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珠帘被人从外打开, 帘上玉珠叮当作响,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殿内灯火明亮,宫娥手执灯盏低头立在两侧红柱旁, 圣人端坐高堂,低头翻阅奏折,对这个未经禀报便闯入御书房的男子并不感到意外。
自圣人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后,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便留在京中夜夜巡城,又因着职位关系, 刘展青自然知道长安上下兵马的动态。
“刘爱卿夜里前来所为何事啊?”圣人搁笔, 抬头看他。
“日前军营接到圣旨, 称圣人要捉拿翟大人?”刘展青问。
“朕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太大了些, 以至于他现在越发无法无天起来了,刘爱卿可是觉得朕做错了?”
“臣不敢。”刘展青作为上将军,只能听令缉拿。
宫灯刺眼,被珠帘遮了些。长安夜里严格执行宵禁制度, 皇宫之外四街六巷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提灯巡夜的侍卫走在街头。宫内整座大殿一片寂静,只要圣人没有开口,就无人敢吱声。
圣人说完这话后不再开口,而是低头执笔写着什么。刘展青伴君多年,早已熟悉面前这位天子的脾性, 没有他的指令刘展青是万万不敢退下, 只好立在原地候着。
半晌, 圣人再次停笔,一旁的李公公小步上前拿起圣旨,纸上墨水未干,顺着李公公的动作稍稍往下滑落。
“监察御史翟行洲滥用职权, 勾结富商,愧为朝廷命官。”
圣人看着刘展青:“朕曾给过翟行洲一块能调动兵马的玉牌,现在朕要收回成命。刘大人,朕派你即刻前往九泉城捉拿贼官翟行洲。”
*
江南天色大晴。听闻今年久旱,入夏以来江南一带没再下过一滴雨,如今贯穿南北的江水已是半干,露出了皲裂的河床。城中日益缺水,好在是往年蓄了不少水,勉强够救急。
然而城内百姓再如何艰难,赵长史府上依旧洒水解闷。前厅与后院之间用回廊连起来,其中小树林枝繁叶茂,林间水池中满莲花,赵长史为保证莲花新鲜,命人日日将池中水抽干换一批新的。
院中,府内女眷聚在亭下吃茶,嘴里谈论着后院那位宋家娘子,面上满是好奇。她们出身低微,皆是被赵长史买来充当妾室的。长史夫人信佛,日日跪在佛堂里念经,与赵长史早就不是一路人。
“听闻宋娘子虽是长安人,却长得温软如玉,可有这回事?”
“昨夜榻上我问过长史,确有此事。”
几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红墙也能听见。墙后小院,便是宋玉璎所在的客堂,她们似乎并不避着宋玉璎。
房中花窗半开着,宋玉璎坐在桌前查看赵长史昨日搬来的宋家地契。花枝在一旁站立不安,总觉得这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娘子何不想方设法与翟大人取得联系?”花枝问她。
“眼下我们初来乍到,又是被人强行捆过来的,外面还有不少守卫站着,我哪来的机会。再说了,翟大人那边想必情况也不妙,我们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后再考虑如何自救。”
宋玉璎手上动作不停,眼睛还在细细查看这些地契的真实性。她知道翟行洲定会因为她的失踪而担心,眼下也不知道九泉城的情况,她又怎能贸然行动。
赵长史命人把她绑来江南,目的绝对不止是跟宋家合作这么简单,想来是为了威胁翟行洲。
既然如此,她须得再探探赵长史的口风。
就在这时院门飘过一个身影,余光可见的矮胖身形,不用猜也能知道就是赵长史来了。
宋玉璎收好情绪,站起身挤出一个假笑。许是因着她柔美的面容,看起来竟格外有诚意。
“赵长史昨日说的合作,我想清楚了。宋家本就是朝廷钦点的盐商,盐业有一大半的生意扎根在江南,还需赵长史多多照拂,昨日是小女考量不周了。我同意与赵长史合作。”
赵长史仰天大笑,眼底满是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的轻视:“宋娘子早些答应,便不用受禁闭的委屈了。”
“来人,设宴,请贵客上座!”
