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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第 22 章 顾衔止,哪个才是真正的……


    他们穿过雪幕相视, 竟有种久违的相见,默契朝对方笑了下。


    顾衔止端详着他,似乎在确认身子的情况, 片刻后收回视线, 眸色平静看着面前跪着之人。


    重阳瞧见这场面, 总觉得眼熟,不是和道观那夜遇见苏嘉言一样吗?


    区别在于,道观是主子走向苏嘉言, 眼前这位是直接贴上来的。


    不过都是有意冲撞,断触及不到主子的底线, 主子应该也会把人扶起吧。


    谁知突然接收一道目光,然后听见顾衔止吩咐, “重阳,去请大夫吧。”


    重阳略微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侍从把人扶进王府, 这架势是要好生检查了,以免闹出误会来。


    谭胜春上前,自觉接过重阳手里的伞挡雪, 低语道:“王爷,苏公子等了许久。”


    顾衔止再度朝正厅的方向望去, 缓步走进王府, 示意谭胜春去处理事情,然后独自走向正厅。


    游廊上, 薛敏易被侍从左右围着,神情局促,不知去往何处。


    好不容易回首一下, 发现身后没有顾衔止的身影,不由紧张,又开始左右张望,不料听见一声沉沉的警告。


    谭胜春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公子,外面天冷,你身上还有伤,切莫耽误了才好。”


    薛敏易攥紧袖口,自知伤口是来时故意擦伤的,目的是为了接近顾衔止。但这会儿目标却消失了,竟让这么个下人来打发自己,想想满腔不悦,哪怕是东宫也不敢这么对他,区区王府敢这么嚣张。


    若非顾驰枫不许他透露两人的关系,此刻也不至于被顾衔止冷落,定是正厅的座上宾。


    薛敏易轻咳两声道:“管家,不知王爷适才可有因我受伤?”


    谭胜春笑笑不语。


    薛敏易觉得不被重视,忍不住皱眉,“你们只给我请大夫,那王爷如何是好?”


    这次谭胜春连笑容都省了,昔年见过太多意外,给脸不要脸的数不胜数,处理起来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四周众人犹如木头似的,让薛敏易浑身不适,又不知从何下手,慢吞吞挪着脚步,不情不愿往前。


    今日从东宫得知顾衔止的行程,为了前来,还爽约了顾驰枫,若再无进展,只怕那牙人又要催促。


    眼珠一转,偏头想去找顾衔止的身影,却被侍从挡了个严实,好不容易透过缝隙瞥见正厅,意外发现苏嘉言提着乾芳斋的食盒,正和顾衔止有说有笑。


    绕过转角,想再细看已来不及,但他很确定是苏嘉言。


    今日乾芳斋要送点心来吗?


    为何他没收到消息?


    不对,他为主厨司,掌柜怎敢不告知?


    定是苏嘉言想高攀权贵,这才坏了好事。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眼看将到设有暖炉的厢房,突然下令说道:“去东院偏厅。”


    侍从相觑一眼,心领神会,朝着最远的院子走去。


    正厅上,苏嘉言将食盒放好,取出压在下方的匣子,刚要说明今日来意,就听见顾衔止先问:“身子可有不适?”


    苏嘉言摇了摇头,眼下用内力压制着,拖个几日不成问题,“无碍的。”


    话音刚落,顾衔止递了个东西,“此物应当能为你缓解疼痛。”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和道观那位大夫给的相似,苏嘉言这次倒是不犹豫,爽快接过。


    如今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有前世的怨恨,他永远都能理所当然承恩。


    言罢,转身拿起字画递去说:“王爷,这是表兄命我特意转交给你的。”


    顾衔止接过,并未打开,打量堆积如山的礼品,“怎么了?”


    苏嘉言说:“多谢王爷对我与子绒的救命之恩。”


    顾衔止问他,“这些是你的意思吗?”


    苏嘉言怔愣了下,一时不解此言何意,若说自己是否心存感激,其实微乎其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囚禁数载的人,会在今生救了自己罢。


    见他一言不发,顾衔止心中已有了答案,走近那堆礼品,寻了个趁手的位置,慢慢放下手里的字画,“那日只是举手之劳,换作他人,我亦会出手相助,不必放在心上,好意心领了,厚礼收回去吧。”


    苏嘉言看他脸上带着浅笑,平静的婉拒如同命令,叫人无法说些什么,而苏御的目的自然也泡汤了。


    庭院的雪如沙,风一卷就跑,抓都抓不住,冬日最后一轮寒潮要来了。


    府门有一辆马车赶来,当看见齐宁出现时,苏嘉言也不再逗留,示意齐宁带人进来将东西搬走。


    一行人在雪中来回穿梭,不出片刻,堆积如山的东西被抬空。


    不过,苏嘉言留下了其中一个锦盒,巴掌大小,看起来只能装些精致小巧的东西。


    “王爷。”他递给顾衔止,“礼轻情意重,切莫推却。”


    顾衔止看到他是从袖口取出的,无声接过了。


    相视间,苏嘉言似乎有话要说,但过去少顷未语,最后作揖离去。


    目送那抹背影消失门前,这一次,顾衔止打开了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叠好的锦帕。


    帕子的样式眼熟,上方绣着白鹤,与牙白锦缎相衬,让人想起上回在白鹤阁的交谈,曾给过一条锦帕苏嘉言擦拭。


    这孩子,是不想欠人情,还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有脚步声踏雪而来,谭胜春上前,“王爷,人安置好了。”


    顾衔止却问:“西域可有消息传回?”


    谭胜春知道主子在调查旧事,摇了摇头说:“大雪封路,探子怕是开春后才能回来。”


    顾衔止没说什么,静静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好像在思考往事,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人既无碍,就寻个理由打发吧。”


    谭胜春难得疑惑,“王爷,这是东宫的人,今日把人带进府里,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会得寸进尺。”


    既是东宫的,意味着和皇后有关,涉及党争之事,平日都是小心处置,这次轻易放走,就怕是放虎归山,指不定回头咬一口。


    顾衔止轻声说:“无妨,天下太平,就随他们去闹吧。”


    风雪先行,马车其后,在十字路口处,两辆马车分头而行。


    齐宁见马车朝乾芳斋去,好奇问:“老大,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嘉言说起顾驰枫派的任务,想要继续挣钱怕是分身乏术,何况今日在王府撞见薛敏易,再不走会暴露身份,索性说:“不干了。”


    齐宁一听,顿时了然,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挪着屁股贴过去说:“要我说,乾芳斋给的银子,还没你出去接私活杀人多,快别干了,我瞅着,你那新来的头儿就不是善茬。”


    他们杀人多,有时候直觉比眼睛准,薛敏易总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


    苏嘉言没说什么,毕竟薛敏易是计划中的一步,只要能达成挑拨的目的,后续想要让顾驰枫犯错便简单了。


    “对了。”他看向齐宁,“再把调查繁楼的事情细说一遍。”


    齐宁边想边重复,“说起来,今日同僚传了个消息,繁楼出事前,薛敏易曾跟踪过王府的马车,后来才去了东宫。”


    繁楼出事那日,薛敏易未至东宫,又如何得知顾衔止当时的行踪?


    “说明薛敏易背后有人。”苏嘉言沉思,“此人权力远在东宫之上。”


    难道是重生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没等想明白,齐宁鬼鬼祟祟说:“东宫之上,只有皇后了吧。”


    苏嘉言敛起思绪,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无论如何,只要能让叔侄二人不得安生,是谁指使都无所谓。


    抵达乾芳斋,两人跟随人潮入内,却寻不见掌柜在哪,好不容易逮了个得闲的小二,问了才知晓掌柜有事出门了。


    苏嘉言等了片刻,决定明日先来辞呈再去东宫。


    两人离去,往繁楼查案。


    繁楼不愧是京都最大的酒楼,即使是出了刺杀的大事,亦能在一夜间修缮完整,次日正常营业。不仅如此,为了方便官衙调查,还十分配合封锁当日博/彩会的楼层,将当晚踏足其中的所有名单一一递交。时至今日,被封锁的楼层都已如常开放,依旧人山人海。


    前世苏嘉言极少踏足繁楼,明面上的他,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东宫男宠,身边并无好友。暗地里是顾驰枫的工具,整日除了杀戮再无旁的爱好。


    今生他要开开心心,将来之不易的人生紧握在手。


    有了东宫的令牌,查案也方便。


    但是他一出现,难免少不了流言蜚语。


    尤其上回和顾愁接近后,现如今的汴京又多了一桩传闻,说侯府嫡孙相貌不凡,有天人之姿,得济王垂怜,不惜冒死挖东宫墙角。


    这话传得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在苏嘉言昏迷这两日,甚至还出了话本。


    四周不少人投来打量,有胆子大的男人毫无自知之明,意图上前撩拨,还没开口,齐宁腰间佩剑出鞘。


    “滚!”他直抒,“骚扰女子的是男的,骚扰男子的还是男的,这世道简直不可理喻。”


    骂完后,登时吓退众人。


    现在我们跟着苏嘉言的视角看去,无疑是受到万众瞩目。


    好在此番调查繁楼极为配合,他们两柱香便离开了,又赶去牢房打听消息,周旋许久方告辞。


    回府途中,齐宁心有感慨,“未料摄政王竟如此神速,不亲自审问此事向圣上邀功,而是命人吊着刺客性命,就像是等着我们去盘问。”


    苏嘉言原本在闭目沉思,闻言睁眼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你说什么?”


    “什么?”齐宁先是怔仲了下,然后又把话说了一遍,“怎么了老大?”


    苏嘉言喃喃重复:“等着我们去盘问”


    刹那间恍然醒悟,所以顾衔止早已查到凶手,也料到东宫会把事情交给他,却从未透露半个字,而是让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最后呈至御前定夺。


    这种行事作风,怎会是前世里无利不往之人?


    完全是两个人!


    “齐宁!”苏嘉言突然拔高声,拽着齐宁的手臂,“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人,你知晓他为人暴戾残忍。但亲眼所见,发现与之相悖,你觉得为何?”


    齐宁的手臂被拽得好痛,苦着脸说:“可能、可能并非同一人?”


    苏嘉言一愣,冷静的脸上竟浮现了迷茫。


    并非同一人?


    齐宁趁机让手臂解脱,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老大,到底怎么了?”


    苏嘉言双目失神,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


    前世繁楼遇刺案归顾衔止所管,也是这时,初次听到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听说顾衔止为了快速破案,初步在繁楼审问,先将不招不实之人斩首杀鸡儆猴,后至牢狱审讯,不眠不休三日三夜,累倒数名太医大夫,竭尽全力吊着刺客性命,最后查明真凶,把刺客和凶手置城门前凌迟而亡,以示警告。


    此后,京城再无刺杀案,却有摄政王行事暴虐无道、丧尽天良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朝中三司更是成了顾衔止的审讯工具,严刑拷问是家常便饭,挫骨扬灰更是屡见不鲜。


    无论横竖入狱,见了摄政王的手段,保全尸是奢望。


    而这些,都是被困冰室时所闻,他们终究素未谋面,如何分辨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


    对啊,他从未见过顾衔止。


    从未。


    思绪恍惚,一直坚守的认知被骤然打破,巨大的落差感卷席全身。


    顾衔止,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一段时间,缘更,小天使们不用蹲,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3章 第 23 章 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苏嘉言忘记如何回到侯府的, 是苏御的质问把他唤醒,然后两人对视,先是沉默, 质问也化作了疑惑。


    “苏嘉言。”苏御问, “怎么了?”


    这是他难得表现出的关心, 因为苏嘉言的脸色实在难看,灰败灰败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似的, 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苏嘉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意识到状态不妙, 想开口说什么,心头猛地一阵抽搐, 倏地重重咳嗽起来。


    苏御和齐宁是同一时间出手搀扶,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句。


    “叫大夫!”


    苏嘉言心想,不至于兴师动众,然后下一刻就没了意识。


    这次的晕倒来得突然, 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施针后又被强灌药汤,这才稍稍好转了些。


    深夜时分, 他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睁眼那会儿, 窗外的哽咽声夹着斥责钻进耳朵里, 仔细一听,原来是苏子绒压低声在骂苏御。


    “都怪你!不然哥哥就不会晕倒!大冬天的, 你明知道哥哥怕冷,还要使唤他去送礼!你看看他被顾衔止吓成什么样了!”


    意外的是,苏御这次一句风凉话也没说, 任由被责骂。


    苏子绒真的很爱哭,每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齐宁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苏御欺负他了。


    “苏御我警告你,你若再敢使唤我哥哥,我不会放过你的。”苏子绒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你听见了没有!你说话啊!”


