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色渐暗, 客栈点了灯火。每当入夜后店里就不剩几个食客,又因自家娘子在此小住,门口便挂了无房牌, 如今更是没有住客进店,小二来回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起来。
何荣青被抓之后,膳房只剩下另一位年长的老厨独自忙活。一炷香前, 贺公子曾亲自下来吩咐,说要从冰窖里取来两桶冰块, 即刻送上二楼厢房。
即便心中疑惑, 老厨子依旧不敢多言。他按照贺公子的说法备好两桶满满的冰块后, 又从隔壁矮房里拿来扁担, 自己把冰桶挑到楼上。贺之铭站在门边,看到老厨后连忙上前接过冰桶。
贺之铭两手拎着桶进了房,顺脚关上了木门,隔绝老厨的视线。
房中, 翟行洲盘腿闭眼坐在床榻上, 额间汗珠密密麻麻,叶伽弥婆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显然是早已施诊完毕。
屏风后浴桶倒满了凉水,玉竹正在朝里面倒药水, 味道飘散在空中, 闻起来极其苦涩。
宋玉璎坐在矮塌上, 眼睛紧紧盯着翟行洲疼得逐渐发白的脸。她从没想过贵为监察御史的他,私下里竟夜夜被毒发折磨,偏偏这人白日却毫无异样,瞒了她这么久。
“还在木仁医馆时师父曾教过我一招, 用冰水镇痛,加以煮好的药材泡上半个时辰,就没那么疼了。至于解毒,我也许还得研究研究。”
贺之铭主动接过玉竹手里的盆,两人跟在叶伽弥婆身后悄声离开了房间,留下宋玉璎和翟行洲。
就在这时,翟行洲睁开了双眼,目光直视矮塌上的宋玉璎。只见他长指放在胸襟前,单手挑开纽扣,宽大的衣袍一瞬间解开,露出里面蜜色的肌肤。
“你你你——”
“能不能避着我一点!”
宋玉璎唰地一下站起身,正想转头走出去。翟行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双手禁锢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头自然地埋在她的肩颈里。
“不是你说要陪我的么?我现在有点痛,你在身边会好受一些。”
这话是她说的没错。
“但是你……我……”宋玉璎结巴。
“没关系,我就这么泡一会。”
说完,翟行洲放开她,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屏风后。他没有褪下身上的衣袍,而是直接跨进浴桶里坐了下来。
房中无人说话,宋玉璎清楚听到浴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以及屏风上倒映着的人影。翟行洲似乎被冰块冻得受不了,只见他仰头倚靠在浴桶边缘,嘴里轻轻喘息。
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难耐。又觉热意涌上脸颊,宋玉璎抿唇不语,在房内暗自踱步。
她的确没有见过翟行洲的身体,唯一一次还是隔着屏风,方才那人解了衣裳,她也只是眼神飘悠了一下,并未细看。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那人嗓音低哑,格外性感。宋玉璎不自觉揪了一下双指,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屏风上的人影。
她忽然忆起他这两日总说的——大胆些,别怕。
宋玉璎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花枝还在铺床。她连忙上前抓着花枝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我昨日让你做的,可还记得那事儿?”
花枝疑惑:“何事?”
自家娘子表情奇奇怪怪的。
宋玉璎脸颊一红,目光移开,她支支吾吾说:“就是……就是我让你去买书的事啊。若是不记得那便算了,我不看也行。”
原来是话本子,花枝记得这事,午后特意去书局买了好几本,眼下正堆在书桌上。她走到桌前将一摞书本抱到宋玉璎面前,眼睛亮亮的。
“娘子说的婢子又怎会忘记,都在这儿呢,店家说这些都是准备出阁的小娘子们爱看的,里面还有一些插图,但是婢子还未来得及替娘子细细挑选,干脆都买回来了。”
“不用挑不用挑,我自己看!”宋玉璎压住花枝正要翻开书页的手,神神秘秘地把她推出门外。
时辰已晚,窗外蝉鸣,适合秉烛夜读。
街道上不时有人飞马而过,马蹄声阵阵传来,房中花窗半开着,烛光从里透出。床榻落了纱帘,少女拆了头上发髻,此刻正窝在柔软的被衾里,点灯看话本。
彼时还在长安,她常与卢三娘相约听曲儿,戏楼里那些班子演的底本她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了。不过话本子她看得少,为数不多看的那几本还是卢三娘筛选过的,只因她说——
“你还未及笄,少看些这种东西。待宋盐商替你说了亲之后再看,省得你阿耶总说我带坏你。”
宋玉璎早就好奇这些话本子里究竟有什么了,虽说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老觉得隔着一层窗纸,模模糊糊看不明白。
尤其是与翟大人相处时,那人老练的样子衬得她格外青涩,这样不行的,她要看本子学习一下。
于是昨日便趁着空档,悄悄吩咐花枝去书局买了几本。花枝也聪明,还知道买销量最高、最受小娘子们喜欢的本子。
青葱手指覆在书面,翻开一页,目光不知看到了什么,宋玉璎心一惊猛然合上书页。
这也太羞人了罢!
脑袋冒着热气,朝下深深埋在被衾里。宋玉璎扭了扭头,耳廓瞬间就红了。
也不知道这些个作者怎么想的,在讲故事的话本子第一页便大咧咧摆上插图,还画得活灵活现的。
她伸头出来又看了一眼,热意涌上脸颊,整个人红得像熟透的虾。
画上,华服少女侧坐在男子怀中,二人亲密相拥,双唇紧贴。少女双颊泛红微微仰着头,男子垂眼看她,覆在少女腰后的手指弯曲,似是用了些力。
一旁文字解读,字体娟丽,看得宋玉璎小鹿乱撞,心里像有人用手指轻挠,痒痒的。
【世间情愫何时起,鸳鸯戏水初春景。】
这书,看着就不大正经……
宋玉璎慢慢往下读了好几页,一点困意也无,最后竟仰躺在榻上仔细研究起来。她嘴角含着笑,杏眼明亮,看到书中男子的旁白时还特意在心里多念了两遍。
脑中浮现翟大人办案时清冷的面容,莫非他想到她时也心里也是这样的反应?宋玉璎侧躺在床上笑出了声。
翌日醒来后,隐约听到院落里花枝在和玉竹说话,声音隔着木门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出声唤来花枝梳妆,看着镜中自己未施粉黛的面容。她突然想起昨夜那话本子上说,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忍不住想要替她描眉,那翟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今日我先不上妆了。”宋玉璎梳好头发后跑下楼,果不其然,一眼便看到翟行洲坐在厅堂里吃茶。
少女脚步轻盈,丽影出现在眼前。
翟行洲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阳光正好,初夏的天气已有些炎热的趋势。宋玉璎一身鹅黄云锦长裙,肩上纱衣飞凤梅花纹,她扎了双髻,系上同色系的飘带,衣摆随着她小跑而来的动作轻轻飘荡。
他一眼便看出来宋玉璎没有上妆,不施脂粉的面容比往日多了几分俏丽。其实她本就长得好看,又正值青葱年华,胭脂更是遮住了她的烂漫。
宋玉璎年岁尚小,什么也不知道,每每看向他时杏眼清澈而明亮,像入了狼口而不自知的小白兔。
如此一来,反倒衬得他思想不端正了。
翟行洲第一次暗暗劝说自己,或许需要克制一下。可每次宋玉璎站在面前,他便忍不住想要贴上去。光是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就觉得口干舌燥。
正如此刻,宋玉璎不知何时坐在身边,双手撑着下巴与他说话。
翟行洲其实不大能听得进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唇。若非眼下周围坐满了食客,他怕是要亲上去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玉璎问他。
“嗯,好。”
翟行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应下。手腕随即被她抓住,他看着站起来的宋玉璎,有些不解。
“去哪?”
“去我房里啊,你不是说要给我描眉么?”
翟行洲愣怔一瞬,突然反应过来,笑开了眉眼。原来她今日一早不梳妆,是在这等着他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廊下,贺之铭探个头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帮玉竹摘药材上的枝叶。院中空出来一小块地,专门给玉竹晒药干,贺之铭这两日一直在给她打下手。
玉竹顺着贺之铭的视线看去,宋玉璎笑容甜腻,走在前面牵着翟大人的手,后者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眼底温柔。两人背影亲昵,衣摆交缠,真真令人艳羡。
“我竟料不到翟大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想来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男子在面对喜欢的女子时总会露出不一样的性格。”玉竹悄悄说。
贺之铭歪头看她:“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性格?”
玉竹想了一下,说道:“有点傻乐呵。”
太伤心了。
贺之铭慢慢转头,嘴角撇了下来,没注意到玉竹偷笑的表情。
此刻,二楼厢房。
木门被人用脚跟轻踢阖上,翟行洲顺手插上铜锁,喧嚣隔绝在外,房内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
下榻客栈已有一段时日,他倒是第一次来宋玉璎的房里,环顾四周发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在书桌上摆着一枝花,半开着窗户,细微清风吹进来,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床上被衾叠得整整齐齐的,想来应当是花枝代劳,屏风后浴桶静静放在那里,脑子里不由得联想到她夜里沐浴时的样子。
这间房到处都是宋玉璎的味道,与她身上极其好闻的花香味一样,让他止不住地轻嗅。
“你若是不会描眉,我可以教你。”宋玉璎递来画眉用的螺子黛。
其实宋玉璎天生便拥有一双弯弯的柳眉,毛发不疏不密,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压着杏眼,显得格外清丽。
翟行洲接过螺子黛,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半晌,他视线越过她落在床边的一摞书上面,有本书摊开着,其上图画清晰。
习武之人耳目聪慧,短短几步距离足以让他看清书里的内容。
翟行洲挑了下眉,语气狡黠。
“你夜里都在看这种书?”
