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院中竹影翩翩, 她比酒还甜。
翟行洲低眸看向宋玉璎时,浓浓情绪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许是夜里幽月暗暗,房内烛光融融, 此刻光线混杂,一瞬间让他有了向圣人自首的冲动。
“人人都想要监察御史的命,翟大人若不凶狠一些, 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野豹撕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他说完这话后,又凑近了些, 鼻息间满是宋玉璎呼出来的甜酒香。说话时, 二人气息交缠。
翟行洲又道, 语气哄人:“你若是不喜欢翟大人, 那便不要和翟大人说话了。周公子不凶,他挺好的。”
等等等等——
宋玉璎轻拍脸颊,猛然惊醒。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荐上了?
周公子就是奇奇怪怪的!弄得她一时半会还真不知如何作答。要是卢三娘在身边就好了,三娘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酒意上了头, 一个破天荒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宋玉璎手肘搭在窗台, 手背撑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此处距离江南千里,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又会再涌上来一群贼人,周公子不如教教我轻功?”
还能多与她相处几刻, 翟行洲求之不得。
戌时三刻。
东园桃林深处, 主人家专用的藏酒阁旁还有个小庭院, 平日用做茶室。
那处屋檐不高,但对于处在深闺多年的宋玉璎来说,哪怕是从书架上跳下来也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奈何今夜吃了酒,压不住心底翻滚的匪气, 她就想试一试。
眼前,周公子闪身而上,轻轻一跃便站在屋顶。他转身顺势坐在沿边,一腿悬挂,一腿曲起,眼中含笑。
“看清楚了?”
宋玉璎眨眼:“没有。”
第一次见到周公子穿胡服,还挺新鲜,她还想再多看两遍。宋玉璎又道:“你再多来几次,我没看明白。”
翟行洲一眼便看穿宋玉璎的想法,他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宋玉璎白面般的脸颊爬满红晕,他才移开视线,偏过头偷偷扯了扯唇角。
总之,今夜清月郎朗,照得人心明了。
回到东园厢房时,花枝早已铺好床,矮几上点了香,有助眠的功效。花窗没有闭紧,留了一点缝隙容许夜风进入,吹散房内酒气。
累了一夜,宋玉璎倒头便进入梦乡。
梦中,有人轻点她的锁骨,指尖温热潮湿,触感陌生。宋玉璎蹙眉转头欲要摆脱,谁知那人愈发肆无忌惮,手指慢慢往下走去,绕过背后,停留在打结的衣带上。
长指带着缠绵的欲.望,一下一下勾着红色衣带,指尖不时轻触她的肌肤,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拼命仰着头想要逃离掌控,却在看到那张目若朗星的脸庞时,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弹起身,坐在床榻上喘着气。
被衾之下,香汗涔涔。
周公子的面容出现在梦中,伴随着她扑通扑通狂跳的心。
一个是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寡言命官,一个是与她同船南下的温润公子,宋玉璎实在无法将这两人对上号,更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总会做这样的梦。
自那夜从堂姊喜宴回府路上,她给翟大人递了杯酒后便开始了。
更深入来讲——
宋玉璎学着梦里那人的样子,沿着他刚刚拂过的路径走了一遍,突然一阵激灵。更深入来讲,每一次梦里都是那双瘦削修长、骨节泛红的手。
她冷不丁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周公子的手。
往后一连好几日艳阳天,蒲州地处中原,升温本就比长安要快一些。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宋玉璎用膳时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周公子所在的方向。每每这时,周公子也总会放下手中的银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暗流涌动会不会被旁人察觉出来,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让宋玉璎觉得是自己思想不纯了。
况且,又不是她主动做这种梦的,横竖都怪周公子总在她面前摆弄那双手。
那人骨节泛红,戴着扳指的那只手轻捏瓷勺,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的冰酥酪,目光在她身上游动。
他干嘛老这样看着她……
宋玉璎赶忙低头进食,爬满红霞的耳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
好在是这段时间周公子忙着查清春阳台的事情,早出晚归的,只有黄昏之后才会出现在西园。二人偶尔会在前厅相遇,宋玉璎仍会不自觉看向那双在她梦中上下造次的手。
目光被他捕捉到了好几次,很显然翟行洲也意识到了不对,否则就不会在日落时踏着夕阳来了东园。
黄色的暖阳透过琉璃瓦,在青石板砖上开了花。
宋玉璎正坐在石桌前算着账簿,逐一比对明月酒楼的收账与供应商给出的价格。
阴影朝她压下来,手中的笔蓦地被人抽走。
抬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宋娘子近日为何总盯着我的手看?”翟行洲眼神直白,就这么倚着石桌边沿,低头看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冒上红晕,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她梦到了那种事罢?
见状,翟行洲轻笑一声。知道宋玉璎脸皮薄,也不过多逗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个台阶,省得她这几日又躲着他了。
只见他低头摘下扳指,递到她面前。
“莫非是喜欢这个?那便送给你了。”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反应,翟行洲干脆牵起她的手,略微俯身凑近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双吸引人的杏眼上。他手中动作不停,轻易便将玉戒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
夕阳下玉戒泛着光,触感冰凉,又带着几分他身上的温热,就这么突然贴在她的肌肤上,带起涟漪。
宋玉璎脸颊酡红,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回到周公子脸上,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脑子像是被什么给冻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他。
送玉戒是什么意思?
宋玉璎不知道。
就连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还在一边学着周公子平日的模样摩挲玉戒,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奈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寄给卢三娘的信始终不见有回音,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然而要不了多久,宋玉璎就没机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夜里突降暴雨,在屋檐下形成了水帘,雨滴砸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眨眼便浸湿了大块的青石板砖。
上将军刘展青赶来时,宋府大门紧闭着,无人当值。他双手交叠放在嘴边,使力一吹,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传入府内众人耳中。
小厮得了指令,开门将人带到前厅。片刻,宋玉璎穿戴整齐走了进来,恰好与周公子迎面碰上。后者仍旧一袭胡服,革带束在腰间,窄袖挽至小臂。他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眼眸含笑。
“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哪怕有再着急的事要解决,宋玉璎也得问清楚来意。
“宋娘子快去莨江看看罢,江边出大事儿了!还有……赵司马的儿子,就是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小郎君,也被人威胁绑在船上,就在江中!”
赵淮又被捆了?
宋玉璎看了周公子一眼,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虽不知原委,奈何眼下救人要紧。众人冒雨赶到江边时,惊觉那处亮得反常,细看竟是一个个提着灯笼的百姓。江边放了白纸黑字折成的花灯,一盏一盏飘在水面上。
江中停着一叶扁舟,赵淮手脚被人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帕子。他仰面躺在小舟上,脑袋枕着船桨。许是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岸边的动静。
夜空中暴雨倾盆,花枝给宋玉璎撑伞,奈何雨势过大,淋湿了她半边裙摆。
耳边声声抽泣,有人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看样子应当是来祭奠被压死的人。祭台坍塌后,刘展青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眼下并未传到圣人耳中,奈何百姓不知从何处知晓赵司马贪污的行径,眼下竟绑了赵淮。
“这绝不是他们自发组织的,百姓不会想到活祭赵淮,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况且,在如今已基本确定宋家是无辜的情况下,真正的操纵之手肯定想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这个人就是赵司马。”
宋玉璎脑子转得很快,她不相信百姓们会主动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就为了祭奠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干,因为那样的话就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
她想走到人群中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手腕蓦地被人攥紧。回头看去,周公子担忧的神情闯入眼中。
隔着雨幕,那双桃花眼中瞳孔漆黑,看向她时目光沉沉。
他道:“一切交给我,我可以替你解决。”
监察御史翟行洲,紧急情况下他能直接代圣人作出裁决。
“多谢周公子好意,”宋玉璎转身看他,“但宋家既然被迫承揽了建台,那这件事始终与宋家有关,我不能时刻缩在别人背后,那样可就与我南下目的背道而驰了。”
她并非不相信周公子的能力,而是宋玉璎不会抛开肩上的重担。
即便圣上信任监察御史,翟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祭台坍塌责任在谁,但如何考量那也是翟大人自己的事。宋玉璎需要做的则是恢复宋家声誉,极大保住宋家在蒲州的产业。
大雨滂沱,她撑着伞走进水雾,雨水沾湿浅紫色的披帛,紧紧贴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只见她站在人群中,面向百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揽下了祭台坍塌的责任。
“请各位放心,春阳台是宋家承揽建造,宋家不论如何都会对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负责。即便宋家从未做过任何偷梁换柱之事,但该赔的绝不会少了大家一分。”
宋玉璎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翟行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情愫。
她年岁不大,骨气却不小。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却能独自挑起宋家大梁,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上船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富可敌国的宋家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宋之家,堆金积玉,生来珠璎宝饰,无愁人间疾苦,由此一来便是宋玉璎。
然而她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块难以粉碎的硬骨头。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会干涉宋玉璎的行为,但一定会在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闪耀。
而他这种生来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着她。
身后,刘展青跟上来,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璎挺直腰杆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江边。
冰雨刺痛宋玉璎的脸颊,她单手执伞,红着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妪,后者手中拿着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璎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满是悲悯。
“大娘,您可否与我说说他的年纪,以及有无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璎命胡六取来纸笔记下。
老妪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开宋玉璎又扑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发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璎一眼,仿佛将她当做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我们百姓根本不关心祭台坍塌是谁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罢,那都是呈给圣人看的结果,于百姓而言没有丝毫的安抚。从事发至今,你们这群贵人只在乎传到圣人耳朵里是否会连累自己,可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百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宋玉璎。胡六与贺之铭正想护在身前,却被她抬手拦下。
宋玉璎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中:“我阿耶卖肉食起家,本就是从百姓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未做过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阳台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绝对会补偿在场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来:“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补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说给监察御史听罢了。”
宋玉璎没有退缩,只与他们就事论事:“每人一百两银子,壮丁按两人算,没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时在宋府结清。”
话音落了很久,无人出声,众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后者面色认真,没有玩乐的意思。半晌,白发老翁第一个将家中独子的信息告诉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来,围着胡六。
渐渐地,周围百姓自发排成一列,他们一边观察宋玉璎的反应,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害怕她会后悔似的。
宋玉璎感受到百姓的视线,大大方方回看他们:“各位不必担心,宋家绝不会食言。”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贺之铭,头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赶快去救赵淮。贺之铭大掌一拍脑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还有个人被捆着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叶扁舟靠岸的时候,宋玉璎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赵淮幽怨的眼神。贺之铭收起牵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赵淮身上的麻绳,将人带到岸上。
赵淮早就认了命:“父债子偿,哪怕是让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稳定好场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赶快乘上马车先回府内,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决再议。”宋玉璎悄悄把他推上了马车。
另一边,贺之铭看了看忙着记账的六哥和花姐儿,下定决定走到宋玉璎身边。
眼下宋娘子应当早就知道师兄的身份了,虽不知她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贺之铭还是想替师兄跟宋娘子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宋玉璎一眼就猜出贺之铭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终是要自己承担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贺之铭自幼在江南梅岭长大,书读得不多,只有浑身蛮力和师兄后来亲自教导的剑术。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强的眼神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沼里、还未入朝为官的小承礼,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承礼承礼,是师兄生母给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让他在腹背受敌之时也要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那一双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监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来就皓如日月。
也许他早就渴望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贺之铭双唇蠕动片刻,最后还是咽下嘴边话。官商不可私交,监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迟早有一日会形同陌路。
但是——
承礼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明月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罢——
作者有话说:不虐嗷,咱不虐[害羞][害羞]小虐是为了更甜,追妻总得有个由头~
明天周二不更,各位读者莫要跑空[彩虹屁]后天周三上夹子,当天晚上10:00更新,以后会恢复6:00日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往后的日子,翟大人就开始追(勾引)璎璎啦[撒花][撒花]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22章
暴雨未歇, 水雾朦胧。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抹明黄色破开了蒲州城门,圣旨直接递到了翟行洲手中, 就在地牢里。
有人搬来木椅,翟行洲坐下摊开圣旨,一字一句读了很久。半晌, 他轻笑一声收起那抹明黄,慢慢抬眼看向铁栏后, 坐在草席上的柳刺史和赵司马。
他语气慵懒:“为官多年, 你们还未见过太极殿的盛景罢。也好, 趁这次开了眼界, 死之前也能吹嘘几句了。”
说完,翟行洲起身离开,黑靴擦过木椅一角,不带走一丝尘埃。
雨下了一整夜, 水从地面流入牢中, 倒春寒带来的冷气灌进衣袖,他身上胡服单薄,难以御寒。
然而这点寒气与当年深冬泥沼里的冰冷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圣上下旨命他亲自押人入宫审讯,也不知道只是审问柳赵二人, 还是连带着他一起。横竖他禀报圣上的文书中, 没有宋家的影子, 查出来的所有线索里,也全部与宋家无关。
并非翟行洲偏袒宋家,而是这就是事实。柳刺史假借宋家之手,在明月酒楼账簿上作假, 套取现银用以春阳台的建设。而赵司马罪行更深,在建木中偷梁换柱,直接导致了坍塌。
这两人死罪难逃,活罪更是少不了,还妄图拉宋家下水,囚.禁朝廷命官……
翟行洲勾起一边唇角,眼里泛着冷意。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感受到冰雨打在脸上的刺激。
高马直接从宋府西园进入,并未经过前厅,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此刻已接近午时,通了宵的宋玉璎想必还在补眠。翟行洲换了一身衣袍,在房内站了一会,又突然转身把花窗打开,双手撑在窗台从内探出身去,眼帘垂下,挡住了眸中的缱绻。
他想起那夜宋玉璎喝了甜酒,趴在窗台上抬头看他。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瞳孔中满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的情愫。
好在是那夜清月明亮,让翟行洲看得一清二楚。他比她年长九岁,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而那夜翟行洲又何尝不是这样?