华灯如星火,比漫天夕阳的暖光还要耀眼。一排排婢女端着金盘鱼贯而入,片刻便将菜肴摆满面前的矮桌。
宋玉璎看不上赵长史贪婪的行径,面上却温温笑着,瞧不出任何不妥。赵长史坐在堂上,单手撑着大腿,高声指挥婢女斟茶,丝毫没有一个父母官的模样,一举一动皆来自民脂民膏。
这样的行为宋玉璎觉得格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就在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只听有人前来禀报。
“长史,”小厮抱拳,“小郎君来了。”
小郎君?
宋玉璎有些疑惑,只当是赵长史的儿子,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门边出现熟悉的面容,她心吓一跳。
“赵……”
赵淮?
宋玉璎对此人印象颇深。彼时几人还在蒲州,赵司马和柳刺史千方百计对她和翟行洲下手,若非赵淮从中作梗,背叛自己阿耶赵司马,她与翟大人怕是难以脱困。
门槛上的布鞋刚要跨过去,又缩了回来。赵淮显然也对宋玉璎的到来感到疑惑。只见他一巴掌拍了下自己的右脸颊,装作不认识宋玉璎的样子,昂首挺胸走到赵长史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本官替宋娘子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赵淮。”
“原来是赵郎君,久仰久仰。”
宋玉璎绕过桌案走到赵淮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半晌,两人同时假笑寒暄,看穿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自打赵司马被刘展青押送回京审讯后,宋玉璎便没了赵淮的消息,好在是二人在蒲州时勉强也算并肩过,宋玉璎知道赵淮此人心思正经,定是不屑与赵长史同流合污的。
宴席间,她一边观察着赵长史与赵淮闲谈时的态度,一边思考如何策反赵淮。好在是赵长史虽与赵淮同族,但就从长史本人微微冷淡的语气来看,他与赵淮之间应当没什么密谋。
散了宴席后,宋玉璎沿着回廊走到小院,木门在身后阖上。她看了眼胡六,后者点了点头。只见胡六大掌一撑跳过红墙,把躲在拐角的赵淮抓了进来。
胡六稳当地立在院中,赵淮歪七八扭靠在墙上,他单手捂着胸膛喘息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先说!”宋玉璎先他一步开口,“莫非赵司马出事后,你便下江南投奔赵长史来了?”
赵淮用力点头:“宋娘子猜得不错,我就住在西园那个小房子里。前两日听府内小妾们说,长史绑了宋娘子过来,这才想办法来见你了。”
“宋娘子千万不要答应小叔什么,他们想拉宋家下水!”
宋玉璎心中清楚江南一带的官员早就觊觎宋家的盐业,如今宋家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圣人钦点的盐商,本就是一块肥肉。她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暂且配合赵长史。
赵淮似是害怕宋玉璎上当,还拍了拍胸脯,三指对天发誓:“我虽是赵家人,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可我与贪官不共戴天,绝不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
“我知道,我信。”
赵淮显然还在怀疑宋玉璎:“那你为何答应我小叔,要和他一同贩卖私盐?宋娘子你可知道,江南这里的百姓被他们那群贪官搜刮得家中早就不剩半点油水了。”
宋玉璎抓着赵淮手臂,扯到一旁附耳低语。
宋家是本朝第一大富商,朝中八成的盐业都是宋家在经营,若她明目张胆地与赵长史在江南作妖,想必不出半月消息便传到圣人耳中。皆时,监察御史翟行洲不就能南下彻查此事了么。
如今她被赵长史软禁在府里,周围满是守卫,若想与翟大人取得联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做了之后,倘若宋家真被圣人查到了什么,翟大人能否相信并保全宋家?
宋玉璎没有办法预知未来,她只能赌。
与此同时,罢免监察御史一职的风声传到了九泉城,是刘展青秘密命人连夜飞马南下,破城来到翟行洲面前提前告知的。
宅子里,贺之铭抱胸挨在墙边,一脸正色。房内,叶伽弥婆在给翟行洲施针镇压毒发,玉竹不方便进屋,只好与贺之铭一同等候。
一炷香后,叶伽弥婆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玉竹,神色复杂。
“玉竹姑娘前段时日研究解药,可有什么进展?”
