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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他又在装聋作哑 14、第十四章

14、第十四章

    亥时过,窗外月光如水,花树上一片银白。


    宋玉璎双手抱着被衾坐在榻上,脸颊酡红,眼神不自然地望向桌案,那处摆着纸笔,白纸上堪堪写了两行字。


    今夜周公子的举动,宋玉璎再如何迟钝,也能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寻常男子安慰女子时,会这般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么?


    宋玉璎从被衾里伸出两只手,学着周公子的模样将被衾揽在怀里,收紧手臂,感受到胸腔内愈来愈快的心跳。


    “当时后面还有三个人呢,他怎么这样啊——”


    宋玉璎小声嘤咛,突然面朝下趴在床榻上,耳尖血红。


    又想起还在长安时,卢三娘与贾家小郎君乃青梅竹马。去岁,贾郎君求娶卢三娘,也是循规蹈矩、三书六礼,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卢三娘曾与她说过:“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从猎雁开始,再到上门定亲,最后才是婚仪,任何步骤都不能少。”


    那抱抱呢?


    抱抱是哪个步骤?


    脸颊红得发烫,宋玉璎手背贴在脸边,试图降下这不寻常的温度。


    半晌,她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桌前执笔继续写信。她要飞书回京,让阿耶问一问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究竟是不是这位周公子。


    她总觉得他南下目的不纯,怕别是故意诱惑她降低警惕的罢!


    毕竟,毕竟卢三娘与贾郎君从相识至定亲,二人都没有过抱抱,说明男子喜欢一个人定是如贾郎君那般知礼、克制。


    而周公子却如此放纵自己的行为,他一定有问题!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都没有踏出宋府大门半步,可拜帖却一张张接连不断地递进来,也不知柳刺史几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横竖在她查清楚明月酒楼账簿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蒲州的。


    暖阳照进房内,花枝点了香,书桌上摆着宋家账簿。宋玉璎随意翻看两眼,觉得自己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蒲州城内宋家的店铺了。


    如此想着,宋玉璎让花枝扎了双髻,又在额头描了花,配上鹅黄色的襦裙,俨然一位刚及笄的小娘子模样。她戴好冪篱后便坐上马车,来到蒲州最繁华的街道。


    宋家在这里有大大小小共计六十四家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满大街都是“宋”字样。


    宋玉璎随意找了一家甜食铺坐下来,隔壁有人闲谈,熟悉的名字让她心头一跳,情绪瞬间沉了下来。


    “听闻翟大人早就不在长安了,前段时日他突然夜里出现在丁溪镇,连夜抄了镇将府,还把人给押回宫里了,真是骇人听闻。”


    “翟大人只手遮天,谁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哪个官员不怕他。就是不知,翟大人自己有没有徇私舞弊、利用职权贪污啊,我还等着他下马呢,到时候肯定很精彩。”


    邻桌两人凑在一起,许是此地远离长安、无人监管,他们并未刻意控制音量,谈话内容悉数传入宋玉璎耳中。


    还在木仁医馆时,她便疑心官船上有人通风报信给翟大人,否则,他怎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丁溪镇,还准确无误扣押了许大人和广如住持。


    而一行人中,唯有周公子最可疑。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曾在朝中任过职,怎么看他都像是翟大人散布在各地的眼线。


    更何况,此人行踪鬼祟,还多次出现在墙角后。一个又聋又哑的人,怎会去偷听墙角?


    思绪被木椅“吱吖”声打断,邻舍二人拉开椅子起身离去。宋玉璎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动。


    食指轻点杯壁,一下又一下。她眨眨眼,以正常音量说道:“花枝,你说周公子长相不凡,又是探花郎,会不会有别的身份?”


    花枝不明白娘子为何突然这么说,她回道:“婢子不知,娘子何不再问一问周公子?”


    宋玉璎眼神往下一瞥,身后是甜食铺搭起来的布帘,很适合做墙角。


    “也不知道周公子会不会与我说呢。”


    话落,纤细嫩白的手指冷不丁掀开布帘,眼前是卖果的摊贩,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


    宋玉璎愣了一下,放下布帘。周公子这回没听墙角了?