    良久,终于听见苏御很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苏子绒看不惯他敷衍的状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全程都在走神,简直不可理喻。


    屋内,苏嘉言翻了个身,厢房的炭火烧得足,也不必像从前那般盖两床被褥,只是心绪多了起来。


    枕边的白玉瓶吸引了目光,伸手拿起,端详时脑海里浮现出顾衔止的脸。


    刺杀案揭穿的是认知,也让他陷入无力,苦苦寻找的人,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薛敏易已接近顾衔止了,朝贺宴一到,顾氏叔侄会在宴席争夺此人,一旦顾衔止把人带走,说明没有认错人。


    思及此,藏在被褥里的手指动了动,似在数数,再过几日,朝贺宴一到,是否认错且看此事了。


    因为病倒得突然,次日顾驰枫久久不见苏嘉言来东宫,立即派人前去侯府问话,最后得知缘故,心里的气竟莫名其妙消了,还自觉命人送去补品。


    苏御寻了个由头准备遣返这些补品,但被苏子绒半路拦截下来,然后统统送去库房,要求一日三餐做给哥哥吃,不得浪费丁点儿。


    苏嘉言吃了两顿,实在念着那口炙烤牛肉许久,趁着苏子绒来探病,不着痕迹透露想法,聪明的苏子绒一口答应,约定明日至繁楼吃酒。


    有了顾衔止给的药,身体里的内息得到调理,虽然这并非解药,胜在有奇效,可见道观那位大夫手段了得,只可惜迟迟不见回京。


    如常回乾芳斋干活当日,苏嘉言过得并不顺利,因为薛敏易处处针对,一时间庖屋气氛凝重,远比丁老在时还紧张。


    苏嘉言按照步骤做好枣泥糕,照例先给薛敏易尝试,若口味合适了,便能送去前堂。


    然而,薛敏易只是咬了一口,还未嚼,立即吐到地上,“什么恶心东西!”紧接着将点心砸在地上,用力踩碎,“苏嘉言,你若做不好帮手,便去烧柴端水,别在这耽误大伙。”


    看到这张脸,就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王府受的憋屈,莫说是见顾衔止了,后面就算是管家也不见人影,只有个大夫来把脉,偏厅虽点了炭火,却有穿堂风吹过,冻得他瑟瑟发抖。


    这就算了,那大夫不知是否医术不精,竟把脉了一个时辰,稍微挪动了下身子,又说重新号脉,害得他当夜回去得了风寒,到现在还一肚子气。


    早知不和那牙人签生死契了,这会儿都在东宫享福,还在这受什么窝囊气。


    苏嘉言看了眼剩下的枣泥糕,还是雷打不动的模样,照旧听话,“我拿去后门丢了。”


    “站住!”薛敏易知道后门有一群流浪汉等着吃,投喂这件事是不成文规定,但今日他偏不如愿,“那些叫花子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把这些都吃完!今日庖屋里所有不要的点心不许丢,全部给苏嘉言吃。”


    有人不满说了声:“你这是坏规矩,而且小言的病才好,哪能吃得完那么多。”


    众人听闻繁楼刺杀案,但顾衔止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有京贵受害,却不知其中有苏嘉言。


    薛敏易听到有人反驳,骤然转头指着说:“你这么正义护着他,行,你别干了,收拾东西滚。”


    苏嘉言眸色一沉,将手里的点心搁下,然后走向案板。


    薛敏易见他不吃点心,拔高声斥道:“苏嘉言,我的命令你没听懂吗?”


    得知庖屋出事,掌柜闻讯而来,刚到门前,大惊失色。


    苏嘉言只刹那,执起案上的长刀,在薛敏易欲破口大骂时抵住喉间,平静回道:“听懂了,然后呢?”


    薛敏易吓了一跳,四肢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敢往下瞥,“你、你做什么?”


    方才的嚣张已被扫空,此刻能听出语气里的惊悚。


    众人未料苏嘉言不动声色反击,有的担心出人命,有的则隔岸观火,只有掌柜敢上前劝说。


    “小、小言。”掌柜咽了咽口水,“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嘉言瞥了眼丢了饭碗的庖丁,对薛敏易说:“我非君子,但你是小人。”


    薛敏易又被激怒,但不敢乱动,只能忍气吞声,用眼神示意掌柜赶紧处置。


    苏嘉言懒得废话,只说:“我不干了,但你得把他留下。”


    话中所指是方才打抱不平的庖丁。


    薛敏易被气得满脸通红,若非被人刀架颈侧,现在马上让这俩一块滚。


    掌柜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也后悔找了个祖宗做主厨,心想丁老快回来吧,思考一番后上前周旋,“要不这样,小言先回去歇息几日再来,别意气用事。”


    苏嘉言却铁了心要走,“不必了,劳烦掌柜给我结算俸银吧。”


    无奈之下,掌柜只能答应此事,最后亲自把苏嘉言送了出去,“你看,到时候丁老回来岂不是要怪我。”


    说到底还是自己打理不周。


    苏嘉言深知就算离开也不受影响,这些不过泛泛之交,唯有丁老值得牵挂,“掌柜说笑了,今日一别,总有相见时,告辞了。”


    掌柜发现这孩子走得干脆,像是没来过似的,连做做样子的留念也不给,最后摇了摇头说:“去吧年轻人,祝你顺利。”


    从乾芳斋出来后,苏嘉言径直往繁楼去,今夜约了苏子绒,能请他吃饭了。


    到了包厢,推门而入,除了苏子绒以外,陈鸣竟也来了。


    三人相互招呼,不出片刻有娘子上菜,为首的正是炙烤牛肉。


    苏子绒知晓哥哥嘴馋这一口,连忙将碟子推到哥哥面前,“哥快吃!”


    苏嘉言笑了笑,也不忍着,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张嘴用手轻扇,“嘶。”


    余光瞥见手边出现一杯茶水,转眼看去,见陈鸣腼腆笑道:“小心烫,慢点吃。”


    牛肉焦香,一口下去爆汁儿,锅气味十足,咸香鲜嫩,再搭配爽口黄瓜下肚,清爽解腻,开胃可口。


    苏嘉言连吃了几口,细嚼慢咽,吃相斯文,默不作声进食了好一会儿,陈鸣才捕捉到他脸上的满足,这才停下倒茶的动作,然后笑着和苏子绒碰杯畅饮。


    苏子绒见到哥哥解馋后,才将长箸伸向心念念的牛肉,不过苏嘉言动作快些,早已将牛肉放在他的碗里,还顺便给陈鸣也夹去。


    “你们也吃点。”苏嘉言有些无奈,像看着两个弟弟似的,“别等我吃完了才动筷。”


    陈鸣手忙脚乱拿起长箸,想去吃那块牛肉,但不知为何手抖了下,夹了两次才成功,放进嘴里仔细吃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看着苏嘉言,“多谢言兄。”


    苏子绒反而没皮没脸,不但吃了,还要哥哥再给自己夹,“哥哥救了我的命,我要当哥哥一辈子的狗。”


    “咳咳!”陈鸣呛了下,“子绒兄,你”


    “子绒。”苏嘉言捏着他的耳朵,“少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陈鸣却发现苏嘉言的脸上带笑,很显然并没怪罪,竟也跟着举手附和,“我、我也愿意。”


    这下苏氏兄弟二人都愣住了,眼看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如此自我调侃,突然放声大笑,惹得陈鸣都连连挠头,脸颊也跟着泛红。


    包厢里笑声连连,窗边的雪花被寒风刮起,落在了东宫殿前。


    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了,顾驰枫累得浑身虚脱,四周全是散落的器具,各式各样,可见战况。


    说起来,今夜少了许多兴致,平日在床笫之事上,无论多少鞭子绳子都想用上,没回薛敏易喊疼喊累都只会刺激心神,恨不得把人玩死算了。但这两日却提不起兴趣,哪怕在烟花柳巷也找不到乐子。


    似乎和苏嘉言有关。


    还未想清楚,胸前有人趴了过来,垂眼扫去,见到薛敏易香汗淋漓的模样,明明是惹人怜爱的相貌,竟没法产生念想。


    薛敏易忍着身上的疼痛,对这位太子说道:“殿下,今日人家被欺负了。”


    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依旧魅惑,几乎要把人的骨头酥掉,对顾驰枫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顾驰枫抚着他的皮肤问:“谁敢欺负本宫的人。”


    薛敏易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总之那帮厨就是不长眼的东西,区区帮手,居然当着众人面前羞辱我。”


    不出片刻,两行眼泪淌在胸膛上,顿时激发了顾驰枫的保护欲。


    “别哭。”他扬了扬下颌,“明日本宫找人杀了。”


    薛敏易略带愕然,本想说找人去恐吓一顿便算了,未料眼下说杀就杀,“这为免有些残忍。”


    顾驰枫脸色一黑,用力掐着他的脸颊,“你说本宫残忍?”


    这世上,从未有人敢这么评价自己,那些说残忍的,皆是伪善,若手中有这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怕会更残忍。


    薛敏易察觉不妙,害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快速否认说:“没没有。”


    顾驰枫莫名生了不耐烦,甩开后起身说:“本宫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委屈,既然你说那人如此不堪,何必留于世上,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薛敏易见他似要离开床榻,连忙追问:“殿下要去哪?”


    顾驰枫心烦意乱丢下了句,“沐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敏易心生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忽地看见手边散落的器具,趁着顾驰枫不在,命人找来几件极具特色的衣袍,在身上各处捆出造型,像个礼物似的坐在榻上。


    顾驰枫在池里泡了片刻,将侍从喊来,吩咐说:“去侯府传话,叫苏嘉言明日来见本宫,本宫有任务派给他。”


    侍从心想,今早还在关心苏嘉言的身子,又是送补品,又是送太医,这会儿怎的就忘了人家生病的事,“殿下,侯府那位好像病了。”


    顾驰枫瞪了侍从一眼,“什么病一日好不了?还不快去,本宫要见他。”


    无奈侍从只能离开。


    顾驰枫觉得心情畅快了些,好生洗完后回了内室,掀开床幔一看,不禁哼笑了声,“今晚不离开?”


    薛敏易深知想要宠爱就要有牺牲,牙人那边再寻理由应付,得把东宫的地位保住才行。


    然后见他点了点头,跪在榻上,边爬过去边说:“殿下可别忘了,让人明日来取妾身做好的点心。”


    顾驰枫一想到苏嘉言会来,心中畅快,拽着递过来的鞭子说:“放心,本宫自会安排好。”


    话落,鞭子声响彻殿内。


    深夜风雪渐大,繁楼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包厢气温暖和,即使开着些许窗也不觉着冷。


    叩门声响起时,苏嘉言示意陈鸣继续吃,随后前去开门,然后瞧见侯府的小厮满脸为难,张望着屋内人。


    这是周海昙派来的人,说是催促苏子绒回去,“大少爷,您就行行好,别拦着小人带小少爷回去吧。”


    同样的说辞已是今夜第八次,苏嘉言也不嫌烦,侧身让路,照搬此前所言,“你若能将人带走,我便不拦着你。”


    苏子绒听闻是母亲派人来,喊了几声“去去去”又把人打发掉,不过小厮似乎想强行把人带走,苏子绒喝了两杯也不惯着,直呼小厮转告母亲今夜留宿繁楼,这才把人赶走。


    门前总算清净,苏嘉言清楚,在刺杀案后,周海昙对儿子来繁楼一事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出事。


    换作前世,也许他也会极力劝说苏子绒,不愿让这位菩萨心肠的继母伤心。


    寒风自窗边鱼贯而入,欲关门之际,神色一顿,看着迎面走过的人道:“王爷?”——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4章 第 24 章 这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屋内对饮的两人疑惑, 哪来的王爷?


    他们没听说顾愁今日来繁楼,转眼看去门口,见一抹身影徐徐出现, 双眼放大, 猛地起身, 连椅子都掀翻了。


    是摄政王的王!


    “王爷!”


    苏子绒抹了下嘴巴,开始拾掇仪容,检查哪里不够体面。


    寻常老百姓断认不出摄政王相貌, 这会儿站在门前,以为是哪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前来。认得摄政王的, 又不清楚他是否为公务而来,多多少少都带点紧张。


    此刻顾衔止四周除了重阳并无旁人, 既带了侍卫,又着常服,那只能是寻欢作乐了。


    相觑一眼,这个念头只敢憋在心里, 谁会莫名其妙去问一嘴。


    结果听见苏嘉言开口问:“王爷今日怎会在此?”


    苏子绒和陈鸣皆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的胆量, 竟对摄政王的行程问得这般直接。


    在他们提心吊胆时,反观顾衔止回答得自然, “济王总说繁楼美食赞不绝口, 今日路过,正好来尝尝。”


    苏子绒怀疑自己喝出幻觉了, 忍不住甩脑袋清醒,再定睛看着哥哥和摄政王,见两人聊得如此亲近, 混沌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闪过一些大胆的想法,这俩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说话间,顾衔止往包厢看去,先是注意到离空位最近的那道菜,缓缓移开目光,留意到一直看着苏嘉言的陈鸣。


    酒意致使反应迟缓,等陈鸣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时,再去找,已凭空消失了,明明是从门外传来的,却不敢笃定是否来自摄政王。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有些潦草,再把人请进来并不体面,干脆说:“那祝王爷吃得开心。”


    闻言,重阳错愕,若是换作旁人,费尽心思也想请主子进去,怎么苏嘉言总是出其不意,连装一下客气都不愿意。


    顾衔止却是轻轻一笑,说:“味道的确不错。”


    这话的意思便是吃完了,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苏嘉言往屋里瞥了眼,见两人和木头似的杵着,浑身上下透露着拘谨,想了想,对顾衔止说:“不如我送送王爷?”


    顾衔止看了看他的身子状况,“会不会麻烦到你?”