许是此前几人对叶伽弥婆太过警惕,玉竹眼下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确在师父给的医书中有了一些发现,但这话……
“叶伽弥婆是自己人。”翟行洲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听着不似往日毒发时的那般虚弱,反倒中气十足。
玉竹转头看向贺之铭,欲要求证。后者点了点头,眼里带了几分肯定。
“虽然当年给师兄下毒的医师是叶伽弥婆,但太后万万没想到自己从西域找的医师竟然是邬格部落首领的人,又怎会真的残害首领的儿子?叶伽弥婆早就偷偷换了药,眼下这毒,即便不解过个十年八载的也能自然消散。”贺之铭解释。
此前瞒着众人,不过只是因为翟行洲有所考量,不愿意让太多人知晓罢了。眼下情况紧急,宋娘子又不知所踪,想要剩下的人同心,只能道出实情。
“那毒发……”玉竹学医,清楚毒发的后果。
“所以我才问玉竹姑娘,在医书中可有什么收获。”叶伽弥婆双目盯着她,眼神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怖。
“有的,”玉竹转身从药箱里取来银针,信誓旦旦,“我可以试试封闭翟大人的经脉,让毒素暂且分散,但最多只能持续小半月,超过这个时间后再不解毒,翟大人恐有生命危险。”
谁都知道,圣人下旨罢免翟行洲官职,上将军刘展青亲自前来捉拿,翟大人眼下已无任何兵力可用。奈何宋娘子未知行踪,翟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便开始罢,小半月足矣。”
“宋玉璎是宋家嫡女,朝中百官虎视眈眈的对象,而与朝廷有最大关联的宋家生意则是盐业。本官猜测,璎璎眼下就在江南一带。”
针扎满身,翟行洲忍着剧痛看向贺之铭,他说:“今夜之后,你与玉竹即刻前往江南。还有,走之前记得飞书告知俞水县卢县尉,唤他调兵做好准备,范江垣被我革职之后,俞水县兵权在他卢县尉手里。”
贺之铭眼中有泪花,他抽了抽鼻子,点头应下。
“那师兄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去找宋娘子么?”
翟行洲摩挲着腰间玉佩,触感冰凉,那是他阿大留下来的遗物。
“本官去拿回属于我的骑兵。”
第52章
江南水乡本该春雨如油, 可年初至今却只下了寥寥几场小雨,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地里旱得不行,收成连小小的粮仓都装不满。偏偏传到长安的奏折里半句不提此事, 长史府上莲池水潭依旧。
宋玉璎住的小院大门时常紧闭,又地处偏僻,是整座府邸里最南边的一角。若非紧挨着莲池花园, 怕是一年半载也无人经过。而赵淮作为赵家子孙,却也被安排到了西边的院子, 与宋玉璎相隔甚远。
如今赵长史并没有完全打消对宋玉璎的怀疑, 因此小院门外仍有几名守卫日夜监视, 不让任何一个活物进出, 防止宋玉璎暗中飞书与人通风报信。
赵淮猫身穿过回廊,躲着守卫的视线。经过半开的花窗时,他伸手轻轻敲了一声,随即蹲在两面红墙相夹的角落。片刻, 胡六跳墙而来, 立在他面前,大臂一夹便把赵淮悄无声息带进了院子。
“宋娘子,”赵淮一进来便开门见山,“赵长史派了人马,应当是想私运盐铁,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拉宋家下水, 但现在宋家最大的盐池在江南, 怕是逃不脱……”
“我知道,但不能阻拦,因为只有惊动了圣人,他才会派人南下彻查此事。总之老天有眼, 宋家是绝不会做出勾结朝廷官员的事,圣人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宋家的。”
夜里,江南灯火稀疏。
宋玉璎这几日心慌不定,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掰掰手指头,她来到江南已经快小半月了,为何翟行洲还是没有消息。不是说监察御史翟大人只手遮天么,他怎么会找不到她。
鼻头不自觉发酸,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花枝一眼便看出自家娘子低落的情绪,如今却也只能揽着她安抚。
“花枝,你说我这么做,会不会断了宋家的前程?”宋玉璎指的是为自救答应与赵长史联手贩卖食盐的事情。