    倏忽间,布帘外有细微动静,脚步沉沉,夹杂在摊贩吆喝声中。宋玉璎嘟了一下嘴,心道周公子果真阴魂不散,这不,又来偷听了。


    她再次掀帘,少年含笑望着她。


    来人身穿蓝白圆领袍,头发全部用玉冠束起,他身量不算高,皮肤倒挺白净,奈何如此清瘦小郎君,却长了一张国字脸,有点周正。


    “宋娘子,好巧。”


    小郎君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沙哑,不知是中了风寒,还是磕了什么。


    宋玉璎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她本不想理会,却见那名小郎君绕过她自顾自坐在对面,还招呼着要了一杯茶。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淮字,”赵怀喝了口茶水,“我阿耶是蒲州司马。”


    她知道是谁了。赵司马府里的小儿子,乃正室所生。


    听闻此人天生无法言语,奈何又是赵府唯一嫡出儿子,怎能是个哑巴。于是赵司马一跪一拜求到圣人面前,请了一名西域来的医师治好了哑疾。


    想来赵淮眼下别说声音沙哑,他能说话已算是命好了。就是不知周公子能不能也去治一治,她倒是很好奇周公子的声音。


    宋玉璎:“赵郎君先吃,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赵淮:“宋娘子要去何处?我也一起去。”


    阿耶让他多与宋娘子接触,宋娘子去哪他就得跟到哪儿。赵淮一向很听赵司马的话。


    “我和赵郎君又不熟。”


    宋玉璎伸手把糕点推到赵淮面前,正要起身离开。


    身后,一双修长的手越过她,拈起小块桃酥轻咬一口,眼皮缓缓垂下,他略微低下头,看向她的眸中笑意浅浅。


    周公子不知何时掀了布帘,此刻一只手撑在桌面,一只手从另一侧拿过桃酥,动作间将宋玉璎整个人圈在椅子上。


    她往后仰头,至下而上看他,此人喉结动了动。


    “周公子,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宋玉璎语气中含着自己察觉不出的小窃喜。她年岁尚小,还不知道,但翟行洲听得出来。


    他姿势没变,低低笑了两声,桃花眼中柔情蔓延。


    翟行洲一早就与贺之铭在此处暗查宋家商铺,宋玉璎刚下马车,他便一眼看到她。他看到她拉着花枝闲逛,又进了甜食铺。


    他本不欲打扰她的兴致,奈何赵淮突然出现,此人并非是个适合宋玉璎的良人。


    于是他迈步上前,难得冷脸。


    谁知掀帘前,贺之铭叫住他:“官商不可私交,尤其是监察御史与第一商贾,若圣人知晓该当如何,师兄可想好了?”


    “我若担心此事,早在医馆时便离开了。”又何必与她相处这么久?


    他比她年长九岁,又怎会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喜欢是无法克制的情绪,时常扰得他夜里难眠。


    布帘微动,甜食铺里飘出香味。


    少女鹅黄色的纱裙如水如瀑,与男人的玄色衣袍形成明暗对比。她看向布帘外,花枝胡六与贺公子站在一起。


    再回头,周公子近在咫尺的俊脸微微朝她侧过来,他盯着赵淮看,神色不明。


    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痒痒的,一瞬间就滑了过去,难以捕捉,宋玉璎不明白那是什么。


    *


    夜里,宋府书房。


    房中点了灯,宋玉璎坐在桌前翻看账簿,逐一对比上面的数额。


    越看,背后越凉。她不知道柳刺史那一群人究竟在明月酒楼的账上动了什么手脚,根本不知从何处查起。


    但是她现在,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若周公子真为翟大人的眼线,那她何不跟着周公子的脚步,总比她一人在黑夜中胡乱摸索的要快些。


    翌日一早,明月酒楼。


    翟行洲打开房门时,宋玉璎正双手背在身后,上身略微往前倾,她仰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不知周公子近日在忙些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宋玉璎嗓音很甜,翟行洲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他薄唇勾起,看向她的眼中多了几分柔色。


    他开始贪恋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周公子若还想去街上逛逛,不如带我一起?”宋玉璎迫切想知道他这几日究竟在作何。


    “我也要一起去——”


    一声乌鸦叫冷不丁打断对话。


    二人转头,赵淮不知何时爬上了三楼,此刻正一手搭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只见他喘息几口后抬头,目光在周公子身上转悠两圈,不过就是一个比他略高,比他略帅,比他穿得略好看的男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赵淮没好气道:“那什么周公子,带了宋娘子也得带我……”