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纠察百官是职责,因此他对于与朝廷纠缠不清的宋家自然会产生抵触心理。
他一开始对宋玉璎亦是如此,觉得不可与此人有过多接触。抵触抗拒也好,防御谨慎也罢,总归朝中命官和富商之女绝不是同路人。
然而人的情绪就像装满五颜六色的大染缸,什么样的情感都能同时存在。翟行洲在对宋玉璎高度防备的心理之下,不知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克制的感觉。
也许是周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产生了幻觉。就好像在宋玉璎身边时,他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更不是深陷泥潭的小承礼,而是单纯的、简单的一位公子。
所以他对宋玉璎就是纯粹的喜欢,无关利益,不论出身。
花窗被人轻轻关上。
黑靴朝东园走去,廊下无人,唯有雨丝。
东园没有人影,胡六花枝不知去了何处,想来应当也还在补觉,就连贺之铭都没来得及回房休息,竟这么直接睡在了前厅。
翟行洲推开房门,悄声走向落了帷幔的床榻,那处丽影隐约可见。她侧着身正在熟睡,身形妙曼,早已显露出了女子特有的柔嫩绵软。
刚及笄就出落得这般惊艳脱俗,也怪不得长安传言,宋盐商再如何有钱,未来也护不住这位宋家女郎。的确,滔天权势之下,空有财富却无权柄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翟行洲一步步上前,俯身撩起床幔,半跪在地上看她。宋玉璎睡得香甜,脸颊透着淡粉色,红唇水亮,微微露出贝齿。
他突然理解宋盐商私交百官的心理了。
也许宋家只是想找个靠山保护宋玉璎。既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命官,那靠山为何不能是他。
心下那股许久不见的卑劣感涌了上来,翟行洲覆上宋玉璎放在床沿的右手,她仍戴着他的玉戒,是那夜情动时送给她的。
长指瘦削,一点点撑开宋玉璎紧贴的五指,直至与她单手相扣,他才慢慢带着她的手贴在左心上,一起感受血肉下的跳动。
他在仰望明月,试图抚平不安而躁动的心。
翟行洲跪坐在她床前好久好久,起来时膝盖竟有些酸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径直走到西园马厩,找到那匹能够日行千里的黑马,而后翻身上马离开宋家。
他走得太快,并未注意到宋玉璎睁开了双眼。
*
翌日辰时。
百姓早早挤在宋府门前,贺之铭和胡六持刀护着身后那一箱箱银子,宋玉璎拿着账本,正在挨个儿分发大面额银票。
前夜出头的白发老翁与老妪相互搀扶着走了上来,宋玉璎朝他们点点头,示意花枝将银票递给他们。
谁知老翁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妪也软了膝盖,宋玉璎拦也拦不住。
“宋娘子是长安来的贵人,本不必插手祭台的事,却为了百姓甘愿揽下罪责,还赔了这么多银子。那夜,的确是老身口无遮拦了……”老翁拿了银票,泪眼婆娑。
“阿翁莫要说这些话。宋家也是平民百姓,又怎会欺辱自己人?我也是家中独女,深知失独的痛楚,春阳台坍塌导致的后果是多少银钱都解决不了的,宋家也只是尽了微薄之力。”
周围百姓纷纷下跪磕头。他们本就是普通人,虽然没有宋家那样的大富大贵,却也能靠双手过得体面,捆了赵司马的儿子只是因为伸冤无门,才被迫为之。
安抚好百姓后,蒲州城内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此时城门大开,长安派来的新刺史上任了。
这两日贺之铭有些闷闷不乐,宋玉璎知道是周公子离开时并未带上他,也没留下书信的缘故。
宋玉璎不能确定周公子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他此行是否平安。不过他那么厉害,又是万人敬仰,怎会有事呢。
毕竟,她曾经可是非常害怕他的。
绕过游廊,贺之铭双手抱胸挨着石柱,眼尾下垂,像是站在这里很久了。
他道:“宋娘子启程南下后,我还能继续住在这里么?师兄没有回来,我想等他一起。”
宋玉璎温温一笑,问他:“我何时说过要启程?”
“蒲州的事儿都解决了,你不该急着南下么,江南还有那么多商铺等着你打理。”
“待周公子回来,我们再一起南下。”
贺之铭睁大双眼,看着宋玉璎。片刻他又挪步绕着她走了一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直至确定宋玉璎说的话的确不假后,贺之铭才退回石柱旁。
“真的?”
“真的。”
“不管他是谁,你都不会反悔?”
“不管他是谁,我都……”
嗯?
宋玉璎冷不丁回神,发现贺之铭笑得像奸细。她抬手就是一掌,贺之铭闪身躲到树丛里。
“好你个贺之铭,竟还敢给我下套。别以为周公子不在就能肆意妄为胡乱说话了,我也可以替他教训你!”
贺之铭灵感乍现。
——“你又不是我师嫂,教训我作何!”
宋玉璎突然止住脚步,不由得思绪翻飞。她想到那日与周公子指尖相交,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他那道压制不住的跳动。
热意冒上脸颊,春日独有的气息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周公子真是罔顾礼法!
宋玉璎一个跺脚,转身跑进房里。关上门后,她把自己抛在被褥上,脸面朝下静置半晌,直到喘不上气来,才堪堪翻身。
周围没有动静,像是整个东园只剩下她一个人。宋玉璎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直视床顶,帷幔半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身形。
师嫂。
师嫂师嫂。
她才几岁呀!怎么就称呼上嫂嫂了……不对,她与周公子也不是那种关系,干嘛要叫她师嫂啊!
宋玉璎小声娇呼,捂着脸翻身。那人留下来的玉戒陷入脸颊肉中,冰冰凉凉的,就如他的外表一样。
心中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胡六的声音随即传来:“娘子,卢家三娘的信笺到了。”
卢三娘回了信!
宋玉璎惊坐起,杏眼圆睁,看着紧闭的木门没有回话。她刚想说,这时候若是卢三娘在身边,就能轻易知道心腔内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然而想到什么来什么,卢三娘偏偏这时候回了信,简直就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宋玉璎爬下床,出门拿了信笺后又坐回榻上,盘腿拆开信封,整个人窝在被衾里,从第一个字开始研读。
越看,她的耳尖越红。
三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说见到某位公子就脸颊发烫,那有没有试过再靠近他一点点?】
【譬如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四目相对的时候,你是只会脸红还是会伴随着怦怦跳动的心?】
【又或者说,你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也在看你?】
卢三娘三连问,就是不明说。这哪是解惑,分明就是给她带来困惑,她在信中问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宋玉璎更加抓心挠肝。
看到最后,三娘留下一句“你先去试试,便知道答案了”后,又随意提了一嘴近日长安的八卦。宋玉璎没有耐心看下去,满脑子都是——
试试才有答案。
可是,周公子现在人又不在蒲州,她怎么试啊。
*
暮春,雨水增多,山中春色渐褪,虫鸟叫声不断。
酉时一过山林中便暗了下来,天空飘来几滴雨,鼻腔内充斥着泥土味,却迟迟不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在前方开路的上将军刘展青打马回来,他扬声朝高马上的翟行洲喊道。
“前面河流边有块空地,不如先扎营对付一夜?”
翟行洲颔首,拉着马绳不紧不慢跟着刘展青。
身后,柳刺史和赵司马坐在车里,双脚被铁链锁着。听到动静后,赵司马从车帘里伸出头来,剜了一眼翟行洲,神情愤恨。
柳刺史暗暗踢了他一脚,赵司马回头,眼神没来得及收好。
赵司马抖了抖脚踝上的铁链:“难不成真就这么走到圣人面前?”
柳刺史:“你沉不住气。”
赵司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了长安……
“长安是皇城脚下,翟行洲在别的地方能当地头蛇,但在长安可就不是这样了,他见到圣人也得跪下。”柳刺史高深莫测。
当年,外面那个人还不姓翟,出身低微,自带罪行。别说坐着高马进京了,就连解下铁链撒泡尿都得有人跟着。
“还是有些人命好,这都能洗白。”柳刺史嘀咕一声。
谁料此话悉数传入翟行洲耳中,他慢悠悠骑马过来,鼻子冷哼。革带扎在腰间,胡服紧裹着他的身躯,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长腿一夹马腹往前飞去。
河边。
翟行洲曲腿半蹲着,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扑,冷意瞬间侵入皮肤。站起身时,刘展青不知何时抱剑立在后面。
刘展青看着眼前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同僚兼好友,问道:“圣人还是第一次下令让你亲自押人进京,你可想过此举背后有何意味?”
若非他得令来蒲州缉拿贪官,眼下怕是还不知道内情。同为男人,刘展青又如何看不出翟行洲对宋家那位女郎的心思。
知法犯法,监察御史很大胆啊。
于是刘展青追问:“自古帝王多疑心,你身份如此特殊,圣人还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他怎会不派人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与宋娘子的事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谁知翟行洲听完不以为然,轻笑着拍了拍刘展青的肩头,越过他走向营帐。
克制不住的事又能怎么办,横竖待明日进了宫,面见圣人时再议。
次日,午门钟声敲响。
金吾卫押送蒲州两名官员大摇大摆进了京,上将军刘展青在前方带路,一行军马径直朝宫中驶去。
没有翟行洲的身影。
官道之后绕过一座茶馆,有人驾马飞进红门里,无需出示腰牌就有侍卫上前等候吩咐。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侍卫,随后朝皇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
李公公前来禀报时,圣人正站在御书房内执笔书画。明黄色的龙袍披在身上,却也遮不住鬓角的花白。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眸色平静,看着面前未等通报便闯进来的胡服男人。
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捻几下,圣人放下笔,朝堂下来人笑了笑,眼角爬上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
说完,圣人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服,轻蹙眉头:“御赐的紫袍不穿,穿这种衣服,回你寝宫换掉再来。”
翟行洲没理他,开门见山说道:“蒲州春阳台的线索我早已查清,具体细节就在信中。眼下那两个贪官污吏也押回长安了,后续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我权职有限,只负责纠察。”
口气如此之大,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这么与皇帝说话。奈何圣人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翟行洲这幅做派。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转身大步离开,圣人一口气堵在心里,顺手就把桌案上的竹简扔了出去。
大掌截住竹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翟行洲慢慢转身,长指一点点翻开卷起的竹简。他低眸看了几眼,冷笑着抬头望向堂上的明黄色,缓缓举起手中竹简。
“圣人命我亲自押人回京,目的就是这个吧?”
堂上那抹明黄色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圣人目光紧盯翟行洲,眼神毋庸置疑。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以容许臣子小打小闹,但绝不能忤逆他。
圣人深呼吸,忍下怒意:“承礼,一会去看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
翟行洲唇角泛着淡笑,看不出情绪。他低眉摩挲着竹简,再次抬眼时眸中没有了方才的光亮,他眼神幽深而认真。
“圣旨上命令我做的事我已完成,今夜就不在宫里留宿了,蒲州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是那个宋盐商的独女?”
“是。”
翟行洲从不遮掩。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圣人阴沉的神情悉数落入翟行洲眼中。二人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半晌,圣人慢慢出声。
“承礼,你太不听话了。”
屏风后蓦地窜出几人,翟行洲正想闪避,忽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侍卫一左一右缉拿他的手臂。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震惊地看着一旁桌案上点燃的熏香,香气若有似无,冒着缕缕红烟,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方才只顾着与圣人争执,竟未注意到这个!
耳边响起声声邪笑,擒着双臂的手像是蛇尾一般,一圈一圈卷在他身上,从胸膛爬上脖颈,勒住不让他呼吸,硬生生将他往泥潭深处带去。
——承礼,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伤害自己的人。
——你生来低贱,能活着已是天赐,切莫想着有朝一日能爬上去。
眼前逐渐模糊,明黄色的身影分分合合。脑袋一阵剧痛,胃里翻滚着,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
翟行洲仅凭最后那一点理智强撑着抬起头,血液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龙袍,右手攥紧拳头,正想用扳指里的解药挣脱困局,却扑了个空。
那只唯一能救他命的扳指,在宋玉璎那里——
作者有话说:宿命相依的两个人,作者流泪[爆哭][爆哭]
第23章
今年春日多雨, 夜里雷声不断,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边打下一声轰鸣,房内一瞬间亮堂起来。指尖刺痛, 宋玉璎猛然睁开双眼,周公子那只扳指在幽暗夜色下泛着光,像颗夜明珠。
她本想继续躺着, 然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震得她慌了神。翻开被衾,倒春寒独有的冷意灌进衣袖中, 让人一阵激灵。
穿过沾了雨水的游廊, 东园到西园还有一小段距离,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
半晌, 客房出现在眼前。
宋玉璎毫不犹豫推开周公子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房中没有光,唯有她手中的烛台照亮一小片地方。
许是房内好几日没有住人的缘故,此刻一点生气也无, 到处都是冰冰冷冷的家具。周公子走得匆忙, 并未来得及收拾行囊,眼下房中还有不少他的东西。
宋玉璎挪步上前,桌案上摆着一摞书,几张纸压在底下。仔细看去竟是本本兵书,言辞晦涩难懂, 一张舆图摊在旁边, 那人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知是何意。
看了半天没看懂,宋玉璎本想转身离开,衣袖却不小心拂掉了一张纸,她俯身正欲捡起来时, 身影一顿。
璎璎。
璎璎璎璎,璎璎——
宋玉璎。
纸上字迹浅淡,排序横七竖八,像是那人走神时写下的,满纸都是她的名字。
各种称呼都有,亲昵无比,如同耳鬓厮磨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红了半边脸。
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玉璎攥紧手中的薄纸,轻轻而快速地喘着气,愣在原地急着要去捕捉那多次出现的酸胀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和周公子有关。
外面啪嗒两步,是乌靴踏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
宋玉璎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杏眼含水,眸中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喜。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双乌靴,心下狂跳。
“周——”
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刚出口的声音霎时熄灭。
是贺之铭。
宋玉璎把写满自己名字的纸藏在身后,背着手问道:“夜已深,贺公子不用睡觉的么?”