“婢子不了解朝廷的事情,但是婢子相信娘子,也相信老天有眼。娘子如此聪慧,您这么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花枝从宋玉璎五六岁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如今已是第十个年头了,两人早早主仆同心。
城东一隅,无人守卫的粮仓冒了火星。
周围田地干涸枯裂,满是萎黄的枯枝杂草,地里早就没有了水源,附近唯一能蓄水的池子也一滴不剩,全都被抽到长史府里维持莲花的新鲜。
此刻已是亥时过,火苗触及枯草,瞬间席卷土地,照亮了半边山头。当瞭望塔上的士兵察觉出异常时,粮仓早就被烧光了,周围村庄一片哀嚎,不知几人梦中离世。
小吏屁滚尿流来到长史府前,跪在地上请求见长史一面,却被看门的小厮一脚踢开。
“少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就不怕掉脑袋么?”小厮面上如此说道,实则是怕惊动了赵长史,自己被棍棒问责了。
“长史大人开恩,城东粮仓起了火,眼下已经烧了半座山。今年收成不好,存粮又少,若粮仓里的粮没了怕是要闹饥荒啊——”
小厮有所动容,奈何此事不由他决定。只见他嘴上训斥来人,手里却悄悄推开了门,让声音传入长史府内。
府邸有南北两座大门,两人在南门争执,与宋玉璎所在的小院仅仅相隔一道红墙和一池水莲,说话声悉数传入耳中。厢房内,宋玉璎猛然惊醒,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开门时已经瞧见胡六花枝立在廊下,二人皆满脸正色。
何人不知江南一带气候适宜,作物年年丰收,偏偏今年开春以来天公不作美,一滴雨水也没有,眼下存粮连东西两大粮仓都装不满,若城内出了何事百姓怕是连饭都吃不起了。
也怪不得圣人年初时便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原来是早有预谋。江南这片,以赵长史为首的百名官员皆是钟鸣鼎食、挥金如土,想来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今夜粮仓走水,想必赵长史连请人守粮仓的银子都贪了,否则怎会烧了半座山头才有人前来禀报——还是个连面见赵长史的资格也没有的无名小吏。
几人翻墙出府,许是这两日宋玉璎没有任何举动,赵长史打消了对她的疑虑,院外不再安排守卫值夜。身后脚步声沉沉,赵淮跟在身后小跑而来,一身黑衣绕过回廊。
宋玉璎收回视线,将手中玉佩递给花枝。那是特制的令牌,其上标有“宋”字样,必要时刻可代为转达消息。
“花枝,你立刻前往城南盐池,让他们把宋家储备的盐全都取来。”
“娘子取盐作何。”花枝不解。
“灭火!”
*
小道,灵溪山。
山中夜里无光,月色从头顶繁叶间透出,打在来人身上。贺之铭背着药箱飞马在前,玉竹另乘一匹马紧跟其后。两人自九泉城一路往下抄近道前往江南,眼下行了快七日。
“贺公子,快看,前面那个是不是江南的界碑。”玉竹指着不远处立在树下的石碑。
“我们到江南了!就是不知……”
贺之铭刚想说什么,马匹飞出山林,一眼瞧见十里外的高山上烈火熊熊。那是江南粮仓所在地,这一片收上来的粮食皆储存在那里,眼下这么一烧,百姓的存粮怕是要没了。
江南一带除却朝廷下派的官员外,还有至少数百万名布衣黎民。年初时圣人得知江南今年粮食收成极差,这才命翟行洲南下纠察。眼下他们还未至江南,粮仓竟走了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坚定的神色。只见贺之铭扬鞭拍马,二人转了个方向,径直朝浓烟奔去。
寅时,火光烧亮半边天。
深夜山风极大,却还是没能吹灭山火,哪怕只有一点点。火苗眨眼席卷满山,宋玉璎几人赶来时,粮仓已经烧成空壳,砖瓦在屋顶摇摇欲坠,里面火光橙红,有吞人的趋势。
“胡六,快让他们把盐搬下来救火!”宋玉璎转头喊着。她知道山下那一辆辆赶来的马车里装满了宋家这么多年囤积的盐。
“娘子冷静些,若把盐用完了,那宋家往后的路子该如何走?”胡六没有动身。
听闻此话,宋玉璎认真地看着胡六,眼里没有一丝玩笑,满心都是对江南百姓的关怀。
“宋家能从卖肉食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离不开百姓。宋家盐业驻在江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宋家的衣食父母,我作为宋家嫡女,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了粮食?”