    苏嘉言说送就送,披上外氅,走出包厢作请,“不麻烦,我刚好吃饱了。”


    顾衔止无声须臾,随他一同下楼离去。


    重阳提前去赶马车,繁楼前,两抹身影伫立胡乱飞舞的寒风中,吹掀的衣角偶尔交缠了下,很快又分开垂落。


    苏嘉言每逢见到他,就会想起刺杀案的处置,心绪层层交叠,到了此刻也忍不住试探,“王爷,我有一事想问,若王爷不愿回答,便对我笑笑作罢。”


    顾衔止颔首说:“好。”


    因为四周人来人往,不好过于张扬谈论此事,苏嘉言只是简短问了句,“繁楼一事为何不直接处置,而是留下机会给他人抄答案?”


    顾衔止觉得这个说法颇为有趣,思索少顷,轻转扳指,不但笑了下,还很认真给了回答,“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①,无关危及天下百姓之举,未触及朝局朝政之事,事必躬亲恐会适得其反。”


    于他所处的位置而言,凡事抓得紧未必是好事。


    天下太平时,张弛有度,以平衡为上。


    苏嘉言垂眸不语,像是得到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又不甘于只是这样的答案,还想为心里的执着去佐证什么,可那股无力又卷席而来。


    这样的顾衔止,不应该不至于在前世会有那样的名声。


    定是漏了什么。


    但是漏了什么?


    突然间,余光瞧见有一只手伸来,下意识想要闪避时,发现顾衔止为他拨掉肩上的雪花,顿了顿,竟忘了避开。


    他抬眼朝顾衔止看去,欲言又止间,恰好重阳赶马而来,正停在他们身侧,为他们挡去料峭寒风。


    顾衔止对重阳说:“把暖炉拿来。”


    重阳走进车厢又出来,手里提了个暖烘烘的小炉子。


    这个暖炉温柔落到苏嘉言的掌心,刹时间驱赶浑身的寒气,顾衔止的声音夹着风传来。


    “外面冷。”他说,“早些回去。”


    苏嘉言抱着暖炉,万千思绪终究化作一抹笑,点点头说:“多谢王爷。”


    两人于门前辞别,直到马车消失在雪幕中,苏嘉言准备转身回去,不想撞见走出来的苏子绒和陈鸣。


    天色不早,几抹身影钻进车厢后,纷纷扫去肩上的雪花。


    陈鸣拍完自己的,悬空的手竟下意识伸向苏嘉言,但察觉到不妥后,又立即收回了手,有些讷讷看向窗外,转移话题说:“好大的雪。”


    苏子绒脱下大氅,丢到对面,“哥,外面冷,给你盖着腿,别着凉。”


    苏嘉言轻轻笑了下,倒也不客气,搭在膝上取暖,继续抱着那个暖炉发呆,转眼时,正好瞧见陈鸣正盯着自己,遂问道:“冷吗?”


    一句平淡的关心,让陈鸣失了稳重,摇头加摆手,“不冷不冷,言兄若还需要,我的都给你。”说着就把暖炉递过去。


    结果被苏子绒抢走了,“没瞧见我哥手上有吗?拿来吧你。”


    两人不曾发现凭空多了个暖炉,陈鸣却是好脾气,也不恼,只是忽然拍了下脑袋,叹息一声才说:“险些忘了要事,方才见到摄政王才记起。昨日家父在吏部得知圣上举办朝贺宴,为来年祈福,邀了朝中官员前去,这其中便有贵侯府。”


    说到宴席,苏子绒两眼放光,却又疑惑,“可我听闻,此非大宴,只邀了朝中有功在身的重臣前去,而且帖子数日前便到了各府,朝贺宴眼看将至,又怎会中途邀人?”


    陈鸣道:“圣上心思难测,不过听闻事关侯爷,至于其他的便不知了。”


    两人在说说笑笑,聊着有关朝贺宴一事,唯有苏嘉言不语,思绪转移到此事上,垂眸看着暖炉,指腹抚了抚套着暖炉的布料。


    前世侯府确实不曾参加此宴,因为祖父安康。


    但祖父这次瘫痪后,朝中手握兵权的官员皆前来探望,即使人未到,礼也不会少,这也是苏御能拿出厚礼送人的原因,不过是借花献佛。


    眼下得知受邀,若陈鸣的消息没错,那圣上宴请侯府别有深意。


    苏父曾是宋国公手下大将,后战死沙场,侯府这才慢慢没落,被天家刻意边缘化,日后就算得了荫封也是闲职,即便科举也不会轻易录取,光有爵位无实权。


    换作昔日大宴,不光邀请侯府,还会给足面子,邀人风风光光赴宴,让勋贵们脸上有光。


    可适才苏子绒谈及宴请有功的重臣前去,拟定的帖子早前便送到了,说明先前圣上无意侯府,若非祖父病倒,天家怕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才又寻了由头请人赴宴。


    苏嘉言知晓这些,全是靠着多活一世的经验,前世的自己恐怕不会想到此处,只会觉得是自己科举无能,没给侯府争光才不能受邀其中。


    前些年科举出了个苏御,奈何还是旁系,得以中榜,可见本事过硬,殿试又得圣上赐此名,而后入了翰林院,以为风光无限,谁曾想还是做了闲职,迟迟不得高升。


    可想而知,天家既有意打压,哪怕是旷世奇才,也只能随波逐流。


    将陈鸣送回家后,马车朝着侯府的方向而去,没人陪着说笑,苏子绒竟困起来,几个呵欠过后倒头就睡,最后还是周海昙喊人抬回去的。


    周海昙走出几步,突然顿足转身,想到日前在繁楼的遇刺案,今夜这两兄弟又故地重游,急了她几个时辰,派人去催也不回,登时一肚子火。


    如今撕掉往日的菩萨面目,这会儿也只剩排斥,“苏嘉言,别以为上回你救了子绒就了不起,这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若我儿子再出什么差池,我不会放过你。”


    过去苏嘉言不屑与她争嘴上便宜,现在只有两人,昏暗的游廊下,眸色一片朦胧,只能靠声音分辨态度,“夫人别忘了,我才是受害者,若没有子绒的邀请,我未必会去。”


    周海昙听出其中的嘲讽,冷哼了声说:“你少和我说那么多,你若不去,也不会出事,就是因为你去了,拖着子绒不回来,这才受了伤的。”


    “夫人这能言善辩的。”苏嘉言低声发笑,“不去衙门做判官当真浪费了。”


    周海昙气得语塞,又无话可说,只能一顿乱七八糟的发泄,最后悻悻离开。


    眨眼间齐宁出现,来到苏嘉言身边,“老大,你还好吗?”


    齐宁探着脑袋去看他,很好奇会有什么表情,但只看到一片清疏,还以为冻僵了,冷冰冰的,叫人敬而远之。


    苏嘉言深吸一口寒风,吐掉酒气,缓步往前走,“这么晚了还不睡?”


    齐宁将东宫传话之事相告,“那位让你明日去一趟,像是有任务给你,而且听说今夜薛敏易留宿东宫了。”


    先前薛敏易吊着胃口,顾驰枫或许会图一时新鲜,当作调情算了。但毕竟耐心有限,加之眼下解禁,就算没了薛敏易,还有烟花柳巷的莺莺燕燕,钱到位什么人没有,执着于一个,绝非顾驰枫的风格,想来薛敏易也该看清现实了。


    苏嘉言说:“他给了我三日时间调查,也该去回话了。”


    齐宁有些担心他的身子吃不消,“薛敏易在东宫,要是撞见了怎么办?”


    苏嘉言默了默,“你将案子的卷宗备好,明日乔装送来东宫。”——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大雅·抑》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5章 第 25 章 “殿下,他也在耍你!他……


    次日, 苏嘉言抵达东宫时,先照安排去取点心。


    听闻是事先做好再送去乾芳斋,本来这等小事无需他去干, 偏偏顾驰枫得知他来, 特意交付的任务。


    接过食盒离开, 听见身后从传来下人们的同情声,他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出了门。


    却不料, 迎面撞上出门采买回来的薛敏易。


    乾芳斋对食材要求极高,一众原料都需要主厨亲自采办, 对于这点,薛敏易从不敢懒怠, 无论身子如何不适,都能按需完成。


    昨夜酣畅淋漓,为了让顾驰枫尽心,玩了不少伤身的器具, 加之睡眠不足,胸口发闷,情绪很不稳定。就拿今早出门采买来说, 但凡途中不顺心,都拿随行的侍女侍从发泄, 此刻心情仍旧烦躁, 偏生又遇见了苏嘉言,立即叫人拦住去路。


    侍从面面相觑, 纠结时听见薛敏易的威胁,不得不拦在苏嘉言面前。


    “才一日不见,就巴巴地回了乾芳斋?”薛敏易绕着他走, “所以你昨日在装什么。”


    说话间,抬起手指用力戳苏嘉言的肩头,恨不得把人推下阶梯。


    他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因为昨日和顾驰枫撒娇,顾驰枫答应了会处置,所以在他眼里,现在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好不痛快。


    往日薛敏易就觉得他这张脸出挑,生得男女同相,即便衣着朴素,也别有风情。以前他们在乾芳斋和谐相处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今只觉得碍眼。


    且不说先有勾引顾衔止在前,害得他计划失败。现在又想借乾芳斋攀东宫,怎会有人这般不要脸,什么都要和别人争抢。


    见苏嘉言不敢声张,薛敏易上前一步,顷身过去说:“若非这是东宫,我现在非弄死你不可。”


    声音压得低,也就离得近的人能听得见,他清楚如今地位还不稳,断不敢太过嚣张。


    倒是苏嘉言好像来了兴致,掀起眼皮,眸色里带了点点笑,“你想杀我吗?”


    尾音微扬,这不像问话,更像是嗅到威胁,悄无声息潜伏猎物身边,准备随时动手。


    薛敏易愣了下,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变重,察觉了危险,下意识后退些,身上的跋扈偃旗息鼓,表情变得凝重,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很没有底气的一句话,犹如回到不久前的对峙,也是这么处于下风。


    苏嘉言一动不动,清楚这是个欺软怕硬的,带笑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枪,视线自上而下扫一遍,锁定了要害,且看有没有出手的机会。


    薛敏易强行拉开距离,虚张声势指着他说:“行,你走着瞧。”


    苏嘉言把食盒送至乾芳斋后门,交给庖丁后再度回了东宫,一来一回折腾至晌午。


    恰好顾驰枫睡醒,得知他回来了,睡意打消,着人更衣洗漱,挑了颜色鲜艳的衣袍,好整以暇后连忙将他传至寝殿。


    寝殿屏风后,顾驰枫坐在榻上,怀里的薛敏易正断断续续低泣,偶尔还有几句申斥。


    顾驰枫敷衍应答两句,听到脚步声出现时,马上伸长脖子,想看清走进殿内的人。


    薛敏易不满这样的态度,搂着他的脖颈,强行掰过他的脸,“殿下,你说过要为妾身做主的。”


    顾驰枫随意点了下头,又扭头去看殿门方向,“好好好,本宫这就派人去杀了他。”


    薛敏易吸了吸鼻子,“那人今早上门欺辱我。”


    顾驰枫一听,皱起眉,怀疑他在胡说八道,“胆敢找上门来?”


    直到薛敏易点头,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像是撒谎。


    这倒是从未见过,若当真如此,可见来人胆子不小,都不把储君当回事了。


    顾驰枫想起母后曾言东宫失威望,皆因摄政王手握重权,得天下人敬仰。


    如今这些人敢踏东宫,却不敢得罪摄政王,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招杀鸡儆猴自脑海浮现。


    脚步声停止屏风前,得知苏嘉言已至,顾驰枫思考片刻,扭头对怀里人说:“你等着,本宫定要将取那人头颅,把尸首和那群刺客放在一块儿,悬挂城楼三日。”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行礼,声音传至殿内时,薛敏易哭声一顿,以为听错了。


    顾驰枫捏着他的腰说:“要杀谁,告诉他便是。”


    薛敏易想竖耳细听适才的声音,这会儿只能透过屏风看到抹清癯的身影,朦朦胧胧,瞧不起模样,轮廓有些熟悉。


    “殿下。”他不相信这样清瘦的人能解决什么,“换个大点的人吧。”


    想起苏嘉言出手的速度,绝对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


    顾驰枫平生第一次听见质疑苏嘉言的,嗤笑几声说:“你觉得他不行?”


    薛敏易不想得罪人,只敢悄悄点头。


    顾驰枫看向屏风说:“苏嘉言,还站着做什么,人家不信你,还不快露一手。”


    话落瞬间,薛敏易愣住,还未想明白,内殿的烛火竟一盏盏灭去,原本亮堂的大殿顿时昏暗无比,速度之快,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本领。


    这时他还以为重名是巧合,打算亲自去看看,刚走出两步,出现一只未亮的火折子。


    内殿的龙床需要掩藏,采光远比其他寝殿差些,这会儿没了烛火,四周陷入黑暗。


    薛敏易急需光亮,察觉面前有火折子,下意识吹气。


    火光亮起刹那,一张笑容满面的俊脸出现眼前。


    “啊——”


    薛敏易惊惶大叫,灵魂像被刹时抽空,狼狈跑到顾驰枫后面躲起来。


    顾驰枫被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所惊讶,眼神都变得着迷了,谁知薛敏易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心情,正要斥责,突然听见一声冷笑。


    苏嘉言方才生了玩心,这会儿像看戏似的欣赏他们,发自内心笑出声。


    明明是嘲笑,却吸引了顾驰枫的注意力。


    窗棂仅余几缕微光透了进来,落在苏嘉言的半张脸上,雌雄难辨的美感,无论哪个角度都摄人心魄。


    笑意隐隐约约,像是藏夜里的琉璃提灯,光影浮沉似梦魇,遥遥可见却难触碰,让顾驰枫目不斜视许久。


    真难得,苏嘉言对他笑了。


    侍女进殿掌灯,当寝殿灯火通明时,再想细看那抹笑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犹如置身梦境的错觉,搅得顾驰枫心头难耐。


    薛敏易攥紧衣袍,无措抬头质问:“殿下!他到底是谁!”