“我还想问宋娘子大老远从东园跑来西园作何。你推开门的动静可不小,吓得我还以为有贼人呢。哎——你在看什么呢,给我也看看呗。”
贺之铭想要上前,宋玉璎连连后退,一摞书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惊得二人皆张嘴耸肩。半晌,贺之铭挠挠头又退回门边,觉得自己好似有些欺负人。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师兄一去便是七日有余,按理来说也该回到蒲州了,可这两日迟迟没有他的消息。我在想,宋娘子可否愿意与我沿着官道一路回京?我想去接我师兄。”
“我愿意。”
宋玉璎无比坚定,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纸,她抬眼看着贺之铭又说了一遍:“我愿意去把他接回来。”
*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滑过山峰般的眉骨,聚集在下巴。
灯光下,那人垂着脑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却也遮挡不住硬朗冷傲的男色。喉结上下滚动,他扯了扯薄唇,无声嗤笑。
面前人锦衣华服,揪着帕子的手指戴了金翠护甲,她从左到右绕着翟行洲转了半圈,突然长叹一声。
“承礼,你要听话。”
记忆深处的景象在眼前重合,又是那道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后脑剧烈刺痛,恍惚间又看到桌案上飘红的熏香,那是专门调制出来控制他的。
那些人把他培养成刀剑不入的利刃,又给他编造一个个危言耸听的传闻,用以震慑生了二心的朝中命官。仿佛他生来就是工具,为圣人所用,被世家所指,只能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他根本不是官居高位的监察御史,更不是风光无限的翟行洲。他是承礼,是那个无法从泥沼里爬起来的小承礼。
“你奔波好几年想必也累了,正巧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下月及笄,本宫已拟好懿旨,你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突然凑近,低声说道,“吴大人有异心,务必在他察觉出来之前解决一切后患。”
说完,她退后一步,用正常的音量继续道:“承礼今年二十有五,年纪也不小了,就这么定了罢。”
“承礼,要听话。”
意识随着话音渐渐消散,空荡无物的宫殿内红烟飘悠。
若他是承礼,那翟行洲又是谁。
倒春寒的天极冷,堪比无雪深冬。风从衣领侵入,刺得皮肤生疼,尤其是入了夜以后更甚,冻得牙齿打架。
宋玉璎一行人换了马车赶路,如今已经行至半程,眼见着长安城的界碑就在百里外,贺之铭却一日比一日严肃。几人相识至今已数月有余,宋玉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心下愈发不安。宋玉璎下令在湖边扎营过夜后,翻身下马来到贺之铭跟前,仰头看着高马上的少年,忽然觉得此人面容与周公子略有那么一点相似。
“我想知道贺公子与周公子从前的事。”
宋玉璎取来两壶酒,递给贺之铭,与他并排坐在树下。她蜷起双腿,眼神直视前方,夜风下湖面微澜。
“认识至今,周公子从未与我透露过半分他的信息,而我也碍于宋家女的身份,有些事情的确不可明说。但我相信阿耶不会私联贪官,也相信周公子不会不明所以就发难宋家。”
宋玉璎一开始是极其提防疑心那人的,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也明白宋家不过只是那群贪官手中待宰的羔羊,周公子对局势一向洞若观火,又怎会看不出清。
贺之铭长腿往前伸,喝了一口酒。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小娘子,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完全不同于传闻中的宋家娇女郎。
与师兄很般配。他说的师兄是表字承礼的翟行洲,而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贺之铭冷不丁冒出来这个想法,他道:“宋娘子可否能一直唤他周公子?”
“为何?”
“因为这世界上,会称他为周公子的只有你。”
十五年前,梅岭。
作为剑仙多年来唯一养在膝下的弟子,贺之铭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的时候,他才四岁,屁大点高的人总喜欢粘着这位爱笑的师兄。
师兄练剑,贺之铭就拿着竹棍照猫画虎,看着年岁不大的师兄一招击落半山林叶,他拍掌叫好。
师兄书画,贺之铭看不懂也没兴趣,就在旁边一点一点偷喝师父酿的陈年美酒。他很羡慕师兄的剑术,时常闹着要与师兄切磋几招。
那时师兄并不如现在这般寡言,二人常常在竹林里谈笑玩乐,一起捉鸡逗鸟,师兄那双生来就美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贺之铭觉得老天一定很偏爱师兄,否则怎会在剑术一点就通的天赋之下,还赐他这样一副好皮囊?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午后,山中来了人,自称是长安的贵人。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带走了师兄,师父没有阻拦,亦或是说无法阻拦。贺之铭哭着追了好远,却还是跟不上贵人的马车。
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带走师兄的贵人是七姓世家之一——翟家老夫人,当朝太后的生母。
再遇时,师兄已贵为翟家大郎君,是朝廷内从未露过脸的监察御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却没了笑容。
贺之铭到现在也不明白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受尽凌辱的这十年。
思绪拉回现实,贺之铭又一次认真地和宋玉璎说。
“宋娘子,你可以不爱周公子,但请别伤害他。”
手中酒已完,宋玉璎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没弄懂周公子从前的事。
往后一连两日小雨天,车轱辘压在官道上,沾了泥泞。
在快到长安的时候天气转了晴,风尘仆仆小半月,几人特意在进京前去驿站休整一夜,宋玉璎更是换上了往常的华服,戴了金钗。
她轻拂头上的金步摇,那是周公子不久前送的,上面还大大方方刻了个“翟”字,字迹明显出自他手。
那人生怕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似的。她本以为周公子身份特殊,本该低调无声,谁知他行事作风大张旗鼓,毫不拘束,仿佛生来就是如此高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迟迟不敢与她道明身份。也不知道是对她有所顾忌,还是心里含有什么别的情绪。
横竖今日进京见了他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处,胡六与小吏交谈的声音传入车内,隔着帘子听得不甚清晰。只知小吏多问了一嘴贺之铭的文牒,言辞间像是有些提防。
宋玉璎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吏查得仔细了些。片刻后,车轱辘转动,马车渐渐往城内驶去。
行至一半,她撩开车帘问一旁骑马的贺之铭:“你知道去哪找周公子么?”
贺之铭一愣,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宋玉璎深呼吸,觉得也不能怪贺之铭,毕竟那人行踪诡秘,所住的府邸更是无人知晓。要想找到他,只能等着他主动上门。
她突然想到彼时还在长安,卢三娘曾说过——
“你说,若旁人想见翟大人,是不是得犯点事儿才行。”
思及此,宋玉璎突然笑出声,惹得贺之铭频频回头,眼神不解。
她又问:“他是你师兄,你总该知道他长安的府邸在何处罢?不如我们去那儿蹲守他,还能省点功夫。”
谁知贺之铭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他的……他住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
“但是有一座小院我们可以去落脚,就是不知师兄会不会过来。”
巷尾一隅,庭院深深。
一座三进三出的小院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多少居住痕迹,但院中一草一木长势极好,一看便知定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想不到竟然周公子还有这样顾家的一面。
进了正堂,桌椅摆放整齐,不染半点尘埃。宋玉璎心中更是讶异,她本以为周公子出身世家,自幼养尊处优,日常起居皆由家仆伺候,就像那些纵马长安的世家贵族一般。
“师兄独立得早,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人也讲究,雨后乌靴上沾了一滴泥土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师兄向来喜静,因此有了余钱后便急着买了座属于自己的宅子,偶尔过来小住一段时日,养养花草,喝茶小憩。”
宋玉璎听得很认真。
贺之铭口中的周公子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曾经只在长安的传闻中了解那个人,长相奇丑、面露凶光、阴鸷狠厉……然而说得最多的还是“所到之处必有人被革职”。
她私以为,温润爱笑的周公子和监察御史翟行洲本不该是同一个人。
倘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人,那她与周公子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相处了?
宋玉璎思绪乱乱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许是回京过于仓促,宋玉璎又不知如何与阿耶阿娘解释,索性下榻在周公子的小院。贺之铭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坏心思地哄骗宋玉璎住进了主院,就在周公子厢房的旁边。
夜里吹了风,长安闹市吵到天明都不散。离京几月,宋玉璎竟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热闹,翻来覆去被丝竹声吵得睡不着,她唤来花枝询问情况。
“夜里关门前婢子曾去邻舍打听了一番,原来今夜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办及笄宴,请了戏班子,听说要唱三日三夜。”
“吴大人?”
府邸在这附近、还姓吴的官员只有一位——当朝宰相吴世严。宋玉璎记起来了,卢三娘与她说过吴府那位二娘子生在秋日月夜,因此唤作秋月,长大后人如其名,相貌清丽如月,是位难得的小美人。
翌日一早,宋玉璎刚睡下不久,又被敲门声吵醒,依稀听到有人在门外交谈。
她翻个身本想继续安眠,却听闻匆匆脚步从小院跑进来,贺之铭的声音随之响起,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宋娘子,宋娘子——”
“出大事儿了宋娘子!”
待宋玉璎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看到的是坐立不安的贺之铭。他远远瞧见宋玉璎的身影,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她走到面前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贺之铭头上的银冠有些歪斜,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直愣愣望向宋玉璎,手里攥着什么,他指尖有些发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将请帖递给宋玉璎,眼神复杂:“吴府二娘子大婚,就在明日。”
长安世家贵女多,皆偏爱及笄宴后大婚,光是宴席就大办七日七夜,更有甚者一连请了小半月的酒席,这在京中已成攀比之风。
吴二娘子在这时候举行婚宴实属正常,宋玉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犹豫着点头,不明所以:“嗯。”
眼见着宋玉璎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贺之铭把请帖抄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咬牙切齿。当然,他气的是那个从来没把师兄当人看的狗皇帝。
宋玉璎接过请帖,上面翟行洲和吴二娘的名字紧紧相贴,用喜字串在一起,与寻常婚贴别无二致。
“宋娘子,这绝不是师兄本意,他一定是被迫的,那个狗皇帝一直把他当做工具……”
“我知道。”
宋玉璎语气坚定。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眼下就在袖中,聪慧如她,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翟行洲喜欢的是宋玉璎,不是吴秋月。
他不可能会跟吴秋月成婚。
即便如此,宋玉璎执着婚贴的手还是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
熟悉的憋胀感又出现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婚贴被人揉在掌心,宋玉璎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背影不似寻常那般沉着。
“宋娘子去何处——”贺之铭跟上来。
“我去找卢清舒。”
卢三娘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宋玉璎只想要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两厢情愫暗暗生,正是少女懵懂时[垂耳兔头]
说来也巧,我倒是觉得这个阶段的小情侣是最好品的。
翟行洲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体比意识要更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却碍于现实迟迟没有机会表达。
而宋玉璎年岁尚小,没有经历过一定事情是难以马上确定自己想法的,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
因此对于二人动心的描写,相对其他的来说着墨比例要高一些[抱抱]
第24章
满园春花, 难得艳阳天。
卢清舒听说府上来了人,快步穿过桃林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几月未见的宋玉璎。后者眼尾有些泛红, 神情略显委屈。
“怎的了这是?不久前信中不是还很开心么,如今又是怎么回事。”卢清舒不明所以。
了解原委后,卢清舒突然站起身, 拉着宋玉璎往外走。
宋玉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腔内闷闷的, 从看到婚贴那一刻便开始了, 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与先前在周公子房内看到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的酸胀感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 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缠绕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二人绕过回廊出了卢府,卢清舒不知何时令人备了马车,待她们坐稳便马不停蹄往前奔去。
车厢里, 卢清舒双手握着宋玉璎的肩头, 很认真地告诉她:“答案只有他能给你。若你想劫亲,我和贾郎君会全力协助你!”
劫,劫亲?!
宋玉璎脸上表情四分五裂。堂堂宋家嫡女婚宴上横刀夺爱,传出去要被人笑死的罢?况且,她也没说过要劫亲啊……
马车还在前进, 看样子应当是在去往贾府的路上, 卢清舒没有给宋玉璎犹豫拒绝的机会, 她做事一向如此。
卢清舒:“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特别特别不希望周公子成亲。但是现在婚贴已发,想必圣人早就已经给二人赐了婚,眼下除了劫亲, 还有什么能够把人带出来的办法么?”
宋玉璎:“不论能不能带出来,违反圣旨是死罪。”
卢清舒白了她一眼:“管他死罪活罪,先干了再说。”
其实宋玉璎倒不是很害怕劫亲,她只是想知道周公子是怎么想的。在看到那张纸前,她并不确定周公子对她的心思,谁知再见时竟已是婚宴,半点给她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卢清舒看出宋玉璎的犹豫,便紧紧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我没见过你口中的周公子,但我从你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主动的人。”
“璎璎,你要大胆些,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劫个亲罢了,这没什么的。”
宋玉璎听得热血沸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些事还是卢三娘最懂!听她的准没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公子与哪家小娘子成婚?”近日卢府只收到了一张婚帖,新郎并不姓周。
“吴二娘子。”
“啊?”