宋玉璎扬声对马车上的宋家小厮喊道:“还不快些来救火,等着什么呢?”
“都把盐搬上来撒在火里,谁搬得最多的,过后都来宋家领赏金!”
今年雨水少,这一带干旱缺水已久。且不说没有赵长史的命令,单凭宋玉璎一人能不能调动水源,即便她能,城内为数不多的蓄水池里的水也完全不够救火。
好在是盐可灭火,而宋家是江南第一大盐商,多年以来的储盐量灭一座山火足矣。
然而这是紧急之下宋玉璎做出的决定,哪怕将盐都用光了,宋家还能东山再起,但百姓是无辜的,不能任由山火烧到附近村庄,烧到城中。届时就不止是存粮存盐的事情了。
她说:“山火烧到西边的山庄了,还有百姓需要我们去救。胡六,即刻打马跟上我。”
“是,娘子。”胡六绝不忤逆宋玉璎。
“宋娘子,还有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赵淮站出来。
山头火光中有两人飞马而来,身影坚毅,是贺之铭和玉竹。他们远远瞧见宋玉璎,没有停下脚步。
几人匆匆打个照面,皆跟在宋玉璎身后朝火势渐大的村庄奔去。
白玉村,村口。
一名布衣老妪坐在树下哭喊,怀里婴儿尚在襁褓中酣睡。大火在他们身后席卷,片刻烧光一排矮房。几名壮汉褴褛衣衫,袖摆破了洞,露出身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他们在试图救火,奈何火势实在过大,手中几桶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地上躺了人,身边跪着白发老翁,他扯着那人的手试图唤醒意识,奈何火烟滚滚,呛得老翁直不起身子。
“玉竹。”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玉竹即刻得令,只见她飞奔上前蹲在伤者身边诊脉,贺之铭抱着药箱在她身侧。两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早就养成了默契,玉竹一伸手贺之铭便知道她要什么。
“搬盐,救火!”
宋玉璎指挥着自家小厮干活,就连胡六也不闲着,花枝守在娘子身边,以防不测。
大量的盐撒在高火上,瞬间熄灭了一大半。盐巴堵在地上,火苗不再升势。要不了多久,满山大火均被扑灭,只剩下冲天的灰烟。
火势减小后,宋玉璎又命人在半山搭了临时的矮房,供玉竹诊治烧伤的村民,贺之铭为其打下手。胡六则与宋家几名小厮将病患从火中抬到矮房里,眼下已有快十个来回了。
就在这时,赵长史派来的士兵才堪堪到场,瞧见宋玉璎的身影,即便她眼下只是富商之女,士兵依然不敢指使。江南长史无视百姓安危,宋家这位女郎却舍身救险,谁还敢多言。
控制住了山火,受伤的村民也有玉竹、贺之铭救治,眼见着情况慢慢变好,宋玉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当如何了。
或许,她越权救人的事传到赵长史耳中,应当是没有好下场的。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直接自首。
宋玉璎打马回城。未至城门,听闻刺史派人守在城墙上,就等着她回来。
江南官员贪了守山人的银子,没能及时发现粮仓走水,导致烧遍整座山头的事还没传到城内,本朝第一大盐商宋玉璎私自挪用朝廷存盐的罪名就已经传遍江南大街小巷。
马蹄踏过主街,路边有人指指点点,声音不比昨夜那场山火要小,甚至还有盖过的趋势。
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府内侍卫持刀立在门前,专程候着宋玉璎。几人在侍卫的看守下,一步步来到了刺史府正厅,蓄着长须的周刺史眯眼看着他们。
贺之铭帮玉竹抱着药箱,花枝胡六一左一右站在宋玉璎身侧,赵淮也在一旁。
周刺史歪在椅子上,撑着下巴望向宋玉璎,与一旁侍奉的小厮说话:“这就是宋家那个小娘子?”