第42章
花窗半开着, 阳光柔软。暖阳洒在那人肩头,他穿了一身暗色宽袍,玉带紧固腰间, 此刻正伸手接着她递过去的螺子黛。
那人长指温热,从下包裹她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
他又问:“那书, 好看么?”
宋玉璎面上一僵,顺着翟行洲含笑的视线望去, 只见床头边上话本子摊开, 是昨夜她看到最精彩部分时困意袭来, 只能暂时放在一旁, 今晨起身后忘了收好,谁知就这么被翟大人碰上了。
还隔着一个桌案呢,他应当看不到罢……
她目光悄悄上移,经过翟行洲性感的喉结, 一寸寸上爬——
他也在看着她, 偏头垂眸。
宋玉璎猛然跳开,也顾不上描眉的事,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掀起被衾,正想盖住那几本羞人的书。岂料翟行洲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从后环抱住她。
他仗着身高优势, 略微偏头, 目光留在她逐渐泛红的脸颊上。两指轻点她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顺着手臂一步一步往下走,缠着她的手指停在翻开的书页上。
“别看……”
宋玉璎瘪起嘴巴,声音小小的,耳尖红得滴血。
“乖。”
他附耳道:“让我看看璎璎喜欢什么。”
话本子被那人一点点从她手里抽出来, 宋玉璎拦也拦不住,索性捂着耳朵闭眼蹲下。她长睫颤抖,双耳通红,与白嫩的手指对比鲜明。
“你看了也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许和我说!”
外面安安静静,眼前一片黑暗。
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
等了好一会,宋玉璎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想要悄悄看一看翟行洲。她刚动弹一寸,还未看清那人在何处,忽觉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从下抄起来,下一瞬便窝在了他怀里。
翟行洲单手抱着宋玉璎朝矮塌走去,另一只手拿着她昨夜爱不释手的话本子。他唇畔泛着淡笑,眼底有点小坏。
他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位日日在他心上蹦跶的小娘子有什么喜好。
矮塌上的软垫窝了下去,翟行洲靠着椅背,调整成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宋玉璎侧坐在他腿上,低头就能看到那人手里拿着的话本子。
书本翻开,插图上男女叠坐,姿势与他们此刻一模一样。
很显然,翟行洲是故意这么做的。
“书上写的果然不错,我此前怎么没想到呢,”他声线低沉,莫名带了一股子痞气,“璎璎念一下上面写的什么?”
宋玉璎脸上羞红未褪,听到这话下意识瞥向他指着的书页,上面的小字让她看一眼便心跳加速。
“我能不能不读。”
“读书读书,当然要读出声音来。”
语气不容拒绝,眼下倒像个监察御史了。
宋玉璎白齿咬着下唇,十分难为情。翟行洲也不着急,就这么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坐在他怀里,眼里雾气升腾,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小臂,被他的动作带得忍不住仰起头来。”
宋玉璎读得很快,一点暧昧的感觉也没有,语调也是干巴巴的。
她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大掌轻拍她的手臂,不痛,却凭白添了几分旖旎。他说:“你若是做了说书先生,怕是一张嘴客人就跑光了。”
可她本来就不该是说书的……
宋玉璎脸颊绯红,手指下意识揪着裙摆。翟行洲把书抛至一边,原先翻页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张开她的五指,二人手指纠缠,不分彼此。
“那换我给你说书。”
“他抱着软玉坐在榻上,手掌覆在她的后腰处,轻轻摩挲。”翟行洲手下动作不停,引得宋玉璎仰头深呼吸。
那人音量不高,缱绻暧昧,许是离得太近,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打在她脸上,酥酥麻麻的。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会继续时,却见翟行洲停了下来,连想象中的亲吻也没有,心里不知为何空寥寥的。
只听他说——
“今日先看到这,明日再继续。”
话音刚落,翟行洲便将她放到地上站稳,起身离开了厢房。步履平静,一点也不受影响。
反观软在矮塌上的宋玉璎,双颊泛红,热意久久不散。
*
酉时一刻,天边染上金色。
院中,贺之铭正弯着腰收好晒了一整日的药材,玉竹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夕阳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在婆娑树影下汇合在一起。店内小二各忙各的,膳房里那位老厨一人包揽整座客栈的膳食,从午后一直忙到现在。
卢县尉来了客栈,称何荣青在地牢中寻死,被狱卒救了下来,眼下正派人时刻看守着。
“我记得何家还有一位病重的老妪,眼下何荣青入了牢怕是无人照顾,我想给老妪一些银子先治病。何荣青再如何可恶,也不能波及一个病患。”宋玉璎拿出一袋碎银。
“宋娘子心善,是那个姓何的不识抬举恩将仇报了。”卢县尉接过银子,交代跟来的下属保管好。
“还有一事,”宋玉璎问,“范使为何要怂恿何荣青倒戈,还送了他一座宅子,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来挟持我。”
这点宋玉璎如何也想不明白。即便宋家富可敌国,生意在四处盘根错节,但宋家在长安不过只是一介商贾罢了,挟持她又有什么意义。
“这……”
卢县尉看看一旁不说话的翟行洲,道:“下官亦不清楚此事。范江垣乃河东一带的节度使,手中本就掌握兵权,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得罪宋家。不过我身为县尉,的确不了解范使这人,实在是帮不上忙。”
眼下范使并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就连卢县尉也不清楚范江垣身在何处,神秘得像第二个监察御史翟行洲。
偏偏此人能调兵,小镇又隶属俞水县管辖,周围军营皆听令于范江垣,若有朝一日生了事端,他们怕是难逃此地。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赶紧离开,立刻启程南下?”宋玉璎问翟行洲。
那人长指轻点桌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
“卢县尉。”
“下官在此。”县尉抱拳。
“调兵罢,本官容许你私自用兵。”
范江垣留着就是个隐患,若他们此刻动身南下,一来便成了范使的手下败将。二来,以范江垣那种阴暗的性子,指不定会在路上对他们动手脚。
与其躲他,倒不如主动出击。
入夜。
小镇人烟稀少,俞水县里却热闹非凡。这几日有商队经过,在街头驻扎表演,顺带赚点盘缠。主路上有人抛圈喷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小巷一角,宅子门前檐下挂了灯笼,烛光暗暗照在地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男人乌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进前厅。
“范使。”
赵敬小跑上前,抱拳行礼。
当今圣人登基后,在河东节度使之下设立武官,官名为刀斧兵马使,统领军中刀斧手。两年前,范江垣获得兵权,又马不停蹄将河东一带的人马换成了自己的手下。
赵敬便是在这时候,鸡犬升天成为刀斧兵马使的。他自幼跟在范江垣身后厮混,早就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眼下升了官更是忠心耿耿,堪比死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范江垣翘腿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旁的茶盏仰头饮尽。
茶杯被他重重放在桌上,赵敬眼底毫无波澜,他早已习惯范江垣一举一动没轻没重的样子。范使并非动怒,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敲碎瓷碗冰杯是常态。
“昨日姓翟的和宋家女去了地牢,何举人被他们关押在牢里,小的打听出来翟大人似乎要寻您的麻烦。”
范江垣冷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眼下他们在我的地盘上,俞水县周边军营皆听令于我。翟行洲手上那块玉佩不过只能临时调一次兵,若想再次用兵还须得经得圣人同意,他来不及了。”
外人只知圣人给监察御史翟行洲放权,赐了玉佩让其关键时刻能私自调兵,却不知翟行洲并非每一次都能使用。而这个消息,范江垣也是从自己头上那位的嘴里知道的。
因此,不论翟行洲是否关押了何荣青,又或是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密谋。只要那个姓翟的还在河东一带,他范江垣都能轻松解决掉这个人。
至于宋家女,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清,跟了谁不好,偏要跟一个得罪百官的监察御史,那自然危险重重。
“小的看着那个宋家女长得还不错,背后资源又丰富,待范使弄掉翟行洲后,要不要小的把宋家女抢来关在后院,给范使解解馋?”
赵敬为人狗腿,眼神却不好,学不会看人下菜那一套。
直到范江垣冷冷瞪了他一眼,赵敬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个宠妻奴。哪怕在外面刀尖舔血,回府前也要先擦干净手里的污渍,再进房给妻子请安。
“是小的多嘴了。”
“往后说话前过一遍脑子,得亏幼娘不在这里,否则我今日就拧了你这猪脑袋。”
话音刚落,廊下有人款步而来,是位穿着华服的圆脸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像是还未及笄,头上却扎了妇人髻。
范江垣软了眼神,笑着起身走向她:“幼娘还怀有身孕,怎的不在房中歇着?”
