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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


    苏嘉言怔仲看着他, 想起前世禁锢自己的冰室,问出长达两世的疑惑,“既然重要, 为何要冰封, 而不让他安生入轮回?”


    “或许我想让他看到什么。”顾衔止转身去注视他, 说得很慢,声音像微风一样穿过耳廓,“逍遥游有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讲的是鱼化作鸟,魂魄不限于肉身, 可为万物,是世人皆可轮回的方式。”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那么温柔, 又如此认真,让苏嘉言几乎失去了心跳。


    他感觉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到了要消失的程度, 难以置信听着这番话,不自觉呢喃道:“可我们并不相识。”


    顾衔止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缓缓偏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就像想到真有那一天的自己,“孰为彼, 孰为我,不过一场执念。”


    元魂不灭化作形,与其飘荡世间, 不如安置起来,等执念一过,自有答案出现。


    苏嘉言原本就有个荒谬的念头,怀疑顾衔止也重生了,但此刻一看,显然没有。


    倘若如此,说明顾衔止前世从未想过陷害他,困在冰室或许另有原因。


    那顾衔止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追溯前世,直到那扇冰室的门打开,他虽没看到什么,但他听到了顾驰枫的死讯。


    难道,这就是顾衔止想让他看到的吗?


    可今生却毫无迹象,如适才所言,他们并不相识,却有一场瓜葛,意味着他漏了什么,只要能找到这个原因,前世被禁锢冰室的真相浮出水面。


    顾衔止察觉他情绪的起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问:“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询问此事吗?”


    苏嘉言撇开脸,尚未想清楚前世的瓜葛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有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十分不适,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是害怕你把我冰封,将我困于冰室,让我不得安息。”


    顾衔止道:“那岂非让人觉得我有恋尸癖?”


    “对啊。”苏嘉言脱口而出,发现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才会害怕。”


    顾衔止静静听着,忽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恰好湖面有风吹过,树上的枯叶不偏不倚落在苏嘉言的头上。


    他伸出手,拿走头顶那片叶子。


    苏嘉言抬眸,瞥见他手中黄灰的叶子,默默又垂眸,思绪复杂。


    顾衔止悬停的手顿了顿,弃去枯叶,掌心覆上苏嘉言的发顶,轻轻揉了下,“我永远不会这么对你。”


    苏嘉言看到叶子飘落湖面,如同一叶浮萍,没有归属,心口的位置有些难受,转过身面向他,并未抗拒肢体的触碰,而是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很认真问:“顾衔止,你真的能做到吗?”


    这一次,喊出的名字带着沉重,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顾衔止想到他怕冷的样子,很显然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有如此本领的人,又怎会连御寒的能力都没有。


    身侧似有窸窣的动静传来,他们看去,原来是祖母留下的黑猫。


    忽然间,顾衔止收回视线,看着苏嘉言的眉眼,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小猫,轻声笑了下,温和说道:“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苏嘉言跟在周海昙身后,将顾衔止送出了侯府,目送马车消失后才各自散去。


    回厢房的游廊上空无一人,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边,贴在苏嘉言身边说:“老大,适才瞧见苏御去了老侯爷院子。”


    苏嘉言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祖父可知顾衔止来过?”


    齐宁说:“老侯爷只知王爷前来吊唁老夫人,不知你与他单独见面一事。”


    那便是刻意隐瞒了,苏嘉言冷笑,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现在只想为祖母好好守孝,没想到祖父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丧期未过,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了。”


    “都瘫了,竟还不肯安分。”齐宁嘀咕两句,“那我们如何是好,苏御非侯府中人,若老侯爷真许诺了什么,难道我们就一直任人宰割吗?”


    苏嘉言想了良久,好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针对字面意思笑了声说:“你觉得,侯府谁能宰割得了你我二人?”


    齐宁一下子听明白了,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说:“老大你放心,真有打架那天,你先别动手,让他们有本事先从我的尸体跨过再说。”


    苏嘉言觉得这话晦气得很,“少胡说八道。”


    齐宁挠头笑道:“我就是想保护老大嘛。”


    回到厢房,祖父那边传来动静,说是为了苏御的前途着想,有意将苏御过到周海昙名下,有个漂亮的身份,在朝中能平步青云。


    这种话,就算是齐宁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离谱,苏华庸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找人压苏嘉言一头,夺走袭爵的顺位。


    这种手段在宅斗里司空见惯,如今直接被掌权人搬到台面,可见苏华庸的心狠,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折辱苏嘉言。


    短短数日,此事传遍京都,成了京贵茶余饭后的话题。


    苏子绒在家中急得原地打转,三番四次来找苏嘉言出谋划策,打死都不想苏御成为自己的大哥,甚至撺掇陈鸣为自己助阵,奈何效果甚微。


    周海昙得知此事并不好受,她的目的本是为了赶苏嘉言出门,现在人没赶成,又添了个劲敌,可谓是棘手得很。


    不过她沉得住气,毕竟苏御将来总要娶妻,只要没有孩子,爵位迟早是落在苏子绒头上。


    反观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此时此刻还在乾芳斋等投喂。


    苏嘉言本是打算去繁楼,但口舌是非太多,实在不想逗留,想到苏子绒想吃点心,找人传话给他到乾芳斋一聚,用上回攒的俸银请他和陈鸣大吃一顿。


    谁知还没等来他们,竟等来了挑衅的薛敏易。


    苏嘉言抱着祖母留下的黑猫,今日带着出来散心,这会儿小猫脑袋搭在臂弯,睡得正香,嗅到有陌生味道靠近时,掀起眼皮盯着。


    薛敏易有些怕猫的爪子,听说抓伤了容易得病,所以一向远离各种动物,这会儿看见黑猫,远远停下脚步,站在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


    “苏嘉言。”他身着华服,身后跟着两名东宫的便服侍从,有了趾高气昂的底气,下颌也扬得高了些,“看吧,得罪我,你不会好到哪去的。”


    得知朝贺宴发生之事,他日日都在庆幸躲过一劫,若没有王府苟且之事,恐怕如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就是自己了。


    苏嘉言低头撸猫,敷衍一嘴,“你说得对。”


    薛敏易见他无视自己,很是不爽,壮胆上前两步,非要冷嘲热讽一番,以发泄先前受到的委屈,“我听说,摄政王并未将你带回王府,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失败了,不如你跪下来求求我,我去和殿下说说,帮你牵线如何?”


    苏嘉言抬眼看去,想到顾驰枫在宴席上为自己着急的样子,笑了声问:“殿下真的会帮我吗?”


    薛敏易瞥了眼地板,“当然会,前提是你先跪下。”


    但还没嚣张够,突然有人将他挤开,回头一看,竟是掌柜亲自送来点心。


    “让让。”掌柜很不耐烦,“让让!”


    薛敏易被挤到一边,瞪了眼势利眼的掌柜,知道苏嘉言是侯府嫡孙后,这乾芳斋的人个个都开始怀念过去,甚至蛐蛐他当初把人逼走,如今发现苏嘉言来了,一个个开始阿谀奉承,简直可笑。


    他抱臂看着掌柜献殷勤,嘲弄了声,“势利小人。”


    掌柜这段时日被折磨久了,想把人辞退,又害怕东宫报复,想劝他少惹是生非,又害怕把招牌搞砸,只能把人当祖宗供着。


    “庖厨忙不过来了。”掌柜语气卑微,“不知能否移步去把关一二?”


    薛敏易视而不见,想看看他的态度能有多好,巡睃一圈,挑了个软柿子捏,“我不喜动物,你先清理干净我再去。”


    掌柜一看,原来指的是苏嘉言怀里的黑猫。


    可是小猫离庖厨十万八千里远,哪能碍着他,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苏嘉言抚摸着安静的黑猫,不想让掌柜为难,打算带小猫远离这是非之地,“掌柜。”他唤了声,“麻烦替我打包。”


    结果掌柜突然说:“东家,咱们凭什么躲着他!”


    这一声让在座众人都愣了下。


    苏嘉言顺毛的动作顿住,连带小猫一起投去疑惑的神情,“东家?”


    掌柜憋久了,趁机把对薛敏易的不满发泄出来,“您有所不知,数日前收到前东家之命,有人一掷千金,将乾芳斋买下送给主厨苏嘉言。”他看向苏嘉言,眨了眨眼,“今后您就是乾芳斋的东家,此处一砖一瓦,都是属于您的。”


    薛敏易察觉不妙,上前攥着他的领子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掌柜想挣脱他,却因为年纪大而敌不过,好心劝说:“薛公子,人贵自重,你这般趾高气昂,如何能得人心?”


    薛敏易受不住说教,一把甩开他,径直走到苏嘉言面前,“所以你今日是来羞辱我的?”


    黑猫意识到危险逼近,竖直尾巴盯着他。


    苏嘉言抱着猫躲开了些,“你还不值得我大费周章。”说着走向掌柜,单手把人扶起,犹疑询问,“东家一事可有证明?”


    他想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


    掌柜连连点头,说契书都在账房,可以立刻带他过去检验。


    黑猫换了个动作,前爪趴上主人的肩膀,贴着脸颊蹭了蹭,然后舔了舔。


    苏嘉言侧目扫了眼薛敏易,知道此事不会有假,只是不知目的何在。


    这时,气急败坏的薛敏易顺着黑猫发现异样,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毫无疤痕,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话锋一转说:“苏嘉言,你竟敢欺君罔上!”


    黑猫缩回身子,回到怀里趴着舔祇爪垫。


    “哦,你说这个啊。”苏嘉言摸了下自己光滑的脸蛋,“多亏王爷给的药,没想到都好了。”


    薛敏易不信,非抓着这件事来说,“你敢欺君,我这就去禀报殿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嘉言缓步走向他,眼看着他步步后退,依旧没停下脚步,“那皇后可知是你与太子苟且吗?”


    话音刚落,怀里的黑猫朝薛敏易哈了口气,表情冷漠。


    薛敏易惊得一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眼中闪过心虚,依旧嘴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王府那夜之后,便知道自己为皇后卖命,也正因如此,才会求着顾驰枫相助。


    苏嘉言说:“我觉得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否则现在也会迎难而上,薛敏易,我既往不咎,你也别抓着我不放,各自退一步,你离开乾芳斋,我离开东宫。”


    说起来,先前想利用薛敏易挑拨离间,到头来把自己折了进去,体验到前世传闻之事,也承认很多事无法阻止,更无法改变。


    奈何薛敏易不曾打算善罢甘休,他爱上了顾驰枫,爱上东宫带来的权利,所以无法忍受顾驰枫对苏嘉言的觊觎。


    哪怕只是一次梦呓都不行!


    “凭什么?”他挺直腰板,“你若想狡辩的话,就到圣上面前说去吧。”


    他语气太凶,导致黑猫有些不安,在苏嘉言怀里动了动。


    薛敏易以为猫要扑过来,抄起手边的茶杯泼水过去,黑顿时受惊跳出怀抱。


    “来人!”他抓准时机,朝东宫的侍从大喊,“把这只畜生给我打死!”


    苏嘉言脸色一变,用脚尖勾起椅子,踢向抓猫的侍从,短暂拦住他们后,立即取出怀里的零嘴,去哄躲在角落里的黑猫。


    谁知薛敏易把茶杯摔向角落,故意砸向黑猫,“去死!”


    小猫刹时应激,脚步打滑,翻滚后跃下一楼,朝着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冲去。


    长街一阵马蹄嘶鸣————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2章 第 32 章 “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青石板路上骤然扬起尘烟, 枣红马铁蹄落下时,正碾过一只蜷缩的黑猫。那猫儿油光水滑的皮毛瞬间沾满污泥,后腿以诡异角度折断, 只剩前爪还在无意识抓挠青石板, 浑浊的视线落在奔向自己的人影。


    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 有人盯着猫儿未染尘的脊背低语。


    “这般毛色,莫不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宝贝?”


    “我瞧着这猫从乾芳斋跑出来的,唉, 这么好看,竟白白死了。”


    话音才落, 苏嘉言撞开人群,跪扑至小猫跟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刚触碰之际,猫儿瞳孔已散成灰雾,尖耳颤了颤, 彻底没了声息。


    苏嘉言的心头猛地顿停。


    脑子一片空白。


    齐宁拨开人群站在身边,看见小猫已死,诧异看着垂头不语的老大, 呢喃说道:“老大,老夫人的猫。”这时驱马的车夫走了下来, 连声道歉, 却被齐宁一把推开,大吼了句:“滚开!”