“回刺史的话,是的。还是前段时日罪臣翟行洲求娶的那位。”
罪臣?
宋玉璎心下一惊,她远在江南,早就没有了九泉城的消息。
见状,周刺史仰天长笑,把桌上的符书扔到宋玉璎脚边。她顺势低头看去,其上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了罪名,格外刺眼。
“罪臣翟行洲徇私枉法,愧为监察御史;宋家嫡女宋玉璎勾结命官,企图蒙骗朝廷……”
远在长安,宫内大殿传来沉重钟声。
“朕只给你们半月的时间,超过一日便提头来见。”
圣人立在高堂下旨捉拿翟行洲和宋玉璎,太后端坐一旁,戴了护甲的手轻拂鬓角。
京中的兵力一分为二,皆朝南飞去。
第53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烟火飘至城内上空,粮仓所在的山头被大火烧得满地黑炭,唯独不见青山。
城中主街的青石板砖上落了颗颗大盐, 百姓疯抢。江南离长安千里远,官员肆无忌惮地剥削民脂,连撒在地上的盐都贵如金子。
昨夜粮仓走水, 烧遍整座山头的事传入城中。街边地上,乞丐哆嗦着手里的破碗, 从南走到北却讨不到一粒米, 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盐, 凭白挨了几脚。
路边摊贩唉声叹气:“今年收成不好, 粮仓里的存粮本就不多,城内百姓就靠着那点粮食过冬,这下好了,夏天没过粮食就没了。我这一家老小的, 根本养不活啊。”
有人附和:“我家住在城西的, 昨儿深更半夜听闻盐池那边有大动静,原来是宋家女命人取盐来灭火。如今存粮烧光了,盐也没了,我们一年到头就靠着这点盐来赚钱,宋家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宋家富可敌国, 为何还要残害百姓。明知道江南一带靠盐业发展, 没了盐我们可怎么办, 宋家女此番做法简直鲁莽至极!”
“是啊是啊,为了村里那几条人命就祸害一整条盐业,至于么。”
车水马龙堵在红墙外,刺史府守卫森严, 不输宫里。
此处山高皇帝远,周刺史在江南一人独大,连赵长史等人都敢命人把宋玉璎捆来。区区宋家,周刺史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巴不得圣人收回钦点宋家为盐商的成命,好让他们江南的官员垄断盐业。
正厅,周刺史一掌拍在桌上,指着宋玉璎:“你一个小娘子,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越过本刺史行事,就不怕我立刻禀报圣上,撤了你们宋家盐商的名号。”
话落,府内侍卫持刀,胡六、贺之铭跨一步拦在宋玉璎身前,花枝轻轻扯了扯宋玉璎的衣袖,连带着玉竹都有些紧张。
宋玉璎拍拍花枝的手背,带着安抚之意。她抬眼望向高堂上坐姿歪七扭八的周刺史,此人丝毫没有朝廷官员的正气,浑身上下满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地头蛇气质。
这一路走来,宋玉璎早就见识了各种贪官的低劣行径,她明白周刺史此举不过只是狐假虎威罢了。若她真被周刺史表面这套唬人的样子给吓退了,那不就正中其下怀么。
宋玉璎直视周刺史,眼底没有一丝惧怕:“我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向来负责江南一带的盐业,如今我又是宋家嫡女,宋家的盐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真假尚且不论,宋玉璎只觉得自己多了点底气,她不自觉挺起腰杆,越说越起劲,体会到了几分翟行洲弹劾百官时的乐趣。
“再说了,圣人先前便下了旨令,朝廷命官不许插手商业,盐铁尤甚。周刺史贵为朝廷命官,赵长史亦是如此,两位大人作为江南一方官员竟来质问我一个商人盐业的事情,周刺史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说完,宋玉璎斗胆看着周刺史,表情已然有三分神似翟行洲。
袖摆被人轻轻扯动,是贺之铭,他眉头紧蹙,低头在宋玉璎身后小声提醒:“宋娘子,眼下师兄不在身边,若真惹恼了周刺史,我和胡六两个人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群家兵。”
果不其然,周刺史气急攻心。只见他大掌一拍桌案,怒而起身:“你一个宋家女,又有什么资格指点本官。来人,给本官抓了这逆反的商人!”