“日日在房里躺着,多无趣。听到夫君的声音,我便想着过来找你。”幼娘一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手抓着范江垣的大臂。
赵敬这回非常识趣,他行了个礼后,小声离开前厅,留下范氏夫妇二人。
幼娘,原名沈幼,是河东四大世家之一的沈氏嫡长女。年仅十三,还未及笄却嫁给了范江垣,至今已是第二个年头了。
沈幼上面原先还有三位兄长和一位姊妹,奈何沈家老爷当年做了不少亏心事,五个孩子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长子沈令真和小女沈幼,因此沈幼小小年纪便是沈氏唯一的嫡长女,地位水涨船高,嫁给范家可不是高攀。
“幼娘昨夜睡得不安稳,我今日回来时特意绕到茶楼买了些安神养胎茶,待用过晚膳后我去给你煮一壶来?”
范江垣看着自己这位幼小的妻子,心里软了一块。
“不喝。”
幼娘有自己的小脾气,她看着范江垣:“我问你,你莫不是与那宋家女有什么牵扯?”
方才赵敬在厅堂里的那一番话,幼娘听了进去。
“我怎会?倒是幼娘你,整日在房里闷着胡思乱想,不如明日一早随我出去逛逛,好好散个心。”
范江垣担心她动了胎气,便想着要转移话题,谁知幼娘竟突然喘不上气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43章
夜里落了雨, 湿湿嗒嗒下个不停。路上有人撑伞而行,车轱辘飞驰向前,溅起一滩水, 湿了半衫。一看马车顶着华盖,路人也不敢多言,只能自认倒霉。
俞水县, 天庆医馆。
田大夫前脚刚启程回丁溪镇,留下玉竹跟着宋玉璎几人继续南下。后脚, 范家的马车赫然停在医馆门前, 范江垣抱着幼娘冲了进去, 几名熟悉的医师即刻围上来。
赵敬听令赶来, 第一时间安抚动了怒气的范使,又马不停蹄吩咐小吏即刻遣散医馆里的病患,留给夫人诊治的空间。
“吕医师,幼娘如何了?”范江垣看着大夫把脉。幼娘年纪小, 还怀有身孕, 本就容易滑胎,他方才回了府就该第一时间去看幼娘的状态。还跟赵敬废什么话。
如此想着,范江垣朝赵敬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
“范使息怒。夫人年幼,身子骨还未长好,如今怀了孩子更是不能有太大的情绪。听脉象, 夫人应当是气急攻心, 血冲上了头, 这才昏了过去。”
“问心,”吕大夫朝一旁的小学徒招了招手,声音轻轻,“去给夫人倒一杯热茶, 暖暖身子。”
床上,沈幼已经恢复意识,脸色苍白地平躺着,她侧头看向范江垣,眼底还有泪花。腹部时不时一阵绞痛,分不清是气的还是什么,此刻沈幼只希望肚里的孩子能好好的。
“夫君……”沈幼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范江垣看了心疼,更想一拳打飞赵敬。
见状,赵敬脖子紧缩默默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房门。一旁,吕医师已经带着徒弟问心去了药房,赵敬本想跟上去,谁知却听医馆外一声马匹呼啸。
“赵使。”
是河东一甲军营里的陪戎副尉,赵敬记不得此人名字,日常以“一甲”代称。
一甲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满脸严肃:“朝廷派兵包围了军营,说要收回范使的兵权。”
坏事了!
赵敬来不及与他多说,三步并作两步找到范江垣面前禀报了这事,后者还在给幼娘喂药,听到这话没放心上。
“那个姓翟的就是这样,喜欢兴师动众,又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从前在长安时他就偶尔出兵威胁我,最后不还是被圣人压下来了。”
范江垣轻飘飘一句话盖过自己曾经做过的烂事,把错全推到翟行洲身上。横竖在幼娘面前,他始终要保持温良夫君的形象,至于翟行洲如何,范江垣不想去考虑。
一甲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外面说话:“范使,翟大人这次调的是您的兵啊!”
范江垣起身:“谁的兵?”
赵敬:“整个河西一带军营里的所有兵,这不就是从您手下抢走兵权了么。”
范江垣提刀出门,翻身上马。
“快随我去看看。”
*
小雨淅沥,落在窗台。
客栈内一片祥和,卢县尉早就听令于翟行洲去了军营,眼下店内只剩下食客三两名。小二端着盘子不紧不慢上菜,后厨更是悠哉,正在与贺之铭闲聊。
“玉竹大夫来了之后,贺公子似是高兴不少?平日里少见你放声大笑的,这两日倒是时不时听见。”老厨说笑。
“哪有,”贺之铭食指勾勾脸颊,目光不自觉看向院中坐着发呆的玉竹,“我往常也笑的。”
院里,玉竹刚给翟大人煮了药命人送上去,眼下应当快泡完药浴了。听叶伽弥婆说,翟大人用了玉竹的药后,毒发时不似过去那般煎熬,果然田大夫发明的冰块药浴还算有效。
玉竹第一次独自行医,就遇到翟大人这么棘手的问题,她这两日吃不下也睡不着,每每夜里醒来都是在想如何解毒的事。师父曾说过,天底下任何一种毒药都有解法,就像所有物种都有天敌一般。
因此玉竹在自己多年积累的笔记上添了一条,专程记录翟大人身体情况的。作为医师,自然要对病患上心一些。
贺之铭也自告奋勇说要替她观察翟大人,毕竟男女有别。
对此玉竹称:“医者面前无性别,更何况翟大人对木仁医馆有恩,玉竹自当尽力解毒。当然,若换成贺公子受了伤,我依然也可以为你宽衣解带……”
话还没说完,贺之铭就已经满脸通红地捂住了玉竹的嘴巴。
“小点声,有些词莫要乱用了。”
身后有脚步声,思绪冷不丁拉回现实。玉竹坐在院里,想到这突然笑出了声。回头一看,贺之铭果然在身后。
他说:“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的宽衣解带……是所有病患都有的待遇么?”
贺之铭想了很久才决定过来问问,他觉得有点不公平。
玉竹摇头:“当然不是。”
这种情况自然是特殊的,就比如说,翟大人肯定只能由宋娘子为他宽衣解带。至于当时为何这么说,玉竹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你说为我宽衣解带……”贺之铭追问。
“我是说若贺公子受了伤,受了伤!”
“哦,好。”
初夏夜里蝉鸣声不断,小雨未停,也就几滴落下来。二楼花窗“砰”地一下关了起来,落锁声清晰可见。
宋玉璎半躺在软榻上,双颊泛红,手里拿着昨日与翟行洲一道研读的话本子,纤长的手指揪着书页。黄昏之后,她整个人坐立不安,热得连纱衣也不想穿。
只因昨天那人说,今夜再继续。
她本想拒绝,奈何心底有一股小小的火苗在作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听到隔壁厢房木门一开一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宋玉璎猜到是叶伽弥婆离开了,想来翟行洲已经泡完药浴。
宋玉璎杏眼眨巴,穿上纱衣后抱着话本子走了过去。
房内透着丝丝凉意,浴桶里的冰块还未完全融化,翟行洲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里衣没有完全扣好,锁骨下露出一大片蜜肌。
听到敲门声,他薄唇一勾。
房门刚被他打开了一个缝隙,宋玉璎便侧着身鬼鬼祟祟挤了进来,动作间还不忘回头查看周围情况。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心虚。
回过神来时,翟行洲已经贴了上来,宋玉璎赫然止住脚步,愣在原地。只见他抬手越过她的脑袋,轻轻关门,随即双手紧固在她的腰间,轻轻上提,宋玉璎再次窝在他怀里。
这间厢房里没有软榻,只有书桌旁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斜放着一件紫袍,是翟行洲换下来的官服。
宋玉璎眼睁睁看他抱着自己坐了上去,五指紧紧抓住话本子,用力到指节泛白,无意识咬着下唇。
少女紧张的样子倒映在翟行洲眼里,他有点好笑地弯了唇角。她年岁尚小,性子又烂漫纯真,他是该好好引导她学一学。
“打开。”
翟行洲尾音上扬,似是心情舒畅。
“翻到你喜欢的那一页。”
话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蛊惑,听得宋玉璎小腹一麻。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了忙慌地翻开书页,随便指了一幅插图。
“哦。”
“原来璎璎还喜欢这样啊。”
他刚偏了一下头,宋玉璎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卢县尉听你的话调了兵,眼下范使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翟大人还有心思与我研读话本?不怕一会范使就冲进来了么。”
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翟行洲还是抱着她耐心回答,手上动作却不停,模仿着插图上的小人,轻拂宋玉璎的肩膀,引得她一阵颤栗。
“范江垣是纸老虎,做事一向雷声大雨点小,冲进来也有胡六拦着。再说了,我让卢县尉自己去调兵,逼着范江垣出手,就是为了让他亲自来找我。”
“那你还有心思在这里……”
宋玉璎觉得这人过于随心所欲,如此看来的确有三分传闻中监察御史的模样了。
翟行洲“嗯”了一声,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慢慢上移,覆在宋玉璎脑后。只见他歪头凑了上去,追着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红唇。
“既然已经交给卢县尉去做的事,又何须担心这么多。”
唇上一软,有些湿滑,是翟行洲在轻吮她的双唇。
他说:“专心做好我们的事。”
木门哐哐作响,有人在外面敲着。
翟行洲愣了一下,没有动作,宋玉璎趁着这个空档从他怀里站起身,转了一圈想要藏起来,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怕,只是贺之铭。”
果不其然,贺之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似有些着急。
“师兄,那个姓范的杀过来了,还带了个跟屁虫,来势汹汹的,卢县尉带兵都拦不住他。”
宋玉璎杏眼圆睁,瞪着翟行洲:“你看你看,我就说范江垣要来的吧。”
翟行洲扣好衣服走过去,搂着宋玉璎出了门。
客栈前厅。
范江垣提刀站在正中间,一旁的木桌被人砍得四分五裂,食客缩在角落,小二目瞪口呆看着众人。
赵敬狗仗人势,扬起下巴对胡六说:“把翟大人叫下来。”
