插兜,单手给迟野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感情转变太快,迟野还没从即将分手的悲伤中缓过来,陆文聿就坚定地告诉他想分手门都没有,打得迟野手足无措。


    陆文聿举了半天见迟野没动弹,说:“接杯子。”


    迟野回过神接过水杯,略显慌乱地喝水,咕咚咕咚,他一口气喝光,刚想用手背擦嘴,陆文聿便抢先一步,抬手替他抹掉嘴角水渍。


    “你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甚至是对视、说话,我都会生气,忍得了吗?”


    “…………嗯。”


    “你的衣食住行,乃至生理需求,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掌控。”


    “……嗯。”


    “我不放你走,你就不能走。”


    “嗯。”


    陆文聿每说一句话,就会弯腰靠近一寸。


    而迟野的回答时间,也随着距离的缩小,而逐渐变短,最后成了不假思索。


    “乖孩子……”陆文聿咬住迟野的唇珠,发出一声暧昧的叹谓,“我护你一辈子。”


    陆文聿吻得很重,唇瓣厮磨,水声潋滟。


    陆文聿直起身,退回床边那片阴影里,面容平静,目光柔和,望向喘息的迟野,用舌尖回味迟野嘴中的药苦味。


    小破医院设施过于简陋的后果就是隔音不太好。


    咔嚓。


    病房外,刘圭听得一清二楚,他攥紧手机,紧张地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离开住院部,乘坐电梯下楼,回到停车场,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才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掏出手机,毕恭毕敬地开始给陆总汇报“工作”。


    “按照您的要求,江家不会再帮陆先生,迟永国行动不再受限。但今天,并没有像您预想的那样,迟野和陆先生没有心生嫌隙,关系反而……”


    刘圭脑中突然浮现陆文聿说的那句“我这两天就要把你给睡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涌出巨大的嫌恶。


    “反而更亲密了。”


    陆砚忠震惊不已。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永远以理性和利益标榜的律师儿子,竟然有天真会陷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在陆砚忠这个大商人眼中,迟野身后是个什么模样?


    犯罪预备分子的爸,冷漠愚蠢还是个无底洞的妈,无脑封建净会拖后腿的姥姥姥爷,相比之下,他舅一家都算聪明的了。


    陆砚忠没见过接触过迟野,但就凭他背后是这个家庭,他就不可能让自己亲儿子趟这种浑水。


    “傻子!”陆砚忠破口大骂,“他的脑子呢?以后集团要交在他手里!他这么做,让陆家怎么办?”


    刘圭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听着。


    “行啊,我都这么施压了,他还是一意孤行。”陆砚忠吩咐道,“刘圭,你继续盯着。那个迟永国,你不要管,交给警察去处理。后面的事情,听我安排。”


    *


    陆文聿熬了个大夜,上高速前,去加油站把油加满,买了一堆吃的,把后座座椅放倒,让迟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等迟野醒来,是陆文聿把迟野从车里抱出来。


    迟野吃了一惊:“到了?!这么快?”


    “嗯,到家了。”陆文聿用胳膊托着迟野屁股,手上拎着行李箱。


    “我,我自己走吧,不用抱了。”迟野有点不好意思。


    “病好了?”


    “好了。”


    “是么。”陆文聿双手占着,自顾自地用侧脸去贴迟野的脖子,还是很烫,“回家量量体温,最近有流感,你今天还得输液。”


    “哦。”


    “哦什么?”陆文聿轻飘飘地问了句。


    “什么哦什么?”迟野被陆文聿问懵了。


    陆文聿盯着电梯内的显示屏,笑笑:“还以为你不愿意打针呢。”


    “……”迟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陆文聿眼中竟然成了个瓷娃娃,一时语塞,“我没那么娇气啊,去医院前我能洗个澡吗?”


    “你不是不愿意去医院吗?”陆文聿总在转移迟野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中,迟野就这么被抱着进了家门。


    “是,但就是去打个针,应该还行吧。”


    陆文聿亲了迟野一口,把人放到沙发上,笑了声:“干嘛勉强呢,我叫了医生来家里,你可以趁现在去洗个澡。”


    迟野看着陆文聿,突然意识到:自己向陆文聿提出的任何幼稚、无理的要求,都会被认真对待。


    在陆文聿跟前,迟野可以撒娇,可以软弱,甚至可以耍脾气。


    陆文聿会无底线包容他的一切。


    迟野泡在浴缸里,热气蒸腾,全身肌肉都松弛下来,晕乎乎间,迟野听见了开门声,他还以为医生到了,为了不让医生久等,迟野“哗啦”一声站起身,囫囵擦了擦身子,穿上陆文聿给他买的纯棉睡衣,转身走出浴室。


    其实他还想多泡会儿,真挺舒服的。


    迟野走出来,左右没看见人,站在客厅,愣了一愣。


    “怎么出来了?”


    迟野闻声看去,见到陆文聿正从主卧出来,还特意关严了卧室的门,迟野见状一挑眉。


    迟野指了指门口:“我听见开门声了,以为医生到了。”


    陆文聿一怔,随即笑了笑:“是我点的外卖。”


    “点什么吃的了?”迟野肚子有点空,虽然困得眼皮睁不开,但迟野还是想先垫垫肚子,要不然一会儿输液会反胃。


    “……不是吃的。”陆文聿神情稍有迟疑,他抓了抓迟野的湿发,拍拍他的后腰,“去沙发坐,我给你吹头发。”


    “嗯?”迟野一边往沙发那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那你买的什么?现在有什么吃的吗?”


    “饿了啊,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我一会儿给你煮。”


    陆文聿去拿吹风机的路上,顺手从猫爬架上捞起正在睡觉的年糕,年糕四肢软绵绵地下垂,完全没有警惕,被陆文聿放进迟野怀里时,年糕闻出了迟野的味道,往里拱了拱,团成一个圆睡得安稳。


    迟野盘起腿,反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陆文聿的肚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刚吹完头,门铃响了,陆文聿把医生带进来,让他给迟野输液。


    “屁股针?”陆文聿正要去厨房,听到家庭医生说的话,脚步瞬间顿住,一没注意,开口语气有些生冷。


    迟野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


    医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单纯解释道:“是啊,他病毒感染,重感冒没完全好,屁股针见效快点。”


    陆文聿皱了皱眉毛。


    未等他开口,迟野赶紧打圆场:“我不打了吧,普通输液就行。”


    “那……”医生说,“行吧。”


    医生转身准备的时候,迟野轻轻晃了晃陆文聿的衣角,陆文聿低头看去,迟野歪了下脑袋,佯装乖巧,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第64章 亲昵


    “娇生惯养啊。”


    陆文聿垂眸, 无声地看了迟野一瞬,手欠地捏住迟野鼻子,让他憋着一口气。


    迟野屏住呼吸, 不做任何反抗, 懵懵地看着陆文聿:“?”


    “真乖。”陆文聿很快松了手, 笑眯眯地评价一句。


    “……”


    迟野看着陆文聿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卸了力气, 陷进沙发里, 伸出左手让医生打针的同时,皱了皱鼻子, 微眯起眼。


    陆文聿对迟野实打实是生理性喜欢, 他总会对迟野做些很多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忍不住靠近和触碰,像个幼稚鬼似的。


    迟野算是慢慢品出来了。


    一共三瓶药, 挂在陆文聿特意从衣帽间取来的衣架上,医生刚给迟野扎好针,在厨房煮面的陆文聿忽然喊道:“给他垫个固定板!”


    “固定板?”医生不解地抬头看向略显尴尬的迟野, “给你?”


    说着, 还上下打量了迟野一番,反复确认迟野的年纪。


    “……别听他的, ”迟野扶了下额头,无奈地晃了下手背给医生瞧, “我不需要。”


    医生尬笑两声:“哈哈哈那我就不给绑了,关键你手也长,固定板都是五六岁小孩子的尺寸。”


    “陆先生, 那我走了?”


    “走吧。”


    陆文聿戴着围裙, 一手拿着锅铲, 一手拿着手机,看一眼煮面的详细教程,动一下菜板上的食材,煮个面,煮得全神贯注,比他开庭上课还要认真。


    迟野偷摸拿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特写、全景,陆文聿的后背被迟野拍了个遍。


    拍完照,迟野心满意足地揣好手机,用没扎针的右手举着衣架,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到陆文聿身边,装似不经意,把脑门顶在陆文聿肩胛骨上。


    “嗯?”陆文聿感受到迟野,动作一顿,菜刀往里推了推,“怎么了?”


    “想你了。”迟野嗓子还是哑的,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此时低声说话,可怜巴巴的。


    陆文聿转过身,因为手上有水,他只能用腕骨将迟野环进怀里,偏头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没事只是在撒娇后,顿时松了口气,笑了笑,宠溺道:“怪不得年糕黏人,原来是因为你黏人。”


    迟野“嘿嘿”笑了两声,犹豫两秒,商量道:“你做你的,我就这么靠着你,行不?”


    “就这事儿还要犹豫一下再问我?”陆文聿说,“行,怎么会不行,我就算在工作你也可以随时来黏着我。”


    迟野埋头蹭蹭陆文聿的脖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没再说话。


    迟野成功成为陆文聿的人形挂件,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没骨头似的。


    陆文聿来着不拒,既不烦也不躲,只是切菜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厨具碰伤迟野,他将面条下锅,腾出空来瞥了挂在身上的迟野一眼。


    “小心回血啊。”


    “知道——”迟野闭着眼睛,拉长尾音,神情病恹恹的。


    “这么困吗?昨晚不是在车上睡过了么。”


    “吃药的原因吧,眼皮特沉。”


    迟野话音一停,猛地直起了身子,迟野感觉自己真是生病生糊涂了,竟然忘了陆文聿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过觉了,他眉毛一拧,刚说了句“你”字,就被陆文聿掐了掐脸,止住话音。


    “不累啊,我一点都不累,而且这才哪儿到哪儿。”陆文聿一边将迟野推远了点,一边握住锅柄将汤面倒进大碗里,他端着碗、牵着迟野,走出了厨房,“吃吧。”


    说罢,陆文聿扬了扬下巴。


    迟野吃着面,陆文聿喝着咖啡,今天天气不错,晌午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射入,照在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把脸上的细节清晰映照,迟野恍然间瞥见陆文聿眼角的细纹,很细微,要不是现在陆文聿在处理邮件时无意识皱了皱眉,迟野估计都发现不了。


    说到底,陆文聿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累,只不过陆文聿心甘情愿为迟野兜底,把各种杂七杂八的乱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又不愿让迟野多想和担心,嘴硬说“不累”。


    到头来,迟野被照顾得服服帖帖,陆文聿受累到拿咖啡续精气神。


    饭后,迟野躺在床上,拉住陆文聿的袖子,央求道:“你休息一下吧,睡一会儿怎么样?”