    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顾驰枫没了心思说:“还能是谁?我的杀手。”


    苏嘉言纠正道:“苏嘉言,汴京中人。”


    和此前的自我介绍相同,只是这次薛敏易不敢随意忽略,认真思考片刻,在这段时日的见闻里,搜寻到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苏华庸嫡孙苏嘉言。


    “你耍我!”薛敏易突然大喊,立刻朝苏嘉言扑过去,恨不得把人撕碎,“你敢耍我!你敢耍我!苏嘉言!”


    顾驰枫一把拽住他,不许他碰苏嘉言,语气不悦道:“你发什么疯!”


    薛敏易反手拉着他说:“殿下!他是苏嘉言!他是那位侯府的苏嘉言是吗?”


    顾驰枫略带嫌弃甩开他,“是是是,然后呢?”


    薛敏易又抱着他的手,睁大眼睛说:“殿下,他也在耍你!他把你当傻子耍啊!”


    一句傻子,顾驰枫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毫不留情举手扇过去。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不偏不倚落在薛敏易的脸上,顿时见他捂脸倒地。


    只是这个巴掌后,顾驰枫似乎也被打醒了,殿内一阵沉默过去,像是发现什么秘密,突然看向苏嘉言问:“你们认识?”


    多么迟钝的反应,让人无奈发笑。


    苏嘉言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上一次流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是在听闻顾衔止抱过自己。


    而这一次,顾驰枫在意的是,他和薛敏易是否睡过。


    “都是过客。”苏嘉言说。


    短短四个字,让顾驰枫拿捏不准答案,又让薛敏易无从辩解。


    顾驰枫心烦意乱,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还不退下!”


    哪知薛敏易不依不挠,上来抱住他的大腿说:“殿下!您不是要给妾身报仇吗,就是苏嘉言,是他三番五次欺负妾身啊!”


    “什么?”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你说他欺负你?”


    这下好了,还想杀鸡儆猴,把尸体悬挂城楼,得知想杀的是苏嘉言,哪还能下得去手。


    一边是效命多年之人,一边是新欢,无论如何选,必然是要前者的。


    可他不舍得薛敏易,因为还没玩够。


    眼看被逼着做选择,倒是有点为难了。


    恰逢此时,殿外通传衙门急报。


    顾驰枫像得到救赎似的,立刻大喊:“快传快传!”


    苏嘉言侧身让至一边,余光瞥见乔装的齐宁入内,双手奉上卷轴,“禀殿下,此乃繁楼刺杀一案结案卷宗,已查实完毕。”


    顾驰枫先是朝苏嘉言看了眼,然后踢开脚边的人,走上前拿走卷宗,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登记在册,是份漂亮的功劳,若递给父皇,必受嘉赏。


    正事当前,还需要什么权衡利弊,收起卷宗,像是做了深思熟虑后才道:“苏嘉言,你是有点目中无人了,看在初犯,就罚你回去面壁思过吧。”


    这不痛不痒的处罚,让薛敏易满腔不甘,恶狠狠盯着苏嘉言,心想绝不能善罢甘休,受的委屈还没还回去。


    他爬到顾驰枫脚边,欲添油加醋,却被绕开了。


    顾驰枫径直走向苏嘉言,抛去一枚药瓶,压低声说:“七日后再来求本宫。”


    只给七日的解药,这抠搜劲儿,让齐宁回去路上忍不住斥骂。


    苏嘉言仰头咽下解药,上了马车后立刻盘坐调息,回到侯府时刚好结束,浑身清爽,内息也不似先前紊乱。


    “老大。”齐宁情绪复杂,“这辈子都要靠他给解药吊着命吧。”


    苏嘉言起身,“希望不会。”


    先前道观的大夫警告莫要催动内力,否则会缩短寿命。


    尽管想杀顾驰枫的心依旧,可若有机会得到解药根治,何尝不想活久一些?


    两人下了马车,齐宁道:“老大,我们查到薛敏易”


    苏嘉言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侯府正厅上。


    那里见一群人熙熙攘攘,正对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行礼,大家接过圣旨,抬眼就瞧见回来的苏嘉言。


    太监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客客气气笑着恭贺,“大少爷回得巧,听闻您去了东宫,奴家便不等您回来再宣旨,现在瞧见您,就说一句恭喜。”


    苏嘉言示意齐宁打赏,面露疑惑问:“不知是何喜事,竟让我错过了。”


    周海昙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上前,笑脸盈盈说:“圣上宴请家中男子入宫赴朝贺宴。”她用帕子挥向身后的赏赐,“这些都是宫里送给侯府的赐品,还不快谢谢公公。”


    太监掐着嗓子笑道:“少爷在繁楼救京贵们有功,圣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赏赐于您的,还说朝贺宴您务必得去,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呢。”


    未料朝贺宴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苏嘉言走向那堆赏赐品,趁手挑了一件出来,递给太监时说:“多谢公公不辞辛苦走一趟,只是,不知可否劳烦公公一事?”


    太监抬了下袖口,东西钻进了衣袍里,改口称:“小侯爷尽管说就是,都是自家人。”


    苏嘉言道:“祖母体弱,祖父卧床,念及母亲辛苦,想留在家中照料长辈,不知这宴会,能否不去了?”


    众人一愣,然后听见“啪嗒”一声,赏赐品从太监的袖口漏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6章 第 26 章 “你和摄政王熟啊。”……


    婢女上前去帮太监捡东西, 没想到太监出手更快,拿起来后,手一伸, 赏赐品硬塞回苏嘉言手里。


    “哎哟。”他皮笑肉不笑的, “小侯爷怎么忘拿东西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此事太监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本来圣上钦点要见的人,若是不去, 就是抗旨,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奈何苏嘉言找了个极好的理由, 让人进退两难。


    我朝重孝,圣上以孝为先赢得不少民心。


    如今世人皆知苏华庸卧床不起, 这点是事实,断不用查实,而作为嫡孙的苏嘉言,于榻前尽孝并无错,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是圣旨当前啊,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太监捏了把汗,寻了个由头赶紧离开, 连齐宁给的赏钱都还了回去,急匆匆出门往宫里赶。


    侯府热闹的气氛降至冰点, 周海昙很是不快, 上来就是责怪,“如今得圣上青眼, 你还不识好歹,这是要把侯府都连累进去才满意吗?”


    苏嘉言示意齐宁把东西搬走,一旁的苏子绒也自觉上去帮忙。


    周海昙见他无视自己便罢, 还将赏赐品都独吞了,连忙拉住苏子绒说:“做什么!这些都是圣上给你的!”


    苏子绒听着都不好意思,面露羞愧,“母亲,方才太监都说了,是圣上赏赐给哥哥的,你怎么还耳聋了。”


    周海昙把东西夺过来,骂他一句没出息,“你祖父说过,侯府的东西都是姓苏的,他既冠了苏姓,东西自然是大家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让开!我看谁敢搬。”


    齐宁佯装听不见,接二连三把东西抬走了,连苏子绒都懒得听母亲强词夺理,示意清点赏赐品,全部入库记哥哥账上。


    周海昙拧不过他们,瞪向苏御说:“你不是一家之主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乱瓜分,还有没有家法了!”


    苏御并不说话,而是瞥了眼苏嘉言后,转身离开,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所有东西清点完后,管家取来账簿画押签字,所有赏赐归纳入库,苏子绒这才放心,扭捏走到哥哥面前,为刚才母亲说的话感到羞耻。


    苏嘉言向他招手,走上前后,递了个锦盒过去,“打开看看。”


    苏子绒知晓这是赏赐品,但不知其中装着什么,甫一打开,瞬间喜上眉梢,摇着尾巴扑向他,“哥哥对我真好!”


    里面是一支紫毫金毛笔,虽是观赏物,却价值连城,寓意也好。


    苏嘉言揉了下他的脑袋,“行了,过完年也快科考了,为兄希望你能给自己争光。”


    考得好,哪怕不能做高官,也能光宗耀祖。考不好,大不了求个荫官,起码要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


    苏子绒抱着毛笔,心有愧疚,委屈巴巴为母亲解释:“哥哥,母亲其实也是为我好,你别放在心上,无论哥哥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苏嘉言笑道:“行了,别臊眉耷眼的,若无要事,便回屋温书。”


    苏子绒连连答应,出门前还回头问了句,“哥哥为何不想去朝贺宴?”


    “是吗?”顾衔止听完太监禀报,“是他亲口说了不想赴宴?”


    太监抹汗,未料前去面圣的路上会遇见摄政王,把通报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的确是小侯爷亲口所说,奴才不敢胡诌,想禀明圣上定夺此事。”


    顾衔止今日着一袭白袍,立于红墙前,在覆雪白瓦下,神情沉静平和,缓缓转动扳指,见太监因此事瑟瑟发抖,慢声道:“不必禀报圣上了,既无暇赴宴,又何必强人所难。”


    太监担心被责怪,“可、可圣上钦点要见此人,若是不来,岂非抗旨不遵?”


    顾衔止道:“无妨,此事本王去说,与你无关了,你且去侯府告知一声便是。”


    得知不必面圣,太监这才敢松一口气,磕头谢恩后立刻出宫。


    顾衔止折身往回走,重阳跟在身边问:“王爷,若圣上不同意如何是好?”


    “侯府是否前来并不重要。”顾衔止道,“不来,对他也好。”


    琉璃覆雪,朱墙凝霜,檐角冰凌垂落,肃穆宫阙裹一袭银纱,犹如静候春信等着苏醒的猛兽。


    温柔的暮色洒落在顾衔止身上,镀了层昏黄的金色。


    “繁楼出事当日,消息可封锁干净了?”


    重阳坚定点头,“未结案前,京贵都不敢随意泄露消息。”


    顾衔止道:“既如此,圣上又如何知晓苏嘉言救人,且借赴宴之事送去赏赐?”


    平静的语气让重阳蓦然一愣,对啊,若只是赴宴,何必夹带赏赐,刺杀案未结,其中细节是谁透露给了圣上?


    顾衔止微微偏头说:“不愿意赴宴的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参加。说明侯府里,有人想赴此宴。”


    “难道是苏御?”


    被点醒后,齐宁恍然追问,直到看见老大以沉默回应,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嘉言捧着热茶坐在暖炉前,丢了个橘子上去烤,烧红的炭火倒映在美眸中,“朝贺宴皆是本朝显贵,有功者居多,这宴席从前是借宠妃之名,邀官眷入宫相聚为由,实则宴请一众功臣入内表忠,若有异心者,开春后吏部自有调动。”


    齐宁填了对面的位置,低声说:“苏御这是要借机拉拢谁?”


    苏嘉言诚实摇头,“无论拉拢谁,都是为了往上爬。他昔日也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勤勤恳恳多年,因为这个姓氏迟迟不高升,同僚里,无功无过者都升得比他快,你觉得,他能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


    苏嘉言续道:“温党如今没有支持的皇子,只能以新党自居,喊着整肃朝纲,以改革开创盛世的口号去得圣心。苏御为温党效命,我如今为东宫效命,若我去了,和他就是敌对,左右不是人。我提出不去,接下来不管苏御有何打算,都与我们无关,也不要惹事上身。”


    他不怕事,也不想惹事。


    朝廷既有新党,那太子党就是旧党,以顾驰枫为首,这群人是和皇权紧密相连的门阀。


    顾衔止虽是中立,说到底还是天潢贵胄,即便从不偏私,扶持两边,却还是抵挡不住门阀的不满。


    欲壑难填,永不知足。


    总有一日,只怕连顾衔止也难逃权力的反噬。


    敲门声响起,齐宁起身开门,听完后又将门阖上,转身时惊讶说:“老大,圣上同意你不赴宴了。”


    好消息来得如此快,让苏嘉言也没想到,刚要放下茶杯,结果被炉子烫到手。


    “嘶!”他捏着两只耳珠散热,脸上的表情很是生动,“这么快。”


    为了躲避此事,都打算在赴宴前受伤,现在却说不必去了,怎么能不开心。


    齐宁说:“不管如何,我们别被牵扯进党争就够了。”


    这点不错,苏嘉言只是沾上东宫,就有数不胜数的事情缠身,若入官场,岂非群狼环伺。


    兀自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询问:“可有说圣上如何看待此事?”


    齐宁说没有,“听闻太监只得到准允,什么都没说。”


    苏嘉言莫名觉得奇怪,皇帝缠绵病榻,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这点小事竟能优先解决吗?


