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在说什么?!
宋玉璎杏眼圆睁, 红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颊越来越烫,不用看都能猜到早就酡红一片。
花窗外, 夜风穿林打叶,拂过她的脸颊,降不下热度。
耳朵也在发热, 她不自觉举起双手捂着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眼睛快速眨巴,没有抬头看他。
谁知这人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长指翻了一页书, 竟开始一本正经说着账本的事。
温润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低而沉稳。
他慢条斯理道:“去岁, 圣上下旨修建春阳台,蒲州承揽工程后,柳刺史特令赵司马作为监理,可他不知道的是圣人还暗中指派了将作少监全程跟进。”
“所以周公子是将作少监?”
宋玉璎插嘴, 歪了话题。
翟行洲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耳尖, 没忍住轻轻拨动一下。
“不是。”
他虽然年纪比她稍微大了一些,但也不至于是将作少监那个老头。
“那……”
宋玉璎还想说什么,却被翟行洲截住了话头。
他继续道:“上到石块结构,下到人力物资,将作少监手上都有具体的账目, 柳刺史和赵司马挪用了多少算一算便知。”
“可柳刺史还在宋家的账簿上做了手脚, 明月酒楼就是个很明显的幌子, 我之前查过酒楼的账,每一笔都是虚高。”
翟行洲点头:“我的确没想过柳刺史会利用宋家名下的酒楼做假账。”
还是她聪明。
随后,翟行洲低头凑近她,小声引导:“你又是怎么想得到的?”
宋玉璎快速回答:“明月酒楼是宋家在蒲州最大的产业, 我能想得到不是很正常么?”
说完,她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脸,薄唇距离她的脸颊不到一寸,呼吸打在皮肤上,又热又痒。
有点奇怪,弄得她脸热热的。
宋玉璎突然起身,发丝擦过他的脸庞,她没有回头看周公子,而是径直往外走去。
步伐不如平日那般轻盈,背影落荒而逃。
“夜已深,周公子还是先休息,此事明日再议!”
书桌旁,翟行洲半圈着椅子的动作没变,手掌仍然撑在桌面上,他收回眼神笑了一下,又坐回宋玉璎方才的位置,低头翻看账簿。
他刚入朝为官时,曾见过宋玉璎。
彼时他头戴官帽,坐在高马上走街游行,正是最最春风得意之日。那天马蹄踏花,路过长安六街时,十几名家仆簇拥着什么,他一眼便瞧见被乳娘抱在怀里的、小小年纪便满身贵玉的女童。
“这世上总有命好的人,他们生来就无需为银子发愁。当官也好,经商也罢,横竖有钱又有权才是实在。”
同为新科进士的刘展青在他耳边轻飘飘说道。翟行洲那时没点头,猜到那位女童定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宋盐商之女。
皇天之下,这样的出身已经算得上好了。
总比他这种不伦不类的要好得多。
*
翌日,天色大亮。
宋玉璎还在池边喂鱼时,就听闻昨日破门而入的那位,竟是金吾卫上将军刘大人。刘大人得了圣上旨意,亲自带兵从长安来到蒲州,就是为了查明春阳台坍塌的事。
“原来昨日带走柳刺史和赵司马的人是上将军。”宋玉璎若有所思。
往鱼池里扔了几颗料,突然想起被赵司马关在府里的赵淮这两日一点动静也无,不知道情况如何。
就在这时,府内小厮来报,称有人拖家带口在门外站着,还没带拜帖,只能等着小厮禀报。
看样子应当是赵淮。
宋玉璎示意小厮将人带到前厅,转身走出院子时,她叫住小厮:“等等,拖家带口?”
不久后,宋府前厅。
三大袋行囊放在矮几上,赵淮抱着一只雪白色的狸奴坐在椅子上,脚边还有一只花色的翻着肚皮。
赵淮看到宋玉璎,抱着狸奴起身打了声招呼:“宋娘子,我与两个狸奴姊妹即将南下,特来与你道个别。我知道阿耶做了对不起蒲州百姓的事,所以我想救救眼下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人。”
宋玉璎目光扫过他手上的姊妹:“怎么救?”