    “不了……”


    “陪我睡一会儿。”


    “……好。”


    外头秋光正盛,房间内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陆文聿漱过口,换上睡衣,摘下眼镜躺到迟野身边。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哄拍,迟野本来还头疼,睡不实,伴随陆文聿适中的力道和速度,迟野呼吸放缓,渐渐沉睡。


    在意识尚存之前,迟野还想着要确认陆文聿也睡着。


    结果,一觉醒来,迟野往身旁一摸,空的,凉的。


    迟野乍然坐起,针头已经被陆文聿拔了,手背针眼处板板正正地贴了一个创可贴,余光一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输液警报器,还有一杯温水。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迟野鼻子发酸,未有下一步感受时,陆文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上出神的迟野,惊了惊:“敲键盘有声音,我就去书房了……醒多长时间了?”


    他尚且记得迟野向他提过的要求——走之前叫醒他。


    “刚醒。”再抬头,迟野已恢复正常,“你工作做完了?”


    陆文聿拉开窗帘,开了窗户通风。说:“还剩一些,我估摸着你快醒了,赶紧回来瞧一眼,好让你一睁眼就瞧见人。”


    陆文聿弯腰探了探迟野脑门:“烧应该是退干净了,但你嗓子还哑着,来,多喝点温水。”


    迟野这一天,被陆文聿灌了好几杯水,喝得肚皮都快圆了。


    二人心照不宣,前后脚进了书房。


    陆文聿坐在电脑桌前,噼里啪啦打字,偶尔翻翻书,迟野则反坐在陆文聿大腿上,端着一碗熟透的猕猴桃,下巴垫在陆文聿肩上。


    迟野咀嚼的动作,透过肩膀皮肤,陆文聿感受得清清楚楚。


    “娇生惯养啊。”


    迟野突然感叹了一句。


    陆文胸腔一震,发出低笑:“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说我。”迟野给陆文聿喂了块,“感觉你要是爸爸,孩子肯定被你惯得一身臭毛病。”


    陆文聿面容平静地开了个惊天黄腔:“给你多少能生出来?”


    “什……”


    迟野猛地反应过来,险些咬到舌头,他脖子以上的皮肤几乎是眨眼间变得通红。


    “宝贝儿,我没你想得那么正人君子,我也有欲望,还不少。”陆文聿拿起手机,看到林澍之给他发的饭局邀约,“你林哥说,晚上想在家吃火锅。”


    迟野搓了搓脸:“就我们仨?”


    “还有陆文嘉。”陆文聿说,“你要觉得别扭就不吃。”


    “不别扭不别扭。”迟野说得很快,“我可以。”


    迟野不想让陆文聿因为自己而减少任何社交活动,不成为累赘,不成为负担,是迟野允许自己和陆文聿继续在一起的底线。


    “好,我一会儿找找锅,应该被我放在……”


    “下面第三个柜子里,”迟野长腿一撑地,从陆文聿身上跳了下来,“落灰了,我去洗洗。”


    迟野溜得飞快,没给陆文聿说话的机会,陆文聿无奈摇摇头,笑了笑。


    也不怪林澍之经常骂他老流氓,的确够不正经的。


    但跟迟野在一块,还讲究什么正不正经呢,他今晚要做的事儿就最不正经。


    到现在陆文聿都还没告诉迟野,就怕他第一次战战兢兢,这一整个白天不用好过了,肯定满脑子都是晚上的事。


    林澍之在公司开会,陆文嘉在进修商学院的课,俩人得两个小时后才能到,不过下单的火锅食材倒是早到了。


    陆文聿一皱眉,转身回书房拿起手机,一个电话就给林澍之打了过去:“怎么着,把我当钟点工呢?你来吃吃喝喝,让我洗洗涮涮?”


    “哎呦,我这不出钱买菜了嘛。”


    “我缺你那点菜钱?”


    “哈哈哈哈不缺不缺,您老别生气,今天吃饭要告诉你一件事,大事!”


    “啧,我就知道,从你叫上陆文嘉我就猜出来了。得了,饭后你负责刷碗收拾。”


    “行行行,我刷。”


    “挂了。”


    等陆文聿再出去时,迟野把菜洗得差不多了,食材码齐摆放进盘子,还盖了层保鲜膜。


    陆文聿站在餐厅拐角处,震惊迟野的速度之快,迟野背对着他,碰巧让陆文聿撞见迟野用力捶了捶脑袋,紧接着又使劲按压太阳穴。


    “头很疼?”


    迟野没有防备,被身后冷不丁传过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欲盖弥彰地放下手,迟野一心虚就容易摸鼻子:“就疼了一下。”


    陆文聿看穿一切:“甭哄我。”


    陆文聿凶起来,是真的很吓人。


    语气冷冰冰的,不怒自威。


    迟野有点同情他的下属和学生了,不过只同情了一秒,因为迟野很快想到自己还欠两篇读书报告没写。


    思及此,迟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按疼你了吗?”迟野躺在陆文聿腿上,听见迟野的动静,陆文聿给迟野按摩的手倏地一升,“我轻点。”


    “……嗯,那个。”迟野磕绊道。


    陆文聿说:“你要说什么?”


    迟野底气不足地商量:“读书报告……我还没写完,后天交行吗?”


    陆文聿一挑眉,被迟野逗笑:“你现在是病号,多休息几天,假期结束前交给我就行。”陆文聿心算一下,继续道:“啃了五本书,写了三篇读书报告,应该差不多够用了。”


    “这学期的课程吗?”迟野思索片刻,“其实有些不是大陆法系里的吧,我手头读的这本就属于英美法系,也不在内陆法学课程里。”


    “嗯,”陆文聿还挺满意迟野的思考的程度,“过一阵带你去香港参加一个规格比较高的交流会,他们聊这些会比较多,让你提前学一学。”


    迟野问:“带我去啊?还是算了,我什么都不懂呢。”


    陆文聿依旧任劳任怨地为迟野按摩脑袋,从太阳穴一点点按到眉骨,来回刮按,以求缓解迟野重感冒带来的后遗症。


    “不懂才去学,你放心,我是以个人名义参加的,不存在违规行为。”陆文聿说,“明天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带你去做几套西装。”


    迟野思忖过后,诚实道:“有安排的,要去和装修队确认图纸细节,等节后就要开工了。”


    在陆文聿没太过问的情况下,几人已经把店面干了起来,这着实让陆文聿佩服他们的行动力。


    迟野要搞事业,陆文聿当然得支持,他点点头:“那就有时间再说,不急。晚饭的时候你可以问问澍之,他认识好几家买装修材料的工厂,质量都不错,价格也能优惠一点。”


    “那是不是得感谢一下林哥?”


    “你要这么问他,他保准一句‘你可别寒掺我了’。”陆文聿笑说,“后期装修烧钱,我给你凑个整,先借你十万,后面不够再添,这样行吗?”


    先前陆文聿已经和迟野商讨过,迟野没有必要再推辞矫情,遂应下。


    陆文聿的手法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温热干燥的大手,透过指腹的力度揉压常见的几个缓解头疼的穴位,动作细致入微。


    迟野睫毛肉眼可见地在颤动,待他一睁眼,不知默默盯了自己多久的陆文聿立刻跌入双眸。


    他神情是那般直白,不加掩饰,让迟野脊背一麻。


    陆文聿蜻蜓点水般在迟野脸上啄了几口。


    “我不疼了。”这次迟野说得真是实话,“真的。”


    陆文聿眸色一深,手刚伸进迟野衣服里,门铃响了。


    干柴烈火被一盆冷水浇灭,不上不下,俩人都难受得很。


    林澍之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他站在玄关,挡着陆文嘉的去路,茫然一愣:“你俩……刚干嘛呢?”


    “想干点什么都被你们打断了。”陆文聿没好气道,“还问什么。”


    林澍之先是一沉默,视线往里一扫,和迟野对视上了,后者不自在地正了正衣服下摆,隐约能瞧出还未抻平的褶皱,碎发之下,被掩盖的耳朵红得格外明显。


    “诶嘿嘿嘿……”


    “林哥,先让我进去你再嘿嘿呗,”陆文嘉真是服气,无可奈何地喊道,“我半只脚还在门外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酱酱酿酿了[害羞]


    第65章 猜测


    陆文聿没勇气让迟野落泪。


    晚饭时, 四人围坐餐桌,屋子里的灯开了大半,尽数调到暖色系, 照亮每处角落, 空调特意低了两度, 空气里漫开牛油骨汤和川椒麻辣的气味,开着净化器, 所以味道并不冲鼻, 只留下火锅的浓香。


    鸳鸯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袅袅往上飘, 蜷边的肉片、鼓胀的丸子和各种菌类青菜在锅里起起浮浮。


    陆文聿在这儿独居了好几年, 家里从未有过这种热闹温馨的场景。


    岁数一年年往上涨, 同龄人几乎都结婚生子组建了小家,只有陆文聿依旧单着, 以前有阵子工作没那么忙,他每天能七八点钟到家,但一进门, 面对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大房子, 且不说有没有热乎的饭菜,就是连个说话的人, 也是没有的。


    陆文聿落寞极了,那时候是真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好在没半个月, 陆文聿工作量又上了,这一忙,陆文聿就没敢让自己闲下来去胡思乱想。


    “哥, 吃鸭肠吗?”