这回换成卢清舒反应不过来了,脸上神情五颜六色的。她愣怔半晌,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语气试探性开口。
“你不要告诉我,周公子……就是……”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卢清舒“唰”地打开车帘:“快!掉头!回府!”
别劫亲了,劫什么亲!那可是翟大人啊。
“别回去!我不想让他成亲。”
一双嫩白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卢清舒回头看去,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方才那般踌躇。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也突然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抬起头,眼中含笑,从方才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带了几分娇艳,是卢清舒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
看样子,她这位一向在情.事方面非常迟钝的闺中密友如今也算开悟了。卢清舒心中又惊又喜的。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晚,前几日还是阴雨连绵,今日乍暖,阳光打在树梢上,泛出两声鸟叫。午后贾府人烟稀少,零星几名家仆端着茶盘走过回廊,远远看见贵客,侧身列成一排垂头恭迎。
贺之铭也跟了过来,眼下正与贾府小郎君贾兴棠在前厅相互作揖寒暄,两人年岁相当,皆是双十的年纪,竟也一见如故。
卢清舒坐在最里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贾兴棠温好的果酒。目光时不时在宋玉璎身上转悠,后者手里拿着婚贴,有些坐立不安。
翟大人弹劾过卢府好几次,在卢清舒心中过于有威慑力,谁能料到此人却与宋玉璎扯上了关系,缘分妙极。卢清舒即便很好奇二人南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并不是个八卦的好时机。
她跟着宋玉璎喊周公子,如此一来是拉近距离给自己增加点底气,二来……倘若二人有一日真成了,自己也算是娘家人。
既然是娘家人,那翟大人往后岂不是就不会弹劾卢府了?
卢清舒突然精神了,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她支持宋玉璎抢亲!最好当夜便就地完婚。
她象征性喝了一口酒,说道:“周公子身份特殊,又从未在长安露过脸,此前也没听说过他与吴二娘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会突然成婚?而且还是太后下了懿旨,实在是稀奇。”
“周公子是因为春阳台的事才离开蒲州,返京想必也只是为了禀报圣上,并未听他提起过赐婚。我与贺公子也是来了长安才知道太后给周公子定了门亲事。”宋玉璎说。
“师兄绝不可能同意成亲!”
贺之铭有些激动:“宋娘子你一定要相信师兄,他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
卢清舒看了他一眼:“谁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夜如何搅黄婚事,至于其他的就让周公子自己解释去吧。”
她转头又说:“璎璎,你一定要让周公子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人只要长了嘴,误会就不会存在。”
卢清舒最讨厌话本子里不张嘴的男女主,她必须按头让这两人说开来。
“哦对了,你记得同步告知我他是如何解释的。”
说到底,人的八卦心就是难以控制。卢清舒的确想看传说中的翟行洲吃瘪的模样。
贾兴棠转身:“我也要听。”
贺之铭亦是:“我也要听。”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话题已经不在抢亲上了。尤其是贺之铭,他像是完全忘记自家师兄如今的境况,甚至开始预想宋玉璎与师兄相见的时候,他们几人要藏在何处才能听到。
宋玉璎又急又气,自己多年来从未处在八卦中心的位置,如今竟也是体会到了被人调侃的滋味。
若是周公子在这里,他定不会任由贺之铭胡说八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
宋玉璎佯装怒意上脸,话落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许是几人这一出,宋玉璎原先低落的情绪消散不少。奈何一想到明夜便是婚宴,她的心又沉了下来,眼下他们仍不知周公子身处何处,也不知这个赐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贾兴棠:“不管怎样,要见到人才是最关键的。”
卢清舒与贺之铭坚持:“对,先抢了再说。”
但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抢亲,究竟行不行得通?
*
崇康十七年,四月廿二,宜嫁娶。
喜神西南,煞北,忌——
拜神。
酉时一刻,轿子从长安西南处的长宁坊宋府出发,径直朝北驶去。一路上有人敲锣打鼓,红妆满街。规格虽大,却不如年初宋杜两家结亲时的五分热闹。
吴府在城北,与宋家算是两个方向。此刻马车上,宋玉璎与贺之铭对坐着,水青色半袖衫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红青交窬裙,配色相撞,仿若拂过桃林的春风,清新倩兮。
喜帖在昨日便递到了宋府,许是因着吴宋两家平日里交情一般,又有官商身份上的差别,宋盐商不想露面也是正常。因此,眼下只有宋玉璎一人赴宴,带着贺之铭一起。
贺之铭今夜异常兴奋,在马车上便已开始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同行数日,宋玉璎知道贺之铭偶尔会不着调。
她下意识学着周公子轻轻摩挲手上的扳指,指尖触到冰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这种习惯。
宋玉璎看了贺之铭一眼:“你不怕东窗事发后,圣人怪下来赐你死罪?”
贺之铭意味深长:“那也先抢了再说,大不了成黑户被驱逐出大庆呗。你放心,即便是这样的结局,跟着我家师兄在外面说不定过得还比在这里好。”
他这话可不假,一点都不夸张。
可宋玉璎不相信,若她真成了黑户还能逃到哪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拐角,耳边丝竹声渐渐变大,有人在路边祝贺恭喜,笑声传入车内,带不起宋玉璎心上一点波澜。
——吴大人爱女成亲,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实在是颇有殊荣啊。
——谬赞谬赞。本想与许大人结成亲家,奈何命运弄人。
——哪有弄人,这分明就是好事儿。眼下那位成了吴大人的上门女婿,往后可得好好照拂我们。
——好好好。
都是一群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参加喜宴怕都是冲着翟大人曾经的名声来的,如今翟大人成了吴家明面上的女婿,可不得攀上点关系。宋玉璎暗自腹诽。
下了马车,宋玉璎换了一副神情,皮笑肉不笑地与吴大人假装寒暄几句。哪怕心中再如何反感,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位是——”
吴大人看了看宋玉璎身侧那位穿着暗色宽袖,身形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打量半晌,并未在长安见过此人。
“是小女的表兄,姓贺。”宋玉璎跟贺之铭混久了,张口就来。
“原来是贺公子,久仰久仰。”
“贺某恭喜吴大人了。”
一个随口瞎编的身份,也不知道吴大人久仰在哪里。
两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相互躬身贺喜,热络得像是一见如故,让宋玉璎很是佩服。如此看来,贺之铭这一套一套的,还是颇有当官的风范。
跟着府内小厮走过廊庑,这里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字贴在每一扇花窗上,有些刺眼。
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
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
第25章
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翟行洲眼神闪烁一瞬,有些得逞。
“走罢。”
“去哪?”
“去找‘吴秋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薄云轻移,一点点遮住暖月。
偌大的吴府到处都是宫中侍卫,每一处拐角皆有持刀官兵镇守。刀锋凛冽,与花窗上喜庆的红字一并暴露在月光下,无比讽刺。
京中传言,吴府二娘吴秋月生得美貌,说话轻声细语,又是在如水秋月中出生,更得吴大人宠爱。十六年来足不出户,却妙手丹青,书画作品在长安广为流传,是个难得的深闺才女。
就是整座长安无人见过吴秋月本人,便是连圣人太后也只是道听途说,神秘程度堪比翟大人的真容。
面前,顶着真面目的翟大人此刻轻松放倒海棠门边的两名侍卫。
他回头朝宋玉璎扬了扬下巴,笑似非笑的神情中比往日多了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有一点点矜娇。
“吴秋月不是个人,那她还能是什么?”宋玉璎没有头绪。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翟行洲踢开吴大人的书房门,打头阵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宋玉璎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他,总以为二人还在蒲州,还是普普通通的周公子与金尊玉贵的宋娘子。
房内藏书众多,木架上摆满瓷瓶玉壶,料想应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吴大人从哪里搜刮出银子买的,不用猜就知道又是一个贪官。
宋玉璎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仔仔细细观察墙上挂着的每一幅书画。笔触精细,水墨点染间颇有讲究,画风更是如深秋玉桂般清新,看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
“落款都是吴秋月,莫非吴府真有这个人?”
宋玉璎喃喃自语,可没等翟行洲回应,她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也有可能是化名,说不定这个吴秋月就是吴大人本人呢!可是吴大人作画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
翟行洲笑容深深,他喜欢看宋玉璎动脑的样子,她一直很聪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
他略微引导一下:“许是吴大人不愿暴露身份。”
宋玉璎转身看他:“你说,吴大人会不会是以书画的方式与外界取得联系,但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又太过高调,这才编造了一个才女吴二娘的身份。”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那张写满她各种昵称的纸。
他会不会突然说一句“璎璎好聪明”啊……
宋玉璎小心翼翼看了周公子一眼,冷不丁与他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小小地膨胀了起来。
她又道:“我想起来,从前吴秋月的书画每每流传出来后,不出三日便被人炒到天价。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出高价买她的作品。你说,我们去查探一番那些买家的身份,是不是就能知道吴大人在做什么了?”
翟行洲偏头闷笑:“到底谁是监察御史?”
话是这么说,但他巴不得能与宋玉璎时刻并肩,便也任由她去了。
外面灯火通明,人影如潮,官兵仍在搜寻他们二人,想来今夜参宴的人都被一一排查。圣上只手遮天,又怎会不知宋玉璎的举动,若再找不到人,她怕是连宋府也没法回了。
翟行洲望向窗外,冷下了脸。他上前轻拍宋玉璎腰间,低声说道:“查归查,以身犯险不可取。你先躲到女眷中,莫要让圣人疑心了。”
“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一列女眷跟在侍卫身后,从前厅往外走去,那是经过盘查没有异样的来客。
卢清舒混在里面,神色平静,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兴棠,低下头跟着众人出了吴府。
贾兴棠不久前入职大理寺,如今已算是朝臣,在圣人发话前自然不能离开。他表面严肃,余光却一直跟随卢清舒,直至她平安上了马车,贾兴棠松了一口气。
脚边树丛动了动,贾兴棠额头一跳,默默挪步挡在前面,脚跟悄悄朝后踢了踢,示意那人莫要发出声响。
屁股突然一痛,贺之铭不敢有下一步举动。他蹲在树丛偷偷观察局势。瞧见圣人在一群宫娥簇拥之下从后院走进前厅,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不知师兄与宋娘子眼下身处何处,但从狗皇帝的表情来看,想必还未找到人。不过现在外面全是官兵镇守,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吴府里罢?
那抹明黄色坐在正堂上,李公公束手立在圣人身侧,一个一个检查今夜来客的身份。
“女眷可有查完了?”
圣人轻拂胡须,那双极具威严的桃花眼扫视众人,像是在寻找何人。
前几日城门守卫来报,宋家女乘车进京,还将翟行洲在梅岭的师弟给带来了。今夜,他们就在吴府里,目前还不见踪影。
“回圣人的话,还有最后一批女眷,”李公公招手,“都带上来,少一个都不行!”
兔头红绣鞋一点点往前移动,宋玉璎垂着头站在女眷中间,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方才走得急,周公子随手抄了一顶帷帽戴在她头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到廊下,恰好混进走过来的七八名女眷中。她想回头说些什么,却见书房门已阖上,周公子早没了影。
他还是这般神出鬼没,只不过这一次,宋玉璎总算知道他的行踪了。
不知为何,心底一角酸酸软软的,像被暖风压塌的棉花,带起微甜的气味,不难受。
前厅灯烛明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前面几名女眷停住脚步,宋玉璎知道堂上坐着的那位就是皇帝,她悄悄压低帽檐,仗着自己不高不低的身形,躲在女眷们中间。
脚步轻轻挪动,一道灼热的视线扫过全身,宋玉璎背后发凉立在原地,抬眼的瞬间撞入一双桃花眼中。
那是圣人。他与周公子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周公子不会这么看着她。
灯光下,圣人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至下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落了帷帘的脸上。他端坐高堂,神情极具威严,宋玉璎第一次知道桃花眼不含笑时是这般阴冷。
“那是宋盐商嫡女罢,走上前来给朕瞧瞧。”圣人语气轻飘,没有移开目光。
“这狗皇帝……”
贺之铭从树丛里钻出来,挽起袖子想要上前,却被贾兴棠一把拉住。
正堂内,宋玉璎听闻此话,脸上依旧保持温笑。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这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皇帝喊你出列,还能当庭拒绝不成?
“民女拜见圣上。”宋玉璎行礼。
“朕听闻你与监察御史交情颇深,今夜可曾私下见过他啊?”圣人手肘撑在桌面,微微歪着身子问她。
皇帝这么开门见山的吗?
她以为多少也得铺垫两句,谁知道竟一上来就质问劫亲的人是不是她。
宋玉璎愣怔一瞬,又快速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出端倪,她道:“未曾见过翟大人。”
“朕还以为是有人对赐婚不满,特意安排了一场劫亲,搅乱婚宴。如此看来应当是朕误会了,想必只是监察御史抗旨逃婚,没有旁人的事。”
李公公攀炎附势道:“那圣人打算如何惩罚?”
语毕,李公公又看了眼宋玉璎,像是话里有话。
圣人摆弄着手里的烟炉:“横竖他也逃不出去,把吴府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来么。违抗太后懿旨重罪难逃,私自逃婚更是罪上加罪,如何处罚那也得看太后——”
“本官可没有抗旨。”
乌靴一步步从贴着红喜字的花窗前走来,脚步沉稳,步履徐徐。
那人褪去喜袍,眼下胡服在身,平添几分倨傲。他径直走到圣人面前,将手中太后下达的懿旨摆在桌面。
翟行洲直视堂上人,气势不输天龙:“太后颁给吴府的懿旨上只写了翟行洲,又没写吴二娘的名字,本就不算赐婚,何来抗旨一说?”