    苏嘉言手里还捏着零嘴, 小心翼翼递到小猫的鼻尖,“宝宝。”声音顿了顿,“醒醒。”


    零食在他手里颤了颤。


    没有任何回应了。


    没有小猫了。


    他没有猫了。


    心口好像少了什么, 空落落的,慢慢地,被无尽的怒气填满。


    “齐宁。”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薛敏易在哪?”


    远处传来马车疾驰的动静,远远看去,薛敏易的马车在街头,眼看消失在视线中,齐宁立刻说:“我马上去追!”


    结果他被一道力拽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盯着小猫,像走神了,“今日可是十五?”


    齐宁点点头,“是的老大,今日是十五。”


    话落,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枚腰牌,拿起一看,是东宫侍卫的腰牌。


    苏嘉言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有气无力说:“去大相国寺找一个人,告诉他,薛敏易在东宫。”


    说话间,微颤的指尖点在齐宁掌心,写下两个字。


    齐宁愣了下,立刻听命行事。


    待人离开后,苏嘉言默默收起零嘴,许久,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想活的活不成,该死的又怎么能安生活着。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尸体,轻轻裹在怀里,用干净的氅衣紧紧裹着小猫,头也不回走向侯府,回到祖母的院子。


    薛敏易急匆匆回东宫寻求庇护,他心里不安,总觉得大事不妙,所以回来途中命人调查那只猫,才知道是侯府老夫人留下的爱宠。


    死了猫无所谓,重要是苏嘉言这个人。


    睚眦必报,还有一身武功,岂能不害怕?


    他不想神不知道鬼不觉死了,为东宫做那么多丑事,只要开口,顾驰枫一定会出手除掉苏嘉言的。


    对,他就是想苏嘉言死,只有死了,才能把皇后瞒住,才能一直留在东宫。


    薛敏易快步往寝殿去,甫一推开门,就撞进顾驰枫的怀里。


    “殿下!”他用力把人抱住,张口就来,“苏嘉言欺君!他根本没有毁容!”


    今日东宫来客,顾驰枫正打算相见,闻言愣了下,之后满脸惊喜,抓着他的肩膀问:“没毁容?真的?”


    想起宴席上看到苏嘉言的脸,心里本来很不爽,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毁容,日后还怎么玩得下手。


    可一想到苏嘉言喜欢自己,世间那么多大夫,总有治得好的时候。


    而且顾衔止和顾愁都要他,心里占有欲作祟,这几日心念念放不下,思索着用解药把人诓回东宫。


    这会儿听说没毁容,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薛敏易察觉不妥,试探说:“殿下,他欺君了,他骗了圣上,还骗了你”


    “你懂什么。”顾驰枫把他推开,“你懂个屁,苏嘉言肯定是不想离开我,才用这种方式欺瞒父皇。”


    薛敏易抓着他的手臂,难以置信,“殿下,他今日在乾芳斋要挟我!要将你我苟且之事告知皇后。”


    顾驰枫剜了眼他,“你我何来的苟且?”


    薛敏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噤声,不敢再提那件事。


    倒是顾驰枫发现端倪,询问道:“你今日见到苏嘉言了?”


    薛敏易犹豫半晌才点头,躲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顾驰枫见天色还早,“乾芳斋发生何事?”


    薛敏易绷紧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你若不说。”顾驰枫逼近他,“本宫现在可以让人去查,然后把你也丢出东宫。”


    薛敏易摇摇头,红着眼说:“殿下!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可以弃我不顾!”


    顾驰枫皱着眉,“你在要挟我?”


    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


    薛敏易深知此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抽泣着说不是故意的,颤颤巍巍把黑猫被撞一事说了出来,“我没想到那畜生会”


    话音未落,顾驰枫直接打断问:“苏嘉言怎么样?”


    他们都爱猫,现在猫死了,苏嘉言肯定很难过,急需有人安慰才行。


    薛敏易哭着仰视他,讷讷,“什么?”


    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也懒得追问,心里着急去见苏嘉言,“也罢,若他的猫死了,你也别活着了。”


    说完一脚踹开,命人备车去侯府。


    望着顾驰枫离开的背影,薛敏易的心像漏了一拍,掩面痛哭,心想为何被撞死的不是苏嘉言。若那只畜生真的死了,以顾驰枫的性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行。


    薛敏易抹了把泪,趁现在要收拾东西离开,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带着那些把柄走,将来才能换取性命平安。


    刚从地上爬起,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眼看去,面色大变


    侯府后院,常青树下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苏嘉言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烧完,起身时,站在旁边的齐宁上前说:“老大,曹旭到东宫了。”


    每月十五,皇后皆会命曹旭去大相国寺上祈福,今日也不例外。


    朝贺宴一过,皇后因破相之事斥责曹旭,估摸也发现人被掉包了,这时候还把人留着,不是菩萨心肠,而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置。


    寒风拂过,再过不久,除夕便来了。


    祖母不在,祖母的小猫也不在了,这个新年还有什么意思。


    苏嘉言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子,“乾芳斋的契书拿到了吗?”


    齐宁递上来说:“如老大所料,正是摄政王买下乾芳斋,就在宴席结束当晚。”


    动作之快,可见有备而来。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让苏嘉言以东家的名义留在乾芳斋。此前王府已下令无需送去点心,他便没有理由再入王府,既能短暂打消文帝对断袖的疑心,又打破皇后的企图,还能让他远离东宫,简直一箭三雕。


    苏嘉言拿着契书,呢喃道:“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这些原本是属于薛敏易,却阴差阳错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齐宁问道:“老大,老侯爷拟好了过继书,如今就等阖族长老见证此事。”


    苏嘉言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下葬前请来仵作验尸,没查出问题来,明明疑点重重,却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齐宁。”他想到灵堂那日的吵闹,“今日可见着子绒?”


    齐宁想了想,“好像和陈家公子去了马球会。”


    两人对视一眼,齐宁立刻去备车,苏嘉言刚走出院子,就听见下人通传太子来了。


    苏嘉言没想到他来这么快,只能前去相迎,还没出门,就看见顾驰枫跳下马车疾步走来。


    “苏嘉言!”他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自己心情变好了,不是因为有无疤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你的猫还好吗?”


    见苏嘉言面色灰败,一声不吭,显然没有好消息,不由想到自己曾失去的爱宠。这一刻,世上只有他们二人能互相共情。


    顾驰枫握着他的双肩说:“我已命人去寻品质上好的猫,很快就会送来给你挑。”


    苏嘉言垂着眼眸,瞥了眼肩上的双手,心里泛起恶心,拨开他,后退一步,婉拒说:“多谢殿下,我暂时不想养小猫了。”


    顾驰枫见他避开自己,换作平日肯定要骂一句不识好歹,可现在不同,他们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此刻垂头丧气,肯定是因为伤心过度了,“那你想养什么?我找人给你全部买下来。”


    苏嘉言觉得聒噪,现在只想去调查祖母死因,“什么都不想养。”


    顾驰枫想到此事罪魁祸首,主动说:“我知道,薛敏易是仗着东宫才这般,你肯定很难过,觉得我不会处置他,但是你放心,今夜我便拿他的命给猫陪葬。”


    一条人命,说杀就杀,这就是未来的天子。


    好在苏嘉言杀人多了,没什么感觉,心和集市杀鱼的刀一样冷,谈不上有同情心。


    而且,这也是他要的结果。


    只是未料顾驰枫竟能舍得,倒是有点意外了。


    “不劳烦殿下了。”苏嘉言轻声说,“我很好。”


    车夫将备好的马车赶来,顾驰枫扭头看去,发现他要出门,“你要去哪?”


    苏嘉言说:“马球会。”


    顾驰枫想到今日登门拜访的官员,正是提了一嘴此事,说是公爵夫人办球会,请年轻的京贵们前去参加,到底还是一场相亲会。


    这等人物的球会,参加之人非富即贵,其中便少不了顾愁。


    得知苏嘉言会和顾愁相见,难得的一点心软全被驱散,态度瞬间变得不好,“你要去私会顾愁!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苏嘉言本不知顾愁在马球会,多得这一句话,倒是让他记起一事,“殿下莫不是忘了,你与济王殿下还在禁足,他又怎会出现在马球会?”


    顾驰枫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此事,自己如今也是便服出行,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否则又要被母后责怪。


    意识到误会了苏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突然见侍卫上前,欲言又止。


    顾驰枫心烦得很,见状大骂,“有屁快放!”


    侍卫便也不避讳了,压低声说:“禀殿下,皇后娘娘要见您。”


    顾驰枫以为是出宫被发现,脸色十分难看,斥责道:“连这点小事都瞒不住,养你们一群废物!”


    侍卫说:“殿下,是薛敏易被带走了。”


    “什么!”顾驰枫倏地转身,一定是母后发现他藏着薛敏易了,“快!入宫!”


    说着拔腿就往马车去,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往苏嘉言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和薛敏易很久没做了,你别伤心,先把这个吃了,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等他离开,苏嘉言才摊开掌心,冷冷一笑,居然是一个月的解药。


    把药放进袖口,朝马车而去。


    前世这场马球会有个别名,叫尚书掉马会,是指刑部尚书被曝替同僚换囚一事,换的是户部尚书之子。


    此事牵涉甚广,到了后面被扯出贪污受贿案,朝中六部人人自危,文帝震怒,过年期间还在抄家斩首。


    前世负责此事的,正是太子党,是否滥杀无辜不敢说,但必然做出党同伐异之举。


    苏嘉言前去,是要把苏子绒和陈鸣带走,避免两人被扣下盘查。


    此前他碍于解药免不了和顾驰枫来往,如今朝贺宴后,人人皆知他与东宫无关,乾芳斋换东家一事传出,又知他无顾衔止庇护。


    眼下侯府是苏御当家,有倒戈温党之势,一旦太子党处理此事,侯府如何能幸免?


    快马加鞭赶到马球会时,苏嘉言还未在席上找到苏子绒和陈鸣,却先一步看到了顾衔止。


    顾衔止能出现在此,说明事态远比想象中的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3章 第 33 章 “这衣袍我会折成银子还……


    为了苏子绒和陈鸣, 苏嘉言不敢耽搁一刻。


    他避开和顾衔止碰面,穿梭在席上找人,结果发现苏子绒换衣袍上场打马球了。


    打一场马球少则半个时辰, 只怕还没打完, 三司的兵马便来了。


    眼看众人在做赛前准备, 苏嘉言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陈鸣的面前,连招呼的机会都不给, 直切正题,“有没有办法让苏子绒下来?”


    陈鸣见他行色匆匆, 认真思考说:“这是子绒兄和刑部尚书之子的对决,为了赢一枚玉石, 恐怕不好找人顶替。”


    “玉石?”苏嘉言心想为了个石头,没必要把命都搭进去,“替人可有要求?”


    陈鸣摇头,面色苦恼, “找人顶替简单,但对手未必情愿,这些人其实是想”


    有些话不用细说, 也知道其中的目的,这些人无非是为了欺负苏子绒, 尤其近日, 京都里关于侯府的流言蜚语诸多。


    有人脑子好使,还记得昔日被诓去秦风馆一事, 心怀怨恨,总是借此挑拨离间,明里暗里带人排挤苏子绒。


    他们当然想欺负苏子绒, 却又碍于苏嘉言而收敛。


    这次苏子绒瞧上玉石,这群人必定抓着不放,莫说规矩苛刻,只怕是借马球报私仇,等会儿打起来也说不准。


    苏嘉言明白了,无实权在手,这些人不会把他们两兄弟当人看。


    远处,苏子绒发现哥哥来了,兴奋招手,嘴里大喊着“哥哥”“哥哥”,要是有尾巴,指不定都摇上天了。


    有人发现苏嘉言来了,神情各异。


    苏嘉言朝弟弟一笑,转眼看向陈鸣时,笑容散去,冷淡巡睃一圈,其中不乏有等着看笑话的京贵,“规则是针对子绒的,若我上场,他们应该也会同意。”


    因为这群人恨不得看他出丑。


    陈鸣诧异,想到他先前不适的样子,显然是沉疴未愈之状,一病躯如何能扛得住长时间的比赛,满脸担忧说:“言兄,莫说是我,就算是子绒兄也不会让你去的。”


    苏嘉言深知只有自己能替换,否则这群京贵绝不会同意旁人。


    齐宁气得牙痒痒,“给我个机会,我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无妨。”苏嘉言眼神坚定,对陈鸣说,“借你劲衣一用。”


    公爵设宴,众人穿着体面,上场和酬酢的衣袍皆有不同。


    陈鸣听见他要穿自己的衣袍,耳廓一热,连忙去找,谁知衣袍被人毁坏了!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这群京贵做的,为的是不让陈鸣替苏子绒上场。


    苏嘉言得知此事后,立刻卷起袖袍,示意陈鸣去找裁判换人


    “苏公子。”


    耳边突然传来重阳的声音,转眼看去,只见他手里捧着一袭干净的劲衣。


    重阳看出主子对苏嘉言的偏心了,居然连贴身衣物都能借,“这是主子命我送来的,情况紧急,没法给公子找到更合适的,希望公子莫要嫌弃。”


    苏嘉言偏头朝远处看去,恰好对视上顾衔止的目光。


    他端坐席上,眉目含笑,气质如渊,众人虽退避,偏生他谈话间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压迫,引得攀谈者蠢蠢欲动。


    收回视线,苏嘉言接过衣袍,“这衣袍我会折成银子还给王爷。”


    重阳心道主子料事如神,准备了措辞应对这番话,“苏公子,主子说了,不必破费,洗净归还便好。”


    苏嘉言注意到衣袍缠有烘暖的衣带,是用作保暖的,可见心细,“替我谢过王爷。”


    拿着衣袍赶紧换上,回来时恰好遇到下场的苏子绒,看来是同意换人了,想必这场风暴只会来得更凶猛。


    苏子绒急忙上前,原本想追问为何换人一事,却被衣着吸引了注意力,“咦,哥哥,这衣袍如此不合身,为何不穿我的?”