他不敢直接说姓翟的,对外还是下意识尊称其为大人。
周围,卢县尉调了兵过来,即便范江垣再如何气急,他也没有机会对翟行洲动手。除了在客栈里大声嚷嚷外,范江垣还真拿翟行洲没办法。
河西一带共有一十六个军营,范江垣作为河西节度使,自然是这群兵马的头。奈何小小节度使权利有限,即便日常皆由范使训兵,但在权威之下范江垣那点调兵权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然而眼下这个权威之人,就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范江垣气得牙痒痒。翟行洲甚至不用亲自出马,只需要将御赐的玉牌交给卢县尉,便能轻易把他训了两年的兵给调走,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他双目喷火,看着二楼拐角处的人影,那人身侧还站了一位面容精致的少女。两人举止亲昵,翟行洲连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只顾着和宋玉璎附耳说话。
范江垣更生气了,觉得自己与翟行洲斗争多年,到头来竟然还是被他轻视。
可恶。
“姓翟的,你把老子的兵都调走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来跟我赤手搏斗。”
翟行洲掀起眼皮,懒懒看他:“本官没空搭理你。”
“河西一带的兵本官先调走了,明日便护送我们启程南下,至于你节度使这个位置,还是让给别人来做罢。”
翟行洲招招手,卢县尉即刻得令,命人上前反扣住范江垣的手,逼迫其跪下。
“你策反宋家小厨绑走民女,本就违反法规,光是这一条本官就有理由让你摘下官帽了。”
“翟行洲你不是人!”范江垣怒喊。
翟行洲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卢县尉动作快些,省得范江垣又开始胡乱喊叫。他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官员的去留。
时至今日,宋玉璎真正对翟行洲手握实权的传闻有了实感。
只要抓住其中一条罪行,他便可以随意罢官,甚至不需要经过圣人的同意。
这么一说,不论宋家的生意有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在一起,只要翟行洲点头,她便可以放任不管。
可那样就违背了她南下的初衷!
这与官商勾结有何分别。
第44章
眼神瞬间黯淡, 宋玉璎转身回房,并未注意身后那人跟着回了头。他压低了眉眼,神色探究。
木门被人从外抵住, 不给她关上的机会。翟行洲借力闪身进来,牵过她的皓腕,顺脚阖上房门。只见他单手轻轻将宋玉璎带进怀里, 下巴顺势搁在她的发顶,梅花甜香瞬间充斥着鼻腔。
“这是怎的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他问。
宋玉璎下一子回答不上来。觉得这人性子未免有些太过直接, 人都是有小脾气的, 哪有一上来就堵门堵嘴直接问的?
偏偏宋玉璎还真吃他这一套。
彼时还在长安, 表弟罗聪元时常过来探望阿耶, 也喜欢与她下棋对弈。说起这位表弟,宋玉璎便有些来气,只因这人下棋风格太过优柔寡断,每当宋玉璎快要赢的时候, 罗聪元便开始悔棋。
每每这时, 气得宋玉璎连棋也不下了,转身就回房里自己待着。表弟也是个犟脾气,一整日都拉不下脸来找她道歉,两人回回见面都以冷战结尾。
弄到最后,每当表弟罗聪元飞信称要来府内小住, 宋盐商便赶忙令人收起棋盘, 绝不让她与表弟有落棋的机会。
所以方才宋玉璎低着头从翟行洲身边离开时, 心里下意识以为那人也如表弟罗聪元一般,是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小情绪的。
腰上大手轻轻一掐,不痛,反倒有些痒。他似是在催促她回答。
宋玉璎皱起柳眉, 表情不满。
“监察御史翟大人审完别人就来审问我了?”
翟行洲手指摩挲她的腰间,眼底淡笑,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显然早就猜到了宋玉璎心里的想法。
他语气夹笑:“我哪敢审你。”
“倒是你,为何突然进屋。不说的话,翟大人又怎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开心,监察御史又怎么给你道歉?”
有问题就要解决,不能留过夜。
宋玉璎从他怀里钻出来,仰面看他,神情难得认真:“京中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大人一言定生死,说话分量堪比当今圣上,我只当是旁人胡乱说话,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你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便摘了范江垣的官帽,如此极端做法就不怕他日后报复你么?”
翟行洲低眉听她训话,点头承认:“监察御史一职便是如此,四处树敌。范江垣手上本就不干净,革职是早晚的事。南下前圣上曾命我彻查此人,范江垣利用河东节度使一职豢养私兵,甚至还把手伸向河东一带的军营,尤其是一甲军营。”
这事是圣上暗中下旨,监察御史独自纠察,本不能与她提起。好在眼下范江垣的兵已在他手上,姓范的翻不出什么花来,说给宋玉璎听也无妨。
宋玉璎这回慢慢听懂了。
“所以你才借此机会直接调走一甲军营的兵,顺带引来范江垣?”
翟行洲眼眸一动,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口:“璎璎好聪明。”
“那下一个问题呢?”
“什么?”宋玉璎愣愣看他。
翟行洲点了点她下弯的唇角,笑道:“这里告诉我,你很不开心。”
……
被推出门的时候,翟行洲脸上难得错愕。
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阖上,里面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少女撒气一般,插销时格外用力,像是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极其不满。
游刃有余的监察御史大人何时受过这种待遇,除了皇权,这世间怕是只有宋玉璎敢这么对他。
乌靴点地,翟行洲站了一会,转身朝楼下走去。
客栈,后院。
入夏后小镇夜里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打马而过,在客栈前厅喝酒吃肉,小二和后厨配合得当,无人喊累。
倒是贺之铭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一会替玉竹摘药材,一会又吵着要学医,还像模像样地执笔跟在玉竹身后,玉竹说什么他便记什么,俨然一个小学徒。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玉竹被哄得晕头转向,还真手把手教贺之铭把脉。
眼见着两人脑袋越靠越近,贺之铭唇边笑意逐渐加深,目光也从玉竹把脉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翟行洲站在他们身后,树影打在他身上,隐没了半张脸。
“师兄!”
“翟大人。”
石桌前,玉竹赶忙起身朝翟行洲行礼,随后主动离开院子,留给师兄弟二人谈话的空间。
被打断气氛的贺之铭心里不快,幽幽看了一眼翟行洲,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也不给翟行洲,悉数灌进自己嘴里。
“师兄,你好端端的怎么出来吓人呢。走路也没点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冤魂现身呢。”
翟行洲两指朝他脑袋一敲,坐在他身侧。左右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随意问了些正经事,直到贺之铭眼神逐渐尖锐,翟行洲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意与之闲谈。
“我方才夺去范江垣节度使一职,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贺之铭端茶的动作一顿:“你前面撤职了一百八十名朝廷官员,不都是这么做的么。今夜怎就洗心革面了?”
说完,他瞄了一眼二楼木门紧闭的厢房,心里了然。
“哦,莫不是宋娘子说了些什么。哎要我说师兄,这个追妻呢还是跟在朝廷办事不一样。你在外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小娘子面前可莫要太过直接强势,你或许得给她时间。”
贺之铭挽起袖子侃侃而谈。
翟行洲将信将疑。
往后直到启程,翟行洲都没有再粘着宋玉璎,两人的距离似远似近,便是连玉竹都看出了端倪。
马车一前一后摇晃行驶,前几日调出来的兵此刻正护送众人南下,卢县尉打马跟在后头,直至车队出了俞水县的界碑,卢县尉才拉住马绳不再相送。
纤纤玉手放下车帘,宋玉璎收回眼神,假装不知道翟行洲骑马跟在附近。她接过花枝递来的热茶,轻轻吹去上面沸腾的热气,浅啜一口,暖意袭来。
“娘子这两日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花枝问。
“我想不明白如今南下的意义在哪里。一来是宋家生意绝不可能与朝廷官员有所牵扯,二来……”
宋玉璎停顿了一下,紧紧抿着红唇。
“二来,与朝廷命官牵扯不清的,反倒是一开始坚定清账的我。”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却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商贾,她作为宋家嫡女,即便生意做得再如何好,在世人眼里始终都是个商人。
而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眼下竟与她不清不楚的。两人表面上阻止官商勾结,私底下却……
哪怕圣上暂时不阻挠他们二人,这段关系绝不可能会被世人所认可。
一团迷雾糊在心里,宋玉璎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花枝,”宋玉璎握着花枝的双手,认真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该及时止损,离开翟大人?”