    木门“砰”地阖上,长指轻轻一拨,落了铜锁。


    翟行洲慢慢收回眼神,低眉看向被自己拉进房里的宋玉璎。大掌还覆在她腰后,他恋恋不舍地动了动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指,轻抚她腰间的纱裙。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他带进房里的意思。


    宋玉璎红唇微张,杏眼圆圆,神情有些愣怔。感受到腰间热源离去,她背贴着门,视线追随周公子的身影。


    他走到桌前,俯身执笔写着什么。宋玉璎小步跟上去,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方式。


    【但我是这个意思】


    翟行洲知道她是想说带她进房间的事,但还是故意往歪处说。


    他就是故意在赵淮面前作秀。


    宋玉璎小腹轻触桌沿,她缓缓抬头看着周公子,眼睛眨巴眨巴,没有一点旖旎之心,满脑子都是疑惑。


    “周公子在说什么?”她没听懂。


    上了妆的双颊此刻透着淡淡粉色,宋玉璎的眼睛长得极其漂亮,眼眸清透,望向他时总会带着几分纯真,像夏日清甜的花酒。


    翟行洲心里一软,眼睛瞟向窗纸上的人影,是胡六几人在等着他们。知道不能待太久,但还是不自觉想要与她再多相处一会。


    田大夫说得不假,他的确不爱克制自己。


    “来了蒲州之后,我倒是不知周公子在忙些什么,每每相遇都在墙角,就连守卫森严的刺史府你与贺公子都能进出自如。我私以为,周公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玉璎仰头看他,发现那人神色略有异样,她只当他是不愿被当面戳破。料想自己这么问定是问不出什么来,她转而又打感情牌。


    “我们同船而行也算是缘分,若周公子这般藏着掖着,不愿与我道出实情……”宋玉璎认真说话,“那我真的很难过!”


    翟行洲忍不住偏头笑出来,觉得宋玉璎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视线不由得被她挨在桌沿的小腹吸引,绵软的衣料包裹着,格外可人。


    目光至下而上游移,路过红唇,停在她那双洁净的杏眼上。


    翟行洲与朝中那群世故奸臣相处久了,倒是极其恋慕宋玉璎这样的性子。但是……他又忍不住快速瞥了一眼,扭头勾唇。


    她刚及笄,什么也不懂,穿着清凉便罢了,还离他这么近。他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什么清冷禁.欲权臣。


    “咚咚咚——”


    胡六敲门,低声提醒:“娘子,与外男谈话须得开着门。”


    外男二字仿佛一把利刃,扎进翟行洲心里。他清醒过来,收敛笑意开了门,赵淮还在外面等着。


    午时过后的街道更显热闹,一行人分成两三排,扫荡过街。


    金饰铺里,宋玉璎捏起一支镶金点翠步摇,在眼前转转,又放了回去。赵淮见状,连忙称自家财库里有不少更好的首饰。


    宋玉璎敷衍道:“那你家真有钱。”


    几人走了一圈,宋玉璎没了兴致,觉得自己今日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什么进展也无。


    眼下已是酉时一刻,赵淮提议去莨江旁的酒楼用晚膳。又因此人出身不俗,到哪都是排场极大,酒楼自然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厢房。


    夕阳余晖映照在江面上,水光粼粼。菜上齐时,已是入了夜。


    周公子不知去了何处,迟迟不见归来。宋玉璎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贺之铭闲谈,赵淮自顾自低头吃饭,仿佛跟随宋玉璎只是赵司马下达给他的任务。


    耳边噼啪作响,不远处有人在点炮竹,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炸开。


    “过几日上巳节,蒲州会大办酒席,宴请全城百姓。”赵淮冷不丁来一句,又夹了一块糕点。


    贺之铭只在乎有没有酒喝,二人攀谈起来。宋玉璎不大喜欢与太多人同桌共食,她起身离席,走了出去。


    穿过长廊,天色已晚,露天的酒楼点了灯,烛火莹莹。


    突然间,头顶月空炸开了烟火。


    爆竹散成满天星河,照亮她眼里的世界。


    面前,周公子站在阶梯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笑意在眼里化开。只见他轻扯薄唇,似是说了什么。


    又一声炮竹响起,遮住了他的声音。单看嘴型,宋玉璎只知他道——


    璎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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