    陆文聿撩起眼皮, 亲弟弟正举着长盘子问自己。


    “一点儿。”陆文聿收了收神, 视线瞥到鼻尖冒汗的迟野脸上,极其自然地抽出纸巾帮他擦掉,“少吃点辣,扁桃体还在发炎。”


    果然,迟野一开口就是被辣椒毒害过的嘶哑:“好。”


    “哎哟,感冒了啊?”林澍之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早知道不弄辣锅了。”


    “他喜欢吃辣,”陆文聿面不改色,“想吃就吃吧,少吃点就行。”


    林澍之习以为常,陆文嘉怔怔地看向亲哥,随即垂了垂眼,把煮熟的鸭肠夹给了他哥。


    “好得差不多了。”迟野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陆文聿举了举杯,几人看见,跟着一起举了杯子,玻璃杯壁凝着水珠,谁也没喝酒,饮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清脆脆。


    迟野胃口一般,青菜吃的多,几口就饱了,他嫌热,去衣帽间取了个发带戴上,以免前额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难受。


    林澍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和陆文嘉对了个眼神,咳了一声。


    “用不用我给你找个话筒?”陆文聿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澍之笑道:“有吗?”


    “没有,”陆文聿身子往后一靠,手臂伸长搭在迟野椅背上,双腿随意交叠,居家拖鞋松松垮垮挂在脚边,半悬不落,懒意漫了满身。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笑骂道:“您老麻溜儿说吧。”


    “我……”林澍之刚开了个头,一看见陆文聿这副模样,立刻缄言,抿着唇,一眼了然,“你是不是早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哎!你根本不用猜,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了!”


    陆文聿失笑地一摊手:“真是猜的。”


    迟野左看看右瞧瞧,没明白,但也没开口问。


    陆文聿轻轻一摇头,示意林澍之没事大胆说。


    林澍之说:“陆叔放了消息,明年准备退休,年底召开股东大会,这些估计你都能在财经时报上看到。但是,有一事你肯定不知道,陆叔保准瞒着你呢。”


    陆文聿不接话。


    陆家一共俩儿子,全在这个饭桌上,兄弟俩关系不算亲近,但陆文聿大度,对于陆文嘉对自己的小打小闹从不放在心上,而陆文嘉比他哥小太多,天生有种畏惧感,加上他学什么都是半吊子,未来的陆家,多半只能交给陆文聿。


    林澍之继续说:“前两天陆叔到家里和我爸吃了顿饭,我在餐厅门口偷听到,说是年底会把聿山12%的股份转给文聿,至于文嘉,直接拿到双木的持股,一个掌权,一个拿钱!”


    迟野其实没太理清其中的关系,毕竟他对陆文聿家里的产业一点不了解。


    陆文聿和陆文嘉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陆砚忠虽然在商业场勾心斗角,但对自己的儿子们是实打实地上心。


    聿山公司是陆砚忠二十多年前成立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由这一家公司开启建立庞大的股权结构,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有了双木集团,虽然陆砚忠在双木仅占股7.83%,却因手握聿山半数以上的股权,而对市值高达上万亿的双木拥有绝对控制权。


    一旦陆文聿拿到赠与的股份,从此双木大大小小的项目、领导班子人员变动,统统要经过陆文聿签字盖章才能有效,弹指间就是上亿的资金流水。


    相比之下,陆文嘉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学习如何挑选项目,学过之后,自有陆文聿这个话事人为他检查兜底,钱一分不少拿。


    这也是为什么陆砚忠极力阻止陆文聿和迟野在一起的原因。


    陆砚忠信不过迟野,更怕迟野背后的家庭拖累陆文聿。


    饭后,林澍之收拾,迟野给他打下手,说是消食要不然又该犯困了。


    陆文嘉待了一会儿,突然说分公司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那俩人都在厨房,只有陆文聿在他旁边,陆文聿“嗯”了声,没想到陆文嘉犹豫片刻,提出请求:“哥,送我一趟,行吗?”


    陆文聿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下头,挑了挑眉:“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嗯,刚才你也没喝酒。”陆文嘉说。


    陆文聿停顿须臾,点了头,走到厨房和迟野打了声招呼,才出门送的陆文嘉。


    车刚开出车库,陆文聿扫了眼导航,来回不到一小时。


    “要和我说什么?”陆文聿说。


    陆文嘉惊讶地转头。


    陆文聿目视前方:“你哥火眼金睛,瞒不住。”


    陆文嘉叹了口气,觉得这辈子是比不过他哥了,未来还得靠哥罩着。他有些艰难地坦白:“是爸吩咐江总撤走的人,还派你助理挑唆,让迟野他爸爸给你们捣乱……惩罚你中秋不回家。”


    “我哪个助理?”陆文聿一皱眉。


    “刘圭啊。”陆文嘉继续说,“而且,我现在不是在京大商学院进修么,爸同时还派人去了法学院,我感觉是为了监视你。”


    陆文聿彻底沉默了。


    是惩罚么?


    不是。小孩子才说惩罚。


    这是强制干涉。


    自茶庄喝茶那日,陆文聿一直没捋清楚种种关系,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父亲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和迟野的关系,那天在电话里,反问他的那句“是正事么”以及重复三遍之多的“回家”,都是父亲在下最后的通牒。


    陆文聿猜,父亲大概是要把迟永国对自己潜在的威胁全激出来,比如面对无法预判的暴力,比如被勒索巨额钱财,以此逼自己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段不被父亲看好的关系。


    而这估计只是第一步。


    至于第二步,林澍之他们能想到,父亲也一定会想到。


    无外乎就是拿迟野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却又很微妙的师生关系。


    时机太巧了,巧到陆文聿无法自欺欺人。


    父亲布下如此大的局,棒打鸳鸯的动机占比极小,更多的是让在外独自闯荡的陆文聿回到上海,让偏离家庭轨迹的陆文聿回到正轨,而迟野成了这场谋局里的牺牲品。


    车停在公司楼下,陆文聿手指无节奏地点在方向盘上。


    “文嘉,谢谢你。”陆文聿忽然说。


    陆文嘉着实一愣,他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自己了……


    “谢谢你……特地喊我出来,私下告诉我这些。”倘若这些话让迟野听到,凭他那细腻敏感的心思,想猜不到都难,“改天单独请你吃顿饭。上去吧,好好干,好好学,来趟京宁别光给我传消息,自己也长点本事。”


    陆文聿末了是笑着说的。


    “……哦,知道了。”陆文嘉下车前嘟囔了一句,“跟爸一个口气……”


    陆文聿坐在车里,突然头疼,他摘了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


    喝酒还是误事啊……


    如果不喝那次酒,不犯那次浑,再等等,再耐心等等,陆文聿大概率就会把这些事处理干净,不会让迟野受到牵连。


    但如今已经没后路了。


    仅剩一点点温存的家在迟野出柜后荡然无存,迟野没家了,陆文聿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分手,那真是要迟野的命。


    更何况,陆文聿没勇气让迟野落泪。


    “我回来了。”陆文聿站在玄关处换鞋,林澍之回家了,但他扫了眼公共区域,没看见迟野,但灯还亮着,这让陆文聿疑惑地挑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步子无意识地变快几分,“小迟?”


    “年糕?你在这儿干嘛呢。”


    年糕趴在主卧门口,瞧见陆文聿立刻翻出肚子,四爪朝天,卖萌示好。


    卧室门缝露出一丝丝光亮。


    平日陆文聿是不会穿着外衣直接进卧室,脏,会把细菌带进来,但那也是陆文聿穷讲究,现在顾不上了。


    陆文聿进去前,敲了门:“小迟?”


    无人应声。


    陆文聿犹豫片刻,推门而入。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窗帘紧闭,浴室有光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陆文聿脚步顿在原地,失笑自嘲:人就洗个澡,紧张个啥呢。


    他捞起跟进来的年糕,把猫抱在怀里,准备出去换身衣服,突然!他余光瞥见半开的衣柜。


    陆文聿狠狠眼皮一跳:“……”


    他慢吞吞走过去,打开衣柜,最下面,赫然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原本系紧的扣子已经被解开,借着昏沉的光,依稀能看见袋子里面物品的名称——XX润滑……XXX超薄。


    这是陆文聿白天背着迟野叫的外卖,当时迟野还问自己是不是吃的,让他打岔打过去了。


    陆文聿面无表情地伸手在里面扒拉了两下,发现清理的东西不见了,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与此同时,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之中,混进去几声不那么舒服、却又心甘情愿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


    以下内容适合夜间写


    夜深人静,灵感更佳[饭饭]


    明天更!


    第66章 嗯啊


    【……………】


    主卧的浴室门从里面被拧开, 一道模糊的缝隙先透出来的是浴室明亮灯光,接着,一个身影从门后慢吞吞走出。


    水汽氤氲, 带着沐浴露的薄荷香一同弥漫开来。


    陆文聿在看清迟野的刹那间, 沉了沉眸光。


    迟野全身上下只穿了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是陆文聿常在卧室备的那件, 纯棉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头发吹了个半干,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被衬衫领口遮蔽的锁骨。


    迟野结结实实愣了一愣, 他是第一次弄, 既不知道去哪儿搜教程, 又不好意思看,弄来弄去, 把自己紧张得够呛,完全没听见外头的声响。


    迟野:“……”


    二人面面相觑,迟野尴尬得想回浴室一个猛子扎进浴缸把自己淹死。


    陆文聿的低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我命是不是太好了些?”