花枝没有接话,宋玉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一路平安出了河东,翟行洲收回调兵的命令,也不知他何时飞书回京与金吾卫通了气,上将军刘展青派人前来接手训兵,丝毫不给范江垣翻身的机会。
许是玉竹医术到位,翟行洲近日夜里很少毒发,叶伽弥婆也缩在最后那辆马车上面,与众人的行囊待在一起,除了用饭其他时间无人见过叶伽弥婆的身影。
宋玉璎也不经常下马车,偶尔还唤花枝将饭菜端上来,落下车帘在里面休息。翟行洲也没有过多追着她,只是入夜后会煮一壶茶送过来,站在马车前轻声叮嘱她莫要着凉。
整个队伍如今只剩下贺之铭还在活跃,日日缠着玉竹不放,烦得玉竹一见到他就跑。
后衣领被人拎起来,贺之铭止住脚步,不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师兄……”
翟行洲盯着他:“你不是说,要给她思考的时间么,这都几日了,我看你这方法也不大靠谱。”
贺之铭对对手指,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乱说的。
“罢了,依本官看,再按照你说的方法做下去,怕是明日一早醒来她就走了。”
黄昏,夕阳斜斜照着荒野,拉长了每一个人的身影。
此处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百余里,今夜怕是赶不及,于是干脆驻扎在半路。好在是官道周围一片绿地,不远处还有水源,过了半个山丘是座村庄,眼下灯光星星点点。
宋玉璎坐在马车里,银箸敲敲瓷碗,叮当哐啷的声音听得她胃翻滚,今日怎么也吃不下饭。
“花枝。”她声音小小的,含着其他情绪。
“娘子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玉璎摇摇头,眉眼垂了下来:“我想回京了,还想吃阿耶做的炖肉。”
她南下本意就是想赶紧清算完宋家的账簿,避免被翟大人查出什么端倪,眼下自己却与那人有了不可放到明面上的爱恋。即便监察御史权利再大,还能大过圣上么。
这种不被世人认可的关系,迟早有一日会分开罢。宋玉璎心想,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与翟大人说清楚。
耳边脚步声沉沉,有人正朝马车走来。下一瞬,那人颀长的身影倒映在车帘上,一如那夜坊门前的初见。
而如今,他依旧是监察御史,穿着圣上御赐的紫袍纠察百官,亦是宋家时刻需要提防的人。
只是这一次,没有当初的恐惧,只剩下心里丝丝苦涩。
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外面,翟行洲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宋玉璎想象中的压迫感。
他立在车前好一会,半晌偏头一笑,神情里有些无奈。那种难以克制的情绪在以往二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偏偏这几日他倒是一点一滴地体会了个遍。
见不到宋玉璎,的确挺难受的。
他说:“想骑马么?”
宋玉璎问他:“为何要骑马。”
翟行洲直言:“因为我在找理由见你。”
说完,他走上前来,轻声问了一句:“这个理由可以么?”
第45章
夏日清夜, 树影朦胧,晚风恰好拂过脸颊,吹得人意乱神迷。
高马上, 宋玉璎坐在翟行洲怀里,那人双手从后揽住她,一手环腰间, 一手执马绳。他似乎格外喜欢半包围着她,不论何时皆是如此。
马蹄一路飞驰, 营帐在身后变成了小点。
“崇康十年, 我登科进士成为御史台侍御使, 同年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 被圣人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直至今日。”
宋玉璎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与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
“最风光的那日, 我端坐高马游街, 听着长安贵女榜下捉婿的笑谈,心里没有半分动摇。本以为自己就这么一路簇拥走到宫门,谁知半道却被一只翡翠玉镯吸引了目光。”
“玉镯?”
宋玉璎狐疑地看着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幼时阿娘送给她的。
翟行洲点头,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喜欢:“彼时刘展青也在我身侧, 他说人各有命, 宋家女生来富贵, 是百万人中也挑不出来的好命格。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宋玉璎仰头看他:“可你不也是……”世家子弟、朝廷高官,哪个不是旁人眼中的好命。
肩颈上一沉,有人呼吸灼热, 丝丝喷在她的白肤上,泛起痒意。
“所以,好命的璎璎不要再担心与翟大人的未来了。”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翻过山丘,村庄出现在眼前。夜里生了炊烟,有人在村口点灯,几名孩童蹲在树下,远远瞧见有人飞马而来,一哄而散。
翟行洲没有停下,而是路过小村径直往前。不知行了多久,山丘之后是一座城,此刻城门紧闭,余下两名看守的士兵。此时天色未亮,仍是宵禁时间,因而三三两两的马车停在附近,等着天亮后进城。
从长安走陆路南下,经过俞水县出了河东一带后,必经之城便是相州。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便是相州范围内最繁华的九泉城。
宋家依旧是九泉城内第一富商,负责盐业。
高马飞至城门处,长刀叉在眼前,两旁守门的士兵抬着下巴看他们,目光冷傲,眼里不容侵犯。
“未至卯时,不得进城。”
翟行洲轻笑一声,随手扯下腰间玉牌扔给其中一名侍卫。就在宋玉璎欲要看清玉牌上面的字时,却见侍卫猛然退后一步,紧接着双手抱拳躬身,在其背后所有士兵跟着朝他们二人行礼。
“拜见翟大人。”声音整齐,响彻黑夜。
城门缓缓打开,翟行洲扯了一下马绳,身下马匹移动,二人慢慢进了城。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仍保持行礼姿势的士兵,眼底情绪复杂。她心中隐约觉得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权利似乎太大了些。
在圣人之外的地方,翟行洲不像是臣,更像是君。
进了城后,他没有慢下步伐,而是纵马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边屋檐下悬挂着灯笼,一盏盏暖黄色的烛光闪过眼前。
路遇巡夜的士兵,不知是不是方才进城时守卫通了气,一列巡兵远远瞧见二人,便退居一旁低头让行。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座宅子前,此处琉璃高瓦、红墙绿树,便是连门上的铜锁都镶着金。
官袍男子站在檐下,抱拳行礼:“翟大人安好。”
翟行洲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绳扔给官袍男子,牵着宋玉璎进了宅子。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男子都没有抬头。
不得翟行洲首肯,他不敢冒犯那人身边的小娘子,哪怕只是抬头看一眼。
“九泉城是我的封地,在这里你很安全。”
封地?
宋玉璎止住脚步,皓腕还被他牵着,她仰头看他。许是迎着月光,她眼底不解之意格外明显。
“你又不是亲王,为何会有封地?再说了,这里不是长公主的地盘么,怎么变成你的了。”
何人不知,本朝唯一一位长公主——安平公主出嫁后,食邑由原来的三百户增加为九百户,而增加的这一部分便来自相州九泉城。
翟行洲带着她慢慢朝后院走去,边走边解释,语气温温,唇边含笑。
“明面上的确是长公主的封地,但圣人指派本官掌管九泉城,代收赋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里由我说了算。”
“哦。”
宋玉璎跟着他走:“所以你是这里的地头蛇?”
她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差不多。”
翟行洲推开主院的门,里面早已被人收拾干净,两间厢房挨在一起。宋玉璎前脚刚跟着他进房,后脚就被人提起来压在门板上。
突然腾空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叫出了声,双唇却被人堵住。大掌将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翟行洲抵着她,把她整个人半包围起来。
亲了好一会,他餍足地从她唇上移开,二人喘息声交互纠缠,在寂静无光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担心圣人怪罪,担心世人不解,可你并没有利用我给宋家获得好处,我也没有以权谋私为你和宋家铺路,既然是清白的,又为何要过度担心?”
宋玉璎把头埋在他脖间,轻轻摇了摇:“可在旁人眼里,你我就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若再这么下去,我怕哪一日……”
后背被人用手掌轻拂,带着几分安慰。
“即便真的有你说的这一日,翟行洲也会顶着。”
房中没有点灯,月光如水,从半开的花窗映进来,洒在宋玉璎落地的裙摆上。那人乌靴挪动,抱着她朝床榻走去,那处被衾叠得整齐,显然是早已有人收拾干净了。
他把宋玉璎放在榻上,又单膝跪在她身前。许是因着身量过高,跪下后竟也能与她平视。
翟行洲双手覆在宋玉璎的肩上,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会将聘礼送到宋府,一分一毫都不会亏待你。”
“翟行洲的婚事他会自己做主,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无权干涉。”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宋玉璎心下怦怦直跳,那股熟悉的感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酸酸涨涨的,却也带了一丝甜腻。
她轻咬着红唇,没有开口接话,可逐渐烧起来的脸颊已然暴露了她的心思。
有个冰凉的东西放入掌心,宋玉璎下意识低头去看,是方才进城时翟行洲从腰上扯下来的玉牌。
正面写明了官职,也怪不得守卫一眼就认出了翟行洲。细看,底下竟还有一行小字——
【邬格太子】
【承礼】
宋玉璎缓缓抬眸看他,落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他单膝跪地,略微仰望着她。
“邬格太子翟承礼,前来求娶长安贵女宋玉璎。不知我要如何做,你才愿意嫁与我?”