圣人疑惑地看了看懿旨上的内容,被赐婚人的确只有翟行洲的名字,而新娘那一栏则是空白的,没有一丝涂抹的痕迹,显然就是太后下旨时漏写了。
这么重要的旨令,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一旁,宋玉璎的视线被翟行洲高大的背影悉数挡了去,她悄悄垫脚想要去看,却见那人突然回头,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心中某处轰然塌陷,花窗外春风作响,小鹿乱撞。
宋玉璎只听到翟行洲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桃红霎时爬上脸颊,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油然而生。
“太后下了空白懿旨的意思,莫非是让本官自己把新娘名字写上去?”
翟行洲言语夹笑:
“真是谢主隆恩了。”
第26章
睫羽翕动, 杏眼蓦然睁大。
宋玉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那人突然一笑,她心头一跳。
他不会是想写她的名字吧?不是吧, 她好像没有答应他吧?这人干嘛这么自信。
堂上,圣人略显怒容,他胡子动了动, 似是在犹豫能否收回旨意,省得真如翟行洲方才所说, 他想让新娘是谁就是谁。
监察御史翟行洲的婚事, 必须是皇帝说了算, 又怎能任由他胡来?
奈何圣旨一出, 已没有反悔的余地。况且,此前也从未有过皇帝撤回太后懿旨的先例,这不就是当场打太后的脸么?皇帝不可能这么干,他只能顺着局势说下去。
圣人:“既然这是太后的意思, 那这道赐婚懿旨暂且先留在爱卿手里罢。不过, 翟老太仙逝不满三年,翟大人眼下就想成婚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翟行洲方才的举动打上不孝的标签。逃婚是违抗圣旨,成亲是忤逆不孝,翟行洲怎么做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换言之,不论懿旨上写的新娘是谁, 这个赐婚最后都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圣人想要掐灭翟行洲的每一个希望。宋玉璎听得出来。
“翟大人风雨漂泊想必也累了, 这几日就不必上朝了, 好好休息休息。”
话落,銮驾抬入正堂,圣人临走前摆了摆手,示意这场婚闹无人伤亡的结局。
他路过翟行洲时刻意放慢脚步, 一双冷漠的桃花眼此刻眯了起来。一瞬不到的功夫,圣人坐上龙辇离开了吴府,仿佛方才那个像要把翟行洲置于死地的眼神只是错觉。
始发至今,众人又如何猜不透今夜的婚宴只不过是一场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闹剧罢了。哪有什么太后赐婚,整场仪式就连“新娘”吴秋月的半个身影也无,翟家与吴府联姻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宴席来客中不乏朝中重臣,何人不知圣上格外器重翟大人,还破格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翟大人如今这一出怕是要在圣人心中留下祸根。
总有人会幸灾乐祸,等着他倒台的那一日。
宋玉璎蹙眉站在原地,神情戚戚。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接触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周公子以“真身”面圣。
宋玉璎虽不了解朝中的云谲波诡,但她一直知道商贾之人与朝廷命官若有私交,本就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圣人今夜当着所有来客的面敲打他们,关系不正当。宋玉璎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翟行洲看出她的担忧,只见他收起那道十分宝贵的懿旨,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笑道:“圣人不让我上朝,反倒是乐得清闲。不过,我入朝为官以来也从未上过朝,也不缺这一日两日的。”
宋玉璎眉眼低低:“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纵观长安,谁不知道监察御史翟大人神出鬼没,绝不露脸,就连上朝都是派人递奏折,从不亲自到殿。但宋玉璎如何都说不上来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能是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让她有了几分期待,也有可能是今夜圣人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横竖宋玉璎眼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没了心情。
她想绕过他,低头快步离开,却在挪步的瞬间手腕冷不丁被人抓住。
余光瞥见本该早就离开了的卢清舒,和鬼鬼祟祟凑在一起的贺之铭与贾兴棠,三人六眼看着她。
翟行洲垂眸,唇角微勾:“不是说要长嘴,不能留有误会么?眼下嘴巴怎么不见了。”
他怎么知道!
宋玉璎烦心抛至脑后,看看躲在窗后的三颗脑袋,又看看翟行洲,脸颊“嘭”地一下就红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一个跨步来到她面前。
他背对着满堂华光,也挡住了那三个人的视线,低头看向她时,眼里春意融融,全然不似传闻中的模样。
“但是翟行洲长嘴了,你想听什么他都会一一道来。”
花窗外,卢清舒狂拍贾兴棠,贺之铭双唇成圆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见宋玉璎说话,正想侧耳细听时,余光瞥见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靴。
贾兴棠一时半会没有转变思路,还当面前那人是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他抖了抖肩退后一步想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下。抬眼时忽觉面前人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阴冷,贾兴棠暗暗松气。
宋府马车停在门前,宋玉璎红着脸上了车,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见翟行洲的身影映在帘子上。
一如初见时的那夜,他将她拦在坊门前彻查身份。彼时,他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而如今却有一丝不同。
他是周公子,亦是翟行洲。
帘上人影微动,只听他轻声说道:“今夜时机不对,你且先回府,我随后就来。”
宋玉璎知道他是在说那三个偷听的人。不过,什么叫做随后就来?
她急忙撩开车帘,语气中有些嗔怒:“你不会又要擅闯闺房罢?”
他有前科。在丁溪镇佛寺里的时候,那人就这么干过了。
翟行洲喉咙闷笑:“本官暂时还不想得罪宋盐商。”
说完,他退了一步给马车让行。
身影隐没在檐下灯光中,黑夜遮住了他的面容,如同传闻中那般神秘,而这一次宋玉璎已能看清。
马车转了个弯,车影消失在街道上。
翟行洲单手捂住胸口,突然往前踉跄两步,他撑着身子单膝半跪在檐下,脑袋低垂着,整个人险些扎进树丛里。
细看,暗红色的血已从嘴角溢出,那双桃花眼中没了光。
眼下吴府门口无人,贺之铭下巴朝后,眯眼“啧啧”几声,长叹道:“恋爱中的男人真可怕,这都能死撑一整夜。”
说完这话,贺之铭絮絮叨叨上前。
“我说师兄你这么硬气作何。快吐血了就直说嘛,还‘今夜时机不对’。得亏我猜得到你定是受伤不浅,提前备了辆车在附近,否则你就爬回去吧。”
“死要面子。”
*
亥时三刻,夜深。
皇城根下宵禁严格,打更后街道上便没了人影,只剩巡逻的金吾卫一队队走过去,例行检查每一辆仍在飞驰的马车。
宋玉璎早就备好文牒等着坊门前的检查,谁知马车行了很久却无人阻拦,她心下疑惑。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颇为耳熟。
“宋娘子脚程挺快,从蒲州走陆路不出半月就能到长安了。”
是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
自蒲州一别后,刘大人随翟行洲提前回了京,宋玉璎与贺之铭后来才跟上。眼下小半月过去了,她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虽不知刘展青为何深夜搭话,宋玉璎还是回了他:“原来是刘将军,好久不见。”
外面,刘展青朝后招招手,几名持刀侍卫得令继续往前巡逻,留给他说话的空间。
只见刘展青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圣人小动作不断,这几日怕是会再次对翟大人下手,我作为金吾卫首领,也不好明面提醒他。”
宋玉璎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今夜刚见到翟行洲时,他看起来意识并不清晰,像是被人用什么操控住了,但后来情况紧急,临走前她竟也没想起来问一问。
万一她离开之后,圣人再次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今夜不就白忙活了么?
宋玉璎:“掉头,去翟大人的府邸。”
托贺之铭的福,她现在总算知道行踪诡秘的监察御史住在何处了。
马车拐进巷尾,一路无人阻拦。
片刻,车轱辘缓缓停下,周围邻舍皆熄了灯,唯有眼前这座三进三出的小宅子仍亮着灯火。眼下红门紧闭,门上铜环系了一根飘带,像是有人随手编上去的。
这段时日以来,宋玉璎逐渐意识到翟行洲在细节上比旁人要讲究得多。若佩玉冠,发间飘带必定与身上衣服同色;若着胡服,那必定是马尾高束,只留额角碎发……
在他还只是周公子的时候,即便没有任何外力身份加持,他也依然是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
但不论翟行洲身份地位如何,圣人都不该这般对他!
绣鞋踏上阶梯,宋玉璎抬手握住系了飘带的铜环,轻轻敲门。不久后,里面啪嗒响起脚步声,红门从里打开,贺之铭的脸出现在眼前。
贺之铭嘿嘿笑着:“宋娘子咋来了?”
宋玉璎没察觉出不对劲:“我来找翟大人问些事情。”
“他……”
贺之铭语调一转,冷不丁朝后瞥了一眼。再次回眸时,发现宋玉璎双目紧盯着他,杏眼微眯。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木仁医馆时贺之铭就充当过堵门的角色。同行数月,宋玉璎可比一开始要了解这两师兄弟得多,每当贺之铭露出这种心虚的神情时,翟行洲必定有事。
宋玉璎一步上前,即便仰着头看他,也依旧气势压人:“他是不是受伤了?”
贺之铭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不想拦着宋娘子啊。问题是师兄一声令下,不让他告诉宋娘子,奈何宋娘子又不是个好忽悠的人。这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夹在中间,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宋玉璎看穿贺之铭的心思,她换了副神情,循循善诱:“我道你我几人一路走来碰到这么多事,想必已是情比金坚,又有何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若我在他身边,或许会更好一些。”
听闻此话,贺之铭退后打开门,抬手将人迎进来:“这回我站队宋娘子!”
“宋娘子,请。”
夹在情侣中间的人,行为举止墙头草一些,这很正常。
这座宅子不算大,宋玉璎也不是第一次来,自然熟门熟路。她进了门后直奔主院,一路上翟行洲种的花不知何时悄然盛开,清香扑鼻。
穿过拱门,院中厢房亮着灯,人影微微。
不知为何宋玉璎突然有了一丝犹豫,她放慢脚步,立在原地看着花窗上那道颀长的身影,不自觉出神。
自她进门后,贺之铭一溜烟跑了,眼下整座主院只剩下她与房中那人。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出现过,彼时二人还在蒲州,他就常常与她独处,宋玉璎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眼下这里是长安,他是名满京城的监察御史,朝中百官去留他一人说了算,宋家的结局也是。
她这样巴巴贴上去,会不会有以公谋私的嫌疑?宋玉璎担心。
窗纸上,影子面向她,他似是早就发现了宋玉璎的存在,眼下正朝门边走去。
铜锁“啪嗒”一声,木门嘎吱作响。
宋玉璎心下砰砰乱跳,杏眼中水波流转,暗含期待。
以公谋私又如何,是翟行洲先写了满纸璎璎,也是他最先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呀,福至心灵~
天气越来越冷了,屏幕前的各位一定要注意保暖哦[撒花][撒花](作者此刻正在烤着暖气炉框框码字)
让我们和璎璎翟翟一起暖洋洋地迎接新年,过一个难忘的冬天[抱抱]
第27章
绣鞋往前一小步又突然顿住, 步履踌躇。
春末夏初的长安,夜里冒出些许潮气。料想是肩上披了纱衣的缘故,眼下白肤闷热, 红霞爬上双颊,宋玉璎杏眼一眨一眨。
面前木门开了个缝隙,人影隐约可见, 宋玉璎霎时犹豫了起来。
她究竟该唤他周公子,还是翟大人?
彼时二人还在蒲州, 山高皇帝远的, 尚可心照不宣地忽略身份问题。可如今这里是长安, 他是得了御赐紫袍的监察御史, 而她则是被纠察的商贾……
耳边有人轻笑,声音低低,仿若春夜里的晚风。
宋玉璎闻声回神看去,乌靴早已踏出房门,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面前, 他略微歪着头看她,唇角勾起。
“你怎么胆子又大又小的,像受惊的小兔一样。”
她胆子才不小!宋玉璎心下暗暗反驳,自以为面上不显。
她也懒得管称呼的事,梗着脖子仰头说道:“那你就像心虚的狐狸, 找理由把我支开便罢了, 还派贺之铭把我堵在门口, 真是狡猾。”
翟行洲话中低笑,又朝她进了一步:“那你不是也识破了狐狸的伎俩,闯进门来了么?”