    “……什么、意思?”迟野停在原地, 咽了咽口水。


    “认识了你。”


    迟野想了想, 认真说:“那我的命比你好。”


    陆文聿笑意更浓,他脱下外套, 扬手扔到卧室沙发,向前迈了三步。


    每迈一步, 他就停顿一下,仔细观察迟野的变化。


    没有畏缩,反倒往前倾了倾身子。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陆文聿终于走到迟野眼前, 稍一动动手指, 就能触摸到迟野滑溜溜的大腿, 但他只是视若珍宝般,托住了迟野的侧脸,用拇指摩挲他眼下的浅痣。


    迟野眯了眯眼,肌肉逐渐放松,那点不适感慢慢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在私密空间对陆文聿这个人的全身心依赖:“你问。”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陆文聿说,“海岛旅游?高考结束的饭局?还是上海出差那次?抑或是更早?”


    陆文聿发问的声音很低,导致每句尾音都带着磁性的后颤。


    迟野努力调节着呼吸节奏,最后以失败告终,微微喘息着,一把按住陆文聿的手:“更早。”


    “怎么,”陆文聿笑了一声,没脸没皮地开了句玩笑,“警局那天就喜欢上了?”


    谁料迟野“嗯”了一声。


    陆文聿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倏地沉默。


    他探了探迟野的脑门:“没发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


    “没说……”


    后面的话,被陆文聿用嘴堵在了胸腔里。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拉长,重叠在一起。


    呼吸很烫,扑在侧颈,透过薄薄的皮肤,刺激着动脉里的血液。


    迟野一害羞,不仅耳朵红,还头晕,不是难受的那种,而是飘飘然的那种晕乎乎。


    他配合陆文聿接吻的节奏,左右晃着脑袋,也不知道何时,被陆文聿摔进了床上。


    陆文聿目光偏沉,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从湿透的衬衫布料一路向下,最终落在迟野赤裸的、微微颤抖的大腿上。


    迟野给他的爱太重了。


    重到陆文聿愈发畏手畏脚,可不管走选择那条路,都是有风险的。


    从前陆文聿不畏风险,风险越高,收益越高,他乐得其所,如今不行了,他迫切地需要万全之策。


    一场侵略十足的接吻,不断的纠缠和深入,几乎要把人肺里的空气抽干。


    迟野忽然推了推陆文聿,另一只手肘抵在床上,借着力道撑起上半身,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等喉间那点细碎的痒意散了,方说:“不亲了,直接来,要不然你又该诓我睡觉。”


    陆文聿一愣:“我什么时……”


    “之前的每一次。”迟野努力探身,够到床头的保温杯,仰头喝了口水,确保口中不那么干涩,随后舔了舔唇,说,“随便压我脑袋。”


    闻言,陆文聿一下子没了声息,却紧紧攥住了迟野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扣,压在迟野耳边,不许他屈身半分。


    只见陆文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温柔那挂不适合你,你貌似也不喜欢。”


    迟野没太听懂,感觉出陆文聿的不爽,困惑地皱了皱眉,可依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想你尽兴。”


    “好。”陆文聿没什么可遮掩的了,直截了当,“那你就别用力,按我的方式来。”


    【………………】


    “抬抬屁股。”


    迟野困得睁不开眼,小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劲儿……就这样吧,懒得弄了。”


    “明天该肚子疼了。”陆文聿弯下腰,将他从被子里捞了起来,“【……】”


    迟野的身体因脱力而显得格外沉重,温软地靠在陆文聿的胸膛上。


    他指尖滑过迟野汗湿的脊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他用一条干净的浴巾将迟野裹住,然后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浴室中,镜面被蒸腾得模糊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水温,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从头顶开始,温水淋湿迟野的全身。


    陆文聿动作温柔而细致,他用柔软的浴球打出绵密的泡沫,轻轻擦拭着迟野的每一寸肌肤,从颈项到胸膛,从手臂到大腿,甚至连指尖和趾间都未曾遗漏。


    迟野眼睛半阖着,舒服得哼哼了好几声。


    “小狗。”


    迟野正迷糊着呢,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叫自己:“嗯?”


    陆文聿手指弯曲扣动。


    迟野身体明显颤了颤,陆文聿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最后,陆文聿把小狗从浴缸中抱出,用干燥的大浴巾将他紧紧包裹住,轻柔地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只剩半张脸在外露着。


    陆文聿亲了亲迟野头顶的发旋,躺到他身边,抱得扎实,带了些许疼惜:“晚安,小迟。”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纯洁版。


    第67章 亢奋


    “你丫才得痔疮了!”


    陆文聿严重缺觉, 这一晚上,虽然心事重重,但搂着迟野入睡, 意外睡得格外踏实。


    以至于手机铃声响响了半天, 他愣是没听到。


    睡眠浅的迟野被吵醒, 起初没挪窝,捂上耳朵继续睡, 谁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打了过来, 迟野意识到不对劲,脑袋从被窝里冒出来, 推了陆文聿一把, 带着还没睡醒的黏糊:“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迟野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变成了梦话的呢喃。


    还是太困了,眼皮压根掀不起来。


    迟野想睡个安稳觉, 偏偏电话铃灭了又响,起床气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 踹了陆文聿一脚, 把被子裹走,团在另一边睡去了。


    陆文聿被踹醒, 茫然了半秒,便快速抓过手机, 瞥了眼来电显示——陆文嘉。


    已经打了七个电话。


    “喂。”陆文聿接通,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岂料,陆文嘉下一秒就把电话挂断了。


    陆文聿:“……”


    陆文聿脾气还没上来, 陆文嘉的消息先发过来了。


    不看不知道, 陆文嘉竟然给他发了好几条。


    【爸妈来了, 说是中午要去你家过节】


    一小时后。


    【哥?看到回个信】


    十分钟后。


    【已经十点半了!昨晚你也没喝酒啊,怎么还睡上懒觉了!】


    【我去……哥你醒醒啊!】


    最新一条:【还有半小时到你那儿,该穿衣服穿衣服,该收拾收拾[祈祷][祈祷][祈祷]】


    陆文聿沉默须臾,回了个“知道了”。


    昨晚俩人都尽兴了,眼下迟野困,陆文聿比他还困,但他还是在眨眼间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表。


    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很,他下地穿拖鞋,往身上套了件半袖,随后弯腰把散落在地的衣服捡起来——怕过了一夜有味道,地上见不得人的东西在睡前就收拾了,陆文聿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年糕骑着扫地机器人进入卧室,陆文聿一拍年糕屁股,指了指睡得无忧无虑、马上就要变得如临大敌的迟野,说:“叫你哥起床。”


    年糕“喵”了两声,矜贵一跃,小胖猫一屁股砸在迟野胸口。


    迟野虽然没说话,但从他骤然蹙起的眉心和嘟嘟囔囔的嘴型能看出来,这小子骂了句脏话。


    压在心头的石头忽地一轻,陆文聿笑了笑,打开卧室门出去了。


    “文嘉,”电话接通,陆文聿说,“把电话给爸。”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随后响起一道和陆文聿音色相近、但更老成的说话声:“说。”


    陆文聿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好藏,索性说得清清楚楚:“爸,我这儿有人,您别吓到他。”


    “我……!”听语气,就是要发火。


    “求您。”陆文聿突然说,“今天我会和您好好聊,您说的一些事情,我会考量。”


    陆砚忠明显呼吸一滞。


    有些事,一旦冒头,就很难打消。陆文聿一直在犹豫,可就在昨晚,眼睛闪着星星的迟野一边笑一边对他说你摸摸我心脏,陆文聿就毅然决定放弃打拼多年的事业,保他一个安安稳稳。


    很快,陆砚忠调整过来,急脾气压了下去,不过依旧严肃:“这是你的条件么?”


    陆文聿说考量,那就真的会考量,证明他松了口,不像从前那般执拗,有了商量的余地。这一点陆砚忠清楚的很。


    “条件谈不上。”陆文聿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的车流和阳光,“是请求,儿子对父亲的一个请求。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对吧?”


    “……”陆砚忠缄默良久,在此期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疼还是心软?或者是恨铁不成钢、恨儿不回头的无可奈何,总之他在挂断电话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


    “谢谢爸。”陆文聿看到了父亲的车正开进小区,“替我跟林大领导也说一声。”


    陆文聿不再耽误,转身回卧室,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屋内凝滞的气味散出去。


    迟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懵懵地看向陆文聿,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气问:“咋了,着急忙慌的。”


    “我爸妈十分钟后上来。”


    迟野抓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盯着陆文聿,讪讪干笑:“别闹……”


    陆文聿无奈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被人这么说。”


    迟野努力用一团浆糊的脑袋消化这两句话,一面掀被下床,一面送出一连串“靠靠靠靠”。


    年糕稳稳当当坐在飘窗,气定神闲地看着迟野兵荒马乱。


    陆文聿爸妈进门的时候,迟野正坐在沙发上顺气,听见开门声,迟野一下子站了起来,只是动作不太流畅。


    陆文聿递了拖鞋,将双方粗略介绍,夫妻俩早就听说了迟野的大名,但儿子把人藏得严严实实,一直没机会见到真人。


    迟野拘谨中带着心虚,他挪着步子靠近,却又保留了一段距离,礼貌点头问好:“叔叔阿姨好。”


    陆砚忠:“嗯。”


    林淑:“你好。”


    三人凑一块,没一个健谈的,简直能尬出天际,迟野在陆文聿背后薅了他一把,求他说句话。


    迟野在陆文聿心中的分量比谁都重,平时要这种场面,都是陆文嘉在中间嘻嘻哈哈打马虎眼,让陆文聿出来缓和缓和,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在陆文聿笑眯眯说话热场子时,夫妻俩都吓了一跳。


    “泡点茶喝吧,前两天朋友给我寄了点毛尖,还没来得及尝。”陆文聿说着,伸手烧上了热水。


    林淑扫了眼茶盘,随口一问:“一套紫砂茶具,你配个黑陶?不伦不类的。”


    “哦,”陆文聿答得随意,“原来的紫砂壶被我用来热牛奶了,它存味儿,热的次数多了,壶里都是奶香。”


    “你平时,”陆砚忠一皱眉,质疑道,“喝牛奶?”