    苏嘉言也觉得衣袍不合身,劲衣已是修身款,但顾衔止这套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大,以至于襻膊都成了束腰的物件。


    “无碍。”他勒紧腰,烘热过的衣带紧贴身上,驱走侵袭的寒气,“你们速速收拾离开,不许在此逗留。”


    陈鸣忍不住扫了眼他的身子,发觉内心生了歹念,立即撇开视线,嘀咕骂了自己一句不知廉耻。


    苏子绒想留下观看无果,只能打气几句,“哥哥加油!我等你喜讯!”


    苏嘉言没忘记正事,“你先去找齐宁,他在马车等你们。”


    两人连连点头,陈鸣见缝插针叮嘱他小心为上,这才被苏子绒带走,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既有不舍,还有担忧。


    苏嘉言拾起月杖,褪下宽袍,换上顾衔止的玄色劲衣,虽大了些,却被襻膊勒出蜂腰,银纹暗绣随动作流转,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青丝高束成马尾,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腰肢拧出利落弧度,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围观者原想嗤笑他的装束,见少年飒爽如松,细腰长腿,眉目如画,眼底暗火渐燃,渐渐映满了贪婪。


    席上,重阳给主子倒了杯茶,结果茶凉了,也不见主子再碰一下。


    顾衔止不动声色看了眼四周,最后注视着远处的少年,有一瞬间,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裁判一声令下,这场带有私人恩怨的马球成为全场瞩目。


    玄色劲衣被寒风灌得猎猎作响,月杖在掌心转动,犹如挥舞的长剑,直指翻滚的木球。


    不少人正等着看苏嘉言出丑,却见他胯下骏马突然加速,木球如流星般穿过三人围堵,直砸对方球门。


    “红方一筹——”


    苏嘉言并未庆祝,当即开启新的对决,让这群消遣的人感到猝不及防。


    三筹过后,有人趁乱挥杖偷袭,毫不留情砸向他的后背。


    月杖有一定的重量,这么没轻没重敲下去,不死也得残。


    席上,有人倒吸冷气,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场比赛如何惊险,像是冲着寻仇来的。


    顾衔止坐在议论的前方,神情一如既往,含笑的眉眼中带着些许昏色。


    场上,苏嘉言头也不回,俯身避开袭击,手腕一转,月杖后撩,精准敲中对方的腕骨,紧接着听见那人惨叫一声,眨眼跌下马。


    趁着众人分神瞬间,苏嘉言把木球勾回脚下,于尘土飞扬中勒马转身,额间碎发被风吹散,冷眼扫去,月杖一挥,木球滚进对手的球门。


    观台上有人攥紧帕子,原先嗤笑的公子哥们喉咙发紧,均意识到不妙。


    这哪是打马球,分明是苏嘉言单方面的屠戮!


    月杖所过之处,挑衅化作哀嚎,朝他袭击者,无一不被轻松化解然后击倒落地,那些倒地后哀嚎痛哭,试图让比赛暂停者,到头来无人搭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玄服少年身上。


    不像在比赛,更在教这群京贵做人。


    在苏嘉言眼中,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是比赛,而是一场杀人于无形的战场,他要用这场马球告诉所有欺负苏子绒之人,倘若再有人心怀不轨,他定当睚眦必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人。


    终场哨响,苏嘉言抹去额角不知是谁的血珠,目光扫过看台,亲眼目睹那群京贵低下了头。


    刑部尚书见儿子受欺负,气急败坏,盯着走下场的苏嘉言,递了个眼神给同僚,随后有人潜去更衣的帐篷。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从顾衔止面前离开,不出片刻,端坐上方的公爵夫人面不改色起身,悄然消失在了观台处。


    苏嘉言走向更衣帐篷,恰好错过官兵包围观台的一幕。


    一场马球,耗费了所有体力,因为不能驱使内力,只能依靠平日训练的身体素质对抗。


    不得不说,这具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只是集中精力打个马球,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他嘴里叼着玉佩,眼看帐篷近在眼前,脚步忽地放缓,倏地握紧月杖,眼珠左右扫去,然后抡起月杖甩进帐篷里。


    只听一声痛苦的大吼,四周顿时涌出数十人,面色狰狞,举剑朝他袭去。


    苏嘉言紧咬着玉佩,冷哼了声,侧身躲剑,抓住一人手腕,往前扯来,用力折断,接住长剑,迅速刺入对方体内。


    奈何刺杀的人数众多,他又是耗尽体力的状态,被迫退进帐篷中,利用障碍物抵挡刺客的视线反击。


    刀光剑影中听见一群脚步声靠近,他以为是刺客,欲驱使内力屠杀时,透过刺破的帐篷瞥见重阳挥剑的身影。


    是援军!


    刺客发现不妙,趁机想逃跑,却被苏嘉言刺来的长剑拦住去路。


    见无路可逃,刺客掏出一枚弹药砸向地面,爆开瞬间,彩色的烟雾迅速蔓延四周。


    苏嘉言还叼着玉佩,意识烟雾有问题,吐出玉佩,没忍住呼吸之际,一只大掌捂住了口鼻,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眼前一黑,毫无防备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吸气。”


    顾衔止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腰间一紧,苏嘉言感觉有手圈住了腰,接着双脚悬空,被他从原地轻松抱走。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帐篷坍塌,扬起滚滚浓烟。


    直至片刻过去,打斗声消失,渐渐只剩拖拽声,重阳语气着急喊了声主子。


    鹤氅落下,刺眼的阳光闯入苏嘉言的眼中,那诡异的烟雾消失不见,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他连忙退出怀抱,又伸手扶着顾衔止的手臂。


    谁知刚搀扶上,顾衔止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两人的手都跟着颤抖了。


    “王爷!”苏嘉言见他神色古怪,紧咬牙关,额角绷起青筋,脸颊有可疑的潮红,一眼便知是中药的状态,“得罪了。”


    没有一点犹豫,苏嘉言快速为他点穴。


    重阳快步冲过来,听见他们两人非常默契同时下令。


    “传太医。”


    “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4章 第 34 章 原来他一直被顾衔止禁锢……


    中宫, 皇后寝殿里传出呵斥,细听是关于朝贺宴之事,殿外由曹旭把守, 谁都不敢靠近半步。


    殿内, 顾驰枫跪在皇后面前, 瑟瑟发抖,双手攥着蟒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胡氏冷声说:“枉本宫悉心教导你多年, 竟连权衡利弊都分不清,居然找侯府嫡孙去顶替一个贱人, 你可想过,若那苏嘉言在席上身份暴露, 你的所作所为还能遮掩过去吗?”


    顾驰枫心想苏氏又不被重视,有何害怕的,这会儿还有恃毋恐,小声顶撞, “母后,我们给他下了毒,难道还要怕他背叛不成?”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①,这点道理还要本宫教你吗?”胡氏剜他一眼, “如今侯府以苏御持家, 苏华庸欲将此人过继侯府,你养的苏嘉言只怕难成大器, 一旦过继,苏嘉言留着还有何用。”


    顾驰枫倏地抬头,愕然望着母后, 跪挪上前两步,欲言又止,“可是,可这世间,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苏嘉言,他的本事如何,母后您是知道的,若杀了,岂非浪费”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尤其被母后盯着时,更是毫无底气可言,毕竟他如今的储君之位,背后的势力,都是母后一手谋划得来的。


    胡氏出身高门,祖父乃是三朝宰相,父亲为太师,家世显赫,才能让这个草包儿子稳坐东宫之位。


    “浪费?”胡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到底是浪费,还是不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驰枫不敢反驳,默默低着头。


    胡氏道:“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应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顾驰枫嘀咕道:“所以宋国公和姨娘才会死。”


    “住嘴!”胡氏险些动手,“宋国公和姐姐是逆臣,你这些话若让你父皇听见,小心本宫都难保你平安!”


    顾驰枫立马磕头认错,“儿臣知错,求母后息怒。”


    胡氏深吸一口气,“本宫远远见过那孩子一眼,倒是个美人胚子,你若喜欢,便要折了翅膀,让他连走的能力都没有,困起来便是,其他的,本宫可以不插手。”


    顾驰枫怔愣了下,脸上难掩欣喜,正想谢恩,突然见曹旭从外面进来。


    曹旭垂着眼帘,靠近时瞥了眼跪着的太子,又快速收回视线,行至皇后跟前道:“娘娘,马球会出事了。”


    胡氏知晓公爵府今日办马球会,所有皇子都没去,反而去了个顾衔止,这人平日从不赴宴,现在出事了,说明早有准备。


    “出了何事?”


    曹旭往太子看了看,并非是避嫌的意思,而是和太子有关了。


    胡氏打量着儿子,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串联一起,“太子。”顾驰枫抬头看来,“你可有把柄落在薛敏易的手上?”


    把柄?


    顾驰枫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毕竟重要的事情都不会交给薛敏易。


    这时曹旭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有告密信递上三司,声称刑部尚书假公济私,以助户部尚书之子换囚谋取钱财,证据确凿。”


    胡氏闻言变色,刑部和户部皆是太子党,居然敢互相窜通,“顾驰枫!”


    顾驰枫也很意外,呆滞半晌后,总算记起来了,是在王府苟且前,曾让薛敏易去传过话,没想到这贱人居然去打听细枝末节。


    “不是,母后,当时儿臣还在禁足,出不去,只能让他去做!”顾驰枫连连磕头,“母后息怒!户部尚书之子早已离京,就算被发现,也未必能找到人,这件事不应该会暴露啊”


    曹旭又道:“娘娘,方才眼线来报,说是刑部尚书私带兵马作护,还不慎伤了摄政王。”


    胡氏大骇,“什么!”


    这下母子二人皆惊,胡氏见顾驰枫要起身解释,甩手就是一巴掌。


    “啪!”


    顾驰枫的脸上火辣辣的,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母后打了,“母后打我?”


    胡氏打了还嫌手疼,冷冷扫了他一眼,“给本宫好好跪着。”


    顾驰枫心里生了难受,被一股巨大的无助包裹,又想起了乳娘。


    年幼父皇和母后动怒时,乳娘总会义无反顾扑到自己身上,可如今乳娘不在了,再也没有人护着自己了。


    时隔多年,母后再次动手,他没躲过,那些本该扑上来的下人却在冷眼旁观。


    顾驰枫顿时怒火中烧,恶狠狠盯向曹旭,咬牙切齿。


    他算是看懂了,这曹旭就是有意针对,故意让母后震怒动手的!


    “看看你做的好事。”胡氏气得语塞,当机立断给曹旭下令,“把薛敏易杀了,现在立即传达父亲,命他安排言官入宫弹劾太子,就说御下无方致使犯错,当处以鞭刑。”


    一听鞭刑,顾驰枫吓得浑身发抖,抓着胡氏的凤袍大喊,“母后!鞭刑之下,儿子会死的!”