    想归想,事在宫中,既有好消息,细节也不重要了,这几日正好能着手调查旁的事情。


    风平浪静几日后,朝贺宴前两日,裁衣铺送来入宫的衣袍,周海昙近日为了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多年不曾入宫酬酢,难免会紧张。


    这些天没人注意苏嘉言做什么,自然不会记得给他裁一套新衣,想要衣袍,恐怕要等到过年前了。


    好在他不看重,整日穿着玄服进进出出,就像齐宁说的,玄服杀人方便,不易见血。


    苏嘉言想到宴席当日顾驰枫没空,打算提前拿解药,避免身子不适影响行动,未料顾驰枫不在东宫。


    离开东宫,齐宁嘀咕说:“不会去了烟花柳巷吧。”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是薛敏易也不在,那这两人能去哪?


    照理说,他们这段时日形影不离,可见顾驰枫兴致满满,断不会舍得抛下不管。


    “找不到顾驰枫。”他看向齐宁,“去找找薛敏易在哪。”


    总之今日必须拿到解药。


    苏嘉言独自钻进车厢,准备离开东宫,还没坐稳,耳边传来马蹄声,掀起车帘看去,发现竟是宫里来的马车。


    不出片刻,皇后身边的太监曹旭前来找人,看样子,顾驰枫也不在皇宫里。


    出于好奇,苏嘉言让小厮停进小巷,用轻功悄无声息翻墙进东宫,像只猫儿似的稳稳落地,无声消失在院墙里。


    原来曹旭为刺杀案而来,目前所有凶手已处置完了,皇帝打算赏赐顾驰枫,结果没寻见人,皇后这才派人前来。


    苏嘉言再次回到马车,发现齐宁带回薛敏易的消息,意外的是,此人现在在顾衔止府上。


    “老大,我们也去一趟王府吧。”齐宁说,“同僚们在附近发现太子的踪迹,但我们进不去王府,无法笃定人是否在里面。”


    苏嘉言听说顾驰枫去王府,觉得不可能,如今叔侄二人的关系微妙得很。


    “薛敏易”苏嘉言一字一句念他的名字,虽然有点好奇,但明日是朝贺宴,实在不想去招惹这厮,“罢了,解药比他重要。”


    齐宁贴过来劝道:“老大,若太子也在王府,你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见老大不为所动,又接着说:“再者!你想想,此前我们查到薛敏易为皇后做事。但薛敏易却不知金主是谁,皇后显然也不知薛敏易和太子苟且,若能抓到把柄在手,定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乜斜一眼,“你怎么比我还恨他?”


    “有吗?”齐宁当作没听到,“老大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苏嘉言揉了揉额角,如今皇后插手此事,说明门阀对顾衔止多有不满,正想尽办法抓顾衔止的把柄。


    听闻皇帝几次往顾衔止府里塞人,最后都是完好无损遣散,甚至给田地银子安居乐业去了。


    这次皇后费尽心血,说不准是有所怀疑,才会安排薛敏易试探顾衔止的取向。


    前世朝贺宴后,顾衔止断袖一事人尽皆知,为此还惹来皇帝的厌恶,下令摄政王不准面圣,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衔止都无法上朝。


    那段时日,太子党权势滔天,直到顾驰枫被凌迟后,顾衔止才能重上朝堂。


    现在的状况,远离看戏是最好的,若非中毒,又找不到解药,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好清净过日子。


    马蹄嘚嘚,车轮碾碎薄霜,路边有枝桠划过车帘,残阳将金箔洒向御街,马车渐行渐远,偌大的东宫消失在身后。


    车厢里,齐宁的嘴叭叭叭停不下来,“老大,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可以冷暴力我?”


    苏嘉言让他吵得头疼,被逼至角落里缩着,一副弱小无助可怜样,满脸无奈,紧闭双眸,有气无力问:“顾衔止在府里,高手云集,你怎么查?”


    齐宁一听这话,像打了鸡血似的,信誓旦旦说:“我查过了,摄政王不在府内。如果太子去王府找薛敏易,说不定我们还能拿解药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去抓把柄了。


    苏嘉言发现了,人一旦做坏事,是不会觉得累的。


    他叼着腰牌磨牙,脸上带着疲惫,这几日为了调查四处奔波,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又要迎来毒发的风险,七日的解药无异于饮鸠止渴。齐宁的话确实很吸引人,心想去看看也无妨,毕竟解药最重要。


    “你想好理由进王府了吗?”


    齐宁歪头看他,“这个问题不该是老大想吗?”


    苏嘉言:“为何?”


    又不是他想去。


    齐宁:“你和摄政王熟啊。”


    苏嘉言:“”


    缓缓掀起眼帘,视线落在马车里放置许久的暖炉,齿间的腰牌一松,落在膝上。


    “掉头去王府。”他说,“正好有东西要还。”——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7章 第 27 章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


    “殿、殿下, 轻点”


    “小点声,这是皇叔的府邸。”


    昏暗逼仄的耳房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有侍卫巡逻路过时, 里面的动静又会消失。倘若这时若有人折返回来, 不但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循声过去还能看见香/艳的场面。


    薛敏易声音颠簸,“殿下、殿下让我做的那件事, 我已、已办好了。”


    “很好。”顾驰枫嵌着他的腰,只敢发出气息, “本宫现在就奖励你。”


    耳房苟且的二人虽提心吊胆,却又沉浸在刺激带来的紧张里难以自拔, 紧绷着心神,毫无停下的痕迹。


    屋外寒风凛冽,残雪卷着枯枝狂舞,天地间苍茫萧瑟。


    王府正厅上, 一抹身影坐在杌子上,顷身靠近大暖炉,手里还捧了个小的, 白皙的脸颊被烘得红扑扑的,靴尖偶尔动下来, 像是暖和够了, 看起来很愉快。


    苏嘉言实在畏寒,这个冬日, 对暖气的渴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恨不得抱着暖炉入睡。


    谭胜春添了两次热茶,每次见他取暖的样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委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颇为讨喜,“公子若是饿了便传话下人,后厨有做好的果子。”


    苏嘉言颔首,“有劳谭管家了。”见谭胜春准备离开,突然续问,“不知府上今日可有客人来?”


    谭胜春停下脚步说:“并无旁人前来拜访。”


    苏嘉言点点头,见他离开后,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府门。


    侯府的马车停在附近,齐宁并未跟着进来,大概是去清理太子带来的人了。


    都说王府森严,那薛敏易如何进来的?


    苏嘉言等了片刻,支起身,提着暖炉走进雪幕,打算去找齐宁问问进展,不料出门便碰见回来的马车。


    站在府门,顿足原地,眼看顾衔止从车厢出来。


    顾衔止见到他时,眸色闪过一丝不解。


    重阳跟在身边,看到这一幕也很意外,苏嘉言就这么站在门前,像是王府的主人似的,提前得知行程等人回来。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行礼,“见过王爷。”


    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扫了眼府内,瞥见正厅圈椅上搭着的大氅,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倒是此刻出现在门前,如何看都不像来迎接自己的。


    “外面冷。”他道,“进去说吧。”


    苏嘉言说好,余光瞥了眼巷口,转身回了府内。


    顾衔止进府前,偏头看了看街道,巡睃一圈之后才跟着入内,于暖炉旁落座。


    苏嘉言把抱着的小暖炉还给他,“这是归还王爷的。”


    顾衔止见状,自然而然接过暖手,温度适宜,可见抱了许久,“只是为了此事吗?”


    这句话说得温和,其实带着试探,让人容易乱了心神。


    两人对视片刻,苏嘉言搭着眼帘去捧茶,低声说:“若王爷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我还可以再编多几个。”


    话落,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抬眼时,见顾衔止眼眸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若你愿意说。”顾衔止道,“我愿意洗耳恭听。”


    苏嘉言暗自握紧茶杯,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反而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顾衔止就坐在面前,但和前世所闻里全然不同。


    自道观初见起,他们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阴谋,每次都能平静交谈,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染这段关系,让他们犹如相识许久般,一点点了解对方。


    苏嘉言怀疑过前世今生非同一人,所以一直在等朝贺宴的出现,既想借薛敏易挑拨离间,又想借其证明是否认错人。


    “我在想。”他看着杯中茶,“王爷待人一向如此吗?”


    这个问题就像枷锁,在朝贺宴来临前,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攥得心里难受。


    顾衔止沉默少顷,似乎经过认真思考才给出答案,“也许或有不同,但并非现在。”顿了顿,续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庭中碎雪翩跹,寒风裹着雪絮轻抚黛瓦,松枝沁出淡淡清香,针叶凝霜,落下时无声无息。


    苏嘉言迎上他的注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我曾想过,你应该是残暴不仁,冷漠独裁之人。”


    顾衔止并未否认,而是想起了什么,昏星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理解,“这算是世人对我的评价之一,你这么问我,是因为有所改观了吗?”


    苏嘉言扯下腰牌,“我思考一下。”


    把玉佩叼在嘴里咬住,皓白的齿间细细研磨上方刻的“无”字一角。


    炭火噼啪作响,顾衔止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牵了牵唇角。


    良久,苏嘉言快速看他一眼,显然还没想好回答,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陷在了他的眼眸里。


    时至今日,无论是通过世人还是自己的了解,都能拼凑出顾衔止在世俗的样子。


    那是一个待人温和包容,会耐心倾听,悄无声息化解危机之人。虽为摄政王,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即使在外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接触时会发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忽远忽近的疏离,朦胧而温柔,像抓不住的雪,化成水从掌心流去。


    忽地,他想起顾衔止曾两度询问的话。


    “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被禁锢冰室的两年是误解吗?


    倘若是,那这场误解,又该如何说得清楚?


    他们不再交谈,耳边只有风雪声,好一会儿,苏嘉言才取下玉佩,看着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一个朝贺宴,等那位向世人承认断袖的摄政王出现。


    顾衔止闻言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再等等。”说着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数日前,老师曾送了一副字画和书信,虽说是给我的,但里面却有你。”


    苏嘉言明白他要去取东西,“好,我在这等你。”


    眼看顾衔止的身影消失,过了片刻,才敢从正厅离开,快步找到停在附近的马车,还未钻进去,齐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老大!”齐宁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全是东宫护卫身上搜刮的,“我把人都清理干净了。”


    苏嘉言示意他收好,“查到薛敏易是如何进王府的吗?”


    齐宁摇头,猜测说:“或许是皇后出手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苏嘉言也想过,可谭胜春没发现异样,难不成王府真的有内贼?


    “顾衔止回来了。”他说,“想找他们恐怕不易。”


    王府布防森严,即便能保证躲过眼线,可找人的时间成本过重,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时齐宁突然说:“老大,不瞒你说,我在王府绕了一圈,西边似乎有异样,你不如去那边找找?”


    苏嘉言莫名同意,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适才全神贯注和顾衔止周旋,此刻放松下来,不但精神状态有些跟不上,就连脑子都迟钝了许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事。


    眼看天色渐暗,府内见人掌灯,为了解药,想着放手一搏也无妨,即使找不到人,也能趁此熟悉王府布局。


    回了王府,苏嘉言见顾衔止还没回来,索性起身,寻了个理由朝西边方向去。


    朱廊叠院,重门径深,人影徘徊,偌大的王府像迷宫似的,红漆柱子弯弯绕绕连着七八进院子,这边拐过月亮门,那边又见雕花窗,假山池塘忽左忽右。


    约莫一炷香后,苏嘉言脚步停下,站在寒风里,被风吹了会儿,思绪忽地清明,手掌往脑袋一拍,恍然醒悟。


    他是路痴啊!


    往身后看去,是无尽的长廊,往前看去,是分不清的路口,人顺着廊子转三圈,抬头的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分不清哪边是前厅哪边是后院。


    人没找到,已经把自己绕得直跺脚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感觉被齐宁诓骗了,这种活儿以后不接了,如今身子每况愈下,一旦奔波几日,已不如没中毒时生龙活虎。


    入夜后的寒风犹如刀削,此刻又站在风口,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猛吸鼻子。


    真要命,总不能来一趟王府,染一身风寒回去吧。


    正想着,远处的月洞门处,隐约见有人提灯出现,顿时燃起了希望,拔腿就往有光芒的方向快步而去。


    然而,跑到中途脚步急停,脸颊一转,倏地看向身侧的厢房。


    思绪虽然迟钝,但身体的本能提前给出了反应,敏锐的耳力笃定旁边屋内有人。


    恰逢此时,远处提灯之人也出现在余光里,转眼看去,神色一顿,来人竟是顾衔止。


    琉璃镶玉嵌着流苏,镂空雕花绕着玉骨,提灯灯花前后摇动,眼看着顾衔止踩着碎光而来,苏嘉言抬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但顾衔止的脚步未停,脚步声明显变轻,甚至到了需要竖耳细听才能分辨出来。


    两人于廊下面对面而站,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解下鹤氅递给他。


    苏嘉言全神贯注听着动静,下意识接过氅衣,顺其自然披上了。


    感受到暖和的那一刻,后知后觉怔愣了下,发现自己对顾衔止竟毫无防备。


    顾衔止侧目,意识到了什么,往厢房投去打量时,眼中刹那封了层寒霜,紧接着,缓步上前,没有任何前提下推门而入。


    比尖叫声更早抵达的是刺鼻的膻腥味。


    顾衔止置身昏暗中,眼看面前的荒唐一言不发,余光察觉有动静,倏地往门口看去,对欲抬脚进来的苏嘉言轻轻摇头,止住了进屋的脚步。


    在如此难以言喻的味道下,顾衔止仍旧面不改色,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唤道:“来人。”


    苏嘉言刹时感受到数名身影逼近,心生警惕,偏头看去,不远处的长廊上,见一排排王府的侍卫出现。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很清楚,院子的暗处还有杀手


    朝贺宴前夕,太子与男宠在摄政王王府苟且一事惊动皇宫,让一向厌恶断袖的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当即气吐了血。


    薛敏易确实被皇后的人安插进王府,意图用下药的手段勾引顾衔止,谁知遇到为了公事前来的顾驰枫。


    面对顾驰枫,薛敏易用送点心的理由隐瞒。


    于是,顾驰枫见皇叔不在,不但没起怀疑,反而色心催人胆,想寻求刺激,佯装离开又偷摸回来,抓着薛敏易就开始翻云覆雨,不想被抓了个正着。


    事发突然,皇帝盛怒,皇后闻讯赶来,为保儿子和胡氏一族的权力,当即随太子一同下跪,她无暇追究苟且之人是谁,只生怕薛敏易暴露,示意曹旭赶快处理后事。


    此刻的寝宫,文帝坐在龙榻,一手撑着床,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龙袍松垮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面色苍白如宣纸,唇无血色,眉宇间凝着病气,似风中残烛。


    “逆子,逆子!”