    “不喝。”陆文聿站起身,“给小迟热的,他睡眠不好。”


    陆砚忠一噎,他答应好了不能当着迟野面发脾气吓到他,难听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多余问,搬了石头砸自己脚。


    林淑表情倒淡然多了。


    陆文聿和家里出柜那年,闹得挺僵,但他当时已经有能力离开家,因此一直以来,这件事是冷处理的。


    迟野如坐针毡,幸好陆文聿朝他招手,找了个“切水果”的理由,把人从客厅带到厨房。


    “我的天,”迟野掐着嗓子,“怎么办,我现在紧张死了,这时间赶得也太寸了。我一会儿能装哑巴吗?怎么办啊,我没接触过像你父母这样的人,感觉一张嘴就得咬舌头。”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今天话变密了啊。”


    “不知道怎么了,莫名的亢奋。”迟野手里麻利地切着凤梨。


    陆文聿在一旁洗葡萄,说:“不想待在这儿就走呗,你今天不是和李澄约好了去店里看看。”


    迟野“啊”了声:“不好吧,你父母还在这儿,我现在走,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没有的事,是他们没打招呼就来的,怪不到你头上。”


    迟野听到外面陆文嘉和父母聊天的声音,说到什么中秋节一家人聚一聚。


    迟野转念一寻思,父母带着小儿子来找大儿子过节,他一个外人就别在这儿掺和了。当即决定离开。


    “那我怎么走能自然点?”迟野端着切好水果的果盘,问。


    陆文聿垂眸,静静地看着迟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迟野发出疑问的上一秒,开口截断:“就说,‘我有事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他们不会多问你。”


    “真的?”


    “嗯,”陆文聿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真的。”


    迟野没注意到,他按照陆文聿教的方法,顺利走出家门,出门前,陆文聿递上外套,低声嘱咐:“在楼下吃口饭,你还空着肚子呢。”


    迟野点点头。


    防盗门重重合上,陆文聿趿拉着拖鞋回到客厅坐下,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在父母和弟弟的注视下,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陆砚忠说:“你聪明,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


    “知道。”陆文聿说,“我会辞职,但这学期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我不能撂挑子走人。节后我会一点点接管分公司的工作,在此之前,不要再利用迟野,不要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必须撤走刘圭,撤走学院监视我的人。”


    “你做你的事,心不虚就不用怕。”陆砚忠说。


    陆文聿摇头的动作缓慢,没有一丝商量余地:“我已经让步了。陆总,我放弃评教授,从学校退出来,就证明我前七年的学术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我大可以像原先那样,和你们这个家继续做无声抗争,此前种种,显而易见是我赢了,要不然今天你们也不至于这么不体面,不请自来。”


    “我的妥协,并不代表我束手无策,只是我的顾虑全在迟野身上,我不想再冒险。下半年我要同时进行三份工作,学校、律所和公司,强度有多大不用我说,我希望陆总您能体谅体谅,每天提心吊胆的工作,我猜不出俩月我就得猝死。”


    “呸呸呸!”陆砚忠挥了挥手,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撤!”


    “如果出事了呢?”


    “不可能!”陆砚忠压根没想把儿子名声搞臭,只是威胁的手段罢了,“出事了我亲自出面解决!”


    “解决好了吗?”李澄叼着根烟,弯下腰问装修师傅,“一直漏水哪儿行啊,将来二楼要放机子,被泡坏了几十万就得打水漂啊!”


    迟野双手插兜,瞥了眼夸大其词的李澄。


    “马上马上!”师傅操着一口广西的口音,趴在水管下面修,“换个阀就完事了!”


    “得嘞,您辛苦!”李澄一拥迟野肩膀,带人去一楼,“走吧,忙了一下午,喝口东西歇会儿。”


    “这儿连个榨汁机都没有,喝什么?”迟野还以为李澄要给自己做杯喝的。


    李澄狡黠一笑:“康师傅冰红茶。”


    迟野笑骂他:“滚呐,别搭我肩走,沉得慌。”


    “沉?”下楼梯时,李澄走到他身后,觉得迟野今天的走路姿势怪怪的。不过他一钢铁大直男,比甘蔗都要直的那种,想不明白很正常,但问出来就很傻逼了:“你割痔疮去了?”


    “……你他妈有病啊。”迟野怼了他一拳,走到最后一个台阶,他没留情,抬腿踹在李澄屁股上,让人踉跄着跌下楼梯,“你丫才得痔疮了!”


    李澄揉着屁股蛋,委屈抗议:“没有就没有呗!你踹我干鸡毛。”


    这里拆得不像样了,满地的装修垃圾,白灰浓重,迟野鼻炎又有发作的征兆,他从兜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


    “干你。”


    “嘿嘿我没问题啊,但是你陆哥会不高兴吧。”


    迟野席地而坐,看着李澄贱兮兮的表情,忍了忍,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过来。”


    李澄不闹了,怕迟野真揍自己,他打不过。


    下午和装修队把装修细节都确定好了,二楼纹身室做独立隔间,墙壁加隔音棉,隔绝纹身机“嗡嗡”声,不打扰到外面。原先还打算做穿孔和美甲,但资金不够,就暂时搁置了,日后钱富裕了再说。


    一楼相对复杂一点,需要装修的地方多,是个不那么传统的咖啡馆,多了带酒精的饮品和各种简餐小吃。整体的风格偏轻工业风,外加暖调软装,一楼松弛治愈,二楼酷感高级。


    迟野面上平静,但这是他熬夜画出来的设计图,他比谁都期待成果。


    李澄蹲在地上,看了眼迟野:“一地灰,你也不嫌脏。”


    迟野倒想像他一样蹲着,但昨晚做狠了,现在腿还有点颤。


    “没事,这裤子穿好几年了,脏了洗洗就行。”


    俩人一边闲聊,一边盯着师傅们干活,迟野把钱转给了李澄,说过两天水泥瓷砖什么的到货,他得付钱。


    聊着聊着,去买盒饭的李溪回来了,几人给师傅们发了晚饭,又端着盒饭坐在外面的台阶上,肩挨肩,埋头扒拉着饭。


    迟野今天很奇怪,吃饭的功夫,他一会儿说以后楼上楼下的分工,一会儿说得雇几个人,一会儿又说自己得想法儿再赚点钱。


    李澄和李溪面面相觑,感觉迟野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意外的兴奋。


    “你……没事吧?”迟野太反常了,根本都不像他,李溪担忧地看了看他,“今天话变多了啊。”


    迟野一愣,笑了:“可能……高兴吧。”


    “碰上啥喜事了?这么高兴?”李澄跟在后面问了句。


    “不告诉你。”迟野语气俏皮,一合盖子,把筷子直直插进纸浆饭盒里,坐在台阶上,扬手就把空饭盒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挺有准头,“你俩担心啥呢,我就是高兴才这样。”


    李澄一皱眉,低头扫了眼自己刚吃了三分之一的盒饭,盯着正哼着小曲的迟野,错愕中带了半信半疑:“……是么?”


    第68章 情敌


    “小混球,挺会撩人啊。”


    国庆剩下的几天, 二人几乎见不到面。


    陆文聿要接手集团事务,工作量庞大到陆文嘉从三年前就开始接触,至今仍一头雾水, 把陆总气得都怀疑他是不是抱错了。


    隔行如隔山, 好在陆文聿律师业务涉及资本市场等商业领域, 股权关系、决策链条、控股比例,以及集团下面哪些是全资公司、哪些又是战略参股, 陆文聿在假期结束前, 加班加点全厘清了。


    期间开了无数个线上会议和跨国会议,作息紊乱,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他独自闯事业的第一年。


    林澍之是第一个知道的。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 你大不了和你爹死磕到底啊!京宁待不下去, 就去香港、去国外,哪儿没你容身的地方。


    陆文聿只疲惫地轻摇头, 语速缓慢但坚决:“我要让迟野把这四年大学顺顺利利读下去。”


    迟野那么努力,才考进梦寐以求的高校,他必须护住了。


    而迟野对此并不知情, 甚至不知道陆文聿已经接手了公司。


    陆文聿不想现在告诉迟野, 迟野脑瓜子灵活,知道他接手公司, 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到他放弃了已有的事业,再多想想, 没准就能想到多半是因为自己和他的八杆子打不到的师生关系。


    陆文聿不愿意让迟野在这段关系中背负太多,本就是自己思虑不周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理应由自己付出代价。


    时间赶巧, 迟野和李溪他们趁国庆, 联系了林澍之介绍给他的工厂, 挑选进购了后续所需的一切材料。


    反正俩人都挺忙,忙到陆文聿把迟野还没交读书报告这茬给忘了,但迟野这个实在孩子,自己没忘,又因为没时间完成,还特意提醒的陆文聿。


    “能不能宽限两天?”迟野在工厂跑了一天全是灰,这会儿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书房门缝里探出脑袋。


    陆文聿一抬头,瞧见他,迟野刚洗完澡,穿得板板正正,半袖、长裤外加一双棉拖鞋,本身长相就好看,这会儿眸光盈盈,显得他整个人更干净了。


    陆文聿怔愣数秒,眼神一柔,将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拍了拍自己大腿,笑问:“宽限什么?”


    迟野推门走进,自然而然地跨坐到陆文聿腿上,说:“读书报告啊,明天开学了,我假期作业还没交给你呢。”


    陆文聿愣了愣,哭笑不得:“宽限,必须宽限,你说几天是几天。”


    迟野身子一下子坐直,认真拒绝:“别,还是你定吧。”


    陆文聿放下钢笔,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还剩多少字啊?”


    迟野被他伺候得舒服极了,隐隐有了困意,顿了几秒才回答:“三千字吧。”


    “那给你三天时间。”陆文聿在他耳垂上亲了一小口,说是亲,其实也就是嘴唇轻轻碰了下,转瞬即逝,没等迟野感受到就结束了。


    “昂……行。”


    “你嗓子还是有点哑,我给你买的梨膏每天都喝吗?”