    胡氏充耳不闻,又道:“传太子离开东宫吃斋念经,为圣上和天下百姓祈福,无诏不回东宫,将宫里最好的太医全部喊去王府,不得耽误一刻。”


    “是。”曹旭连声应下,急匆匆离开了寝殿。


    胡氏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生了厌烦,不懂自己这么争气,竟有个这么窝囊的儿子,“刑部和户部勾结一事,你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顾衔止若出事,以你父皇的疑心,定会怀疑你设局夺权,觊觎皇位,届时就不是你一个人出事,而是要我胡氏一族全部给你陪葬,到那时,你别怪母后心狠了。”


    王府。


    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人能踏进厢房。


    如苏嘉言所料,顾衔止中的是情/药。


    这药名唤三日红,共有三次随机发作,每次的药效都会比上次猛烈,需求也会更多,若第三次无法得到缓解,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之所以知晓此药的存在,因为前世秦风馆存有三日红,一般是用来折磨那些不肯依附的官员。


    如今这些药出现在刑部手中,想来是顾驰枫给刑部审讯所用,至于解药,秦风馆坍塌后,这些都深埋于底下,再也找不到了。


    苏嘉言把人送到王府,途中出门一趟,回来时恰好撞见谭胜春。


    “谭管家。”他把人喊住,“王爷眼下如何?”


    他见谭胜春看起来并不着急,以为顾衔止的状态不是很糟糕。


    谭胜春道:“王爷置冰池中已有一炷香了。”


    苏嘉言微微一怔,这个天气泡冰水,和渡劫有何区别,回想秦风馆那些官员,下意识提议道:“不如给王爷找个男子?”


    话音刚落,谭胜春愣住,“找男子?”


    不应该吧。


    主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断袖吧。


    苏嘉言捕捉他脸上的愕然,恍然意识到顾衔止断袖一事,仍旧只有自己知晓,连忙改口说:“抱歉,效命太子殿下久了,还没适应过来。”


    谭胜春表示理解,“我准备去取一些冰块给王爷,不知公子可方便相助?”


    苏嘉言觉得没什么,想着正好可以了解王府布局,便点头应允,跟随前去。


    然而,随着深入,他发现越靠近冰窖,沿途的路越发熟悉,似曾相识。


    直到站在冰窖大门前,谭胜春摸上门环往里一推,冰窖豁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的脑袋里“嗡”地一下,失神站在原地,浑身鸡皮疙瘩肆起,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涌了过来。


    想起来了,是这里。


    是禁锢了他两年的冰室!


    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冰碴子在墙上长得跟蜘蛛网似的,角落里还有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跟记忆中的布局一样,只是冰床上没有尸体,只有数不清的储冰器具。


    谭胜春见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笑着说道:“公子若怕冷,便不要进来了。”


    苏嘉言没听见他说话,呆愣看着,鬼使神差走了进去,像是习惯性的,用指尖轻轻触上冰墙,一瞬间,刺骨的寒冷流淌四肢,惊得手指一缩,发现这不是梦,又莫名其妙贴上手掌,慢慢感受,然后绕着冰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苏公子。”


    “公子?”


    谭胜春喊了两声,发现他没有回应,上前一看,见他的手贴在墙上,险些冻紫了。


    “哎哟!”他扯开苏嘉言的手,“别冻伤了。”


    苏嘉言感受着寒冷散去,紧接着掌心出现一个暖炉,暖意自掌心卷席时,才捡回了所有的思绪。


    他手指僵硬握住暖炉,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灵魂,而是有血有肉的身体。


    谭胜春察言观色了得,觉着不妥,马上拿出冰块,把人带出冰窖,“公子若不适,且到前厅歇会儿。”


    苏嘉言沉默摇了下头,帮忙提木桶,走出良久,忽地问道:“谭管家,王府只有这一间冰室吗?”


    谭胜春偏头看了看他,“有两间,只是这间离王爷的院子最近。”


    苏嘉言的心一紧,猛地握紧手里的木桶,脑中闪过顾衔止先前所言。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冰室就在身后,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刻意回头去看,前世追逐棺椁的场景和眼前重叠。


    没错,真的是这里。


    原来他一直被顾衔止禁锢在身边。


    可是,他与顾衔止从前并不相识,又谈何重要?


    两人刚进到院子,远远瞧见重阳自厢房出来,看到苏嘉言提着冰块时不由意外。


    相迎上前,重阳自觉接过木桶,“苏公子,太医在偏房,您若有不适,可请太医把脉。”


    谭胜春想到苏嘉言在冰室里的异样,劝道:“把把脉也好,今日有劳公子了。”


    苏嘉言得知是太医便无意把脉,反而问起道观那位大夫,“不知他何时回京为王爷医治?”


    重阳未料才安排下去的事,就被他发现了,好在这不是什么秘密,便道:“青缎约莫一月后回京。”


    苏嘉言记住了名字,回礼一笑,然后去了偏房取暖,打算把身上的劲衣换下再离去。


    谁知刚更衣出来,就看见谭胜春折身回来。


    “公子。”谭胜春说,“王爷请你至冰池,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苏嘉言疑惑,跟随进了厢房,绕过盥洗室,行至浴室前,寒气扑面而来,然后一屏风出现眼前,隐约能看见后方倚在池边的身影。


    轮廓虽模糊,却能隐约看出身体线条修长。


    苏嘉言悄然收回视线,莫名觉得有些脸热。


    谭胜春示意他坐在屏风后的圈椅,桌案上摆着茶点和暖炉,显然是刻意准备好的,唯独另一张圈椅上的冰块有些突兀。


    待谭胜春离开,苏嘉言甫一坐下,顾衔止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


    “坐在这里会冷吗?”


    他的语气平静,与往日无异,若非这浴室冷得夸张,谁会知晓他中了药。


    苏嘉言看着旁边冒寒气的木桶,“不冷。”


    顾衔止像是知道那里有桶冰块,温声说:“若被熏得冷,可以让重阳把冰块倒进池子。”


    苏嘉言是有点冷,一听这话,倒是想把冰块倒了,不过这点小事也懒得劳烦重阳,还是自己来吧——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韩非子》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5章 第 35 章 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苏嘉言干脆起身, 拎住木桶,毫不犹豫绕过屏风,脚步突然顿住, 愣了下。


    池边散落着凌乱的锦袍, 顾衔止浑身滚烫, 披着里衣泡在冰池中,隔着湿漉漉的衣袍,能看到被冰块刺得发红的皮肤, 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阖眼倚在池边, 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 顾衔止掀起眼帘,眼中并无意外,只是看向池子另一头说:“随意倒。”


    苏嘉言觉得喉咙有点干,咽了咽, 垂眼走到池子一角,蹲下身,把满满一桶冰块倒了下去。


    有水花溅到手背, 他的手微微一抖,浑身一个激灵, 木桶险些脱手坠落。


    好冷的水。


    不远处, 顾衔止克制着视线,无声调息, 慢慢阖眼。


    水不够冷。


    直到最后一颗冰块落下,他才缓缓说道:“刑部尚书换囚一事,你可知是谁状告吗?”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试探, 更像在商讨。


    苏嘉言听见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此前从未谈论过朝政,原以为今后也不会有,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谈起。


    他把木桶搁置一侧,打算绕回屏风后坐着,谁知听见顾衔止喊了一声。


    “过来这里。”


    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又透着一股强制的威严。


    苏嘉言看向他,瞥见后方有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和一沓纱布,不由心生警惕。


    这种警惕不仅觉察有危险的可能性,还有一点,是来源于顾衔止是断袖。


    其实顾衔止并非一/丝/不/挂,即使靠近了也瞧不见什么,但苏嘉言总想起他的取向,这三日红药效猛烈,担心走得太近会有意外。


    正踌躇着,忽然听见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浴室静谧,只有浮沉的水流,以至于这声笑格外明显。


    苏嘉言不解问道:“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说:“我在想,你会不会碍于断袖之癖不敢上前。”


    苏嘉言心脏猛地一跳,躲了下视线,为了证明他猜错了,鼓足勇气走近,“王爷说笑了,是我在道观先冒犯王爷,说到断袖,也该是王爷害怕我死缠烂打才是。”


    行至池边,把杌子拖来,故意离那匕首近一些,好出现危险能快速动手,随后撩起衣袍坐下,大大方方的,倒是看不见刚才的迟疑。


    顾衔止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话题又回到马球会上。


    苏嘉言说道:“不瞒王爷,我不知是谁人状告,今日前去马球会,是为了找苏子绒询问祖母病逝一事。至于为何上场,王爷看了整场对决,不用我说,也知道原因吧。”


    顾衔止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他上场是为了杀鸡儆猴,也能把握好分寸,这点倒是放心。


    “是薛敏易。”顾衔止说,“此人与你在乾芳斋发生争执后,回了东宫便出事了。”


    牵扯到薛敏易,说明整件事与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有了这个消息,一切便能串联起来了。


    小猫的死触发一系列的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嘉言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踮一踮,说明在思考,“王爷今日又为何出席马球会。”


    顾衔止道:“可还记得刺杀你的人?”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推测说:“刑部擅自遣用兵马,虽记录在册,但做了便会留下痕迹,王爷得知风声前去,是准备一网打尽。”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倏然看向他,“难道这场马球会,其实是王爷你”


    只见顾衔止颔首,印证了他所想。


    是顾衔止要求办的马球会。


    苏嘉言皱眉,所以刑部户部勾结一事走漏风声,问题出在薛敏易身上。


    顾衔止看出他发现端倪何在,“辛夷,薛敏易没死前,状告的消息便传到了三司,我想,以他的能力,断不能发现这等秘事,说明有人暗中操控一切,用他来作遮掩对付东宫,你能想到是谁吗?”


    苏嘉言把能怀疑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难得罕见的说了句。


    “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顾衔止在他的脸上看到空白。


    原来,他曾以为做事小心翼翼,不会轻易出错的孩子,也会有这样迷茫的一面。


    “无妨。”顾衔止笑着说,“此事疑点重重,我暂时毫无头绪,与你商讨,是希望你多加小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引导苏嘉言提高警惕,时刻留意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苏嘉言却想到另一件事。


    他看着顾衔止,回想朝贺宴,前世薛敏易若引发换囚案,说明顾衔止没有把人带走。


    那传闻中,顾衔止为谁承认了断袖?


    为谁一掷千金?


    又将谁金屋藏娇?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苏嘉言欲言又止,终究无法问出口,眼前之人,非前世之人,又怎会有答案。


    “没事。”他低下头,盯着一动不动的靴尖,换了话题,“多谢王爷赠予乾芳斋。”


    闻言,顾衔止却说:“能帮到你才重要。”


    苏嘉言心想怎么可能帮不到,背后还有秦风馆的暗卫要养,有了乾芳斋,大家也能吃好喝好了。


    “不过。”顾衔止突然解释,“对于此事,我还是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苏嘉言抬起头,安静听着。


    “王府以天下为重,若不这么做,无法打消圣上的疑心,有些事便会失去控制。”他注视着苏嘉言,慢慢续道,“那日你说愿意随我走,不管当时真心与否,我心中很高兴。如果没有意外,如今你也许会在我的身边,只是,仍旧会危险重重,未必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很庆幸那日宴席出了意外,既让我有机会利用乾芳斋,也给了你和王府更多的选择。”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苏嘉言怔仲良久,平生初次,从一个人口中听出了关切。


    这个人,还是曾几何时想杀之人。


    刹那间,他感觉心跳如擂鼓,随着冰室的误会解除后,竟觉得他们距离近了些。


    “王爷。”苏嘉言呢喃了声,“你真的这么想吗?”


    这一声如同在确认着什么,像得到了零嘴的猫,不敢笃定那是属于自己的。


    水面波光粼粼,顾衔止失笑了下,“辛夷,我永远不会欺骗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离开厢房,苏嘉言站在门外,寒风吹来时,竟也不觉着冷,而是失神望着冰雪消融的庭院,心生茫然。


    重阳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走上前,率先看见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主子平日常看的书律。


    “公子?”


    他喊了声苏嘉言。


    苏嘉言闻声转头,一点点拾回思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离开前顾衔止给的书律,“不知王爷的书房何在,他请我将此物放回书房中。”


    一听要去书房重地,重阳顿生警戒,狐疑看着他问:“公子确定吗?”


    被怀疑太过正常,加上因为朝贺宴心生嫌隙,想让人相信简直可笑。


    他也不勉强,示意重阳进去浴室找顾衔止确认。


    眼看重阳消失后,苏嘉言径直在院子里找了起来,完全不把别人当回事。


    重阳走进浴室后,远远看见主子拿起漆盘的匕首,面不改色往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池水,眨眼颜色淡去,血腥味逐渐弥漫四周。


    “王爷!”重阳快步上前,“冰水无效吗?”