从长安西行千里,越过荒草戈地后有一片绿洲,曾是游牧民族聚集的地方,称为邬格部落。部落首领擅长骑射,上位不足两年便扩张了部落版图,与大庆紧贴着。
然而二十六年前,太上皇曾出兵一夜踏平邬格部落,亲自取下了那位英勇首领的头颅,一路拎回长安悬挂在玄天门上。
纵观整个长安,无人知晓太上皇为何出兵。只知彼时还是贵妃的当朝太后入了冷宫,待了整整三年。直至太上皇驾崩,遗诏里也没有指明贵妃去留,好在是贵妃背靠翟家,最终还是走出了冷宫。
宋玉璎心中隐隐有些猜想,却没有得到证实。
的确有这么一个野史,宫里有位皇子血统不纯。
“太后是我生母,当今圣人与我同母异父,因而我才得以拥有高于监察御史的权势。”
宋玉璎:“这么说,你父亲是……”
翟行洲点头承认:“是,我父亲便是被太上皇取下头颅的邬格部落首领。”
“太后入宫后,曾前往西山礼佛一年,彼时邬格部落首领赶往长安觐见太上皇,不知为何他竟与太后相见恨晚。那时太后仍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子,因而他宁愿将她打入冷宫,也不舍得打掉她腹中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而是另有身份的邬格太子,但不论是哪一个他,宋玉璎心里都有了答案。
南下不止是为了证明宋家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更是为了查清宋家账簿,扩展生意,那才是作为宋家嫡女的她该做的事情。
而她与翟行洲虽然身份悬殊,一官一商,但他们从未因此做过任何对不起百姓的事。反之,这一路走来,翟行洲抓了不少贪官,而她也在尽力帮助百姓,他们问心无愧。
圣人若因此怪罪下来,那也没有任何罪名可以盖在他们头上。翟行洲一步步朝她逼近,早已表明心迹,而同样心动的她又为何要退缩?
“所以,”翟行洲眼睛动了一下,眉目深情,“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放心一些?”
他逐渐贴上来,与她耳鬓厮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带着几分蛊惑。
“又或是说,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么。”
宋玉璎软在被衾里,仰面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他身后月色融融,树影映在花窗上,清风动而心也动。
“哪一步?”她冷不丁开口。
“你说呢。”
二人身躯紧贴,宋玉璎感受到了异样的灼热,脸颊瞬间通红,手掌撑在翟行洲宽大的肩头,轻轻一推想要移开。皓腕却被他攥在掌心,带着覆在胸膛上,感受心下跳动。
他低头轻嗅芳香,分神与她说话:“我们有好几日没有温习话本子上的内容了。”
“今夜,要不要继续?”
第46章
薄云遮月, 荧光如纱。院中梧桐疏影,月色弥漫在窗沿,余下满屋清辉。
有人挥袖砰地一声关了花窗, 房中霎时一片黑暗,唯有触感变得清晰,是心底的欲望在作祟。手背慢慢拂过她的脸颊, 徘徊在锁骨间,星星点点, 引得她不自觉仰头喘息。
低低笑声在耳边摇曳, 气息温热, 洒在她的白肤上, 那人长指撩着她肩上的纱衣,轻轻勾起衣带把玩,猜不出下一步举动。
被衾柔软,是方才那人拉来垫在她身后的。宋玉璎抬眼看他, 翟行洲欺身而上, 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将她半包围于身下。他目光灼热,如吐信的毒蛇扫过她的全身,缠着她陷入沉沦。
偏偏那人仅停留在表面,只是用目光与她接触, 就让宋玉璎小鹿乱撞, 跳得心慌, 忍不住揪起被衾。她柳眉拧着,杏眼里满是青涩,目光游移不敢看他。
“话本子里没有这一步!”宋玉璎还在嘴硬。
贴在她唇边的薄唇一顿,翟行洲强忍身下不适。虽说他本也没想着再进一步, 但瞧见宋玉璎一知半解的模样,还是耐不住抬眼问她:“你及笄后,家中可有请过教习嬷嬷?”
长安世家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少女及笄后,家中会派人请来教习嬷嬷,在府内教导七日,众人心照不宣。
他记得宋玉璎去岁南下前,刚及笄。
“没有。”
宋玉璎摇头,眼神停滞,显然不知道教习嬷嬷的作用。她说:“我阿耶不似那些古板的朝廷官员,及笄不过只是代表着我又长大了一岁,阿耶连说亲都没有提起。”
翟行洲笑了一下:“所以你才好奇地去买了那些话本子?我记得配了插图的本子,可不能明着在书局里售卖。”
“书局违反法规,本官就不追究了。只是……你若真想知道,何不来问问我?”
话落,他作势压上来,身下的异样抵着宋玉璎,爱意热烈而强势。
宋玉璎心里一紧,叫苦不迭。这种事,怎么能问他啊!
好在是那人止于礼节,没再继续贴着她,转而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蜻蜓点水般带着珍视。
“睡吧,好好休息一夜。”
“范江垣心不死,定会想方设法追上来捣乱,我们先在九泉城小住几日,待我解决了他之后便可继续南下。”
说话间,翟行洲目光又往下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掀起眼帘轻笑看她:“城南有座大书局,里面话本子不少,白日我送你去看看。”
话落,他起身走了出去。木门被他阖上,只听那人低声吩咐府内侍女取来热水,替宋玉璎梳洗沐浴。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床榻上,宋玉璎翻身抱着被褥,将脸埋在里面,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翟行洲方才那番话,莫不是在笑话她罢……
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睡,快天明时才慢慢出现困意。
宋玉璎醒来后,大部队早已入了城,花枝压着声音和府内侍女交谈。暖阳透过花窗照进房间,洒在窗边桌前,金色一片。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还在长安宋家的府邸,彼时她与翟行洲尚未相识。
门外院落里,有人脚步沉沉走来,听闻花枝唤了声“翟大人”,音量不高。许是二人就在廊庑下,宋玉璎躺在床上也能听见。
她起身望去,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窗纸上,那人侧对着花窗,身形颀长,一眼便让她忆起昨夜光景。
忽觉脸上一热,宋玉璎缩进被衾里装死。
再次恢复意识后,院里人影寥寥,胡六称翟行洲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至今未归。
“翟大人给娘子留了口信,说在府里等他一会,待他回来后再备马一道出去。”胡六如此说道。
花枝回头看了看宋玉璎:“娘子要与翟大人一同出行?”
宋玉璎闪烁其词:“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只是与翟大人去城南书局看看书,不必担心。”
主院门边有人伸手敲了敲,是贺之铭。
只见他探头进来环顾四周,宋玉璎知道他定是想叫胡六去切磋一番,这两人平日闲暇时就会拔剑相对,总要打到分出胜负才罢休。
胡六难得有个“知己”,与贺之铭私下竟开始偷偷称兄道弟,翟行洲亦默许二人的做法。几人一路走来感情颇深,眼下又在翟大人的地盘上,胡六不必时时守着她,与贺之铭打上一架消遣消遣也无妨,于是宋玉璎点头同意。
得到自家主子的首肯,胡六与贺之铭勾肩搭背朝外院走去。就在这时,红墙外马蹄声阵阵,应当是翟行洲回来了。
“听说城南书局与此地有一段距离,婢子去备些糕点在车上,给娘子路上解馋。”
花枝刚想转身,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等等——”
“不必如此麻烦,我与他去去就回,用不着茶水糕点。”
主要是他们研读的那本话本子里,有一段内容是男女主角在马车中因糕点而生情……宋玉璎笃定翟行洲也看过这段,她脸皮薄,不愿在车里与他太过亲密。若被车夫听了去,多丢面子。
门边传来脚步声,宋玉璎回头看去,梧桐树下翟行洲长身而立。那人今日一袭宝蓝色锦袍,半束青丝用玉冠束起,余下落在肩头,发间有同色飘带,随风荡漾。
宋玉璎发现他不穿官服的时候,并没有传闻中监察御史不怒而威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温润。偏偏翟行洲五官生得凌厉,又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几番综合下来,竟是亦正亦邪。
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食盒上,宋玉璎心头一跳,猛然抬头与他对视。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翟行洲稍稍举起食盒,略微歪头朝她笑了一下,唇角勾起,脸上是宋玉璎极其熟悉的神情,有些小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能通过眼神判断翟行洲的想法。
还是不能总在榻上与他厮混了!