    “也不是每天,想起来就吃一点,关键它太甜了,齁嗓子。”迟野一想到那个黏糊糊的口感,皱了皱眉。


    陆文聿视线从泛红绿光的电脑屏幕上移开,盯了盯迟野,无奈道:“让你泡水喝的,你干吃,不甜才怪。”


    迟野装作没听到,也不吱声了,静静地靠在陆文聿怀里,时不时听到键盘被敲响和纸页翻动。


    陆文聿无可奈何地摇头一笑,没再说话。


    按理说这时候也没事干,把那三千字写完正好,但迟野在陆文聿跟前犯懒了,不愿意动弹。


    任凭时间一点点流逝,迟野趴得安静又老实,昏昏欲睡。


    时间不早了,陆文聿记着迟野明天上午还有课,轻拍了两下他:“别在这儿陪我了,回屋睡觉去。”


    “嗯。”迟野应是应了,但没挪窝。


    陆文聿抬手碰他后脖子,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探迟野额头,是一种不正常的热度,陆文聿把人熊抱起来,去客厅找体温计,一量才发现,迟野低烧37.5,虽说不严重,但烧得不清不楚,陆文聿顿时浑身发凉。


    看到迟野表情还算平静,看不出难受,陆文聿慌张的情绪稍微得到缓解。


    他喂迟野吃的退烧药,从收纳柜里抱出一床厚被子,把人裹紧,洗了个湿毛巾搭在迟野额头上。陆文聿把书房的台式电脑关了,换成笔记本坐在迟野床边,每隔十几分钟就给迟野量一次体温、洗一次毛巾,一直到工作完成,陆文聿上床睡觉。


    迟野睡得好好的,除了感觉身子被什么东西压着格外沉,就是热得冒汗。快天亮的时候,他被热醒了,低头一看,自己被冬天盖的厚被包得严严实实,挣扎一下,手都抽不出来,迟野第一反应,以为是陆文聿的恶作剧,但很快就否了,觉得陆文聿应该做不出这么幼稚的事。


    于是,早上俩人起床的时候,迟野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我裹成个大蚕蛹干什么?”


    “什……”陆文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到迟野一脑门汗,不好意思地笑出声,“你昨晚低烧,我为了让你出出汗,快点退烧。渴不渴?喝吧。”


    陆文聿扭身拿过放在床头的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温着。


    在迟野下车前,陆文聿握着方向盘,像个老父亲一样,一面担心一面提醒:“你免疫力变低了不少,我一会儿给你下单点营养品,记得按时吃,生病一定让我知道,听到了没?”


    迟野说:“听到了,你快走吧,小心被人瞧见。”


    陆文聿抿了抿唇,开车走了。


    迟野去教学楼上课,陆文聿则去了院长办公室,找他聊聊离职的事情。


    院长的反应在陆文聿的预料之中。


    老人家先是瞪着眼睛震惊了好久,问陆文聿原因,陆文聿只是说“家里原因”,这么笼统的原因院长当然不认可,最后陆文聿没办法,甩出一个信服度高但很装的回答——回家继承家业。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院长眉心有道沟壑,那是常年皱眉操心的缘故,陆文聿以前还挺怕自己老了之后也这样,所以时刻注意着要少皱眉。


    “没有。”陆文聿冲院长浅笑了一下,不卑不亢,“我先交您一份辞职报告吧,您看过了还是不同意,我们再聊,这样可以吗?”


    院长继续皱着眉头,用中指和无名指按着桌上的那份报告,推回桌角,站起身,拿上外套,对陆文聿摆摆手:“这个你先拿回去。我今天要出差,三天后回来,等我联系你,咱俩再好好聊一次。”


    陆文聿看着院长穿上了外套,他笑得很表面,完全在维持体面:“院长,我已经决定好了。”


    “不不不,我需要和你详细聊一下。”院长说,“没几个月就要评职称了,而且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在为教授职称努力,这几年的心血不会说不要就不要。你自己回去冷静冷静,等我回来联系你。”


    说罢,院长拍拍他的肩,往门口走去。


    陆文聿只好收走辞职报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今天是下午的课,晚上还要给研究生们开组会,但律所有案子需要他梳理辩护思路,分公司复杂的项目账单也要过目。


    工作铺天盖地,压得陆文聿有点喘不上气。


    另一边,迟野再次开始为期一周的住宿,放假刚回来,从室友们的脸上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玩累了。


    对比之下,迟野平淡多了。


    邓秩十月一用自己的零花出国玩了趟,一不小心玩嗨了,把十月份的生活费都透支了出来,他正琢磨着干家教补贴一下。


    迟野得知后,主动找到他,提出想和他一起。现在店里只出不进,开销太大,迟野不想再管陆文聿借钱,那就得想办法开源。


    邓秩惊了惊:“不说你身衣服了,单论你手腕这块手表就不便宜啊,一看家里就有钱!况且你平时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缺钱了管家里人要不就得了。撒个娇,肯定给!用得着做累死累活做家教吗?”


    “我……”迟野斟酌道,“不好意思要,而且家里人……赚钱也不容易。”


    “哦这样啊。”邓秩掏出手机,“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家教的学长,帮你问问吧,没准儿这周末咱俩能一起去做。”


    迟野诚恳道谢:“谢谢。”


    邓秩“嗨”了声,挥挥手:“谢就生分了,不谢不谢。”


    转天就有信了,也凑巧,邓秩和迟野在一个小区做家教,来回能一块走一块回,俩人相处的机会逐渐变多,关系也更熟了些。


    迟野免疫力确实下降了,他也找不到原因,只是时常感觉到累,但问他哪里累,他又说不出来。迟野为了不把感冒传染给身边人,随时随地都戴着口罩,他鼻梁高,戴上黑色口罩,还挺帅。


    邓秩和他从做家教的地方出来,赶上地铁晚高峰,人挤人,俩人被夹在人群中间,喘口气都费劲。


    迟野察觉到邓秩在观察自己,是想抬头数数还有几站。余光察觉到的时候,迟野身体一僵,等他佯装漫不经心瞥扫过去时,邓秩已经别开了视线。


    迟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一周要做三次家教,周中两次,周末一次。陆文聿知道后,经过深思熟虑,选择放手了,虽然家里不缺那点,但那是迟野自己赚的,他自己花着也舒坦。


    周末那次,陆文聿是必须腾出空去接人的。


    好巧不巧,让陆文聿撞上迟野和邓秩并肩走出小区的场景了。


    第一眼,陆文聿没在意,光顾着看迟野一个人了。


    第二眼,看到邓秩把迟野故意拉开的距离又缩了回去,脚步移猛了,差点撞到迟野的胳膊。


    陆文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眯缝了一下眼睛。


    “给。”邓秩冲迟野伸出了拳头,掌心朝下。


    迟野低头看了看,谨慎地没张开手接:“这什么?”


    邓秩见状,故作轻松地张开手心,五六块糖,笑说:“奶糖啊,刚才的学生给的,我尝了一块,还挺好吃,这些你拿走吃吧。”


    俩人继续往前走,迟野犹豫着,但邓秩貌似打算一直举着胳膊。最后迟野只拿了一颗,出于礼貌,他笑笑:“一块就行,我不爱吃甜的。谢谢。”


    邓秩揣回糖,偏开头,冷不丁说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迟野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汗毛都竖起来了。


    “嘀——”


    迟野紧接着又被汽车喇叭吓得蹦起来。


    下一秒,不远处,陆文聿坐在车里,胳膊伸出车窗朝迟野挥了挥,喊他:“迟野,上车。”


    “那、那个,有人接,我先走了。”迟野无意识攥紧手,“拜拜。”


    “拜拜,下周见。”邓秩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手心都是汗,他看着迟野上了一辆宾利,看不清主驾驶的人,但感觉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邓秩一低头,不敢看了。


    邓秩刚才没脑子了,反应过后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迟野上了车,陆文聿并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车子,而是好整以暇地撑着额角,淡淡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迟野。


    迟野被他看得发毛。


    “手里是什么?”陆文聿随意扬了扬下巴。


    迟野老实巴交地伸出手,一颗被攥皱了的奶糖,他苦着一张脸:“我冤枉……”


    “我没多想。”陆文聿说,“你别瞎喊冤。”


    “……哦。”迟野脸色一下子恢复如常,刚才装可怜的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那等啥呢,走啊。”


    陆文聿不理会,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这糖你吃么?”


    迟野试探道:“不吃。”


    陆文聿说:“我喜欢吃甜的。”


    迟野品出陆文聿没安好心,一噎:“……我知道啊。”


    “那你喂我吃吧。”陆文聿突然俯身凑进,嘴角噙笑。


    迟野动作一顿,随后没再犹豫,拨开糖衣,垫着糖纸把奶糖喂到陆文聿嘴边。


    陆文聿故意使坏,咬走奶糖前,先低头在迟野指尖轻轻舔了一口。


    感受到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落下,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噼里啪啦的,刹那间贯穿全身。


    “脏死了。”


    迟野不慌不忙的收回手,可红透的耳朵出卖了他。


    “我不嫌脏。”陆文聿舌尖慢悠悠卷过奶糖,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笑得开怀,“你别说,偶尔吃吃醋,还挺调剂心情的。”


    迟野喉结滚了滚,盯着陆文聿戏谑的表情,蓦地,迟野大力扯过陆文聿的领带——他今天系的是迟野送的那条,猛猛在陆文聿嘴上嘬了一口,然后,把人扔了回去,手背一抹嘴,命令道:


    “开车开车开车。”


    陆文聿后背狠狠撞在靠背上,懵了半秒,舌头顶腮慢慢回味,笑骂道:“小混球,挺会撩人啊。”


    第69章 尴尬


    “大哥,你要睡这儿?”


    “拍到了?”