    顾衔止蹙着眉,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感受疼痛,若不这么做,身体翻涌的欲望无法克制。


    他不需要情/欲。


    重阳算是明白三日红的危险了,却又不能阻止,“属下已快马加鞭送信给青缎,最快开春,便能把人带回京为王爷医治。”


    顾衔止深知青缎此行远处所为何事,松开紧咬的牙关,哑声道:“今夜一过,下次发作时日难定,青缎若回京,先给苏嘉言解毒。”


    提到苏嘉言,重阳终于记起进来所为何事,连忙询问一番,得到回答后走出厢房,却见门前空无一人,逮着路过的侍卫一问,才知道苏嘉言已身在书房了。


    此时的书房中,苏嘉言放下书律后并未离去,因为面前的书案上,正摆着一份户部的卷宗,上方记载着朝廷官贵中存在可疑流动的账册。


    侯府赫然在列


    苏嘉言回到侯府后,齐宁悄然出现身侧。


    “老大,二少爷只说,老夫人出事前见过周海昙。”他神情严肃,“我命人去查了周海昙和苏御,发现两人曾出现在赌坊。”


    苏嘉言顿足,想起账册,“你确定是赌坊而非交子铺?”


    齐宁诧异说:“老大神机妙算,那赌坊背地里有人放债,先前老侯爷曾带交子去过几次。”


    苏嘉言看向祖父的院子,“走,祖父病了这么久,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厢房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药味,廊下摇曳的灯花洒进屋内。


    有小厮看到来人是谁,略带不悦说:“大少爷,老侯爷已服药睡下了。”


    “这么早?”苏嘉言挑眉,不管不顾,径直走向内室,“那我也要看看。”


    小厮上前拦住他,接过还没走到面前,就被齐宁抓起衣领拖至一旁。


    齐宁捂着小厮的嘴拽出门,“别乱动,我下手没轻没重,最容易出人命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小厮惊恐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进了内室,苏嘉言行至床幔前,并不急着撩起,而是来回踱步,慢悠悠的,听着床榻里传来的动静。


    像在踢被褥,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苏嘉言发现这屋里好暖和,视线落在角落的暖炉,啧啧两声说:“祖父的屋里当真舒服,难不成连我那份炭火都在这了?”


    床榻传来两声砸床的噪音,好不容易才听见苏华庸挤出几个字。


    “苏,嘉,言,明日,苏御,就,会,把你,赶,出门!”


    苏嘉言来到床边,用手指挑开床帏,看着祖父气成猪肝色的脸,“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想借他人掌控侯府,祖父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6章 第 36 章 “苏嘉言,你变了,不过……


    苏华庸气得浑身颤抖, 想从榻上爬起来动手,结果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榻上一片凌乱,他以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姿势趴着, 嘴角还有口水留下, 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苏嘉言。


    你看, 他的眼里连慈祥都没有,全是怨恨和愤怒,明摆着把苏嘉言当成仇人。


    “说来也奇怪。”苏嘉言把帷帐衔起, 声音不紧不慢,“从我记事起, 祖父便对我厌恶至极,未曾过问文武, 只一概认为我是废物,指责打骂,家法伺候,把一点点小错无限放大, 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将我贬得一无是处,这么恨我, 还要养我,当真是折磨, 对不对?”


    苏华庸还在努力翻身, 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离岸鱼,做着无用的挣扎。


    “你逆, 孙”


    他口齿不清说了几个字,到头来也只听懂这三个,口水还沾湿了被褥床榻, 好生狼狈。


    照理说,看到长辈如此,是应该上前搭把手的。


    苏嘉言从前是京都出名的孝子孝孙,见到这一幕,怎么能无视。


    他弯下腰,把取暖的被褥扯到地上,“祖父真是的,弄脏了还要下人洗,一点都不会体谅人。”


    “苏,嘉,言!”苏华庸气得双眼通红,“来,来人!”


    苏嘉言噙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别喊了,院子的人被齐宁打晕了,至于苏御,想必正安顿上京的几位长老,准备着明日的过继仪式吧。”


    苏华庸费尽全力总算能仰躺,喘着粗气警告说:“明日,就,把你,赶走。”


    来来去去也只能说这一句话。


    苏嘉言从怀里取出一叠交子,“快过年了,祖父,我也送你一份新年礼吧。”


    说罢,抬首一挥,所有的契书全部洒落在榻上,像漫天的飞雪落在老人的身躯。


    苏华庸攥起手边的纸张,晃抖着举起,良久终于是看明白了什么,突然愤怒大叫。


    “啊!啊!啊——”


    这一次,他的喊声里多了痛苦,不多时眼角也湿润了,开始胡乱去抓其余交子。


    “你拿着我母亲的遗产,侯府的钱财,还有苏氏族产,去填补你放印子钱被骗一事,殊不知,这是周海昙和苏御给你做的局吧。”苏嘉言冷眼看着他,“苏御拿着你的钱,在阖族长老面前做戏,赢走了掌家权,命人好生待你,把你当祖宗供着,连亲爹娘都不要,偏要当你的孙子,你可知为何?”


    苏华庸闭着眼,不愿面对,小声喃喃,“滚,滚,都滚”


    苏嘉言怕他听不清,靠近些说:“因为他拿侯府做垫脚石,为他的官道开路,就连祖母,也是因为发现周海昙做的账本有问题,对质无果,这才被活活气死的!”


    说到后面,他的脸上出现愠怒,就是要让祖父听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祖母。


    寒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晃。


    苏嘉言退后几步,不再去看榻上满脸煎熬的人。


    “祖父,其实苏御把遗产清算给我后,大家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错。”苏嘉言倒了杯茶,没喝,而是走到暖炉前,慢慢浇灭了炭火,“可你偏不让我如意,害我祖母,赶我出门,想拿一个苏御来折磨我。你难道不知,我给东宫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吗?”


    燃烧的银丝碳渐渐熄灭,眼眸中的火光随余烬渐消,最终化作昏暗。


    苏嘉言搁下茶杯,头也不回离开,只丢了句话给他。


    “天干物燥,小心寒冷,祖父,你可一定要熬住啊。”


    打开门,入眼见东宫琉璃瓦覆薄雪,红墙映寒梅,一抹人影疾步行至顾驰枫面前。


    “殿下。”侍卫双手递呈一份书信,“有箭矢射进庭院,属下派人去追无果,只看到插在箭上的信。”


    顾驰枫从中宫回来禁足殿内,得知顾衔止受伤后,太医迟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说顾衔止紧闭厢房不出,命人去牢房查问刺客做了什么,又说刺客死了,简直叫人坐立不安。这会儿听见有人把箭射进东宫,反手先给了一巴掌,“废物!连门口看不好!”


    说罢夺走书信,拆开一看,愣了下,以为是看错了,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遍,突然喜笑颜开,抓着刚才挨打的侍卫说道:“备车马,去侯府!”


    侍卫颤颤巍巍说:“殿下,皇后娘娘有命,不许您离开东宫,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


    顾驰枫拽着他提起来,“这里是东宫,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还不快滚去!”


    侍卫被扔到地上,连滚带爬离开了。


    此时此刻,苏嘉言从祖父的院子走出,脚步一顿,才发现齐宁只身抵达在一群人前,身边还有个苏子绒左跑跑,右跑跑,时不时恐吓两句,成了齐宁最大的帮手。


    因为他们的敌人是苏御。


    大概是有下人去通风报信,苏御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身寒气,连大氅也没卸下。


    有人发现苏嘉言从院子出来,示意苏御看去,两人远远相视。


    “哥哥!”


    “老大。”


    苏子绒一下子底气十足,倒是齐宁,连佩剑都拔出来了,可见形势紧张。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前,朝苏御询问:“我来探望祖父而已,你这么劳师动众接我,是想让他们做我的人证吗?”


    苏御上前一步,压低声说:“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在侯府安稳一辈子。”


    苏子绒站得近,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我呸!苏御你别忘了,侯府是我和哥哥的,你算什么东西,把侯府当垫脚石用,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来人。”苏御下令,顿时有几个小厮上前,“把二少爷请回去。”


    苏子绒猛地抱住哥哥的手臂,气势汹汹,“你凭什么使唤侯府的人!”


    苏御眯了眯眼,“还不动手。”


    几名小厮眼看要抓人,忽见苏嘉言抬手,把苏子绒挡在身后,“我看谁敢。”


    小厮见识过他和老侯爷吵架的场面,知道这人轻易惹不得,此刻也不敢随意上前了。


    “苏嘉言。”苏御说,“我想,你应该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苏嘉言笑了声,喊了声,“齐宁。”


    然后摊开手掌,长剑落在手中,倏地握住,毫不犹豫搭在苏御的脖颈,止住下人被助长的气焰。


    苏御皱眉,紧抿着唇,盯着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是你没听懂我的话。”苏嘉言歪了下脑袋,笑得无害,“明日若你还敢在侯府出现,我会让你和周海昙齐聚衙门。”


    苏御眼底闪过异样,却默不作声。


    反而是苏子绒不解上前,奇怪问:“哥哥,到底出了何事,和母亲有何关系?”


    苏嘉言盯着面不改色的苏御,笑了声,“子绒,问得好,且看苏御会不会给你答案就是了。”


    同在屋檐下许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苏御为人,这是个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事公平公正,实际心里只有自己,助人也不忘好处,相处起来,还会有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说一句老狐狸也不为过。


    他猜想周海昙或多或少清楚,但为了爵位,只能联手一搏。


    谁知引狼入室,把爵位拱手让给了外人。


    苏子绒站在中间,恶狠狠盯着苏御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连累我母亲!”


    苏御僵硬扭头看去,见他满脸着急,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毫不留情嘲讽道:“连累?若你有苏嘉言一半的本事,你母亲也不至于为你筹谋,还为此害死了老夫人。”


    “你胡说!”苏子绒气得想要动手,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落不下,他从未打过人,害怕伤到别人,最后看了眼苏嘉言,神色复杂,猛地收手回来,“哼!”


    他甩袖离去,朝着母亲的院子飞奔,势必要询问个明白。


    苏嘉言给了个眼神齐宁,示意跟上护着。


    恰好苏御捕捉到这一眼,眉梢轻挑,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苏嘉言,你变了,不过我们后会有期。”


    苏嘉言反手收回佩剑,“慢走不送。”


    苏御冷冷哼了声,黑着脸离开了侯府,连包袱都没收。


    深夜寒风料峭,吹掀他的衣摆,空无一人的御街上,突然看见一架马车停在面前,他止住脚步,准备绕道而行,顾驰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苏御,状元郎,其中算学科远胜当今科举学子,被称作天才也不为过。可惜生不逢时,被侯府拖累,效命温党多年也不见升官。”他挑开车帘,看着苏御,唏嘘道,“心里不好受吧。”


    苏御向来是看不上这位储君,否则也不会投于温党麾下,看不起苏嘉言为人。


    “殿下。”他挺直背脊,像个孤臣,“怀才不遇志未酬,受人冷眼又何妨?为苍生躬耕不辍,哪怕是小事,不求功名利禄,留名青史,微臣也愿意做。”


    顾驰枫闻言内心发笑,嘴上感叹,“壮志难酬,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朝廷一憾事,我知你心高,也不会像温党那样,让你在翰林院做个小官。本宫心系天下,要的是事事为百姓的父母官,你若有意,本宫能许诺你一袭红袍。”


    风雪从马车和人之间流淌而过,御街上屹立不倒的常青树沙沙作响,枝干在呼啸声中摇摇欲坠。


    苏御沉默良久,想起当初和苏嘉言的对话。


    苏嘉言像是预料了今日,才会说出那句莫要打脸的话。


    心中忽生一口郁气苏御反问顾驰枫,“你想要得到什么?”


    顾驰枫撂下车帘,笑道:“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谈话,别着急,你先帮本宫找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交子是一种存款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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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第 37 章 “王爷想知道我为何怕冷……


    苏嘉言回了院子, 有暗卫来禀,苏御和顾驰枫见面了。


    他站在院子,抬手折下几株梅花, 带回厢房修剪时, 齐宁也跟着回来。


    “咔嚓”一声, 梅花多余的枝干给裁下,他朝齐宁问道:“苏子绒怎么样了?”


    齐宁表示不太好,“他和周海昙吵了一架, 不欢而散,把自己锁在厢房里。”


    苏嘉言神情淡漠, 看不出什么情绪,“随他去吧。”


    齐宁不理解, “老大,你为何不解释?苏御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苏嘉言给梅花撒了点水珠,闻言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苏御说错了吗?”


    齐宁愣了下, 回想苏御说的话,倒也没有说错什么,甚至说得都是实话。


    推开些许窗棂,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梅花扑鼻。


    苏嘉言去净手, 眉眼低垂, 想起苏子绒受伤的眼神,“他明年要科举了, 将来有可能进入官场中,倘若连这点小事都经受不起,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 谁陪他走?”