“狐狸受伤了,这位小兔子要不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花窗紧闭, 木门半开着,灯影从屋内透出,廊下有人面对面站着。
红青色的交窬裙摆轻擦地面,眼前人仅着里衣,灯光拉长了两人身影,在青石板砖上纠缠不已。
唇间暗血早就被人抹去,胸腹下的伤痕藏在衣服里,不留痕迹。
翟行洲微微偏头抬着下巴,薄唇勾着垂眸看她。说完那句话后,他双手懒洋洋地抬起来,任由宋玉璎绕着自己转圈检查伤势。
娇花小兔走到面前,脸颊与他的壮臂齐平。翟行洲心下暗爽,慢慢开口,像是在诱导。
“左手大臂上有一道不浅的伤痕。”
宋玉璎下意识看向他说的那处,可惜蜜肌藏在窄袖里衣下,看不到他口中的伤,只知那人臂肌轮廓饱满,从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青筋凸显。
他攥紧双拳又松开,继续说话:“十五年前我刚入宫,不清楚宫闱诡秘的礼仪,误入了后宫的殿门。在腊月寒冬的时候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一整天,想方设法逃出来的时候左臂被窗沿划伤,好几日都不结痂。”
宋玉璎愣怔看着那人,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与她诉说过往。她仅知道他入朝为官时,打马游街极其风光,却不知原来背地里竟还有这样的经历。
奈何翟行洲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仿佛在说一些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他目光抛向院中那棵满花桃树,身前是更令他心动的粉桃少女,神情不自觉又软了一些。
“后来翟家老太收留了我,把我养在膝下好几年,那段日子我跟了几个先生念书,一心想要京考当官,光耀门楣。后来虽说也顺利入了朝廷,却成为圣人对外使用的利刃。”
“四年前我与贺之铭前往荆州纠察,半道遇埋伏,被歹徒硬生生砍了好几刀,人险些没扛过来,伤就在后腰……啧嘶,你轻一些。”
翟行洲英眉皱起,桃花眼赫然眯了起来,他仰头闷哼,而后低眸看她,眼里波光流转,不知喜怒。
他语气像在耳鬓厮磨,又像在引她上钩:“夜里露水重,伤口疼得厉害。你若是想摸就轻一点,下手重了我可忍不了。”
——我可忍不了。
——忍不了。
那句话在宋玉璎耳边来回萦绕,她脸颊嘭地红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忍”到底是在忍些什么。
宋玉璎有些不大好意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你在长安的这段时日,圣人可有对你做了什么?今夜我看你好似……好似受了重伤。”
“是受了很重的伤,很重很重,那你担心我么?”翟行洲问她,喉结上下滚动。
绣鞋往后退了一步,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缩在身侧,轻轻揪着裙摆。宋玉璎抿唇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眸俏媚。
翟行洲料她年岁不大,迟钝些实属正常。他也不过多逼她,大手覆上宋玉璎的肩头带着她转了个弯,隔着纱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软肉。
“夜已深,街上不允许出行,你先在这里暂住一晚,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府。”
“房间我已收拾干净,不过被褥刚从我房里拿过去,还未来得及换新的,你且担待一下。”
走过廊庑,宋玉璎进了房间,与翟行洲的厢房同在一座主院里。
木门在身后关上,她落了锁,背靠着门板轻轻喘息,脸上热意迟迟不散,甚至还有逐渐往下蔓延的趋势。
也没人和她说过,真正的翟行洲原来是这幅模样……
余光瞥见床榻上,深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算崭新却很干净,让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这床被褥是他房里的。
不知不觉,翟行洲渗入到了她周围的点点滴滴。可她与他本不该这么亲密,但没一个人能控制得住,包括宋玉璎。
这也是她不敢在翟行洲面前承认的。
她丝毫不讨厌他各种蹬鼻子上脸的行径,而她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小欢喜。
袖中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被她平摊在桌面上,茶杯压在左上角。
她想着明日就问他这事。
*
翌日,晨光熹微时宅子外兵马从戎,依稀听闻有人声音尖细,像是待命而来。
梳妆完毕出了门后,宋玉璎瞧见翟行洲背对着她立在海棠门处,那人一身暗色织金紫袍,暖阳打在他玉冠高束的发丝上,平添几分矜贵。
那是御赐的官服,象征着监察御史的尊贵地位,宋玉璎第一次亲眼见他穿上。
似是察觉到身后目光,翟行洲转身朝她走来,步履翩翩。
宋玉璎不想站在原地等着,拎起裙摆挪步小跑上前,抬头看他:“我好像听到圣人身边那位李公公的声音了。”
翟行洲点头,单手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东西:“李公公来过,我刚接了旨。”
说完,他从背后拿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递给宋玉璎看。她俯身凑上前略微瞟了一眼,只知上面隐约写了“禁足三日”“南下纠察”。
“圣人的意思是,三日后命我继续南下纠察,不再追究昨夜婚宴的事。”翟行洲解释。
“那我……”
宋玉璎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面前,翟行洲嘴角越来越弯,最后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看向她时,眼中点点星光,格外开心,仿佛圣人下的圣旨极其合他心意。
“圣人没有料到你也在我府邸里,眼下外面官兵镇守着,这三日我们都出不去了。”
“我真是……”翟行洲靠近她,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不得不得罪宋盐商了。”
他指的不是其他,而是昨夜说的不会夜闯深闺,因为不想得罪宋盐商的事。
如今圣上不让任何人走出这座宅子,而宋玉璎作为不可与朝廷命官有私交的商人,更是不能轻易露面,也只能被迫在此处住上三日。
翟行洲甚至不用闯进宋府就能见到宋玉璎,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笑得有点得逞猖狂。
半晌,瞧见宋玉璎僵硬的表情,他又安慰道:“你且放宽心,只要宋盐商不大肆宣扬,昨夜必定无人知晓你在我这里。”
“阿耶不会说出去的!”宋玉璎还是担心。
毕竟,以阿耶的脾性只会连夜提刀点灯冲过来。他可是卖肉食发家的,砍骨头的力气可大了。
看着宋玉璎眼珠一转一转的,翟行洲即刻猜到了她的想法。只见他偏头轻笑一声,回过眼来时眸色微挑,仍旧一副戏谑的神情。
“他若是砍我,你可得拦着些。我身上还有伤,敌不过无眼的刀剑。”
这人一点都不矜持,丝毫没有朝廷命官的威严!
宋玉璎鼓起脸颊,一把将圣旨塞回翟行洲怀里,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后,转身回了房。
午时饭菜飘香,花枝一路小跑过来敲门,语气中夹杂着新奇。
“娘子,周公子……啊不对,翟大人正在下厨,您要不要前去看看?”
“他会下厨?”
宋玉璎拉开门,眉眼中露出与花枝一样的异色。
监察御史翟行洲,阴郁矜傲,神出鬼没,长安上下无人知晓此人的动向。这样一个玄秘的朝廷官员,竟然会亲自下厨?
她与花枝一前一后朝灶房走去,半道遇见贺之铭,后者手捧瓷碗,背靠红墙,正大口大口吃着什么,味如琼浆,看得宋玉璎不自觉垂涎。
贺之铭注意到廊下宋玉璎二人的影子,身子从红墙边弹了起来,一手捧碗一手执着银箸,嘴巴快速嚼动后咽了下去。
他道:“师兄难得亲自下厨,宋娘子快进去尝尝。”
说完,贺之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碗新的蔗浆递给花枝,两人肩并肩坐在廊下阶梯品尝起来。
此地离灶房还有些距离,里面叮当声隐约传来,却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带着疑惑的心情挪步上前,意识到自己从今晨起来至今还未用过膳,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心中隐隐有了期待。
从前在宋府,家中奴仆众多,即便厨艺不错的阿耶也很少很少下厨。
她还听闻长安世家贵族中凡是男子那必定是远离灶房,更有甚者视下厨为羞辱,宋玉璎便下意识以为翟行洲也是这样。
几步外,灶房门半开着。有人换了一身胡服,背对着门口正在忙活。
那人肩背宽大,紧窄的胡服包裹着他的身躯,褐色革带禁锢在腰间,溢出几分不同于五陵年少的成熟气息。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宋玉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转瞬即逝。
桌上满满五六道菜肴,皆是长安有名的家常菜,色香味都让宋玉璎挑不出错来。
翟行洲转过身来,单手托着一盘撒了胡椒的红肉,切得不薄不厚,盘中片肉形状极美,可见那人刀工之熟练。
他长指捻起其中一片,递到宋玉璎嘴边:“张嘴,先尝尝这个再去净手。”
宋玉璎杏眼圆睁,呆呆看了看眼前吊挂着的肉。
这人为何能如此自然地做出这种动作?
就好似他们本该这般亲昵,他真的一点都没有被禁足的无措感,还是这么游刃有余。
翟行洲笑了笑,又把肉再往前挪了一寸:“不想吃?是还不饿么?”
看着眼前卖相极佳的红肉,宋玉璎咽了咽口水,肚子小声咕咕。她灵机一动,唇畔泛着温笑。
她抬眼看向那人,语气甜甜:“谢谢翟大人。”
说完,宋玉璎单手覆上翟行洲的臂弯,垫脚微微仰头,故意用红唇去够到那片红肉,软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指腹,仅一瞬便撤退。
翟行洲眸色一暗,目光赫然从她漂亮的杏眼往下滑,凝视那双红唇,他突然笑开来。
宋玉璎贝齿轻咬嘴中软肉,汁水在舌尖爆开,胡椒夹杂着酱汁的味道充斥鼻腔,甜肉被人用姜蒜去了腥味,只剩下清香。
二人相距不过一臂,宋玉璎抬头迎上他暗潮涌动的眼神,胆子忽然砰砰变大,她想反将一军。
只见她眉眼弯弯,红唇一张一合,声音粘着一股勾人的甜腻,像用爪子轻触狐狸尾巴的娇兔。
“翟大人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想喂我吃肉了?”
“比如说,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璎璎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璎璎会慢慢开窍的~
第28章
满盘酱汁红肉被人随意搁置在桌面, 男人欺身上前,乌靴碰到矮桌角,带着桌椅移了一寸, 动静不小。
二人小腹似触非触,翟行洲低眸看着宋玉璎涂了胭脂的红唇,拇指抹过她不留汁痕的唇角, 带了些许力气。
唇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诱人的白齿。
那人略微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许是二人离得近的缘故, 宋玉璎甚至能看清他难以克制到发颤的睫毛, 以及他来回滑动的喉结。
好像有点玩大了……
宋玉璎面色潮红, 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细细汗珠。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中褐色瞳孔倒映着自己的面容,神情错愕。
“我,我在你的书桌上看到了写满我名字的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想了很久却迟迟没有机会问你。”宋玉璎硬着头皮,一口气道出心中所念。
翟行洲没有急着回答。
他眼皮垂下又掀起,最后追着她的双眼,目光凝凝,神情认真, 音色却带着几分蛊惑, 引得宋玉璎愣愣看他。
“传闻说得一点不假, 监察御史翟行洲心狠手辣,只认法理不讲人情,朝中无人不说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空心人。”
翟行洲唇畔含笑:“去岁回京,我奉命暗查宋家, 可谁知道顺藤摸瓜后却与你同船南下。彼时和你装聋作哑,是为了趁机从你口中寻找宋家私联朝中百官贪污的线索。”
他果然是个狡猾的狐狸!
宋玉璎双目睁大,慢慢伸出食指在他眼前点了点,指尖却被那人紧紧包裹住,大掌将她的手带到胸前,感受着里面的跳动。
“起初我以为自己化名周公子给你设下圈套,不出几月就能查清宋家的底细。可在春阳台坍塌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宋家也是受害者,这也说明我纠察的方向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应该去查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而非富可敌国、肥如鱼肉的宋家。你很大胆,独自挑起宋家大梁,也丝毫不中计,翟行洲设局对付你,到头来中箭的却是自己。”
翟行洲后腰靠着桌沿,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二人单手交叠贴在胸膛,他薄唇勾着微微使力,将宋玉璎又拉进了一些,与她胸腹相贴。
“对,一个可恶的监察御史最后恶劣地喜欢上了宋玉璎,还在每个深夜时分难以克制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那张纸翟行洲根本没打算藏起来,匆忙离开蒲州的那日,他也是故意放在书桌上的。
宋玉璎脸更红了,红得简直要滴血。她本想拉开与他的距离,手却被人禁锢在胸膛前,只好瞳仁颤颤地移开视线,目光偏向一边。
“可是……你我身份不同,若圣人怪罪下来该当如何?”
翟行洲加深笑容,答非所问:“你这么急着与我在一起?”
宋玉璎突然抽手朝后跳开,她深呼吸,鼓起脸颊瞪着他:“我可没有答应你!”
木门嘎吱一声,有人猫腰探头进来,表情讪讪,是贺之铭。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另一只手执着银箸。
他嘿嘿笑了笑,用银箸头点了点宋玉璎左边的桌子,其上菜肴丰盛。
“打扰一下,有点饿了。”
宋玉璎目瞪口呆。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她尴尬得转了一圈,急忙跑去净手,回来时看到翟行洲拿着瓷碗,站在桌前俯身夹菜。
那人面色无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唇边克制不住的隐隐笑意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原来翟大人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游刃有余嘛……
酉时过后,夜幕降临。
长安城宵禁前的街道无比热闹,这段时间即将入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路边杂耍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惹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人声鼎沸止步于巷口,阴暗中兵马伫立,只剩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宅子红门紧闭,无人进出。
砖瓦堆砌的高墙边,两名侍卫手中长刀凛冽,眼珠来回扫视巷子的每一处角落。这样的人在这座宅子四周还有百余名,皆是从宫里来的。
墙下不明不暗的地方,其中一名侍卫打了个哈欠:“你说,翟大人这一次能倒台不?”
另一位侍卫斜了他一眼:“倒什么台?弄出那样的笑话也才被圣人禁足三日。我那日听头儿与某位大人闲谈,猜测圣人就没打算摘下翟大人的官帽,他还是颇得圣宠。”
“想来也是,翟大人为官这几年的确干了不少实事,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以身犯险,滥用职权……”
阴影处赫然出现一道人影,威压逼人,硬生生截住了侍卫的话音。
男人双手抱胸略微歪着脑袋看他们,目光森森,那张与当今圣上有三分相似的脸让人心生恐惧。微弱灯光下,那人身上的暗金紫袍极具威严,胜似九五之尊。
“翟,翟大人。”
侍卫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奉旨守人,瞧见翟行洲过来,下意识抱拳行礼,额间冒出大颗汗珠,心里暗道此人可别把他方才说的话听了去。
翟行洲没搭理他,长腿一迈,慢慢路过二人眼前,径直朝巷口走去。
“翟大人仍在禁足期内,您若是擅自离府,小的不好交代……”侍卫想追上去,又恐惧那人残酷无情的名声,“又或是,您可否与小的说一声去的何处?”