    反反复复的斥责,让皇后迟迟不敢上前安抚,只能远远劝道:“圣上当心龙体。”


    文帝反手挥开面前的药,怒目圆瞪,指着不成器的太子低骂:“身为东宫之主,无能约束自身,整日胡作非为便罢,如今竟敢在皇叔府邸中与人苟且,那人还是男子!”


    顾驰枫向来害怕断袖之事被发现,所以只敢在东宫里偷着玩,宫里有母后盯着,宫外用手段压着,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过,如今一朝失足,顾衔止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毫不留情撕开这层遮羞布,简直冷血无情!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受人蛊惑,这才误入陷阱,还望父皇莫要听信谗言啊!父皇!”


    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但未曾换来些许同情,反而还落了责骂。


    “听信谗言?”文帝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摄政王污蔑你?”


    这话哪敢乱说,摄政王受命天子行权,向来是孤臣,从不曾触及逆鳞,更没有任何错处可抓,完美到令人无可挑剔,多年来洁身自好,行事光明正大,这才能深得文帝器重信任。


    顾驰枫哑口无言,好在皇后及时解围。


    “圣上,太子绝无此意。”胡氏跪下,“只是近来坊间有传闻,太子心中忧思,生怕摄政王受影响,惹天下人诟病,欲上门为其分忧,这才中了那小倌的圈套。”


    一句话将重点转移,提及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上,文帝总会多几分心思,沉默片刻,盯着胡氏问:“有关摄政王的传闻?”


    胡氏快速瞥了眼顾驰枫,示意他闭上嘴,然后起身,行至文帝身边,于脚边再度跪下,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把传闻一一道来。


    彼时,王府中。


    苏嘉言被转移至白鹤阁闲坐,此地与世隔绝,即使府内才出事,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感受。


    不知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他忽然间很好奇,取下叼着的玉佩,自软榻起身,拎起那盏琉璃提灯,明知四周有人暗中监看,依旧可以不着痕迹避开,悄无声息离开了白鹤阁。


    好在这一次没有迷路,眼看绕过前方的长廊便能去到前厅了,转角处忽然出现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有规律,能辨别来者是谁。


    果不其然,行至转角,顾衔止便出现眼前了。


    苏嘉言打量起他,发现此人一如既往,面上几乎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自持,噙着淡淡笑意,像冬雪初融,给足安全感,却又忽远忽近


    “王爷。”


    顾衔止见他提着灯,又无人跟着,想必是躲开守着的人。


    能有这身过人本领,料想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道:“这次不怕迷路了吗?”


    说起迷路,苏嘉言惭愧,垂下脑袋看了眼提灯,有烛光映照,更容易捕捉到这孩子眼中的情绪,“这条路我记得。”


    顾衔止不由笑了声,“那你想去哪里?还是说有事想找我?”


    苏嘉言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今夜此事自己也参与其中,顾驰枫被送进宫里,断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薛敏易不同,无论皇后是否出手,只要用刑逼问,迟早会发现皇后的计划,左右看下来薛敏易都是死路一条,索性连着心里的话一起问个明白。


    “薛敏易居心叵测,王爷会如何处置他呢?”


    顾衔止看出他眼底有执着,似迫切想了解关于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情,这不禁想到今晚那个问题,“在你看来,曾经你以为的我,会如何做?”


    苏嘉言语气肯定说:“不但要杀了他,还会杀了太子。”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是仗着自身本事不怕得罪人,倒不如说在挑战顾衔止的信任。


    风雪吹动提灯,摇摇晃晃,烛光掠过顾衔止深邃沉静的眼眸,转瞬即逝,静默须臾后,他方才给出回答。


    “将薛敏易送官查办的决定,会让你对我有所改观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8章 第 28 章 “母后派你们一起勾引皇……


    这个问题的出现, 让苏嘉言怔仲了下,有瞬间出现错觉,怀疑顾衔止是否也重生了?


    但仅仅只是一瞬, 他就否定此念头。


    倘若重生, 顾驰枫又岂能端坐这个位置, 叔侄二人恐翻脸不认人了。


    苏嘉言坦言道:“有的。”


    不可否认,其实早已有了改观。


    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被禁锢冰室一事而存有偏见罢了。


    顾衔止看出他心有隔阂, 即使改观,也未必能敞开胸怀, “无妨,来日方长。”


    说话间, 重阳从身后出现,行礼时面色凝重,“王爷,宫里来人了。”


    苏嘉言猜想是皇后派人来了, 这时候出现,无非是要给太子料理烂摊子。


    王府不宜久留,他此刻在这束手束脚的, 也未能及时得到外界消息,干脆告辞离开, “王爷既有事在身, 我先行告退了。”


    “且慢。”顾衔止道,“把老师的字画带走吧。”


    他示意重阳去取东西, 两人行至偏厅,避开正厅出现的曹旭。


    片刻后,待苏嘉言拿走字画, 顾衔止才对重阳说:“苏嘉言来王府一事,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重阳看了眼离开的马车,心知这是要将苏嘉言从这件事摘掉,“王爷,放薛敏易进王府的人”


    顾衔止往正厅看去,缓缓道:“出卖主子,按规矩行事便是。”


    冬夜如墨,马车似离弦之箭,在漫天风雪中飞驰。


    回到侯府后,苏嘉言自桌案上展开书画。


    顾衔止说这幅画和自己有关,可乍一看不过是简单的山水图。


    他看见右上角写有诗句,在心里读上三五遍,基本看懂其中寓意了。


    原来丁松山得知他离开乾芳斋,用诗句暗示顾衔止帮忙寻找徒弟,想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其实,以丁松山和顾衔止的关系,哪怕直说寻人也无妨,奈何前者是个老古板,总担心会让学生为难,又不愿收徒这件事被人发现,所以这幅画更多是为了试探学生,看看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显然顾衔止是愿意的,也清楚老师的心意,不管如何,找人事小,想让苏嘉言拜师才是真。


    但苏嘉言却好奇了,如此正式拜师,难不成是有什么绝活手艺要传授吗?


    他将字画挂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取来一把小掸子打扫两下。


    齐宁进了屋,行至身旁说:“老大,曹旭被打发走了,我瞧着他离开王府的脸色可不好,会不会发现薛敏易送去衙门了?”


    苏嘉言问:“离开王府后去哪?”


    齐宁道:“回宫了。”


    苏嘉言说:“大概是找皇后想办法去了,无论薛敏易是否如实招来,皇后的计划始终要败露。”


    说到底,顾衔止得知薛敏易被安插进王府后,最先处置的未必是进来的人,而是王府的细作。


    此前谭胜春曾说过王府的规矩,出卖主家乃是死罪,待肃清王府中的眼线,薛敏易那边基本也有了结果。


    翌日一早,苏嘉言收到了风声,说圣上病情加重,昨夜顾衔止连夜入宫,至于发生何事无人知晓。


    原本欢天喜地的侯府也变得死气沉沉,无人敢提及朝贺宴一事,就等着苏御从官署回来,看看能不能带点宫里的消息。


    到了晌午,苏御未见回府用饭,而是派人捎了消息回来,说朝贺宴照旧,圣上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以为事情风平浪静过去了,午后苏嘉言却收到东宫的命令,要求想办法处理薛敏易入宫一事。


    前去东宫的途中,齐宁才将皇宫里的事调查清楚,前来禀报,“原来圣上故意称病为由,让王爷入宫亲自处理此事,听闻皇后屈尊纡贵请王爷饶过太子,这才将事情平息。”


    苏嘉言问:“那薛敏易呢?”


    齐宁说:“太子找人顶替出牢了。”


    这种操作着实常见,也看出顾衔止并未抓着此事不放。


    但这个决定不像是顾驰枫能做的,毕竟只是区区一个男宠,没了再换下一个,眼下更像是将人保出来,打算要杀人灭口。


    谁知顾驰枫竟要留下薛敏易。


    东宫里满地狼藉,可见顾驰枫回来发了多大火气,走进来这一路上,听着下人们窃窃私语声,大概能拼凑出个所以然。


    直到踏入书房,看到顾驰枫坐下圈椅里,怒气冲冲。


    苏嘉言在混乱的环境里找到落脚处,刚站稳,就听见怒吼兜头而下。


    “薛敏易是母后的人!你知道母后要他勾引谁吗!”


    苏嘉言平静表达,“摄政王。”


    然后瞧见顾驰枫皱眉,怒火瞬熄,狐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苏嘉言说:“此前我在王府见过他。”


    “什么!”顾驰枫拍案起身,“母后派你们一起勾引皇叔?”


    “”


    话虽如此,顾驰枫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苏嘉言只为自己所用,母后又不曾见过他,怎会下派任务呢。


    这等秘事,苏嘉言只能通过顾衔止知晓了。


    思及此,顿时怒火中烧,既生气苏嘉言和顾衔止亲近,又恼怒薛敏易是母后的棋子。


    一个两个,相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我不管!”顾驰枫任性大喊道,“你今日必须给我想办法,总之薛敏易不能去朝贺宴!”


    苏嘉言用一种近似乎不解的眼神看去,以顾驰枫现在的状态,不像是和薛敏易有深厚的情谊,更像是胜负欲爆发,非要抢走顾衔止的东西才肯作罢。


    如此说来,下人们谈论有关皇后求饶一事大致为真。


    贵为储君,眼看着生母为自己跪地求饶,何其羞辱?


    也许这才是顾驰枫发怒的原因。


    一夜之间,顾氏叔侄的关系恶化,速度之快,倒是让苏嘉言出乎预料。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薛敏易不去赴宴,谁去?


    “你去!”顾驰枫无情指人,“苏嘉言,你还想保住小命,就替敏易去赴宴。”


    他相信,有解药在手,就算给这人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背叛自己。


    苏嘉言搭了搭眼帘,察觉事态变得怪异,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入宫。


    明日便是解药的最后一日,若拿不到,恐怕又要受尽折磨。


    “给我解药。”他向顾驰枫竖了根手指,“我要这个数。”


    说到解药,顾驰枫总是充满防备,“一旬?”


    苏嘉言纠正道:“一年。”


    “不可能!”顾驰枫果断拒绝,“最多一个月!”


    “好。”苏嘉言说,“现在就给。”


    顾驰枫一愣,反应过来被耍了,还想拒绝。


    苏嘉言提醒他,“朝贺宴是毒发之日,若我在宴席上出事,以侯府嫡孙的身份,圣上定要问个明白吧。”


    这句话只是试探,历经一世,深知侯府已无法成为自己的后盾。


    他的后盾是自己。


    顾驰枫欲言又止,权衡一番才很不痛快说:“行,你回侯府等着,晚点我命人把解药送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苏嘉言知晓解药藏在何处。


    正是有这层戒备心,多年来苏嘉言都无法找到解药所在。


    华灯初上,宫廷殿宇内金碧辉煌,丝竹声悠扬奏响,舞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


    桌案可见珍馐佳肴罗列,美酒飘香,王公贵族身着华服端坐席间,或举杯浅酌,或凝神赏舞,谈笑间,见帝后携手而来。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病弱之态难掩,然龙袍加身,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他缓缓抬步,身旁皇后衣着凤袍,仪态端庄相携,二人款款步入宴席,席上众人敛声屏气,齐齐跪拜。


    金殿上华光璀璨,偏殿里比肩接踵。


    那厢有人撞在一块低声道歉,这厢苏嘉言接过齐宁递来的面纱,挂耳后,只剩那双动人的美眸露出,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齐宁真心感叹老大生得好,就算着一袭舞裙上台,怕是无人能辨男女。


    四周熙熙攘攘,跟赶集似的,两人站在角落里交谈。


    苏嘉言低头整理衣着,压着声音说:“还有多久到我们?”