回过神来时,宋玉璎已经红着脸坐在马车里。翟行洲也在身侧,与她还有一臂的距离,那人眼下正俯身摆盘,长指捻起一块桃花酥放至玉盘上,唇边笑意懒散,漫不经心。
“今日一早我去了护城墙,吩咐那些守城的士兵近日务必严查进城人的身份。范江垣背靠靖王,他不会甘心就此被撤职,定会想方设法打过来,你在九泉城里会比外面安全一些。”
他递过来一块桂花糕,食指轻挠宋玉璎稚气未脱的脸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张嘴。
宋玉璎十分享受监察御史翟大人的亲自伺候,糕点软化在嘴里,牙齿轻咬溢出鲜嫩花汁,满腔清甜。
翟行洲单手撑着脑袋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反复流连在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上,那处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嘟起,让他不自觉忆起每一次亲吻时的触感与味道。
他没想着克制自己,身子往前一挪,偏头正想凑上去,却见宋玉璎一指抵在他肩头,轻轻推开他。
“翟大人要分清场合,这里是马车。”
宋玉璎表面假意训斥他亲密无度,贝齿咬着的红唇却无意识泛着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不放,早就抓到她的小心思了。
只见他勾起宋玉璎抵着他肩头的手指,带着她的手覆在胸膛上,感受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靠过来,与她耳鬓厮磨:“既然不想让我这么做,那你又为何而笑?”
“莫不是看了话本子,害怕糕点生情?”
他果然知道剧情!
宋玉璎杏眼赫然睁大,刚要说出口的话被他堵在唇里。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方才吃的糕点早就咽下去了。
车厢空间不大,却也安静,不知驶入何处,周围没了声音。
后背被人塞了个软垫子,宋玉璎被迫仰头迎合他,那人唇舌由浅入深,花糕香甜的余味在鼻腔中蔓延,带了一丝黏腻。
翟行洲半睁着眼看她,眸中墨色翻涌,显然已动了情。
腿边是宋玉璎脱力滑下的手,她紧紧揪着裙摆,直至衣料发皱。
半晌,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拿过帕子垂着眼帘替她拭去唇角透亮的津液,又转头倒了杯茶,递给宋玉璎。
“有些事,或许我比教习嬷嬷要更会一些。”
宋玉璎脑子里莫名浮现话本子里说的一句话,当时不解,现在明白了。
【男子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
【尤其是二十五六还未成婚的男子,哪怕没有经验,做起事来也依然游刃有余。】
她想起还在长安时,曾听过翟行洲不少传闻。有人称,监察御史翟大人纠察百官,得罪了半个朝廷,没有一个世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又有人反驳,说翟行洲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又不常在长安,指不定私下早就有了妻儿,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宋玉璎坚信翟行洲应当是还未有过婚事的,毕竟那人刚与她亲密时,偶然流露出的神情早就暴露了他也是第一次的事实。
然而还有一条传言,宋玉璎好奇许久。
她两指揪着帕子,咬着红唇神情犹豫。半晌,她贴了过去,气息香甜,语气勾人。
“我听长安的人说——”
“翟大人不娶妻,是有隐疾。”
第47章
“隐疾?”翟行洲气笑, 薄唇微敛。
车轱辘吱呀一声停在书局门前。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宋玉璎火速掀帘跳下马车,拎着裙摆往前小跑几步, 又止住脚步回头看他,唇边娇笑,眼里狡黠。
车帘布料厚实, 堪堪落下遮住了宋玉璎的视线,翟行洲朝她伸来的手, 以及那人脸上错愕的神情悉数被挡在车帘里。
下一瞬, 长指骨节分明, 他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她, 目光中尽是道不明的情愫。
翟行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牵着她走进书局。从宋玉璎的角度看去,他唇角勾着, 笑容意味深长, 让她不自觉移开视线,觉得这人心里定是在憋着坏。
偏偏他还能一本正经地与店内小二攀谈,宋玉璎心里不平衡,用手指轻轻勾了勾翟行洲的掌心,被他反手抓得更紧。
“郎君要的江边雅阁只剩二楼最靠里那间了。价格虽贵, 却也隐蔽, 书目更是比其他隔间都要多一些。哦对了, 这两日店庆,雅阁的贵客可以免费享用热茶一壶。”
小二带着两人走上二楼,边走边说。
九泉城最大的书局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贵客竟然只配得到一壶热茶, 这要在长安可是会被唾沫喷死的,小小城镇物价竟比皇城根下的还贵,宋玉璎心中腹诽。
这座书局像个尖顶的佛塔,一圈圈往上攀岩,墙面满是藏书,不少熟客席地而坐,低头看书。
楼上一间间雅阁关着门,透过花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与长安那些茶馆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提供书籍的功能。宋玉璎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书局,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这里看书的人皆衣着不凡,更有甚者穿金着紫,光是身边跟着的婢女侍卫都比长安世家贵女的规格要高上不少,这真的是普通书局么。
“这间便是郎君定下的雅阁,小娘子、郎君,请。”小二推开门,房内已有人斟好热茶,书香味扑面而来。
翟行洲点点头,揽着宋玉璎进了屋,小二见状贴心地阖上门,不一会脚步声离去,小小雅阁只剩下二人。
说是雅阁,其实就是由几座屏风围起来的小空间,并不隔音。屏风后的翻书声、说话声隐约传来,若有人想窃听墙角怕是毫不费力。好在是他们这间雅阁面向江边,还带了个外廊,眼下江风习习拂过脸颊,倒是舒服得很。
宋玉璎还在屋内徘徊的时候,翟行洲已经坐在外廊边,随手取来一本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眼见着他好似没有那种意思,宋玉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在心底,期待落空。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失望。”
翟行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翘脚撑着下巴至下而上看她。目光触及宋玉璎微红的耳尖时,他偏头笑了一下。
“过来,”翟行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拍拍膝盖示意宋玉璎坐上来,“好好与我解释一下,什么叫隐疾。”
他说完这话,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屏风那处,宋玉璎顺着视线看去,眉心一跳。
山水屏风上映着人影,看动作应当是有人在偷听。
宋玉璎箭步跳上前捂住翟行洲的嘴巴,食指抵在红唇上:“嘘——你可小点声,这里一点也不隔音。”
大掌覆在腰上,手指轻轻摩挲几下,她顺势被人拉进怀里,还转了个方向,正正好坐在翟行洲右腿上,与他的脸庞不过咫尺距离。那人动作如流水般顺滑,弄得宋玉璎目光一怔。
他附耳低语,温热气息萦绕周身,是清新的木质香味。宋玉璎在记忆中闻过这个味道,与某位朝廷官员送给阿耶的香料一模一样,听说是宫里特制的。
“我们这么说话,他们听不见。”
“本官很想知道,璎璎方才说的有隐疾,是何意?”
说完,他故意抖了一下右腿,带着宋玉璎上下震颤。她下意识搂住翟行洲的脖颈,后者唇角一勾,眼底得逞。
宋玉璎双颊早就红得发烫,低着头窝在他怀中,红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隐疾本来就是道听途说,真实性尚未可知。况且,她方才不过只是随口一说,又没想着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我听长安的人说的,他们私下都说你不娶妻是有隐疾。”
“我有没有隐疾,你不知道么?”
翟行洲轻拂她的后背,带起一阵涟漪。
“不知道……”
脑中稍微转了一下,宋玉璎觉得她应当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隐疾的。不对不对,她本来就不该知道!
“璎璎嘴硬,我不若还是帮你回忆一下?”他语气诱导。
昨夜光景赫然闪过眼前,宋玉璎气一下子没顺上来,捂着嘴轻咳两声。
少女脸皮薄,说两句话便泛起红意。翟行洲长叹一声,神情无奈,一边轻拍宋玉璎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经逗。”
他好笑地让宋玉璎靠在自己肩头,享受片刻温存。
屏风那处,有人起身走远,沉沉脚步声声入耳。隔壁雅阁的人似是打开房门,只听几道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似是新来了几个人。
宋玉璎本不想细听,奈何书局的隔音实在是不好,哪怕隔壁的人再如何压低声音,还是让她听了去。依稀知道几人正笑着寒暄,想来应当是九泉城口音,宋玉璎不大能听得懂。
背上那只手停顿一瞬,不再安抚她。宋玉璎从翟行洲的脖间抬起头看他,只见那人目光幽深,逐渐转冷,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沉溺情欲。
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蓦然转头望向屏风上的绰绰人影,即便隔着纱帘宋玉璎依然能看清来人穿着官帽乌靴。很显然,隔壁雅阁那几人身份不凡,甚至有可能是九泉城的高官。
“九泉城地处中部,一离长安千里远,二与海岸不接连,能做的生意本就不多,宋家还只手遮天。”有人放下茶杯,瓷声清晰。
“要我说,也没必要对宋家有这么深的怨恨。何人不知,宋家能做起来不过只是因为宋家主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家中无人在朝廷做官,自然也没有保护伞,若我们能给宋家开一些条件,指不定宋盐商巴巴就送上门来了。”
宋玉璎杏眼圆睁,与翟行洲对上视线,后者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猜到隔壁的人是谁。她突然回过神来,原来翟行洲昨夜说要带她来书局,看话本并不是最终目的。
也是,翟行洲这样的人,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卿卿我我。他方才那番举动想必也只是为了打消隔壁人的疑心,好带着她窃听罢了。
弄了半天,到头来隔墙偷听的人竟然是自己。宋玉璎心里又气又好笑的。
毕竟事关宋家,宋玉璎更不可掉以轻心。她收好被翟行洲撩拨得砰砰乱跳的心,竖起耳朵仔细听隔壁雅阁几人说话。
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是如何拿捏宋家,如何把宋家这块肥肉狠狠咬在嘴里,既想要香肉入口填饱空腹,又想要鲜嫩汁水滋润自己。贪官果然是贪官,拥有的东西永远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而宋家,显然就是一块没有靠山的鲜嫩肥肉,一直以来都被朝廷百官虎视眈眈,这是宋玉璎早就意识到了的事。
所以她才迫切乘船南下,想要挨个去清算宋家的生意,确保那群人在宋盐商手伸不到的地方动手脚,奈何半道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方向已然跑偏。
那人把手贴在她脸上,低头吻了下来,蜻蜓点水而已。
他说:“别多想,做好你的事便可,宋家有没有主动迎合朝廷官员贪污,那是本官该考虑的事。”
翟行洲说得不错,他是圣人钦点的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一个朝廷高官被定罪革职。他说宋家没有做出超乎商人以外的事,那就是没有。
即便如此,宋玉璎心知二人此番行径无异于官商勾结。但她想,若给宋家找一个靠山,或许翟行洲是最合适的。
隔壁的人还在低声交谈,因着几人说了九泉城的方言,偶尔夹杂着几句官话,宋玉璎听得不大明白,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在谈论宋家,又或者是朝廷上的事情,横竖内容不是寻常人家能接触得到的。
翟行洲起身喝了杯热茶,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转头又开始贴上宋玉璎,手里翻了一本话本子,其上内容与二人之前研读的插画不相上下。
“继续?”