“你才没有资格抓我——”宋玉璎有点急了。
周刺史笑了一下,眼神阴阴:“宋娘子莫不是还想着那个罪臣翟行洲还能来救你?别想了,圣人早就出兵南下缉拿此人,眼下怕是在哪个山头被捆着押送回京呢。”
*
江南,望见山。
兵马飞奔在林间,马蹄声阵阵不停,地上灰泥飞溅,沾满路边树丛。山道被马匹践踏得泥水横流,到处是车轱辘经过的压痕。
前头高马上,有人举着旌旗,鲜红色的旗帜上一个纹样也没有。侧后方,原先被翟行洲革职的范江垣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座江南城镇,他们豢养的私兵都藏在了城里。
把宋玉璎从九泉城绑来江南,是计谋中的计谋。范家本就是扎根河西的世家,府邸虽不在长安,祖上也曾是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皇宫里那位的想法范家又如何猜不到。
皇帝想利用翟行洲清除贪官污吏,让全天下的官员都臣服于皇权,却忽略了有人趁机丰富党羽,就等着哪日皇帝和翟行洲反目成仇后,一举夺权。
然而攫取皇权还不够,宋家经商多年,手上掌握着整个大庆半壁江山的财富,京中甚至传言“得宋家女者得天下”。一个权钱皆有的皇帝,皇位坐得才稳当。
范家在江南起兵,宋玉璎作为富商之女,被困在江南才是对范家最有利的结局。
“范使。”
刀斧兵马使赵敬还是习惯称呼范江垣为范使。更何况,眼下带头举兵的人可不是范江垣,范使也是被推出来的人之一,真正想要夺权的另有其人。
赵敬打马追上来,与范江垣并驾齐驱:“前几日圣人下了旨令,缉拿翟行洲与宋玉璎,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范江垣没看他:“无妨。”
“圣人自知翟行洲行踪诡秘,与其先去九泉城搜寻,倒不如直接前往江南缉拿宋玉璎。只要宋玉璎求救,还怕翟行洲不出现么。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过一千名官兵罢了。江南周刺史早就是我们的人,届时关了城门神不知鬼不觉解决就好。”
圣人指派官兵南下捉拿宋翟二人,范江垣自然得提防着,否则举兵一事还未开始便被圣人识破了心思,那真是令人贻笑大方了。
果不其然,范江垣的兵马埋伏在望见山中,他独自一人进城后便听闻朝廷派来缉拿宋玉璎的官兵包围了整座刺史府,眼下正在府内对峙。
范江垣冷笑着高坐马背看戏,兵马使赵敬紧跟其后。二人就等着夜里一举拿下那群官兵,悄无声息地灭了他们,再从江南城内举兵一路北上打到长安,计划得如此周全的一条路线,范江垣自然不允许有差错。
可谁知刺史府内却是另一幅奇观。
官兵鱼贯而入,眨眼便将正厅内所有人围了起来,还未等周刺史开口质问,便见府上几名小妾被押至院外。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路过宋玉璎时,脚步一顿。
宋玉璎警惕看着他,知晓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如今不请自来想必是得了圣人的旨令,要来江南羁押她的罢。
岂料刘展青退后一步,沉稳行礼:“宋娘子。”
宋玉璎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见过朝廷官员向商人行礼的,此乃头一次。
“刘将军不是奉命捉拿我么,这又是何意?”