此事还未完全查明,圣上也没有下旨处理柳刺史和赵司马,她想不明白赵淮如今能做些什么。况且,若赵司马因此被革职,赵淮一夜间就从司马独子变成难民,哪来的钱救人。
“阿耶在江南一带还有盐业,每年光是税便交了不少,想必收成也好,我想拿这些钱补贴蒲州百姓。”赵淮眼神清澈。
难得贪官赵司马还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宋玉璎有些震惊,正想开口询问赵淮的具体计划,余光却瞥见门边有人长身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轻动,是周公子的身影。
很显然,此人又干回偷听墙角的老本行了。
还不等她说话,周公子长腿一迈,跨进了前厅,乌靴踏在地上不声不响。只见他径直走到宋玉璎身边,随后转身看向赵淮。
“赵公子舍己救人,实乃大义。”
他不轻不重说了这么一句,涵盖赵淮那日舍命潜入刺史府,探明他的下场。
翟行洲说完,偏过头撩了一下宋玉璎落在鬓角的碎发,露出她微红的耳尖。他看了一眼赵淮,没再说什么。
赵淮此刻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又合上,合上又张大。
他道:“周公子……原来会说话啊。”
宋玉璎很难跟赵淮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半晌,她本想出言留下赵淮,奈何此人去意已决,匆匆道别后带着两个狸奴姊妹离开了宋府。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她与周公子二人,花枝胡六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就连贺之铭也不见踪影。
宋玉璎轻咳一声,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明明以前单独面对周公子时并没有这种局促感,近日却常常这样。
她每每与周公子对视,总能从他那双极美的桃花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好像此人眼中都是她一般,莫名让她想起卢三娘常说的话——
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目光日日黏在她身上。
而周公子的目光……
宋玉璎红唇轻抿,眼睛由窗沿的白瓷花瓶慢慢往旁边移去,正要朝上看时,半道却被那人截住了眼神。
周公子好像从方才开始一直在看着她,目光好似比以往都炽热。
心尖狂跳,压不下来。宋玉璎快速说了句要去明月酒楼查账,而后慌慌张张离开了前厅。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早出晚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躲着谁。
偏偏翟行洲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地坐在桌前翻看账簿,一条一条清算春阳台的账。午时一刻,上将军刘展青从蒲州地牢里递来了消息,翟行洲一袭胡服便出了门。
打马路过酒楼时,暖阳洒在窗台,少女背影倩丽,头上金钗格外绚丽。
两日未见,翟行洲不由得放慢脚步看了一会,满足自己心中的念想。撑在马腹两旁的长腿自然下垂,胡服勾勒出紧致的腿肌。许是天气热了些,窄袖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此刻主街上并不算热闹,马蹄声不大不小,二楼应当也能听到。偏偏宋玉璎不知背对着花窗在作何,就是不回头看他。
翟行洲笑了一下,扬鞭快马离开,径直朝地牢奔去。
明月酒楼,二楼。
宋玉璎纤腰挨着窗沿,纱裙曳了一地。感受到那道令她背部发紧的目光远去,她稍稍回头瞥了一眼楼下,并未见到周公子的身影。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账簿瘫坐在矮塌上,随手接过花枝递来的茶盏,浅啜两口后,道:“花枝,为何我每次看到周公子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厌烦、也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譬如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心底会划过一丝捉摸不到的情绪,逼得她移开眼神。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似乎不止一次出现过,但宋玉璎如何也想不起来。
花枝替娘子打理桌案上的书籍,听闻此话,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道:“婢子也不知,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写封信给卢府三娘子问一问?”
宋玉璎茅塞顿开!