    车内有两个男人, 一个笨拙地摆弄着高级相机,一个气定神闲地坐在主驾,目光却死死盯着停在不远处的宾利, 看着宾利启动、驶远、消失。


    “操,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拍?”其中一人满脸凶气地吼道, “你自己拍呗!非几把让我拍,老子哪儿碰过这种东西。”


    说罢, 他不耐烦地把相机给另一人扔了过去。


    年轻男人非常反感这人不带脏字说不了话的习惯, 皱了皱眉,拿起摔到自己腿上的相机, 翻看了一下, 好几张糊的, 拍得清楚的,也只能看清陆文聿的脸, 迟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年轻男人“哧”的一声不屑笑出来,收好相机,准备离开。


    “就这几张照片, 真能让那人心甘情愿给我钱?”


    年轻男人说:“还不够。”


    “我他妈跟了一周了!你有没有数!”男人吼道, “非得拍到那个野种和他上床才够?!”


    年轻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藏着平静的怒气, 瞥了迟永国一眼。


    迟永国真是受不了他们故作深沉的样儿,装鸡毛啊!他粗着嗓子, 始终高音量喊叫:“刘圭!你别耍我!那你说怎么拍才够!”


    刘圭不明白,迟野怎么会有这种蠢到极致、粗俗到令人发指的亲爹。上辈子作恶无数,这辈子也罪不至此吧。


    他挺可怜迟野的, 但没办法, 他恨陆文聿, 恨整个陆家。


    自己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拔尖的,一路顺风顺水,考到国内前几的高校,在校期间,各种文书写作、模拟法庭比赛的奖状和奖学金拿到手软,一毕业,又成功进到人人削尖脑袋都想进的寰宇律师事务所的全球总部。


    可是,曾经有多风光,今天就有多落魄。


    因为陆文聿一句话,他在寰宇待不下去了,去面试其他公司律所,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刷下来,他一口咬定是陆文聿放话针对自己。


    好不容易求到陆总,重新为他办事,他想好好干,所以尽心尽力。第一眼见到酒气熏天、操着一口脏话的迟永国,即使又害怕又嫌弃,可还是按照陆总吩咐和迟永国沟通,好说歹说让他回了村里。


    后来,他不辞辛苦,大老远把迟永国送过去,工作做得好好的,突然被陆总叫停,先前许诺的好处,只给了他一半不到。


    他去找陆总,被前台拦得死死的,连电梯都没上去。再之后,他被随便打发到一处小公司,每月顶天三千块,又因为是关系户,不受人待见。


    刘圭这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一个庞大陆家的工具人,需要的时候捡起来用一用,不需要二话不说就扔掉。


    他还在还车贷,每个月还要交房租,餐标一降再降,钱包比脸都干净,拮据到刘圭自己都恍惚。


    刘圭将自己的失败,全部归结到陆文聿身上。


    怨气深重,仇恨上脑。


    他就是要报复陆文聿。


    “背景是学校,”刘圭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才够。”


    *


    国庆假期结束,到今天已经半个多月了,一转眼马上要进入十一月份,空调早已闲置,再过几天就要供暖了。


    陆文聿原先以为,迟野只怕热,不怕冷,现在算明白了,迟野是主观怕热、客观怕冷。


    天气一凉,他的感冒就没彻底好过。


    迟野天天住校,陆文聿照顾不到,虽然迟野回家住俩人能碰上面的时间也挺短,但好歹陆文聿能看到他,于是,陆文聿提出要给迟野申请短期走读。


    “别了,回头再把感冒传染给你。”迟野吸了吸鼻子,看着一桌子精致美味的饭菜,他手握筷子,食欲不振,光看就饱了,“其实……我在食堂吃一口挺好的,你还特意从律所过来接我,多麻烦。”


    今天周二,陆文聿没有课,不需要来学校,可他挂念迟野的身体,还是挤出时间,订了一桌少油少糖、营养均衡的私房菜,陪迟野吃一顿。


    陆文聿自顾自地给迟野夹了块鱼肚子,说:“不麻烦,能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是我赚了。”


    迟野嚼着鱼肉,稍一蹙眉,探身靠近:“你最近好忙啊,晚上是不是总熬夜工作?”


    陆文聿说:“没。来,再吃一块。”


    迟野继续边嚼边揭穿:“你不仅瘦了,还有黑眼圈。”


    陆文聿一愣,这他真没注意,每天起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刮胡子都是闭着眼睛的。


    “是么……”陆文聿摸了摸脸,“我两头来回忙,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陆文聿对公司的事闭口不谈。


    迟野属实帮不上什么忙,嘴又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他沉吟片刻,慢慢地说:“年底交完材料是不是就能喘口气了?”


    陆文聿知道他说的是学院评职称的材料,神情一顿,应了个“嗯”字,多的一句没说。


    “你肯定能评上,你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你不评上没天理了都。”一谈到陆文聿的事情,迟野比对自己的事儿还上心,浓重的鼻音都挡不住他语气里的激动。


    “借你吉言。”陆文聿浅笑,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笑意根本就没到眼底,完全浮于表面,他伸过手,在迟野腕骨上揉了揉,很自然地把话题转移走,“真不回家住?”


    迟野摇摇头:“不够折腾的。这点小感冒,没事。”


    “好吧。”陆文聿不强求,他帮迟野把苦荞茶水添满,“要快点好起来,周末带你出去玩一趟。”


    “嗯?玩什么?”


    “秘密。”陆文聿神秘一笑,眉目温柔。


    饭后,陆文聿开车送迟野回的学校,迟野在车上眯了一觉,下车回宿舍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陆文聿见状,连忙把人叫回车里,让他落落汗再走,害怕他受风再发烧。


    “哪儿那么娇气。”迟野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气,他把身子滑了下去,用掌根撑着下巴,姿势慵懒。


    下午有课,迟野没敢再睡,陆文聿把手探进迟野衣服里,摸了摸他后背:“没汗了,走吧走吧。”


    末了,陆文聿在他腰间抓了一把。


    “哎,”迟野下意识塌腰,乐道,“痒痒。”


    陆文聿笑着看向迟野,没说话,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真想再逗逗这小孩。


    迟野戴上口罩,下车离开。


    在车门打开的瞬间,陆文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等他看过去时,仅有骑自行车路过的学生。


    看着迟野低头一边调整口罩,一边过马路,陆文聿皱眉的表情,转瞬即逝。


    十分钟后,陆文聿出现在院长办公室。


    他和院长前前后后、大大小小聊了过不少,陆文聿真假参半地给出最真诚的回答:


    “父母老了,希望我回到他们身边,我知道院长您是觉得我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热爱法学,喜欢研究社会上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我享受它们带给我的成就感,可是人总要聊点实际的,说句您不爱听的功利话,出了这个圈子,教授和研究项目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实在在的利益,但钱可以。我研究生时上过您的课,您说‘法律人的坚守,不是困在书斋里的清高,是要走到社会上,听一听、看一看、帮一帮’。我还会继续从事这个领域,不会放弃,只是不再教书育人。”


    老院长是一路看着陆文聿成长过来的,从一个稚嫩的学生,一步步成为今天专业能力过硬的副教授,感概之余又有些感伤,老院长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钢笔。


    “你……”院长虽然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炬,看着很精神,他亲口承诺,算是给自己这位学生最后留点保障,“后悔了,或者犹豫了,后续的离职程序可以随时暂停。”


    “好,您老费心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笔尖在纸页上摩擦,陆文聿静静垂眸,拿起签好字的离职报告,道谢离开。


    消息要一点点传,事情要一点点发酵,同在一个学院,迟野不久后便会知道,陆文聿思忖着,要在迟野从别人口中听到前,自己告诉他。


    陆文聿这边有多腥风血雨,迟野那头就有多岁月静好。


    每天上上课,吃吃饭,到时间去做个家教,有空就去看看店内装修进度,还有陆文聿这位家属一边带他吃遍全京宁好吃的饭店,一边答疑各种课程问题,大学上得滋润又充实。


    不过还是发生了挺尴尬的一件事,迟野都张不开嘴告诉陆文聿。


    本来,邓秩的心思呼之欲出,迟野想无视都无视不了,不过俩人都是体面人,迟野刻意保持了距离后,邓秩也就退在了安全线以外。


    可二人是上下铺关系,当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五凌晨,邓秩前一晚去喝的酒,一进宿舍就爬上床睡觉了,睡到凌晨三四点钟,被尿憋醒。


    宿舍里,大家都睡着了,只有杜天博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


    邓秩借酒消愁,喝完吐完也释怀了。


    他在床上缓了缓神,准备爬下楼梯去上个厕所,回来继续睡。


    晚上喝太多,本就晕乎乎的不清醒,加上没开灯,房间里不见光亮,一脚踩空,惊呼卡在喉咙里,慌乱间,踢踹到下铺的床帘。


    “哗啦——!”


    迟野晚上睡觉习惯后背靠墙,他正睡得好好的,床帘突然被掀翻,迟野一下子惊醒,瞪着大眼睛,错愕地看向半个身子探进自己床里的邓秩。


    迟野:“……”


    邓秩:“……”


    前者睡意全无,后者醉意湮灭。


    邓秩一腿跪在迟野出床上,一腿撑在地面,整个人下半身拧成一副极其诡异的姿势。迟野则彻底坐起身,正了正斜到肩膀的睡衣,腰部以下盖着被子。


    二人面面相觑数秒。


    迟野烦躁地抓抓睡乱的头发,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哥,你要睡这儿?”


    迟野十分拽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床。


    邓秩低垂脑袋,摇摇头。


    “那你他妈的倒是动弹啊!”迟野是被吓醒的,心情不是很愉悦,见邓秩跪这儿半天了,气不打一处来。


    邓秩一抬头,痛苦拧眉,艰难地抽气说道:“我……脚崴了。”


    迟野面无表情地看他:“……操/你大爷。”


    第70章 量体


    “平时习惯放右边还是左边?”