    齐宁觉得可惜,老大在这个家里好不容易有个伴,结果说没就没,走了苏御,有可能还要迎来苏子绒的针对,当真是崎岖,“既然如此,那为何每日要抓他训练,他又不会当武官。”


    苏嘉言擦手的动作一顿,“有个好身体,将来少生病。”


    这话说得有理,齐宁很赞同,然后说起那些长老们的安置。


    苏嘉言道:“明日自有结果。”


    翌日,下人传来消息,说祖父昨夜受冻,此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无法来参加这场过继仪式。


    长老们还没踏入侯府,得知消息心生可疑,苏御不在,苏华庸又病了,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于是,这群长老纷纷要求探望侯爷。


    苏嘉言没拦着,不仅让他们去探望了,还请了周海昙过去相见。


    长老探望后,果然开始询问周海昙发生何事。


    周海昙寻了个理由,若无其事打发了这群人,眼睁睁看着管家权落在苏嘉言手中。


    青烟袅袅绕梁间,古朴祠堂烛火燃,二人并立香炉前,虔诚叩拜。


    起身时,苏嘉言面朝满目的牌位说:“祖父病重,今后侯府还需劳烦夫人多多费心,莫要再让无关紧要之人扰大家清净。”


    周海昙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落了把柄,若被捅了出来,不但要吃官司,只怕还会连累儿子,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苏嘉言。”她语气不善,“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苏嘉言侧目,嘴角扯了抹和善的笑,想起对她的威胁,“只要大家安分过日子,什么都好说。”


    周海昙咬牙切齿,冷哼了声,甩袖而去。


    临近过年,京都飘了几场小雪,除夕前夜,小雪汇聚成大雪扑簌簌落着,红灯笼在雪地上泛着暖光,锅里饺子翻滚,鞭炮声和压岁钱不断,带着年味裹着雪粒直往人心钻。


    侯府风平浪静一段时日,这些天不少下人回家,偌大的府邸冷清了许多。


    齐宁冒着风雪回来,在老夫人的院子找到人,一股脑扎进举着的伞底,对视上老大投来的目光。


    苏嘉言撑着伞,带他行至廊下,收起伞,把手揣在大氅里,“查到了吗?”


    齐宁点点头,搓着双手说:“这位老妪如今靠捡破烂为生,暗卫找到她时,发现有人想杀她,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并非长久之计。”


    苏嘉言道:“把人安顿好了吗?”


    齐宁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就是有些不解,为何要对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家上心,“老大,你要亲自去看看吗?”


    苏嘉言颔首,此人肯定要见的,不但要见,还要相处。


    两人离开了院子,行在游廊上,苏嘉言问起关于三日红的解药。


    齐宁有些苦恼,“老大,你也知道秦风馆塌了,地牢里的东西都没了,先前有个负责解药的暗卫不肯追随我们,被我一刀杀了,想要找到解药给摄政王,恐怕有点难度。”


    他实在不明白,先前老大对顾衔止态度可不好,为何老夫人离世后,这俩像冰释前嫌似的,关系都好起来了。


    没等苏嘉言发话,齐宁追着问:“老大,你和摄政王,以前认识吗?”


    话落,苏嘉言心里慌了下,扭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齐宁试图揣摩他,“你好像对他有点不同。”


    苏嘉言:“有何不同?”


    尽管语气平静,但回答的速度太快,快到齐宁都意外了。


    “就比如,你先前似乎想对他”齐宁左右瞧瞧,确认没人后,小心翼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了,更像是,想利用他。”


    苏嘉言讶异他的观察能力,对他这种大胆的想法给予了肯定,“没想到这么明显。”


    齐宁点头,愣了下,察觉不对,意识到猜中了什么,一脸震惊。


    “嘘。”苏嘉言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冷静。”


    但这种事哪能冷静下来啊,齐宁脑袋空白过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的老大胆子是否太大了些。


    巷子外似乎传来爆竹声,对比起冷清的侯府,街上反而更热闹点。


    齐宁提议说:“暗卫今夜一起吃团圆饭,老大若不想在这,我们一起去蹭饭如何?”


    苏嘉言道:“只怕我去了,他们吃得不自在。”


    “才不会。”齐宁说,“大家都很喜欢你,是你不知道罢了。”


    从前的秦风馆,谁人不知苏嘉言被下毒,大家心里生气,但也做不了什么。如今摆脱东宫,少了提心吊胆,做着同样的事,还有更多的钱拿,岂会不卖命地干?


    苏嘉言笑了笑,并非不愿和他们相见,而是现在做的事太凶险,一旦走漏了风声,只怕这群暗卫性命难保。


    侯府的年夜饭一般在花厅举办,往年都是苏华庸设宴,邀请京中的族人用饭。今年侯府家事多变,老夫人先离世,苏华庸又卧病在床,府内不宜设宴,所以简简单单吃一顿。


    时隔许久,苏嘉言终于在饭桌上和苏子绒碰面,大家穿着素雅,不似往年喜庆。


    自苏御离开后,苏子绒时常把自己关在院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陈鸣来找他,也只是叙旧片刻便走。


    即使两人在府内撞见,苏子绒都会快步躲开,连话都没说两句。


    苏嘉言刚到花厅时,就听见苏子绒嘟囔没有乾芳斋的点心吃,周海昙还训斥他娇生惯养。


    后来发现苏嘉言来了,苏子绒就不说话,全程默默刨饭吃。


    这顿饭吃得过分安静,像是陌生人硬凑一桌,各吃各的,连话都不说。


    苏嘉言胃口不佳,吃了几个饺子就起身了,离开前,往苏子绒面前推了个压岁钱,“岁岁平安。”


    苏子绒吃饭的动作一顿,偏头瞥了眼,一声不吭,也没接。


    周海昙见状也有点意外,昔年苏嘉言沉默寡言,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如今怎么变了样了?


    “子绒。”她杵了下儿子,“好兆头,还不拿着。”


    苏子绒闷闷“嗯”了声,拿起,连句道谢也没有,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苏嘉言道:“夫人,我给母亲在道观供了长明灯,今夜想去上柱香尽孝心,就不陪你们守岁了。”


    周海昙扫了他一眼,别扭挤了句话,“去吧。”


    说罢,苏嘉言带着齐宁离开了侯府,迎着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出城,远离了喧嚣。


    青瓦覆雪,飞檐挂冰棱,道观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松枝压成琼枝,香炉飘起的烟如轻纱,山门静立如天地一隅。


    他来到和顾衔止初见的道观。


    此前供奉长明灯时,曾在大相国寺和道观中犹豫,当日驱车到这两个地方闲坐了一阵。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恰巧道观那日诵经,他忽地想起前世的梦,便决定将长明灯供奉在道观中。


    青烟袅袅,梁柱垂光,层层长明灯似星河倒悬,烛影在砖墙上流转成金色涟漪。


    苏嘉言跪在蒲团上,望着面前三盏灯,来回磕首后站起,转身欲取香烛时,神情怔了怔,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顾衔止。


    照理说,今夜顾衔止应该在宫里,怎会出现在此呢?


    苏嘉言有些疑惑,怔愣后,两人像是有默契,在下一瞬对视而上,然后看见顾衔止微微颔首。


    走出金殿,道童带他们行至后山,那里有一处临湖禅房,其中设有暖炉棋盘,茶案的器具已被清洗过,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亦或是顾衔止常来的地方。


    烛火飘摇,绿帘浮动,雪花纷飞,没有烟花爆竹声,幽深宁静,与世隔绝。


    他们盘腿而坐,顾衔止沏茶,苏嘉言则扑向暖炉,贪婪汲取暖意,恨不得围着暖炉打滚一圈。


    顾衔止轻轻一笑,静谧的氛围里,轻而易举吸引了苏嘉言的注意力。


    “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垂着眼帘,缓缓道:“你好像很怕冷。”


    苏嘉言望向热烈燃烧的炭火,想起在王府发现的冰室,突然心血来潮问道:“王爷想知道我为何怕冷吗?


    顾衔止看了看他,随后搁下茶壶,不再动作,眸色淌着些许流风,“好。”


    苏嘉言喝一杯热茶润喉,屈膝抱臂,目不转睛盯着炭火,思绪陷入回忆里。


    “两年前,我出了一场意外,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好久好久,久到我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一开始,我恨那个把我关起来的人,我们不认识,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看不见光,瞧不见人,四周又冷,每天都过得好痛苦。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个人不是故意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我原因了。”


    苏嘉言说得那样慢,语调平静,就像一个故事,而非亲身经历。


    风雪流过窗棂,几朵雪花落在屋内。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他为何不告诉你原因?”


    苏嘉言无奈笑了声,脸颊转向他,嘴里叼着玉佩,趴在膝头上,直视他的眼眸说:“因为,他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8章 第 38 章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顾衔止的眸色动了动, 像沉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似想到了什么,注视着他, 压下想问的话, 转而说:“困着你的地方, 是冰室吗?”


    苏嘉言微微一怔,望着他良久,竟有转瞬间, 想问他是不是重生了,但话到嘴边, 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于荒谬,便支起身子说:“王爷怎会这么问?”


    顾衔止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茶杯, 冷的,然后重新煮水添茶,“那日谭管家带你去取冰,他说你有些不适, 当时听他所说,一直不明白为何,直到听完你适才所言, 就往这方面猜了。不知我的猜想是否有偏颇?”


    询问的语气温和,像一个认真的倾听者, 会在结束时试图去探讨。


    苏嘉言垂下眼帘, 乌睫在眼下落了小片阴影,他没承认是王府的冰室, 也没否认,只道:“是,是一个很冷的冰室, 空无一物,只有我自己。”


    顾衔止道:“那你还恨他吗?”


    话落,苏嘉言抬眼看他,面前这张脸,寻不见任何会与重生有关的情绪。


    “以前恨。”他释怀一笑,“现在已经不会了。”


    这段前世尘封的噩梦,困锁两年的怨恨,在某一日突然出现变化,恨的人告诉他,是因为极其重要,想让他看到仇人遭受报应,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留在身边。


    他还如何恨得起来?


    反而更想知道这样做的目的。


    何况,前世的顾衔止,除了将尸体锁在冰室外,好像没做过什么,虽不知原因为何,但心中的埋怨终究淡去,甚至随着相处,还平添了几分信任。


    顾衔止看着他的双眸,发现初见的那抹怨恨不再出现了。


    沸水撞开壶盖,一盏新茶续上。


    顾衔止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推到他的面前,“辛夷。”


    苏嘉言闻声看去,见钱袋上绣着几个小字和图案,是祝福辟邪的意思,他有点意外,“这是压岁钱?”


    顾衔止轻点头。


    苏嘉言难掩惊喜,接过之后,发现沉甸甸的。


    昔年压岁钱都是祖母给的,如今祖母走了,还以为再也收不到压岁钱了。


    “谢谢你。”他笑起来,“我很喜欢。”


    顾衔止见他笑得开心,眉眼含笑,“你喜欢就好。”


    两人于山门前辞别,离开前,苏嘉言回首问他:“先前被困秦风馆时,王爷曾说,若需相助,可以随时到王府。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顾衔止轻轻一笑,“算数。”


    苏嘉言得到答案后,这才满意离开。


    顾衔止目送那抹清癯的背影下山,直到侯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重阳才从暗中走出来。


    “王爷。”他道,“观主等候已久了。”


    山风徐徐飘过,拂动庭院的松柏树。


    顾衔止回到供奉长明灯的金殿,这一次,不是走向亡父母的灯盏前,而是站在苏嘉言站过的位置。


    直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走来,年迈和善的观主出现在身侧。


    “王爷。”观主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去,会意一笑,“你对这个孩子还挺上心的。”


    顾衔止望着那几盏灯,“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观主先是想了想,后面满脸诧异,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问:“你是说,他是宋国公和国公夫人丢失的那个孩子?”


    顾衔止看着国公夫人的名字,“当年我派人暗中追查夫人下落,最后只得到死讯,却没见到尸首,至于辛夷如何成了侯府嫡孙,恐已无人知晓了。”


    世人只知苏嘉言其父乃将军,却不知其母为何人,如今看来,身世仍旧疑点重重。


    观主问道:“你如何认得他的?”


    顾衔止看了眼道观外的庭院,想起那枚掉落雪地里的玉佩,“他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是抓周时,从我身上扯走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也加深了些,“当时,大家不知何意,然后看见他抱着玉佩啃咬起来,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牙痒,找个趁手的磨牙棒。”


    观主听说京中的纷纷扰扰,连声叹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本该是众星捧月长大啊,如今却是命途多舛唉。”


    顾衔止道:“若有机会,我希望他永远无忧无虑。”


    说话间,他去取了三支线香,点燃,目光落在那盏无名的长明灯,“观主,这盏灯是?”