“宫里。”
华灯初上,宫灯明亮。
红墙夹道内,一列宫娥手持灯笼沿着青石板路径直往前,身影陆陆续续消失在拐弯处。宫殿前数百台阶,李公公站在廊檐下,远远瞧见那道紫袍身影,长手抱拳躬身行礼。
乌靴踏上阶梯,翟行洲一步步走到殿前,瞥了一眼李公公,微微颔首。殿门未关,烛光从雕花窗上透出,隐约可见圣人在桌前书写。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立在门边看着堂上低头批阅奏折的皇帝。二人僵持了多久,翟行洲就站了多久,眼底没有一丝对龙袍的敬畏。
堂上,圣人放下手中笔,抬眼望向那张清风霁月的脸。
他道:“我料你扛不过昨夜,没想到你竟也是个有骨气的,硬撑到现在才来找朕。”
翟行洲歪了下头,脚朝后一踢,殿门砰地一声阖上,将李公公等人关在了外面。他走上前,来到桌案边拿起香炉,熟练地找到那盒不同寻常的线香,自顾自燃起了红烟。
梅红色的香烟从瓷炉里逸散出来,味道清甜,侵入鼻腔的瞬间消散了翟行洲四处游走的痛感,四肢总算恢复了原有的力气,那是圣上多年来控制他的手段。
幼时刚入宫,翟行洲一身硬气不服管教,任凭太后如何打骂都不愿低下头颅,去唤她一声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彼时,太后仍是个一心想要掌权的贵妃,她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势,令人配了一副香料,用材稀奇,专门用于控制翟行洲的意念,逼迫他协助圣人登上皇位,成为圣人手中的利剑。
好在是梅岭那位剑仙有个擅长制药的友人,给他调配了一副能暂时清醒的药,后贺之铭带来长安,药就藏在他那枚幽绿扳指里,这才让他在南下途中勉强清醒了数月。
他在情动之时把扳指送给了宋玉璎,也算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她手上,奈何扳指里的药,只够在婚宴上让他恢复意识。
翟行洲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宋玉璎占据了一大半的时间。
他缓了一会,胃里那股烧灼翻滚的感觉总算压了下去,不会再从唇角溢出暗血,省得他还得收拾干净再去找宋玉璎。
“今晨那道圣旨是何意?”他问。
“吴府将吴二娘的书画大批运送至江南,既然你搞砸了与吴二娘的婚礼,那就南下去看看吴府有何意图。”
婚宴那夜,他与宋玉璎为了躲避追踪,在吴大人的书房中发现了大量署名吴秋月的书画。
那时宋玉璎还猜测,吴大人编造出了一个爱女吴秋月,以此来掩饰某种行径。
她还是这么聪明。
“那抑制药呢,圣人若不给我,我又如何能保证完成任务。”剑仙在扳指里留下的药已经没了。
“朕自然有所考量,只不过这一次,叶伽弥婆会跟着你。”
说完,屏风后有人走出来。那人穿着黑袍身量不低,长相似男非女,满头花白的长发披在肩上,偏偏唇中点了胭脂,衬得肤色更加惨白。
是西域来的叶伽弥婆,翟行洲熟悉此人。每每病发时,只有叶伽弥婆有办法抑制,即使那会让他格外痛苦。
正如此刻,胸腔内像有巨石滚动,一寸一寸碾碎他的肋骨,痛得翟行洲猛然单膝跪地,大颗大颗汗珠从额间滴落,脸颊霎时变得苍白,记忆中一声声奸笑涌进脑海,苦涩漫上心头。
他使力咳出黑血,勉强保持清醒,余光中圣人已经坐回龙椅,执笔批阅奏折,没再看他一眼,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场景。
指甲陷入掌心,翟行洲强撑着站起身子,跟在叶伽弥婆身后进了密室。
而这一次,他心下微荡,不再如从前那般恐惧这个窄小黑暗的房间。
只要熬过半个时辰,出来的他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翟行洲,更是宋玉璎一人的周公子。
厚重的房门一点点关上,黑暗吞噬了宫殿内唯一的亮光。
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宋玉璎秉烛走到廊下,手中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妆容清丽。
她沿着廊庑走到前院,找到正在和胡六切磋比武的贺之铭,问道:“日落后你师兄就不见了踪影,他不会是偷偷溜走了罢?”
贺之铭喘着粗气,将长剑收回剑鞘,与胡六勾肩搭背朝宋玉璎走来,二人打得满头大汗。
“他不在房里么?”
“不在。”
“你咋这么关注他?”贺之铭升起八卦之心。
宋玉璎一时语塞,本想随意糊弄过去,谁知贺之铭眼珠一转就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是想问白日在灶房的事。
“我只是找他有事,若你不知道那便罢了。”
宋玉璎挪步离开,转身又见那人出现在海棠门边。她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句神出鬼没的,眼中还是爬上了笑意。
那人随意披了件外袍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食盒,只见他目光停留在宋玉璎微红的脸上,一步步走来,脚步徐徐。
“早些年便听闻宋盐商爱女心切,府内膳房常备甜食,供你夜里解馋用。如今你来我宅子里小住,我又怎会短了你的小食。”
他来到面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手掌上翻长指一叩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甜糕,看样式还是城西那家酒楼出品的。
宋玉璎有点小开心。
她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凑过去仰头看他:“翟大人方才出去买的?你不是被禁足了么。”
“翟大人神出鬼没,区区禁足能拦得住?”
说完,翟行洲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宋玉璎下意识用嘴接住,半道却瞥见他袖口下隐隐约约的伤痕,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
“嗯。”翟行洲没打算瞒着,这么明显的伤势本来也躲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他刻意避开了去皇宫的话题,没有与她提起。
他左右看了一眼,贺之铭几人一溜烟跑远了,如今只剩下寥寥背影。见状,翟行洲低眸看着她,目光幽深。
“是旧伤裂开了,我想让你帮我上药。”
第29章
房门大敞着, 只因宋玉璎说药味浓郁,她忍受不了。
“看来翟大人仇家挺多的,身上这么多伤口, 莫非又是哪个山林歹徒砍的?”
宋玉璎撕开棉布浸泡在药水里,随后轻轻贴在翟行洲小臂上的伤口处,后者坐在椅子上, 双腿自然放松,将她整个人半圈在面前, 此刻正伸长着手。
听完这话, 他朝后靠着椅背, 姿态慵懒地回答她:“是啊, 很多仇家,所以往后你我二人继续南下时,你可别轻易离开我的视线。”
“谁说要和你南下了……”
宋玉璎低头假装忙活手里的事,红霞晕染耳尖, 说话声音小小的。
“听不见, 大声点。”
衣料沙沙响动,翟行洲故意挨上去,二人发丝纠缠,险些鼻息相贴。他目光掠过宋玉璎通红的脸颊,紧追那双杏眼。
气得宋玉璎皱起秀眉, 狠狠拧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她上身不着痕迹往后靠, 试图分开与他的距离, 鼻息之间满是药味,夹杂着几分清木香。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没有朝廷命官的矜骄感,说话做事如此直白,若让长安那些世家知道, 怕是要笑掉大牙了。”她声音甜腻。
翟行洲笑容玩味,带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痞气:“我还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加冠已有五年,早就到了与人成婚的年纪,该懂的都懂了,这才哪到哪啊。
可宋玉璎不懂,她没明白这话是何意,红唇轻抿了一下又放开,目光从桌案上的瓷瓶玉兰花移到他脸上。
她迟疑道:“啊?”
翟行洲眸光微动,哑着声:“意思是,我勾.引你很久了,你没看出来么?”
耳朵“嗡”地一声,宋玉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手上的棉布往盆里一扔,“唰”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他他他——
怎么又是这样!
不对不对。
他这次更直接了!
宋玉璎背靠木门,双手死死按住胸腔内怦怦跳动的心,试图压下那股不同寻常的冲动。
偏偏隔壁厢房朗朗笑声传入耳中,不用看都能猜到那人猖狂而张扬的表情。真是坏得恶劣,以前她怎么没看出来呢。
说到这个,宋玉璎更来气了。那人还扮作又聋又哑的周公子,让她误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如玉的郎君,谁知道竟是个披着羊皮的死狐狸!
他要勾.引她,这回她才不上当呢。
*
又一日天明,晨钟敲散雾气。坊门大开后街巷内充斥着摊贩的吆喝声,如波浪般声声比天高。
春末夏初的长安遍地红花,雨后潮气夹杂着清香,落在每个过路人的肩头。宅子所在的巷尾四角也种了不少花,在主人精心打理下不沾半点脏泥。
马车停在宅子门前,镇守的侍卫早已撤退。
胡六拿着马鞭坐在车前,贺之铭一人抱着三四个行囊摇摇晃晃跑出来,花枝跟在宋玉璎身后转过回廊慢慢走到门外。
黑马呼啸一声,扬起前蹄飞到门前,又踱步几下。
马背上,男人一身胡服,蜜色小臂从紧窄的袖口中露出,他双腿岔开自然垂在马腹两侧。没穿御赐的紫袍,威严却丝毫不减。
看到宋玉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翟行洲翻身下马,长腿一迈三两步便来到她面前。许是因着那人身量颇高,与宋玉璎说话时他总会不自觉弯下腰来,眉眼间柔色泛滥。
“我料你还得好一会,便让胡六先备好马车了。车上有不少吃食,是我今晨在城西酒楼买的,这一路应当不会饿着你。”
他自然地使唤宋家仆,仿佛早已将自己当做宋家的姑爷。
宋玉璎瞟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脸皮忒厚,没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架子,亏她从前还担惊受怕的,真是白操心了。
她道:“翟大人昨夜说规划好了南下的路线,可是要经过晋舟山直达蒲州?”
年初那会儿二人乘坐的官船还在蒲州渡口,若在蒲州上船,走水路到江南的话,她须得提前飞书给陈掌船。
从长安南下有两条路,陆路走晋舟山,水路过丁溪镇。
数月前二人初识,在丁溪镇遇险后,又在木仁医馆修整了好几日,如今回想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翟行洲即刻便猜到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担忧路上有人埋伏。
他一边扶她上马车,一边笑道:“我曾在晋舟山住过一年,熟悉路况,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他抬手放下车帘,退后两步翻身上马,走在车前开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长安,这次无人阻拦。
半道进了山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像是要落雨。
宋玉璎耳朵尖,听到山道里多了几声马蹄,离他们越来越近。她心下有些紧张,撩开车帘正想问一问翟行洲。
他拉着马绳放慢脚步,直至身形与马车同步,这才转过头来看宋玉璎。
“可是有何事?”
宋玉璎摇头,瞥了一眼车后的树丛,那处隐约有人骑马追上来。
她悄声说道:“后面有人……会不会是跟踪我们的?”
谁知翟行洲竟也学着她的样子鬼祟回答:“是。”
宋玉璎心下一惊:果真如此!他的仇家还是太多了,就没有人想放过他。
“那我们要不要加快些,把他甩掉?”
“不用。”
翟行洲敛了笑意,不再逗弄她:“那是西域的叶伽弥婆,圣人派来监视我的。这段时日将会随我们南下,直至江南。”
夜里驻扎深山,初夏的夜晚四处蝉鸣,山间较城里潮湿,胡六几人扎了营帐,花枝替宋玉璎多铺了一层被褥,省得染上寒气。
树下,翟行洲点了篝火,手中烤着傍晚时随手射杀的几只野兔。
宋玉璎披上外衣走了过去,眼神却不自觉瞟向不远处独自闭眼打坐的黑袍人,那是翟行洲口中的叶伽弥婆。她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人,长相不知男女,面容年轻却满头华发,偏偏还涂着艳红的胭脂。
她心生害怕,不自觉加快脚步来到翟行洲身边,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忙活。火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几分柔和。
翟行洲分出一只手,赫然攥住宋玉璎的皓腕,将她带到身侧坐下,撕开一块兔肉递到她嘴边。
“我加了些料,应当是你喜欢的味道,尝尝?”
宋玉璎张开双唇,沿着他的手指贝齿轻咬软肉,在嘴里嚼动细细品味。
“唔……”
她边嚼边看他,双目相触的瞬间,她移开视线眨了眨眼,点头道:“好吃。”
还在长安的时候规矩多,阿耶不许她胡乱吃这些野肉,每日饮食都是府内膳房做好后递到面前,每一道菜都精致得没有烟火气。
宋玉璎曾经以为翟行洲也是那样的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朝廷命官,如今看来倒像是她先入为主了。
身侧,那人顺着她吃过的地方张嘴咬下一块肉,动作自然,丝毫没有任何想象中监察御史该有的架子。进可横扫官场,退可树下烤肉,弹性极大。
他慢悠悠说道:“叶伽弥婆曾是西域的神佛,数年前圣人还未登基时便花重金召他入宫,与我也算相识已久。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手上毒药特别多,你小心些,莫要常与他接触。”
“毒药?”
宋玉璎侧身面向他,双目圆睁:“那圣人派他跟着你南下,莫非是想找机会把你毒杀了?”
话落,她自己也觉得逻辑有些问题,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他既然是圣人的眼线,那你为何还要与我这般亲密,不怕圣人知道后怪罪你么?”