    凌晨三点半, 邓秩被迟野背到医院急诊室,值班的医生给他拍了CT,说是等十分钟后过来取结果, 邓秩龇牙咧嘴地作势起身。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迟野叹了口气, 伸手扶住了邓秩, 把他带去等待区坐下。


    邓秩挺不好意思的,大半夜耽误人家睡觉不说, 还费心帮自己跑来跑去挂号缴费拿药, 想到这里,邓秩愧疚极了, 扭过头, 想和迟野再道一遍谢, 便被迟野的模样深深吸引住了。


    迟野扣着宽大的卫衣帽子,大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 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困意。走得太急,又担心吵醒室友,迟野忘了戴口罩, 能忍住的咳嗽会憋在胸腔里, 实在忍不住的,会把卫衣领子往上扯到嘴边, 闷咳全堵在布料里。


    他双手揣在卫衣前兜,塌着双肩, 领口因为前兜有重量而下坠,隐约能瞧见凹陷冷白的锁骨,长腿随意岔开, 身子微微下滑, 漫不经心地陷在铁椅里,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得动弹的慵懒散漫。


    邓秩愣了神,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


    迟野像一柄收了鞘的薄刃,看着单薄易碎,内里却藏着冷锐,出刃即封喉。平时病恹恹懒洋洋,到了真章,不埋怨的是他,扛事的也是他,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邓秩痴痴道:“我……”


    迟野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说:“再说谢抽你。”


    自从出了宿舍,邓秩隔两秒就要说声谢,一路谢到医院,迟野听都听烦了,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他睡着都应该起来帮一把,更何况他已经被砸醒了。


    邓秩抿了抿唇,还是说:“你别管我了,回去睡觉吧,今天上午还有课。”


    迟野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说什么屁话呢,你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去取CT结果,没伤到骨头咱俩就回学校,伤到了给你爸妈打电话。”


    “谢谢。”邓秩由衷感谢,迟野说完,他眼睛都湿润了,手背一抹眼睛,吸了下鼻子。


    “……”迟野还以为他哭了,吓了一跳,赶紧瞅了他一眼,“大老爷们哭什么,没出息。”


    “谢谢你,迟野。真的。”邓秩鼻音很浓。


    迟野哪儿会哄人,仔细回忆了一下陆文聿平时都是怎么哄自己——抱他亲他和揉他脑袋,这些显然都没法用在邓秩身上。


    迟野憋了半天,干巴巴道,意外带了几分命令的口气;“别哭。我不会哄人。”


    邓秩被迟野的直白逗笑,破涕为笑:“靠,谁用你哄啊。”


    迟野不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邓秩估计是觉得自己出糗到家了,在迟野面前没必要端着,也不在乎什么了,彻底没脸没皮。


    邓秩狡黠一眨眼:“你喜欢男的吧。”


    “……”迟野眼皮一跳。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别担心,你身上没gay子味儿。”邓秩语出惊人,“我纯是蒙的,因为我对你有好感,你竟然没骂我‘恶心’。”


    迟野一言不发,邓秩以为他不愿意搭理自己,实际上是懵了。


    邓秩苦笑两声,后脑勺搭在椅背,自顾自地道来:


    “我高中毕业前,是个深柜的,来到这儿,脱离父母的监视,心态平和多了,特想谈个对象。其实开学那天,你一进宿舍我就眼前一亮,以为你朋友才是我室友,还失落了一刹那,没想到你下一秒握住了我的手,礼礼貌貌的,和你冷酷的外表反差挺大,当时我就想啊,这人真可爱,又老实又逗乐的,招人稀罕。”


    “我去你别说了。”迟野连忙打断,极力想说点什么掐断他那些念头,稀里糊涂坦白,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有对象了。”


    邓秩好似并不意外,自以为看穿一切,说道:“是那天陪你的拽哥吧。”


    邓秩误把李澄认成了迟野对象,迟野含糊应下,心里默默给李澄道了个歉。


    恰好,护士扬声让他们取CT结果,迟野猛地起身,火急火燎地逃离现场。


    没伤到骨头,但脚踝肿得厉害,邓秩戴了个护具,提前和迟野打了声招呼不用扶,俩人亦步亦趋地走出医院,在学校门口吃了个早餐,到教室的时候,杜天博和仇臻震惊不已。


    “怎么弄的啊?”杜天博弯了弯腰,看着邓秩肿了好几倍的脚脖子和五彩斑斓的脚面,皱了皱眉。


    “下床的时候踩空了,”邓秩无奈自嘲道,“蠢呐。”


    仇臻说:“下课了去医务室借个拐,以后我们轮班给你带饭吧。”


    转天就是周末,邓秩安生地歇在宿舍,另外俩人一个打游戏一个学习,迟野则被陆文聿接走了。


    陆文聿是从外地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到迟野做家教的小区门口接人。


    时间是饭点,陆文聿看了看时间,侧头问:“饿吗?不是很饿的话,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再去吃饭。”


    “不饿,今早吃的晚,刚才家长又给我塞了个苹果。”迟野说。


    “那行。”陆文聿点点头。


    迟野自始至终没问去处,车停稳时,他才跟着下车,抬眼便望见一间古色古香的裁缝店。木匾低调内敛,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私人定制的矜贵,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是?”迟野脚步一顿。


    下一刻,陆文聿温暖的大手虚扶在他后腰,力道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文聿引着他,抬手扣响门环,不多时,有位童子学徒跑过来开了门,见到陆文聿,咧嘴一笑:“师父从早上就念叨您呢,快请进。”


    “你师父呢?”陆文聿笑问。


    “茶室喝茶呢,我这就去叫他。”童子一溜烟跑远了。


    迟野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穿过长长的游廊,底下池塘游着锦鲤,店内茶香萦绕,木格窗棂漏进细碎的日光,柜台上整齐码放着各色丝绸、毛料和精纺面料,细细闻过,能在茶香中嗅出布料和针线的温润气息。


    “给我做西装吗?”迟野忽然想起来了,陆文聿说要给自己做几套正装,当时随口一说,事后陆文聿句句落实,从不敷衍。


    陆文聿今天出差开会,一身藏青西装,外面搭了件纯黑的双面呢大衣,长度及膝,版型挺阔,质感厚重,他随意敞着怀,露出内里线条利落贴身的西装,走路时衣摆轻晃,沉稳又温柔。


    “嗯,”陆文聿微微偏头,笑意从眼底漾开,原本凌厉的眉骨线条柔和下来,明明是极有分寸的稳重模样,却偏生藏着独一份的宠溺,“刚才那个娃娃说的师父,你叫胡叔,他擅长做这些正装,男西装女旗袍,全都慕名而来,他还有个山庄,后山全是茶,景也美。寻思量完尺寸,带你去山庄吃个农家菜,再喝喝茶赏赏景,放松一下。”


    与话音一齐落下的,是陆文聿的手掌,他搓揉着迟野后颈,解压又酸爽。


    迟野笑了笑,侧过头,将唇贴在陆文聿内侧手腕皮肤,说:“有你在,周末都不无聊了。”


    “那你看。”说罢,陆文聿就要低头吻他。


    “咳咳!”门口冷不丁传来提醒的咳嗽声,二人见不得人的举动被打断。


    胡叔眯着眼睛,一脸坏笑,背手延宕着步子慢悠悠走进来。


    “哎哟胡叔。”陆文聿正了身子,无奈笑道,“你这不是老小孩么。”


    “啧啧啧,”胡叔转身关了门,没让徒弟跟进来,“羞羞羞。”


    陆文聿哭笑不得:“哎,你这……”


    “这位就是文聿的对象?”胡叔取过挂在墙边的软尺,笑眯眯打断了陆文聿,转头开始打趣迟野,“小伙子,骨相优越,五官周正,不错不错。”


    迟野被这位老者平静的态度所震惊,他一怔,夸得他都不好意思:“您过奖了,长得也就那样,能看。”


    “咦——可不能这么说,文聿眼光可高,能被他这么宠的,你是独一个。”胡叔说,“搁平时,没人能叫得动我亲手做件衣服,但你是文聿的人,给你做衣服,我乐意。”


    迟野睁了睁眼睛,乖巧道;“谢谢你,胡叔。”


    “甭谢了,”胡叔点点眼前一方地盘,“站过来,给你量体。”


    迟野走过去,同时,胡叔语气平和地叮嘱:“背挺直,双肩自然放平,双脚和肩同宽,别绷着劲儿,量体最忌身形僵硬,差一分一毫,成衣穿在身上都不舒服。”


    迟野安安静静听着,依言照做,丝指尖微蜷,有些不自在。


    胡叔将他的五维三长一宽尽数量清楚,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工艺的讲究。


    “料子用什么?”这句显然是问陆文聿的,但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胡叔紧接着自问自答,“新到了一批意大利羊毛,垂坠感好,不容易皱,贴身也软糯,舒坦,就用这个吧。颜色的话,选个浅色,衬肤色,深色怕这孩子压不住,款式做修身平驳领,显精气神,正式场合也撑得住场面。”


    胡叔是个裁缝痴,一聊起这些事,他能不带喘气的说个三天三夜。


    迟野不懂这些,点头听着就行。


    陆文聿懂,但没多插话,只是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随意放在腿上,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迟野身上。


    “嗯,胡叔你是专业的,我和小迟都信得过。”


    “信得过。”迟野连忙点头附和。


    胡叔笑而不语,待量到下装尺寸时,胡叔抬头看向迟野,自然地问了句:“平时习惯放右边还是左边?”


    迟野先是一愣,没明白:“什么?”


    刚问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耳尖发烫。


    他下意识瞥向陆文聿,见对方一脸淡然,迟野生怕自己露怯,别扭地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又老实得很:“……右边。”


    话音刚落,陆文聿低低的笑声便在铺间响起,嘴角噙着一抹明显的愉悦,眼底宠溺更浓,他安稳地坐在沙发里,目光灼灼,带了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发糖了,等发刀的时候就不能骂我了[爆哭][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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