    观主循声看去,摇头表示不知,“说来也奇怪,那孩子来供奉时,特意要求要一盏无名灯,我说无名灯,亡者恐收不到香火。”


    顾衔止问:“当时他可有说什么?”


    观主回想片刻才道:“他说,已经收到了。”


    线香上的香火忽地坠落,砸在顾衔止的虎口处,瞬间的疼痛,搅乱了思绪,但没躲开,而是静静看着。


    他稳稳紧握线香,转身朝向灯海,目不转睛注视无名灯,慢慢弯下腰。


    观主也跟随上前,阖眼诵经良久。


    直到诵经声停下时,听见顾衔止说:“在无名灯旁边,添一盏宋国公的长明灯吧。”


    这样一来,父母也陪伴身旁了。


    观主默默应下,心怀担忧,“如今这孩子的身世,可还有人知晓?”


    毕竟,若被发现是逆贼遗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顾衔止不敢确定,所以没回答。


    但观主终究不放心,“所以,你打算把他培养成心腹,带在身边吗?”


    顾衔止想起苏嘉言离开前问的话,“试试吧。”


    若他愿意的话。


    将近子时,苏嘉言回到侯府,整个京都可谓是灯火通明,烟花爆竹未曾停过,今晚算是不眠夜了。


    前世从未安心过过年,自打记事起,就辗转在营中操练,每逢节日,东宫又命他随行护送,回到家时,只剩冷菜冷饭,其余人都至花园守岁,只有祖母会给他开小灶,做好吃的。


    有时难得能回府过年,祖父在饭桌上冷嘲热讽,拿京中的流言蜚语说嘴,亲朋好友偶尔挑拨两句,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变得凝重,只有他离开了,才会恢复如初。


    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自那以后,他不再期盼任何阖家团圆的节日。


    刚走进府门,不慎拨到腰间的压岁钱,突然心血来潮,想带齐宁上屋顶,一览天上的绚烂。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他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齐”


    “哥哥!”


    话音未落,一声嘶吼打断了他。


    两人循声看去,瞧见坐在阶梯的苏子绒站了起来,怨气十足。


    苏嘉言和齐宁对视一眼,眼底出现疑惑。


    刚转回头,苏子绒已经快步跑到面前,弯腰,用头顶撞向苏嘉言的胸膛。


    齐宁吓一跳,连忙抓住苏子绒,“苏子绒!你是狗啊!老大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吗!”


    苏嘉言掩嘴轻咳两声,好在撞得不重,不然真得咳上几日。


    “子绒。”他好脾气问,“怎么了?”


    苏子绒忸怩着不说话,也不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倔着脾气,也不给两人让路。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取东西,廊下只剩两人,“回来途中路过乾芳斋,给你买了爱吃的点心,想不想尝尝?”


    苏子绒扁着嘴,还是不说话,倒是扭了下头。


    苏嘉言无奈叹了声,“既如此,那我只能让齐宁送给陈鸣了。”


    “不许!”苏子绒大声阻止,气鼓鼓着,明明满眼怨气,眼睛却先红了一圈,“不准给他!”


    苏嘉言上前一步,揉了下他的脑袋,小声问:“到底怎么了,我的好弟弟。”


    苏子绒“哇”的一声,直接扑进哥哥怀里,紧紧搂着哭道:“哥哥都不爱我!”


    苏嘉言失笑了声,被他抱得险些喘不上气来,“怎么就不爱你了?”


    “就是不爱了!”苏子绒哭得好伤心,“我不去找你说话,我难过,我闭门不出,你连问都不问,也不带我操练了,我生病了怎么办?我生病了没法好好学习,不中举了怎么办?你都不关心,也不过问,还不和我说话!”


    边说边哽咽,慢慢语无伦次起来了,“苏御说我笨,说我不如哥哥,我就躲起来偷偷努力,想惊艳所有人,可是哥哥你呢!你不闻不问,是不是也把我当傻子了!”


    苏嘉言愣了下,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闹脾气,实在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被苏子绒听见了。


    苏子绒抱他更紧了,“哥哥还笑我!”


    苏嘉言连忙拍拍他的后背,“好啦,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了,都是我的错,改天给你做点心吃行不行?”


    一听有好吃的,哭声停顿了下,苏子绒松开他,吸了吸鼻子,狐疑又期待看着他问:“真的?”


    苏嘉言取出锦帕给他擦泪,“骗你做什么,你想吃多少都有。”


    苏子绒抹了把泪,不自在扯出笑,直到看见哥哥也笑了,这才放开了心情,奔奔跳跳抱着他的手臂,歪着脑袋倚在肩上,“哥哥最好了。”


    苏嘉言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压岁钱,正是自己给的那只,“想不想上屋看烟花?”


    听到好玩的,苏子绒当然开心,不过想到一事,“哥哥,明日济王殿下在繁楼设宴,听闻新设很多玩法,你随我一起去吧。”


    苏嘉言想去给丁老拜年,摇头说:“罢了,我明日还有事。”


    结果苏子绒说:“可是,济王让我一定要带上你。”


    苏嘉言还没想明白,打算问清楚,后方传来脚步声,转身看去,齐宁提着乾芳斋的点心来,身后似乎还跟了个人。


    “老大。”齐宁说,“陈鸣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话落,陈鸣从他身后走出来,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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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 39 章 “我可以吻你吗?”……


    苏御被圣上钦点为户部尚书。


    陈鸣带来这个消息时, 苏子绒几乎气炸了,“这样的人凭什么高升!不怕遭报应吗?”


    “子绒兄。”陈鸣安抚道,“任职文书还未贴出, 想必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苏子绒看向沉思的哥哥, 没好气说:“先前苏御信誓旦旦不为东宫效命, 这会儿没了侯府,反而给他找到靠山了。”


    苏嘉言默不作声,当初苏御一句“君若不为民, 无颜称明君”,将效命东宫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如今却选择为东宫卖命,倒是应了前世所闻, 苏御会为了高升背叛侯府,背叛温党。


    他们落座于书房,下人给他们端来夜宵,是饺子和汤圆, 中间摆放着乾芳斋的点心。


    刑部和户部才结案不久,苏御就走马上任,此事和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苏嘉言在意的并非苏御, 而是东宫的势力。


    前世换囚案由东宫负责,冤杀了不少人, 今生虽阻止东宫插手此事, 却救活了苏御,果然万变不离其宗, 因果都是相随的。


    “子绒。”他问道,“你说,明日济王在繁楼设宴, 都有谁去?”


    苏子绒思忖道:“六部朝臣的儿子,哦对,济王还请了苏御去!”


    苏嘉言蹙眉,先前苏御与济王未曾见过,这次竟邀列其中。


    他看向陈鸣问:“任职文书确定没泄露过?”


    陈鸣保证,“这是家父在书房拟写时,我无意瞧见的,文书甚至没写完。”


    苏嘉言搅着碗里的汤圆,心生古怪,苏御上任一事还没公开,顾愁就收到风声邀人前去,看来皇宫非想象中森严。


    吃去一口汤圆,他说:“那我们也去赴宴吧。”


    繁楼张灯结彩,厚雪压檐,炮仗皮铺了半条街,小孩哈着白气搓手,大人手里提着年货往家里赶。


    连绵不断的马车停在繁楼前,一辆接着一辆,众人穿着新衣下车,有说有笑往繁楼里去。


    苏嘉言这次来得早,然后寻了个角落坐着烤火,悄无声息观察着席上每个人。


    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喉间发痒,掩嘴咳嗽两声,想起昨夜上屋顶看了许久烟火,不慎受了风寒,早起时还有些低热。


    换掉热茶,欲添上热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给杯子注进热腾腾的清水。


    “生病了?”是顾愁。


    苏嘉言抬眼看了看他,“济王殿下。”


    顾愁填了他对面的座位,支着下颌端详他,桃花眼含笑,“唤我闻野便是,怎的还这般见外。”


    苏嘉言噙着浅淡的笑,“岂敢如此逾矩。”


    顾愁朝热水挑了下眉,“喉咙都沙哑了,快喝点水润润。”


    苏嘉言轻咳几声,双手捧起杯子,慢慢抿了口热水。


    席上人声鼎沸,如苏子绒所说,这次宴席确实有不少新鲜玩意儿,连胡旋舞都搬来助兴了,也不知顾愁在哪搜罗回来的。


    “话说。”苏嘉言扫了眼宴席,“王爷连西域的双陆都会玩吗?”


    那是一种极具特色的棋盘游戏,通过掷骰行棋,争夺敌方棋子或占位,需技术和运气兼备的游戏。


    顾愁有点意外,“你出生京都,怎会知晓西域的东西?”


    苏嘉言说:“曾见人玩过。”


    其实是父亲的同僚所教,他们驻守边疆,了解许多消遣的游戏,双陆只是其中一种,平日训练累了,就会找些事情缓解疲倦,有时连胡旋舞都会摆上桌,谁输了就要跳一曲。


    那段时日,是他为数不多觉得快乐的时候。


    但顾愁却说:“今日的赌注,可不是银子哦。”


    苏嘉言朝他看去,听见续道:“由赢家提出要求,非生死之事,不得拒绝。”


    如此一来,整个氛围都会变得紧张,因为你永远不知对手有什么鬼主意,钱财反而成了最无趣的东西。


    苏嘉言对这些事没兴趣,自然不会去参与,索性从怀里取出一纸包,拆开后倒进水杯,瞬间有一阵药香蔓开。


    这是他应对风寒准备的药粉,方便小巧,从前出使任务用得较多。


    顾愁好奇打量,视线描摹着他低垂的眉眼,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我给你请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苏嘉言拒绝得很快,不想给更多人知晓自己中毒,这无异于把弱点展示出来,“小病小痛而已。”


    顾愁也不勉强,找话题闲聊,“说起来,你与皇叔相识,今日的宴席,我还请了皇叔来。”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接着仰头饮去药水。


    换作从前,也许会撇清和顾衔止的关系,但如今既不想杀他,便要好好利用这些流言。


    打不过流言,就加入流言。


    “摄政王日理万机。”他说,“朝贺宴因我惹了一身蜚短流长,恐不想见到我吧。”


    顾愁却问:“你想见他吗?我可以帮你。”


    苏嘉言迎着他的目光对视,好像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


    “苏子绒你输了——”


    突然,一声吆喝打断思绪,两人循声望去,苏嘉言眉头皱了下。


    起哄的是一群世家子弟,长形的桌案,这边的是苏子绒,另一边则是苏御,以桌案为分界,左右两侧微妙隔开朝中两党的官眷。


    接下来是胜者对败者提出要求的时候了,众人开始拭目以待。


    苏嘉言不知何时行至陈鸣身侧,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鸣摇头叹气,“苏御使了激将法,用你去惹怒子绒,逼他上桌对赌。”


    这种手段常见,但用在同族弟兄身上却是可耻。


    席上有人看不起苏御的举动,认为非君子所作。有人则认为苏御做得没错,是侯府背信弃义在先,羞辱又如何。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苏嘉言看来更多是疑惑,苏御以目的为先,这场赌局的胜负,定是藏着什么目的,否则岂会随意出手。


    猜测刚落,就瞧见苏御投来目光。


    “我的惩罚。”他面无表情说,“请输者命令自己的兄长,吻席上任意一位男子。”


    此言一出,整个宴席沉默须臾,紧接着,起哄声顿时炸开整座繁楼,引得御街来往的人群抬头看去。


    一场宴席,让苏氏三兄弟成了焦点,无人关心其他赌局如何,就想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苏御!”苏子绒恼怒拍案,“你别欺人太甚!”


    苏御无情说:“这就是游戏规则。”


    侯府的账,他会一笔一笔算回来,日后,也会把所有胆敢龃龉之人,都踩在脚下。


    苏子绒想让陈鸣快带哥哥离开,结果一扭头,就看见站在身边的哥哥,他惊诧后满脸愧疚,“我”


    “别怕。”苏嘉言安慰道,“小事一桩。”


    苏御要的,不过是他丢人现眼,一旦吻了,断袖之事不日便传遍京都,到那时,又有人将朝贺宴的事情搬出来说,无非又是些“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对摄政王觊觎已久”“周旋在摄政王和太子间的墙头草”“天家的玩物”云云。


    这些话,再难听也不过如此,反正前世都听过了。


    只是,苏御这么做,只是想让他们丢人现眼吗?


    恐怕不止。


    当苏嘉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顾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需要我的帮忙吗?”