刘展青活动了一下手腕,回道:“噢,这倒不是,谁要听那个坏老头的话。”终于到江南了,山高皇帝远的,不管说什么话圣人的长臂也伸不到他脖子旁边。
说完,刘展青看了眼宋玉璎,笑得莫名其妙:“是你未来夫君派我来协助你的。”
未来夫君,翟行洲。
宋玉璎心尖猛地一跳,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自她来到江南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翟行洲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宋玉璎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声线不自觉颤抖着,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他作何这么久都不出现。
刘展青刚想回答,却听周刺史怒喊一声,嘴里嚷嚷着。刺史质问刘展青为何带兵抄了刺史府,说他不仅违抗圣旨,还临阵倒戈。
“等什么,还不赶紧把江南这几个贪官都抓起来。”刘展青招手,几名官兵冲上前捉住乱动的周刺史。
府外吵闹声四起,细听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
“昨夜那场大火,若非宋娘子仁慈心善,把宋府多年储存的盐取来救火,眼下火势早就烧到城中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安稳站在这里评判贵人的做法?”
外面,不知何人扬声替宋玉璎讨公道,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维护。江南城中街巷不多,刺史府又是位于主街最热闹的位置,路人本就不少。渐渐地,百姓聚集过来,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府内,周刺史费力反抗刘展青的羁押,两人在正厅吵了起来。整座刺史府的护卫皆被刘展青带来的官兵挟持。这群人看着穿了官服,行径却不似圣人的意思。
耳边无比吵闹,宋玉璎脑海里乱成一团,就连贺之铭也不知道眼下是何情况。只见府门外的百姓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烂菜叶挥舞。
宋玉璎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众人嘴里各说各话,听得不甚清楚。但她知道,百姓是想讨伐周刺史。
江南城中官商垄断了一切,周刺史、赵长史等人就如土皇帝一般在江南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对此早有怨言。
年初以来一场大雨都没有下过,从不缺粮食的江南今年突然收成极差,有人冒死越级报官,企图将此事传到圣人耳中。可谁知长安那位皇帝是个不作为的,整日只会盯着百官的私事,江南民声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昨夜一场大火烧光了江南的存粮,也把整座城数十万名百姓的安危架在了最高点。好在是宋家那位女郎心善,甘愿亏损宋家的生意,也要救火救人。
百姓从不管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只要碗里有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好每一天就已经是最大的期盼了。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要一个好生活而已。
门口的官兵拦不住这么多人,刘展青一声令下干脆全都放了进来。宋玉璎眼睁睁看着赵长史夹在人群中,满头菜叶,周刺史被人打得如老鼠一般抱头四处逃窜。
贺之铭鬼兮兮凑过来,问道:“宋娘子,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玉璎僵着脖子小幅度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稀里糊涂地就被推到了某个位置上。就连圣人特派南下捉拿她的刘展青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宋娘子,”刘展青转过身来,一脸正色,“这里满堂侍卫,外面还有上千兵力,皆听命于你。”
宋玉璎还没反应过来刘展青这话是何意,只听城外一声爆破,响彻天地。下一瞬,万马朝江南城奔腾而来。
“这是你的兵?”宋玉璎声音发尖。
“不是啊!”刘展青也震惊。
宋玉璎不再犹豫,即刻转身跑出府外:“刘展青,赶快调动城内的兵力,关了城门。有人要破城举兵!”
她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总想着朝中有人会举兵造反,眼下这个动静怕是来者不妙了。
就在刘展青翻身上马奔向城门时,范江垣从拐角走了出来,阴阴看着宋玉璎。
“事到如今,我可留不得你这祸害在人间了。”
刀光一闪,宋玉璎被他挟持在身前,脖子上刀身锋利,轻轻贴在她的白肤上。哪怕范江垣手中的短刀再往后一些,宋玉璎头身便要就此分离。
百姓被范江垣的兵堵在身后,就连胡六、贺之铭几人都没法近身。宋玉璎双手垂在身侧,双目紧盯远处城墙上刘展青的身影,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脖子上的刀冰凉凛冽,宋玉璎咽了一口口水,感受到喉部刺痛。她轻轻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耳边又一声爆破,这一次的动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得多。脚下地动山摇,连带着刺史府檐下悬挂的灯笼都在剧烈晃动。
城门处火光冲天,紧闭的大门被人用炮火轰开,灰烟漫天,看不见城外的景象。
宋玉璎猛然睁开眼睛,城门破洞里有人打马而来,身影疾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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