    顾驰枫为父皇准备了惊喜讨好,广邀名厨入宫现做菜,乾芳斋主点心,其余有各式菜系及酒水,可谓花样百出。


    而苏嘉言正是顶替主厨,主要负责有关点心部分,乾芳斋还派了两名帮厨打下手。


    他此刻蒙了面,又穿上主厨的衣袍,帮厨将他当作薛敏易,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齐宁去而复返,找了茶酒司的女官问清时辰,“约莫半炷香。”


    苏嘉言颔首,朝远处的帮厨看了眼,想到今夜以糕点为主,希望能速战速决,搞定便离开。


    前世有人用一个词形容这场宴席——鸡飞狗跳。


    说明顾衔止和顾驰枫这场戏闹得不小。


    “齐宁。”他唤道,“盯紧曹旭,以免生事。”


    也幸得有此准备,在后来宴席上,皇后发难时,后知后觉身边无人可用。


    金雕梁柱映着琉璃宫灯,余音袅袅绕高粱,宫娥端着漆盘穿梭其间,为众人布菜。


    戏台上方已化作临时搭建的庖厨,在最不起眼的后方,苏嘉言的视线巡睃,看到苏子绒不断进食,苏御和两侧的官员周旋,明明无人留意自己,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趁着众人品尝间,快速扫过一圈,终于找到看向自己的目光所在。


    是端坐在皇帝之下的顾衔止。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布菜的宫娥弯腰后起身,挡住视线须臾,移开时,顾衔止已看向面前摆放的数道膳食。


    苏嘉言垂下头,尽管试图隐藏在人群中了,却挨不住冲着自己来的皇后。


    胡氏浅尝一口糕点,眼眸忽地一亮,优雅转头,对身旁的皇帝耳语。


    接着见皇帝拿起那道不起眼的点心尝了下,神色肯定,两三口便吃完了,难得有胃口,瞧着玉盘已空,竟觉得意犹未尽,朝身边的太监看了眼。


    “乾芳斋何在?”太监自觉高喊,“出列有赏。”——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9章 第 29 章 朕为你二人牵线如何?……


    意料中的事情要来了, 苏嘉言自一群庖丁里站出半个身子,躬身行礼。


    朝臣纷纷抬眼,将目光都聚焦过去。苏御原本在和六部中的官员谈话, 闻言也随意瞥了眼, 谁知顿住打量, 意外觉得那抹身影颇为熟悉。


    因为苏嘉言站在御前,苏御见不着正脸,忍不住回首, 往身后埋头进食的苏子绒问道:“苏嘉言在哪?”


    苏子绒讨厌和他说话,就算知晓也不会告诉他, 胡诌一嘴,“反正不在宫里。”


    苏御不欲和他较真, 转身回来时,恰好听见皇后说道:“有如此手艺,为何要蒙面出现?”


    这点不但在座众人都好奇,连一向无心酬酢的文帝都感到疑惑。


    此前文帝先是问起食材及做法, 后又问及是否有点睛之笔,这些都被一一解答了,倒是没注意此人戴着面纱。


    文帝咳嗽两声后, 指着问道:“此举有何寓意所在?”


    苏嘉言往顾驰枫的位置扫去,见这厮幸灾乐祸, 一副等着看人出丑的神情。


    “回禀皇后。”他忽地抬手, 掀开袖袍,露出上方一道未愈的伤口, 伤处骇人,故而能听见倒吸声,“草民不日前被人不慎刮伤, 又破了相,不宜面圣,污了圣眼。”


    听闻破相,顾驰枫竟笑出了声,没想到苏嘉言为了躲避被利用,连这种话都能编得出来。


    文帝低声咳嗽,才喝下一口药汤,眼睛转去,看向失态的顾驰枫,凝视良久才问:“太子为何发笑?”


    胡氏皱眉,示意太子摆正七扭八歪的坐姿。


    顾驰枫连忙起身行礼回道:“儿臣是觉得,戴面纱更像是故弄玄虚,既有引以为傲的手艺,又何须在乎世俗目光。”


    这段话得到不少人认可,尤其那些个别眼红得赏的庖丁。


    文帝稍作思索,随后莫名看向顾衔止,打量半晌,这才回首对苏嘉言说:“太子说得有理,你把面纱摘了吧。”


    顾驰枫脸上露出得意,挑了挑眉坐下,盯着苏嘉言的脸,就等着看他出丑,谁知下一刻笑意凝固在脸上。


    苏嘉言怎么这样了!


    一道惊骇的伤疤出现在苏嘉言脸上,明明有着足够惊艳的相貌,却尽数毁于这道疤,歪扭疤痕像蜈蚣趴着,烛火稍稍晃动就乱扭,吓人得很,仿佛要撕开脸皮。


    胡氏见状满眼惊诧,盯着苏嘉言的眉眼观察许久,倏地扭头去找曹旭,打算询问清楚,却发现迟迟不见出现。


    如此相貌怎么能塞进王府里,难怪顾衔止迟迟看不上!


    宴席外的皇宫,无人的四周听见几下拍掌声,借着浅淡的月色,看清齐宁的相貌外,还能隐约瞧见他脚边躺着一人。


    靴尖抬起,掀翻昏倒的身体,曹旭被打肿的脸显露出来。


    齐宁拍干净手,对地上的人啐了口,“废物东西,你小爷我在天上盯着呢,还想往膳食下药,美得你。”


    然后蹲下身,把散落地上的酒水拿起,掰开曹旭的嘴倒了下去,“你就吃吧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宴席上,摘去面纱的苏嘉言很快垂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都不敢再抬,攥着面纱在手,看起来可怜极了。


    方才眼红的庖丁面面相觑,心生羞愧,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唯有顾衔止只瞥了眼,像意识到什么,慢慢又收回视线,从一众原封不动的佳肴中拿起糕点,轻轻擓了一勺吃到嘴里。


    偏酸,微甜。


    他忽地有些好奇其他人的糕点,不知味道是否都是一样的。


    其实苏嘉言脸上的伤疤是画的,秦风馆有易容高手,连夜被召进侯府画了这道疤痕,晾了一夜,才能呈现这般逼真的效果。


    他站在前方,能轻易捕捉到顾衔止的异样,猜想被识破,为了避免他人发现端倪,又默默戴上了面纱。


    这一次文帝并未阻止,倒是胡氏注意到顾衔止将糕点吃完,生怕计划失败,硬着头皮也要把此事做下去,见缝插针说道:“王爷觉着乾芳斋的点心如何?”


    顾衔止掀起眼帘看了眼胡氏,缓缓搁下象牙长箸,“不错。”


    话音刚落,胡氏端庄低笑,打趣说:“往日宴席上,王爷极少用膳,今日能把点心吃完,想必是极喜欢此人了。”


    坐在顾衔止下方的官员趁机看去,先是“咦”了声,又道:“王爷怎么只用了点心?”


    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顾衔止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看戏,亦有人过度解读。


    唯有顾驰枫还沉浸在愉悦中,一脸春风得意,没想到苏嘉言这么喜欢自己,为了留在东宫,连脸都不要了。


    果然是诡计多端。


    上座又听见文帝咳嗽两声,太监端来汤药,席上的官员看似谈论膳食,实则注意力都在羸弱的皇帝身上。


    值此间,胡氏见文帝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打算再挑话题,让计划继续下去。


    谁知,文帝忽地对顾衔止说:“定是此人手艺深得你心,不如,朕将他赐予你所用,如何?”


    胡氏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提着的巨石落下,砸得顾驰枫心头猛地一跳。


    顾驰枫扭头看向文帝,欲发声时,被胡氏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胡氏难忘数日前在寝殿受到的耻辱,今日将一并还回去,不仅要众朝臣皆知,还要顾衔止清楚,本朝有太子,即使太子犯错,也轮不到摄政王指手画脚。


    文帝虽有病躯,洞察力却不逊,透过儿子的异样,对苏嘉言的身份有所怀疑。


    此前有闻苏嘉言在东宫效命,对此甚是满意,后来得知此子接近摄政王,相谈甚欢,甚至屡次让太子失了分寸,便知此子手段了得。


    眼下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竟让这群人前仆后继,简直有失天家颜面。


    文帝不等顾衔止回答,将矛头抛向苏嘉言,“这也算是你的机会,若你也愿意,朕为你二人牵线如何?”


    顾驰枫猛地抓着桌沿,整个身子几乎顷了出去,满脸着急看着母后,但也只得到冷眼。


    这场试探终是拉开帷幕,在座诸位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岂会不知这是要塞人进王府,可是谁又敢明说?


    众人只能附和几句奉承之词,连声夸赞苏嘉言的手艺,却不敢在皇帝和摄政王这把秤上随意表态立场。


    前世朝贺宴重演,传闻和现实重叠,冲击了苏嘉言前不久才筑起的改观。


    他没认错人!


    没认错!


    前世今生的摄政王皆为一人!


    可是为何性情差异这般大?


    他再朝那抹紫袍身影望去,被禁锢冰室的怨恨卷土重来,事已至此,他绝不能心慈手软。


    顾衔止察觉到视线,转眼相识,看清他眼中的恨意,熟悉的神情与初见时交叠。


    苏嘉言不再掩饰,而是选择平复好情绪,快速适应当下变化,见顾驰枫蠢蠢欲动,又见顾衔止不动如山,索性让事情继续下去,把这叔侄二人的矛头先挑起来。


    皇后佯装安抚苏嘉言,“孩子,你别怕,圣上仁慈,定不会叫你们为难。”


    苏嘉言先是朝顾驰枫看了眼,对视须臾又快速收回目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顾驰枫被这一眼扰乱了心神,这种时候,苏嘉言看向他,分明是身不由己,在向他求救啊。


    说明苏嘉言心里有他,没有顾衔止!


    顾驰枫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破局,趁机瞪了眼顾衔止,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声音传来。


    “圣上之命。”苏嘉言行礼道,“不敢不从。”


    一阵哗然过去,顾驰枫瞪大双眼,从他脸上看出为难和委屈。


    欲起身之际,一只手压住了肩膀,猛地抬眼,看见笑眯眯的太监,他一愣,认出这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


    他转头看向父皇,意识到这是君臣间的试探,惊恐地跌坐回去,明白已无力回天。


    刹那间,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有种被棒打鸳鸯的无力感。


    琉璃灯的烛火不断跳跃,四周气氛暗流涌动。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苏嘉言,不曾有责怪,亦不见有为难,像在思考着什么。


    金殿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声乐不知何时消失,一众目光犹如万箭齐发,都朝向了摄政王的身上。


    重阳站在后方的屏风,紧握袖下藏着的佩剑,从他的角度,能勉强看到苏嘉言的侧脸。


    他深知主子对苏嘉言别有不同,大有往心腹方面培养的意思,这段时日的频繁往来,也能看出苏嘉言有依附王府之势。过去他欣赏苏嘉言的本事,但此刻却生了不满。


    明知文帝此举是为试探,若主子同意了,便犯了皇帝的忌讳,若不同意,便是抗旨不遵,如何看都是死路一条。


    而破局的关键,恰恰在苏嘉言。


    只要苏嘉言拒绝,主子定会另寻办法解决,将来还会有更好的前程,是两全其美之举。


    但此人却让王府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重阳此刻不止一次心想,当初在道观时,主子就不该出手相助,而是要斩草除根。


    苏嘉言无视来自重阳的敌意,见顾衔止自坐席起身,向文帝确认一事,“圣上所言,可是意味着,此人今后只为臣所有?”


    文帝支着龙椅,盯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胞弟,然后颔首。


    顾衔止了然,朝坐立不安的顾驰枫看了看,给了个模糊的回答,“如此,臣便安心了。”


    顾驰枫被这一眼看得心慌,总觉得顾衔止在宣誓主权,但仔细再看,又找不到任何异样,太诡异了。


    席上众人低声交谈,又不敢胡乱揣测摄政王的取向,为官之人多有谨慎,只能缩着脑袋看热闹。


    苏嘉言心绪复杂,要说顾衔止承认断袖吗?倒也没有。


    既然没有,更遑论什么一掷千金或金屋藏娇了。


    思忖间,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发问:“不知皇叔何来安心一说?”


    所有人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顾愁翘着二郎腿,左手捏着个酒杯,右手拎着个酒壶,对大家投来的视线挥了挥手,当是问个好了。


    他是个爱招摇过市的性子,今日在宫宴高调追问,虽是少见,却不意外。


    顾衔止居高眺去,沉静反问:“不知济王有何高见?”


    顾愁挑眉说:“依我看,是担心太子横刀夺爱吧。”


    “顾愁!”顾驰枫拍案怒喊,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明明是苏嘉言先喜欢自己的!


    顾愁闻言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太子并无此意,不知能否和皇叔争取一番,也带这位小公子回家?”


    和摄政王及太子的坐席位置不同,这位皇子的坐席离得可是相当远,此时站起,竟和前方的两位形成了三角。


    而苏嘉言,站在了他们的中央——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0章 第 30 章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


    顾愁的出现, 让朝贺宴变得乌烟瘴气。


    文帝厌恶断袖,朝中人尽皆知。


    顾驰枫昔年皆是藏起来玩,不敢走漏一点风声, 也是上回和薛敏易厮混被发现后, 才在文帝面前暴露了。


    但顾驰枫说到底是太子, 又是帝后的亲生骨肉,文帝即使大发雷霆,也是关起门来处置。


    然而, 现在出现什么状况?