翟行洲突然一笑,心下暗爽她自己承认了与他的亲密。
圣人又如何不知道这件事,不止圣人,眼下怕是整个长安都传遍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引诱她:“所以,宋娘子要偷偷地和我见面,不能声张,否则我可是要被叶伽弥婆毒杀了。”
“不跟你说话了。”
宋玉璎听出他话里的调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离开。
深夜。
营帐外篝火燃燃,贺之铭躺在树下,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空。今天轮到他守上半夜,胡六下半夜,此刻四下无人,连叶伽弥婆也不见踪影。
账内点着灯,宋玉璎盘腿坐在被褥上翻看账簿,眉间难以舒展。
这小半月来为了把翟行洲接回蒲州,她与贺之铭千里迢迢从蒲州赶回长安,好在是事情顺利结束,也算放下了心中巨石。奈何宋家账簿还未清点完毕,虽说翟大人眼下应当是不会盯着宋家,但宋玉璎仍是不敢放松。
翟大人查不查宋家是他自己的决定,而宋家生意如何那是宋玉璎的责任,她不想再发生像春阳台那样的事。
宋家可以不赚钱,但绝不能做出对不起百姓的举动,这是阿耶白手起家以来一直遵循的宗旨,宋玉璎也坚信这样的想法才能让宋家越走越远。
手中账簿翻了一页,身旁灯烛跳动。
帘外篝火荧荧,闪过一道黑影,就站在营帐后面,卡着守夜人贺之铭的视线死角。
宋玉璎僵在原地,双目紧盯那道身影,却见人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衣帽,他身穿黑袍,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是叶伽弥婆。
“法师可是有什么要事?”宋玉璎坐在原地,一手摸向被衾下的短刀,出声问道。
“圣上一直与我说,宋娘子知书达礼,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敏女子。”
叶伽弥婆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
“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朝中更是云谲波诡,宋娘子本不该摊上这趟浑水。”
他说得不明不白的,宋玉璎更是听得云里雾里,抓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脑子快速转动,她在想办法弄出点动静让翟大人知道。
谁料叶伽弥婆说完这话后,身影消失在帘子上,他仿佛只是前来传达消息的。
宋玉璎放心不下,在叶伽弥婆走后,拿着短刀跑了出去,径直钻进了翟行洲的营帐。
而那人,正背对着她忙活手里的事。
大臂快速动弹,不知在作何。
宋玉璎朝后退了一步,神情愣怔,没明白眼前情况。
绣鞋踩在枯枝上,“嘎吱”一声,引得他回头。
第30章
圣人回身抬眼望向堂下的人,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一身戎装,垂头抱拳行礼,二人皆没有下一步动作。
灯台上烛光哔啵, 桌前歪歪斜斜摞了一堆奏折,李公公站在一旁斟茶,几名宫娥端着圣上刚吃空的碗碟离去。明明是深夜, 却繁忙如白日。
刘展青刚结束巡夜便被圣人临时召进御书房,作为伴君重臣, 他格外熟悉这位天子的习性。无非就是午时多贪了杯茶, 夜里难眠, 索性爬起床折腾人来了。
若真正有急事, 圣人只会一声不吭下圣旨,而不是深更半夜把人拉来御书房谈心。
果不其然,圣人一开口,刘展青就知道他要放什么颜色的屁!
“刘爱卿前段时日去了蒲州, 与承礼一道把贪官押送回京, 纠察路上艰难,你二人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刘展青皮笑肉不笑,没敢抬头,生怕圣人看到他的表情:“圣人忧国忧民,夜里多虑也是正常。纠察一事有翟大人代劳, 臣只不过是辅助, 谈不上辛苦二字。”
一点都不辛苦, 他只是命苦。
如今长安城内何人不知那夜吴府婚宴上,翟大人与圣上对着干的事。一个是眼里容不下官商勾结的九五之尊,一个是不可为之但偏要明知故犯的监察御史,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 这位监察御史身份神秘,本就是圣人的眼中钉,不论有没有宋家娘子,圣人都不会轻易放过翟行洲。
“朕念你伴君有功,又武力高强,一直在京中巡夜有些屈才了。”
“不屈才不屈才,能为朝廷效劳是臣的荣幸。”刘展青连忙接话,他一个武官实在做不来文官的事,打马游街巡逻抓人这种不动脑的就很适合他了。
谁知道圣人竟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刘爱卿以为,朕给承礼安排的监察御史一职,算屈才么?”
“以他的手段,好像比朕更适合当皇帝吧。”
夜风曳地,吹乱刘展青额间的碎发。
初夏的山中仍有些清凉,营帐内燃着烛火,闷得人心慌乱跳。
门帘边,随着宋玉璎后退的动作,梅子色的披风从肩上滑落。翟行洲见状起身走了过来,躬身低下头捡起披风,双手绕到她身后将衣服披回肩上。
他垂头靠近她,长睫遮住桃花眼,修长净白的手指勾着披肩细带,替她在锁骨前系好,指尖动作不快,一下又一下。
许是二人离得近,即便未有肌肤相触,宋玉璎也能感知到他不低的体温。
“夜里不睡觉,想着要来找我?”
翟行洲系完披肩,没有拉开距离,而是顺着二人方才的姿势低头问她。视线从宋玉璎纤细的锁骨往上移,刻意不去看她梅子红下的白嫩。
说完,他眼神不自觉飘悠,好在是宋玉璎并未看穿他心底的想法,让翟行洲更觉自己恶劣了。
“你刚刚在做什么?”
宋玉璎看向他的手心,那处空无一物,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有些脸红。
“白日骑马时蹭花了外衣,想着夜里点灯擦干净,”翟行洲目光在她双眼中间来回扫视,半晌,他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突然气笑,“你在想些什么?”
年纪不大,想法却不少。
“我没有。”
宋玉璎梗着脖子否认。为了不让尴尬继续下去,她转移话题:“方才叶伽弥婆过来了。他与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想来问问你。”
听闻,翟行洲冷下脸来,只见他仗着比宋玉璎高一个头的身形,越过她瞟了一眼半卷起来的门帘,外面没有人影。
他抬手放下帘子,隔绝内外,拉着宋玉璎坐在矮塌上,又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做完一切后,他在矮塌下盘腿席地而坐,手肘撑在腿弯,撑着下巴微微歪着身子仰头看她。
营帐内烛光融融,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总喜欢笑着看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玉璎就发现了。
“可否与我说说方才的事?”他问。
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游走,好似并不是很在乎叶伽弥婆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现下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说……”
宋玉璎眼珠一转,故意使坏逗他:“他说你不好,让我以后别跟着你。”
翟行洲笑着,轻轻点头:“嗯,然后呢?”
“他还说你是个特别特别坏的人,坏到人人喊打。”
翟行洲没有接话,眼眸中水波微澜,他扯着薄唇,加深了笑意。
宋玉璎这才察觉那人笑起来时脸颊边竟隐隐有个小酒窝,平日里他不怎么爱笑,亦或是笑得太浅,酒窝并不明显。许是今夜灯光暧昧的缘故,她早已不觉得与他这般相处有任何不妥。
“那这么坏的一个人,你又是为什么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起他,而非唤来胡六?”还直接闯入他的营帐里。
“胡六是你从府中带来的护卫,而我却是个人人喊打的坏人,不应该更要提防一些么。”
翟行洲凑近了些,一步步紧追着宋玉璎,诱导她说下去。
宋玉璎不可否认地心虚了。
对,他说得没错。
胡六就在营帐边上守着,不远处是武功极强的贺之铭,而翟行洲的营帐却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她分明可以出声唤来胡六,又或是贺之铭,可她都没有,而是选择理直气壮地闯进了翟行洲的营帐里,仿佛笃定了他绝不会怪她一般。
但宋玉璎嘴上还是很硬:“因为叶伽弥婆说的话奇奇怪怪的,我便想他会不会对你下手,这才过来看看。”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的眼睛不放。
“……”
他怎么这样。
翟行洲又往前挪了一些,也不急着追问下去,而是给宋玉璎思考的时间。只见他单手覆在矮塌上,就在宋玉璎腿边,长指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宋玉璎咬着下唇,稍微给自己在脑海中做了一下思想工作。她觉得翟行洲现在已经不能正常沟通了,他总喜欢在她面前刷点存在感,每天都是这样。
偏偏她也不讨厌这样的互动……
她点头:“担心的。”
清凉夏夜,山中蝉鸣鸟叫,不远处溪水潺潺,夜风拂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每一道音色都被门帘隔绝在外,成为了热烈烛火的背景音。
营帐中燃了火烛,就在二人身边不远处,此刻热浪一阵阵袭来。
面前,少女双颊微红,披肩下是雪白的小臂,葱白手指揪着,她没有看他。
翟行洲也不过多逼着她,单手虚虚握拳放在嘴边,轻咳着偏头笑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他问:“你今夜还回去么?”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宋玉璎摇摇头。她害怕那个古怪的叶伽弥婆。
榻上的桌案被人移开,留给她一个能够翻身的位置。宋玉璎坐在原地,视线跟随翟行洲的动作,她想看他要作何。
只见翟行洲取来一个低矮的软枕,摊开被褥铺在榻上,又把火炉搬来放在一边,距离不近不远,温度恰好。
做完一切后,灭了灯烛,营帐内霎时陷入黑暗,只剩远处鸟鸣。
“睡吧。”
他曲腿靠着矮塌,没有再进一步:“我就在这里。”
睡意强烈,又是深更半夜,宋玉璎早就撑不住直打架的眼皮了。她小声“嗯”了一下,顺势躺进被衾里,蜷缩起来紧闭双眼。
周身满是木质香,沁心入鼻,耳边风声树动,很好入眠。
再次醒来时,天蒙蒙亮,营帐内早已没了人影,火炉仍未撤去,被衾里暖呼呼的。外面有人走动,听脚步声应当是胡六。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来昨夜她宿在翟行洲营帐内,宋玉璎赶忙起身回了自己的小窝,又点了烛火,待帐内有了几分热意后,才出声唤花枝过来伺候洗漱。
收拾好一切后,宋玉璎走出营帐,一眼便瞧见树下正与贺之铭说着话的翟行洲,他侧对着她,紧致的胡服包裹着身躯,那人身形颀长,臂肌有力,精瘦的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想起昨夜他说的腿间蹭脏了些,宋玉璎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全身,停留在那双修长的腿上。
意识刚想回到他脸上,却在半道被人截住了视线,一双桃花眼紧紧抓着她的目光,眼眸中笑意逐渐加深。
宋玉璎赫然红了脸。
风吹过树下,贺之铭远远瞧见营帐边的宋玉璎和花枝,他双手放在嘴边呼唤二人过来用餐,又转头朝胡六招了招手。
右边小坡上,叶伽弥婆背对着他们坐在最上边,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飘荡。他像是不需要进食,又或是早已自己解决,一路走来从不参与这边的活动,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圣人给的任务。
将近午时,山中起了风,远处寺庙钟声阵阵。宋玉璎忆起第一次南下时,在丁溪镇遇了水贼,众人被迫在佛寺里休整,之后却发生了一系列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过了很久,而那时候还是周公子的翟行洲,昨夜却在她身侧守了一整晚。
转过身来时,看见翟行洲翻身上了马,高坐马背朝下看着她。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道:“车厢闷热,山林里空气不错,要不要上来跑一段路?”
宋玉璎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好。”
说完,她突然想起叶伽弥婆的存在,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恰好撞见他的身影从一旁飘过。宋玉璎浑身汗毛竖起,叶伽弥婆看也没看他们二人,径直走到马前上马离开,片刻就消失在林间。
翟行洲更加肆无忌惮,他甚至把叶伽弥婆当做透明人,丝毫不在乎自己与宋玉璎的亲昵行为是否会传到圣人耳中。
“上来。”
他招了招手。
宋玉璎顺着他的力道上马,就坐在翟行洲怀中。许是近日入了夏,天气日渐暖和,二人衣着单薄,体温隔着外袍交融,惹得她脸颊发烫。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绕到身前,执起马绳一甩,胡服袖口紧窄,轻轻擦过宋玉璎露出来的小臂,布料粗糙,微痛。
马蹄一踏,身影飞了出去,两人一马驰骋在山道中。
身后,贺之铭收拾好东西,一把将包囊甩在肩头,懒得分那两人一个眼神。他朝胡六花枝扬了扬下巴:“你们小主子不要你们了。”
花枝胡六:“……”
林中树影婆娑,初夏的枝叶已然长得繁茂,在头顶遮天蔽日,隐隐落下几分暖阳。
往前不见叶伽弥婆,朝后不知几人踪影,翟行洲刻意放缓步伐,贪恋这与她独处的时光。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名下店铺遍布大江南北。我阿耶只是卖肉食起家,背后又无人撑腰,宋家本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宋玉璎慢慢开口,翟行洲一手执着马绳,一手覆在自己大腿上,手指轻点,一下又一下。他侧着头垂眼看她,看似认真听话,眼睛却盯着她稚气未脱的粉颊,和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红唇。
“继续说。”
他又凑近了些,目光仍徘徊在她脸上。
“宋家从未与朝廷上下任何一个官员有生意上的往来,我唤朝中几位大人世伯,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在生意之外的事帮助过阿耶。”
宋玉璎想跟他说宋家一直没有主动参与过百官贪污的事,就如春阳台坍塌,宋家也只是被迫卷入云谲波诡之中。
说完这话,她微微偏头看他,二人距离之近,鼻尖相擦,寸息之间是林中清香,和她身上隐隐的甜味,那是一种格外让人上头的气息。
“你想让翟行洲回答还是周公子回答。”他问。
“有什么区别么?”
“有的。翟行洲是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他必须要站在中立的角度按照法规去看待每一件事情。而周公子……”
翟行洲目光紧追着她的眼睛:“周公子会无条件相信你说的话。”
碎石落入心海,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目光往下,停在他轻微滑动的喉结上,唇畔含笑。她故意挤着嘴巴,不想让翟行洲看穿她此刻的心思。
山泉叮当,云卷云舒。
她道:“你我立场不同,为什么还要顶着圣人的威压与我相处?”
“你看不出来么?”
宋玉璎硬着头皮:“看不出来。”她想让他明着说,可他偏偏总与她绕弯子。
“行。”
翟行洲点头:“如此看来,我做得还是不够明显,往后要更努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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