“快!拿纸笔来!我马上飞书回京,把这件事好好跟三娘说说。她有经验,一定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与此同时,地牢阴风阵阵,石墙上多是水滴的痕迹,白中泛黄,像是无人清扫的陈年老垢。乌靴踏在地上,来人一袭胡服,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履徐徐。
听到脚步声,刘展青将弯刀插进刀鞘里,回身别在腰间,他顺势瞥了一眼来人,眼神又不自觉望向那人身后。
阶梯空空荡荡,角落积了一滩脏水,寻常小娘子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是那位长安赫赫有名的富商之女。刘展青嘴巴往左边一拐,八卦之心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道:“嘴角嘴角,啧啧啧,压都压不下去,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刚刚见了谁似的。不是我说你,人前多少也得装一下吧。”再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传到圣人耳朵里了。
翟行洲慢步上前,看了刘展青一眼,没有回答。
二人面前,铁栏被几层木板加固,门上的铜锁更是特制的,唯一的钥匙挂在刘展青腰间,与那把弯刀撞在一起哐当作响。牢中,褪去官服的柳刺史草席上,那身白衣沾了泥土,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瞪着翟行洲。
“宋家为了隐瞒挪用朝廷建材款的事,扔了一个妙龄少女到翟大人身边,此举果然奏效。我府上还有一十八姬妾,品相极佳,皆是从各地买来的好货,翟大人要不要啊?”柳刺史眸中讽刺之意尽显。
隔着一道铁栏,旁边同样落魄的赵司马啐了一口,音量不低,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说是纠察百官,自己却以公谋私,一点证据也没有就把我们抓起来,不就是想在宋家女面前逞威风么?你等着,待日后……”
铜锁“嗒”地一声,打断了赵司马的威胁话。
翟行洲迈开长腿,一步步朝赵司马走去,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动怒,平静得像个旁观者。半晌,他偏头低低嗤笑,越笑越大声,回过眼的瞬间,眸中寒意渐浓。
他俯身凑近赵司马,哑音含笑:“在明月酒楼账上套现,料不到账面数额竟引起宋玉璎怀疑,于是你们便趁她南下时雇人在丁溪镇对她下手,企图做出一副宋家女死于水贼手里的假象。”
一字一句落在赵司马耳中,他面色无常,藏在背后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赵司马被迫抬起头,看向翟行洲的眼里升起了恨意。他双目枯黄,瞳孔中倒映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的面容。
赵司马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突然间,他仰头朝后倒去,躬着身子侧躺在发霉的草席上,狼狈而放肆地笑。
翟行洲就这么看着赵司马在自己脚下翻来覆去,他癫狂的神情中透着快意,仿佛大仇得以报完,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不会在犯人脸上出现的情绪。
果不其然,赵司马挣扎坐起身,满是皱纹的手慢慢抬起,指着翟行洲。他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告状,我也会。”
“监察御史‘以身作则’、与富商之女纠缠不清的事,想必已经快要传到长安了。”
说完,赵司马用鼻子冷哼一声,就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察御史何时下台。
不料翟行洲听完这话,薄唇勾了个弧度,望向他时眼神睥睨,丝毫没有赵司马所期待的那种恐惧的神情。只听他慢条斯理扯出一个:“哦。”
赵司马瞬间被激怒:“哦?”