    先有顾衔止同意将人带走,后有顾愁夺人所爱。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气死文帝啊。


    胡氏看到这场面, 一时间不知该是喜悦还是生气,前者为除两个眼中钉, 后者为太子沉不住气,几句话就被人逼急,竟当众斥责手足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文帝颤巍巍指着这两个逆子, 呵斥一番后咳嗽不止,太医争先恐后跑了进来,又是把脉又是扎针。


    如前世相同, 好好的一场朝贺宴,果真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 还是由顾衔止主持大局, 命人送文帝回寝殿,再将两位皇子软禁偏殿, 等候文帝醒来处置。


    宴席散去后,苏嘉言更衣解发,着上一袭玄袍, 随意挑了个发髻,脸上的疤痕被撕掉,只留下一道淡粉的痕迹,随着出宫,痕迹也渐渐消失了。


    刚出宫门,他顿足原地,迟迟未见离开。


    玉盘悬挂墨蓝夜幕,流光月色浇在身上,清癯的身子像浮萍,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他沉着面色,默不作声,直到齐宁拿着药瓶出现,才打断了混乱的思绪。


    “老大,给。”齐宁递过去,“暗卫的技艺出神入化,你为何还要在手臂上划一刀?”


    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怀疑老大没有痛觉,怎么能面不改色自毁身体。


    苏嘉言掀起袖袍,露出那截骇人的伤口,是昨夜用匕首划伤的,“不这么做,若被怀疑了,又如何让众人相信脸上的伤是真的。”


    杀手做久了,他习惯要给自己留后路。


    这道伤口,是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只不过没发挥作用罢了。


    伤口而已,无所谓,总有愈合的那天。


    “没想到,老大都毁容了,他们还能纠缠不休。”齐宁搭了把手,将金创药撒上去,“不过如今也好,圣上一朝试探,彻底将我们和东宫分割,今后不必再受其摆布了。”


    只是不知往后是否要效命顾衔止。


    苏嘉言知晓文帝只想试探,无论今日谁在,相貌如何,都不重要。但齐宁说得不错,此举算是从名义上摆脱了东宫。


    齐宁手抖了下,药粉洒了些许出去,心里难受,“老大,不疼吗?”


    苏嘉言麻木了,低声说:“习惯了。”


    看着齐宁缠纱布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苏嘉言忍不住抽手,夺走纱布快速缠绕,三两下就搞定了,顺带奚落一嘴,“又不是没见过,愁眉苦脸做什么,给爷笑一个。”


    齐宁愣住,适才的难受也跟着一扫而空,见老大如此冷酷霸道,脸上松快许多,听话咧嘴一笑,结果突然想起什么,笑容消失,“对了老大,我们在这做什么?”


    苏嘉言看了眼皇城,“等人。”


    有些话,他想亲自问顾衔止。


    齐宁猜到在等谁,就这么默默陪在身边,直到那抹紫袍出现在宫道上,旋即退远了些。


    顾衔止远远便看到有人站在远处,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回首让重阳先去赶马车,徐步行出宫门,来到苏嘉言的面前。


    “等很久了吗?”他率先开口,垂眸时瞥见褶皱的袖袍。


    苏嘉言摇了摇头,回想今夜的宴席,当时借文帝赏赐一事,虽然笃定顾衔止是自己要杀的人,但中途蹿了个程咬金出来,打乱了计划,导致心中怀疑难消,势必要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此地不宜谈话,他直切主题道:“有些话想问王爷,不知能否移步?”


    两人相视须臾,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执着,记起今夜在这双眼中捕捉到的怨恨,那是一种带有目的性,充满了杀意的愤怒,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而此刻,依旧是同一双眼,不过平添了几分探究,仿佛想确认些什么。


    “若事关圣上将你赏赐于我之事。”他道,“你不必挂心,我不会让此事波及下去,定然让你平平安安。”


    苏嘉言皱了下眉头,“王爷料事如神,既然早有决断,也明知此举危险,为何还要陪我演这场戏?”


    顾衔止静静看着,心里忽地生出一丝不解,仿佛有东西失策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事能牵动情绪,以至于面对今夜这一场戏,他想做的更多是成全。


    成全苏嘉言想做的一切。


    只是此刻,他从这个孩子脸上看到不满,似乎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不由生了好奇,反问道:“这就是你想问我的话?”


    其实不然,苏嘉言不知自己怎么被带偏了,一时哑然,不好承认今夜也抱有看戏的态度,试图利用断袖一事让顾衔止身败名裂。


    “辛夷,不知这个结果是否会令你满意。”顾衔止轻声一笑,语气包容,“倘若你能感到愉快,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夜风拂面,苏嘉言倏然抬眼看他,对视瞬间,心头猛跳两下,像做了亏心事被发现,连忙避开他的目光,用拳头抵着唇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顾衔止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刚才还是盛气凌人,现在又像做贼心虚,难得一见这么迷糊的时候。


    恰好此时,他见苏嘉言抬手,袖袍从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纱布,那材质明显是处理伤口所用的,突然间,他牵起缠着纱布的手腕欲查看。


    结果这一牵,两人的神色都顿了下。


    尽管意识到了不妥,但顾衔止动作却没停下,他轻轻握着纤长的手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转过苏嘉言的掌心,放了上去,“此药能祛疤止痛,也许对你有用。”


    苏嘉言从怔愣中回神,看到那枚药瓶,刚拿稳,顾衔止的手便松开了。


    他们距离好像拉进了,但又好像没有。


    苏嘉言越发捉摸不清此人,捏着药在手,行礼道:“多谢王爷。”


    他的话音里有轻微变调,不知有没有被听出来,沉默了下,想到顾衔止适才说不会让此事波及,那是否意味不必为王府效命?


    看向顾衔止,欲谈及此事,远处突然有马车疾驰而来。


    骏马急停面前,帷裳猛地掀开,苏子绒焦急探出头来,红着眼喊道:“哥!哥!祖母!祖母出事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意识不妙,马上示意齐宁跟随离开。


    拔腿前,想起身边还有个顾衔止,转眼看去,欲言又止,终究没想好如何询问,索性闭口不谈,跃上马车,齐宁抢过马鞭一挥,骏马飞驰而去。


    侯府的马车前脚离开,后脚重阳便驱车而来,见苏嘉言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冷冷嗤了声,“王爷何必把他从东宫救出,忘恩负义的家伙,亏得还派人保护他。”


    “这孩子心性不坏,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顾衔止道,“派人去一趟侯府,看看出了何事。”


    事发突然,大夫赶来时,祖母已是危在旦夕,苏嘉言连了解来龙去脉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大夫摇头叹气走出厢房,随后请他入内,说是祖母想见他最后一面。


    病榻前,苏嘉言跪下,握着树皮一样的手,眼睁睁看着祖母的生命流逝。


    老人家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变作安慰,“辛夷,别难过,祖母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会有的,但来得太快,快到祖孙二人还没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苏嘉言咽了下喉咙,紧握着祖母,小声说:“是我让祖母受苦了。”


    祖母艰难摇摇头,用力挤出一抹笑,“其实有你送终,祖母已经满足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空洞无神的双眼望向屋顶,“近日祖母时常做梦,梦见你被人欺负,人也不见了。”声音很慢很慢,仿佛稍不留神就消失了,“在那个梦里,你的祖父不关心你便罢,还要将你踢出族谱,我一把年纪,和他吵,和他争,就想着等我的孙子回来,有家可归,可是祖母等啊等,等啊等,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再见到祖母的辛夷回家。”


    苏嘉言埋下头,双手颤抖,只乖乖听着,一言不发。


    “还好,那只是梦。”老人家轻轻拽了下孙子,满眼欣慰,“好孩子,祖母不在,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不是?”


    苏嘉言低低点头,从喉咙挤出声音,“会的。”


    “好,好,那祖母就放心了。”老人家无奈笑道,“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侯府,听到了吗?”


    这一次,苏嘉言趴在她的手上,像幼时那般枕着,用脸颊去感受祖母的余温,他想回答,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良久,屋内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阖上眼,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祖母,辛夷听到了。”


    前世今生的他都听到了


    侯府被笼罩在阴霾中,苏华庸连亡妻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妻子只见了苏嘉言,气得乱砸东西,口齿不清喊着要见他,奈何无人搭理。


    直到头七那日,苏华庸被人推来灵堂,看见苏嘉言跪在棺前,想伸脚去踹那身影发泄,但够不着,踢不动,只能含糊不清呐喊。


    众人披麻戴孝,苏子绒头戴白色抹额,跪在灵前帮忙烧纸钱,苏御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只有周海昙会上前安抚两句苏华庸,但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后,又觉得嫌弃,默默退至一旁。


    在纸钱烧至最后一片时,苏嘉言缓缓起身,不想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踉跄,眼看要倒,手臂被一道力气猛地拽住,转眼看去,发现是苏御扶住了自己。


    苏嘉言站稳后,对他说:“多谢。”


    苏御见他面色苍白,心中矛盾,迟疑着问:“可以吗?”


    才问完,苏嘉言又被一股力量拽走,然后看见苏子绒恶狠狠瞪着苏御。


    “别碰我哥。”苏子绒敌意很重,“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苏嘉言觉得这话奇怪,打量一眼苏子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哥在。”


    一旁的周海昙见状,猛地拉走自己的儿子,瞥向苏嘉言,低语了句假惺惺。


    灵堂气氛不和,但还算安静,唯一聒噪的便是苏华庸。


    他斥骂苏嘉言的样子中气十足,虽然听不清完整的一句话,但零零散散也能拼出个别词儿。


    好比不孝孙。


    又者克星。


    再者害人精等等。


    多么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从小说到大。


    苏嘉言看着祖父骂得费劲,走近了些,站在恰好踢不到的距离,忽地轻哼一笑,“祖父想说什么?我来猜猜。”接着弯下腰,对椅子上气急败坏的人续道,“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祖母,对吧?”


    苏华庸歪着嘴,不发一言,依旧怒目圆瞪。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所以没去反驳。


    苏嘉言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凝视片刻,只觉得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祖母的牌位,双手稳稳端起,托举身前,带着棺椁绕过祖父,头也不回地前去送葬。


    纸钱撒得满天飞,哭声震天。


    苏嘉言脊背挺得笔直,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踩着满地纸灰稳稳当当地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周围哭天抢地的人对比,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直至夜幕降临,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一吹,祠堂的烛火跳跃,他后知后觉自己回了侯府。


    好累。


    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被困冰室时。


    祖母临死前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重生回来许久,和祖母每日相处,他能确信一事,除了自己,侯府无人是重生的。


    但祖母梦见了前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同朝贺宴的到来,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逆天改命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没能留住。


    “扑通”一声,蒲团陷了下去,偌大的祠堂只有一抹孤寂的背影。


    好累。


    他朝前趴下,再起身,又磕头,来回三次,却不见直起腰,只是跪趴着,岿然不动。


    祠堂前有人影出现,齐宁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大,犹豫着是否要往前。


    “齐宁。”苏嘉言强撑起身体,“有何事?”


    充斥着无力的语气,轻而易举就会随风消失。


    齐宁闻声走了进去,蹲在身边说:“老大,摄政王来了。”


    祖母身无诰命,出殡时,在发丧的必经之路上,王府意外设了路祭,这会儿来,大概率也是为了吊唁。


    照理说,顾衔止若亲自登门,苏御和周海昙必定热情相迎,也轮不到要苏嘉言出现应酬。


    但齐宁说:“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嘉言点了三支线香,插上香炉,“为了路祭一事,也该是我上门谢恩。”


    说罢转身,入眼便瞧见院门外的身影。


    顾衔止着一袭素衣白袍,发冠换作白色的束发带,伫立月色下,温和从容。


    苏嘉言走出祠堂,走入夜色,行至他面前行礼,“多谢王爷为祖母设路祭。”


    顾衔止抬着他行礼的手,“圣上为老夫人追封了诰命,我这么做,亦是圣上之意。”


    不管这些话是否客套,此举已是天大的恩赐。


    两人行至湖边,水面波光粼粼,冬日结的冰渐渐消融,寒未尽,暖未至,四周依旧冷风萧瑟。


    苏嘉言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偶尔往湖里投进去一颗,“没想到王爷会来,刚好有些未尽之言,想再与王爷探讨。”


    顾衔止似有预料,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当日你在宫门等我,可是还有话想问?”


    苏嘉言又抛去一颗石子,点了点头,只不过没急着说,因为经过祖母一事,他想问的话发生了变化。


    顾衔止静静看着湖面,耐心等着。


    “王爷。”苏嘉言把玩手里的石子,“你说,若一个人已死,有人却把尸体封进冰室,你觉得,此举何意呢?”


    他扭头去看顾衔止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又不信邪,仔仔细细盯着片刻,才确定这世上只有自己重生了。


    随后收回目光,打算把石子全部投进湖心,恰逢此时,顾衔止的回答伴随着夜风飘来。


    “我虽不知旁人。”顾衔止深知苏嘉言想试探的是自己,“倘若我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很轻,望向湖面的目光幽深。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重要。”


    石子从指缝里全部滑落,几度翻滚掉进了湖里,宁静被划破,溅起清脆的水声,涟漪如银链层层荡开,惊散水中月影——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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