    偏头一看,四周并无旁人,身后已被顾愁占据,他正弯着腰,以一个近似乎要把苏嘉言包裹的姿势,看起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让人觉得暧昧的画面,贴近耳廓的位置,很有风度询问着对方的意愿。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上回□□会,顾愁也是如此,以调戏的方式逗弄,身体的姿势却充满了侵略性。


    苏嘉言杀人多了,慢慢也能感受到他想驯服自己。


    此时此刻,任谁都能看出顾愁对他有想法,加之朝贺宴上,顾愁曾提出要带他走,如此一来,有些心思昭然若揭。


    苏嘉言无视四周各色打量,不管顾愁真心与否,倒是提醒了一事。


    苏御想要的,也许是用他来讨好设宴的主人,讨好顾愁。


    靠山谁会嫌多?


    将来东宫若出事,顾愁作为闲王,无论是扶持,亦或是过渡,都是最好的人选。


    席上不少人催促苏嘉言快作决定。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繁楼前。


    苏子绒哪能让哥哥受这种委屈,挡在面前就喊道:“我不同意这个惩罚!是我输了,又不是我哥哥输了!苏御,你重新提要求!”


    苏御道:“规则只说,无关生死之事,胜者皆可向败者提要求,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不识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少看笑话的,瞧见苏子绒气红了脸,开始嬉皮笑脸煽动情绪,好像非要让他们打起来才满意。


    苏子绒气急败坏,欲抄起桌上的珐琅砸过去,猛地被陈鸣按住。


    “子绒。”他摇摇头,示意莫要冲动,压低声道,“此苏御,非昔日的苏御。”


    一旦在宴席上出事,过年后,任职文书一出,就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避免不了。


    苏子绒浑身发抖,“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陈鸣朝苏嘉言看去,抿了抿唇,“若可以,我愿成为被言兄选中之人。”


    “什么?”苏子绒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子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事儿若传到你父亲那,你还能活吗?”


    陈鸣语气坚定,“只要言兄有需要,我永远在所不惜。”


    苏子绒还想斥责他是不是疯了,却听见哥哥答应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看见苏嘉言转头,朝廊前出现的人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赫然愣住。


    来人不是摄政王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荣幸。”


    顾衔止身着一袭牙白长袍, 肩披鹤氅,颀长如竹,眉目温润似墨泉, 不动声色巡睃众人, 目光最后落在苏嘉言身上。


    离得最近的京贵吓得一惊, 识趣让路,“叩见王爷。”


    眼看一群人要跪下,顾衔止抬手止住了。


    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苏嘉言胆子真大, 居然敢对摄政王下手,这是要做什么啊!


    都说顾衔止是清心寡欲之人, 除了文帝所设的宫宴,从不赴任何宴席,这副温和的面貌下,谁又能猜得透他的心思。


    这种低俗轻浮的举止, 和惹怒他有何区别?


    苏子绒和陈鸣相视一眼,满眼担忧。


    有胆子大的怕死,出来给大伙打圆场, “王爷,大家只是在闹着玩的。”


    闻言, 顾衔止偏头看去, 眉眼含笑,“只是玩笑吗?”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 却叫那人身子一僵。


    刚才有刹那间,似乎捕捉到摄政王扫了眼苏御。


    顾衔止缓步行至宴席,寒风流过人群的缝隙,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只见他止步于苏嘉言面前,注视着眼前的美眸,干净从容,未掺杂任何情愫在其中。


    很显然,苏嘉言没把这个游戏当回事,却有着十分的信心。


    顾衔止忽然想起山门前道别的话。


    沉默间,顾愁见他迟迟不语,又不想让苏嘉言太难堪,打算主动请缨,牺牲美色。


    才上前半步,步履顿住。


    苏嘉言看着行至面前的人,眼中像是在问“你确定要和我接吻吗”。


    下一刻,顾衔止朝他伸出掌心,四目相对,视线掠过眉眼,停在他的薄唇上,轻轻一笑,“我的荣幸。”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索须臾,还是把手交给了他。


    握上瞬间,顾衔止稍稍用力,把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虚虚揽着苏嘉言的后腰,两人的距离顿时变得暧昧。


    不少人惊掉了下巴,苏子绒震惊过后悄悄松了口气。


    但陈鸣的神情却是古怪,有点失落,又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羞愧。


    脸色尤为难看的,非苏御莫属了。


    此前京中传闻摄政王有龙阳之好,但毕竟是谣言,没有证据,无人胆敢胡诌,如今同意和苏嘉言接吻,难道谣言是真的?


    宴席气氛诡异,起哄的那群人,此刻静得像个鹌鹑似的。


    谁能想到,朝贺宴归来,摄政王依旧钟情苏嘉言。


    众人屏气凝神,准备一睹这场接吻。


    不料,顾衔止朝顾愁看了眼,“你们确定要留在这吗?”


    短短一句话,意思明了,顾愁也不好装聋作哑,耸了耸肩,觉得遗憾,然后示意所有人离开。


    有人觉得可惜,不懂这点小事还赶人,这是要做别的事吗?


    可谁敢问半句?


    哪怕是今日这事儿,没看到接吻,无凭无据的,谁敢乱编?


    眨眼间,众人纷纷往外涌出,数名小厮把四周敞开的门都关紧,重阳立在门前,齐宁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各自瞥了眼好奇的纨绔子弟。


    比起重阳的稳重,齐宁倒显得夸张多了,尤其瞧见到苏御冷眼张望,抓着佩剑伸个懒腰,亮出武器挑衅,一脸“你敢上前半步,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的姿态。


    苏子绒趁机冷嘲热讽了句,“你是看不懂规则,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话说得不错,规则可没说不能避开人惩罚。


    齐宁得意一笑,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问重阳,“王爷怎会大驾光临?”


    重阳道:“他们太吵,楼下堵满了人,走不掉就上来看看。”


    不出半晌,偌大的宴席只剩两人,繁楼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而身侧不远处的栅栏外,则是京都的万家灯火,大大小小的烟火绽放耳畔,映得宴席五光十色。


    苏嘉言被他藏在鹤氅里,直至人群散去后,才抬头看向顾衔止。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又有鹤氅的温暖加持,眼皮变得有些重。


    恰逢此时,顾衔止垂眸,慢慢松开他的手,虚揽后腰的手也移开,尽管没有触碰,却能轻易尺量出那截腰身的纤细,显然还是没怎么长肉。


    “累了?”他捕捉到苏嘉言一闪而过的疲倦,“还是不适?”


    两人拉开些许距离,身后一阵冷风袭击,苏嘉言打了个寒颤,那股困意也扫去些许,忍不住咳嗽几声,朝他摆手,“无妨,小事。”


    顾衔止解下大氅,递给他,语气带了些无奈,“这就是你需要的相助?”


    苏嘉言眼中闪过狡黠,像得逞的猫似的,毫不客气接过氅衣披上,瞬间被一股清冽的熏香包裹,暖意席卷全身。


    他脚步轻快行至栅栏前,转移话题说:“这里的烟花是不是很好看?”


    若是从前,当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利用。


    如今他要加快步伐,只要在性命走到尽头前,达到了目的,找到羊脂玉,他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因为清瘦,完全没撑这件大氅,整个人更像被氅衣抱着。


    他徐步来到栅栏边,顺着视线看去,瞳孔映着满天彩光,“好看。”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繁楼最好的观景点,整座京都,就像是一副长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所有人间百态都是鲜活的,明媚的。


    “我已经好久好久。”苏嘉言小声说,“没认真看过烟花了。”


    也好久好久,没认认真真过年了。


    顾衔止转头望去,斑斓光影在眉眼化作流动星河,焰色漫过瞳孔时,餍足也跟着迸发出来,所有的绚烂,都为这张动人的脸锦上添花。


    “那你喜欢吗?”


    苏嘉言点头,不知是鹤氅太暖的缘故,还是药的问题,委实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角泛着泪花,笑道:“喜欢的,而且,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看。”


    他要弥补前世的自己,不再留任何的遗憾。


    顾衔止看回人间,沉吟少顷才说:“那我们玩够了再出去。”


    苏嘉言扭头看他,有些稀罕,觉得“玩”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昏君似的。


    两人并肩望星幕倾泻,烟火在瞳中流转成河,他们默契未发一语,身后一片寂静,直到过去许久,久到楼下有不少马车纷纷离去。


    像等不到这场闹剧的结果,又像远离是非,尽快逃离,避免惹祸上身。


    总之,等大门打开时,门前剩寥寥几人。


    苏子绒带着陈鸣一涌而上,先是往宴席张望,发现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桌案还是椅子抑或是地面,和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又偷偷去看两人的嘴唇,莫说痕迹了,就连水渍都找不到。


    突然,一抹失望从苏子绒眼底划过。


    陈鸣则发现苏嘉言身上披着的氅衣,那是顾衔止来时所穿的。


    两人或许没发生什么,但也绝非传闻那般关系陌生。


    不知为何,庆幸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他们出来后,顾愁负手而来,光明正大端详两人,没心没肺说了句,“还以为皇叔铁树开花了,结果是英雄救美,给美人解围来的。”


    顾衔止没说什么,看似随意扫了圈四周,看回顾愁时,眸色晦暗不明,“济王的办事能力还有待提高。”


    苏御站在后方,听见这句话背脊一僵,顿时代号入座,想在顾衔止脸上找到符合想法的异样,却见神色平和,与往日无异,不像是针对自己的。


    但这个念头还未笃定,就撞见顾愁投来一瞥。


    顾愁满脸无辜,“游戏而已,皇叔莫要当真嘛。”


    顾衔止淡淡一笑,语气里品不出什么态度,“天色不早了,散吧。”


    这场宴席可谓是草草收场,但并未打消新年的喜庆。


    侯府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来的并非苏华庸的亲信,都是苏子绒的同窗,有些是冲着拜年来的,还有些是来打听繁楼发生的事。


    不管如何,从这个年能看出苏氏趋炎附势之人众多。


    苏嘉言初三这天出了趟门,先去了城郊一处赁居,那里安置着一位老妪。


    敲门片刻,老妪开了门,蜡黄沧桑的模样撞入眼中,尽管梳洗得体面,眼底也没有多少光芒。


    “你是”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恩人?”


    苏嘉言断不敢担这句话,“夫人言重了,是我有事相求夫人。”


    老妪眼神有些模糊了,是看到齐宁才敢笃定心中所想,忙不迭要跪下磕头,“多谢恩人相救!”


    苏嘉言手疾眼快拦住,触碰老妪的手臂时,才发现厚衣之下,已是骨瘦嶙峋,全靠得体的衣着打扮撑起这幅身子。


    “夫人。”他使力把人撑起,见老妪泪眼婆娑,“不必将我当作恩人,若夫人愿意相助我,今后”


    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下,想说绝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可话到嘴边,想起没保护好的祖母,终究还是改口,“今后尽我所能,为夫人解决所需。”


    老妪哽咽,一把年纪了,四处奔波逃命,哪敢异想天开,如今唯一想的,就是见见那个可怜孩子,奈何云泥之别,那孩子也未必记得自己。


    “恩人大恩大德。”她抹了把泪,“老妇永世难忘,愿为恩人做牛做马。”


    说着,把人往屋里请。


    小小的屋舍容一个她绰绰有余,所有陈设一尘不染,铜镜前还摆着一枚小梳子,那梳子材质如玉,触手生温,绝非俗物。


    齐宁把年货都提了进来,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放下。


    老妪招待他们坐下,端来精心准备的茶点,“我想,恩人应该会出现,但不知何时,所以提前备了些耐放的果子,恩人别嫌弃。”


    “夫人唤我小言便好。”苏嘉言捏起一块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好奇问道,“可是夫人亲手所做?”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是倒是,不过料子差了些,肯定比不上恩人平日的点心。”


    今日苏嘉言虽着一袭不起眼的玄袍,但她从前见的人多,仅靠举手投足,便知绝非凡夫俗子。


    苏嘉言又吃了块点心,看起来不是客套,甚至还让齐宁吃了口。


    他们是暗卫出身,不会有挑食的毛病,好的坏的也能吃,但这一口点心,着实让齐宁意外,“夫人好手艺!”


    老妪未料他们真心喜欢,“以前在在给人干活时,学了一点。”


    苏嘉言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如今夫人有了新的身份,可有想过入京?”


    老妪闻言心头发慌,难免担惊受怕,可想到京都里的那个孩子,又犹豫不决。


    苏嘉言明白她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物推过去,“这是乾芳斋的荐书,能为夫人在此处谋个差事,若夫人想清楚了,到时候带上此物就行。”——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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