“你别以为得了一件御赐的紫袍,就能有只手通天的本事……”
话还没落地,有人抱着一团东西从入口处走进来,快步下了阶梯后走到铁栏前,朝翟行洲行了个礼。
“翟大人前几日下令拦截从蒲州城发出的所有信笺,如今全在这里了,包括今日的。”
翟行洲轻轻点头,睨了赵司马一眼,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半晌,只见他停在台阶前,背对着牢内众人。
阳光从唯一的出口照进来,悉数打在他的肩上,半身隐没在阴湿地牢里。
“把信笺给贺之铭,今夜我……”翟行洲顿了顿。
“一张一张仔细研读。”
*
清凉春夜,月色柔光。
宋府西园为客房,不远处桃花林里建了一幢两层小阁楼,楼内满是藏书,供府中长住客人消遣。此刻阁楼花窗前,翟行洲点灯翻看信笺。
目光匆匆扫过面前的信堆,翟行洲轻易便能锁定赵司马的飞信,他朝后挨着椅背,不慌不忙地看着上面控诉他的文字。无非就是白日说的那些话,证据也没有,还能指望圣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一个没脑子的贪官还想和他斗,实在是不自量力。
信笺被他轻飘飘扔在桌面上,翟行洲神情不屑,就在他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一封镶着金边,纸面呈水粉色的信封。
眼下已经找到赵司马寄出去的告状信,翟行洲本不欲理会其他的,可不知为何,那封信像是有魔力,吸引着他的眼球。
回过神来时,信封已在手上。
其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三娘亲启,玉璎敬上】
那是……宋玉璎不知写给何人的信。
理智告诉翟行洲,不可窥探她人隐私。思及此,他将信封塞回信堆里,转身下了阁楼。
他不能未经同意便私自拆开宋玉璎的信封,即便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
但是,
走向客房的脚步一顿,乌靴转而朝东园行去。
但是他好几日没有见过她了。
东园。
夜风拂过庭院,夹杂着春桃的甜香,与缕缕清酒味在鼻腔内缠绵,惹得红霞漫上脸颊。热意难退,宋玉璎干脆解了袖衫,仅着齐胸襦裙半靠在窗沿。
窗台上,玉兰花与甜酒摆在一起,琉璃酒盏空了半壶,化成酒气萦绕周身。偏偏那并非醇浓烈酒,反而透着轻盈花香,与宋玉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听闻脚步沉沉,廊下有人踏月而来。
许是多贪了几杯,宋玉璎反应比往常要迟钝一些,直到来人走到面前,她才多看了几眼。
周公子身形颀长,站在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他本就贲张的筋肉在胡服的包裹下更加紧致有力,小臂从挽起的窄袖中露出,线条极美,是宋玉璎未曾见过的。
她眼神闪烁着想要往后退,谁知周公子双手撑在窗台上,俯身凑近的同时目光还追着她的眼睛,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宋玉璎眼睛眨巴:“周公子今夜这幅打扮,是刚回来么?”
她一开口,甜香更浓。翟行洲喉结上下滚动,紧盯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红唇,眼神毫不避讳,从不掩饰对她的欲.望。
奈何她还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什么也不懂。
翟行洲耐心回答:“是。”
他怎么还在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
宋玉璎脸颊更热了,霎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从心底划了过去,速度快到难以捕捉,酸酸涩涩的,像盛夏时喝的青梅冰酒,一杯下肚,舒爽但激灵。
她想说点话打破沉寂,奈何自己那双伶牙利嘴今夜却像是失了灵,怎么也开不了口。
应当是酒喝多了。
二人僵持半晌,宋玉璎后知后觉想起来被关在地牢的柳刺史与赵司马,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春阳台坍塌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想到这,酒意散了大半,她抽了抽鼻子,壮着酒胆仰头靠近周公子。
两人隔着半开的花窗对望,翟行洲眼里化开了温柔,偏偏却隐藏在背后的月光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听宋玉璎道:“春阳台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眼下周公子的身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只要无人主动戳破,那她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横竖周公子并无要害她的心,他想不想明说那是他的自由,宋玉璎不会逼他开口。
“翟大人不会怪罪宋家。”
“那周公子又怎知翟大人不会?”
宋玉璎紧追不放。
她的确不会逼他表明身份,但她可以紧跟着他,让他莫要对宋家下手。
听完,翟行洲薄唇微勾,眼神中升起一丝玩味。
他道:“宋娘子如此好奇,何不去问问翟大人?”
最好每天都来问,上午问下午问,晚上也问,他随时奉陪且十分乐意。
春夜喜雨,忽来几滴落在窗台。
宋玉璎如今回过神来了,她不再躲着周公子的目光,而是主动靠近他,仰着头温温一笑,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会呀。
她道:“听闻翟大人青面獠牙,长得凶神恶煞的,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京中夜啼小儿止了哭声。”
“我哪敢与翟大人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从今天开始是v章啦~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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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作者深鞠躬)
20、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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