他把她揽进怀里,双手从后环在她腰间,话本子放在面前,带着宋玉璎一页一页翻看。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长指在画面上点了点,宋玉璎低头一看两眼昏花。
她不能再学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宋玉璎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了。
隔壁说话之人情绪格外激动,茶盏被人重重放在桌面,不知何人忍不住骂了一嘴翟行洲,音量难以控制,张口闭口就是狗官。
宋玉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翟行洲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下巴还撑在她肩上,仔仔细细钻研起书上的内容。
她觉得这人未免也太过冷静了点,想来这些年骂他的声音也不是没有传入他耳中,只是翟大人不计较罢了。
黄昏时分,二人回了府。
进门时宋玉璎特意看了眼大门上的牌匾,发现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空寥寥的一块木牌挂在门板上,无人知晓这座宅子是谁的。就如翟行洲在外的形象一般,行踪诡秘。
然而一个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人,眼下正单手撑着门,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些跟上。宋玉璎心里冷不丁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院中,花枝正和玉竹坐在桌前闲聊,瞧见宋玉璎出现在廊下,二人起身行礼。
忙了一整日,宋玉璎有些犯困,偏偏翟行洲回府后不知去了何处,此刻不见踪影,便是连往常总会在拐角闪身出现的贺之铭也没了动静。宋玉璎自觉无聊,低声吩咐花枝备水沐浴。
热气蒸脸,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得闭上眼睛。奈何脑子里不时闪过隐疾二字。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得好奇起来了。
第48章
夜色幽深, 九泉城城门。
有人递来文牒,守城侍卫一看,躬身让行。华盖经过灰土色的城墙, 那抹鲜黄有些刺眼。车里的人出身权贵,九泉城上下没人有搜查他的权利。
此刻已至宵禁,路上一个人影也无, 车舆缓缓停在亲王府前,看门小厮连忙上前搭好马石, 俯身等候。只见侍女掀开车帘, 一名身着紫色圆领袍的男子走下来, 腰间佩玉, 眉眼与圣人有三分相似。
“靖王。”
府内侍卫小跑上来,附耳低言几句,引得男子小声笑了起来,眉目舒朗, 清秀得很, 半点威压也没有。若非那一身亲王服饰,旁人只怕会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温润书生罢了。
“今夜到得迟了些,承礼想必是已经入睡了,明日一早随本王前去看看他,许久没与承礼下盘棋了。”
靖王李见山双手抻开伸了个懒腰, 带着一众侍女侍卫走进府邸。
次日一早, 李见山刚出房门, 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后者此刻坐在石桌前悠哉吃茶。那人暗色官袍在身,他也不抬头看李见山,仿佛尊卑礼节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
“不久前听安平说, 你来九泉城替她视察封地的情况,还路过了本王的地盘,何不进来小酌两杯清茶。”李见山与他勾肩。
“靖王日理万机,与你见面还得禀报,本官可没那闲工夫。”翟行洲说。
李见山斜斜看他:“那你方才来的时候也没见禀报,莫非翻墙进来的?说罢,这么急着找本王有何事。”
翟行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岔开话题:“古寺里吃斋多年,你好似清瘦不少。这几年也极少见你回过长安,怎的还在公主的封地里建了座府邸,不怕公主怪罪么?”
先皇后宫内有一十八名妃子,可留下的子嗣却寥寥无几,除却已出嫁的安平公主,便也只剩下当今圣人和小皇子李见山。圣人乃贵妃所出,小皇子则不同,他是先皇后亲生的。
然而先皇故去之后不足半年,先皇后跟着病逝,本该按遗诏继承皇位的李见山却主动提出与青灯古佛常伴三年为先皇、先皇后守孝,这才明面上把皇位让给了当今圣上。
李见山封王得早,幼时便搬出宫外建府独居,因而比起宫里的人,他接触得更多的则是外面的人。还在长安时,他便与身份隐秘的翟行洲日渐熟络,二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兄弟。
既然是亲兄爱弟,靖王也坦白了说:“长安那块地我是不想回去了。承礼你也不是不知道,本王与圣人虽同为皇子,但关系还不如你我二人,我作何回长安让他盯着。”
“安平也出嫁了,长安里没个能与我说话的人。虽说九泉城这块封地是她的,但我好歹也是她同父同母的皇弟,在这里建个府邸又有何不妥。”
翟行洲随意点头,反正他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此事。只见他又倒了杯茶,浅啜一口,问李见山。
“圣人那边,对我的婚事是如何考量的?”
李见山表情见鬼一般:“你问我?”说完,他目光上下扫过翟行洲全身,贱兮兮凑上去。
“哦,本王听说了,你跟宋家嫡女似乎关系不一般?”
“对。”
“本官打算先把聘礼送到宋家府上。”
这事并非翟行洲临时起意,早在长安时他便生了提亲的念头,奈何圣人那关难过,自己身上的毒也未解开,这才堪堪拖到现在。
李见山问:“那宋家女郎答应你了么?”
翟行洲一愣:“如何才算答应?”
靖王这话确实问到他心里了。那夜他跪在床前求娶宋玉璎,她的确没有明着答应说要嫁给他,莫非……
李见山又补刀:“承礼,不是本王说你,这个求娶小娘子嘛,肯定得有一个正式的场合,才能得到小娘子的答复。否则你冒然把聘礼送到人家府上,也不怕被宋盐商赶出来?”
当然,李见山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纵观长安,想必无人敢这么对待监察御史。
打马在路上飞驰时,翟行洲还在思考李见山的话。
靖王说得对,是他不够正式了。
*
夏日午后,暖阳透过林叶丝丝洒在地上,窗外不知何处鸣蝉,声声传入耳中。
府内,贺之铭又喊胡六切磋,两人在后院打得不分上下,玉竹关着门在房里研究草药,已经半日没见人影了。宋玉璎坐在院中继续看着宋家的账簿,回过神来时已是午时过。
“翟大人呢?”宋玉璎问花枝,她今日好似没见过翟行洲,也不知那人去了何处。
不过九泉城勉强算是翟行洲的地盘,他应当是有要事在身。宋玉璎也没多想。
快到日落时分,还是没见翟行洲,宋玉璎开始提心吊胆的。她唤来胡六想要多问一嘴,却在树下见到那人的身影,她心里又惊又喜的,表面上还是没有展现出来。
只见翟行洲长腿一迈,朝她走来。许是因着石桌旁只有一张凳子,宋玉璎正坐在那处,翟行洲曲腿半蹲在她身前,略微仰头看她。
黄昏下,细密阳光打在他背上,便是连发丝都像镀了层金。
“昨日在书局那几个觊觎宋家的人,本官已经命人前去彻查了,想必过两日便能知道他们的计划,不必担心。”
宋玉璎点头,抿唇不语。她相信监察御史的能力,翟行洲说可以就是可以的。找翟行洲做靠山的想法又一次从心底冒出,压也压不下。清账这回事,似乎与找靠山也不冲突。
况且,只要有翟行洲在,哪怕宋家再如何惹人注目,怕是也没有人敢轻易利用宋家。
她说:“那我们何时南下?总不能又在九泉城里小住吧。”
翟行洲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带笑,含了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意思。
“明夜江边有烟火,与我一道去看看?”
许是相处得久了,宋玉璎竟然一瞬间便猜到翟行洲的想法。
他他他——
莫不是想要求娶罢?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天黑入夜,宅子灯火通明,周围慢慢沉静下来,只剩下不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传进房里时并不吵闹,反倒多了些暖意。
宋玉璎并不急着卸妆沐浴,而是站在柜子前选起了明日要穿的衣服,玉竹也被花枝拉来一同出主意。三人在房里笑着说话,镜子倒映出宋玉璎甜美的笑容。
时间慢慢过去,路上的热闹不知何时早已散去,有人敲钟提醒宵禁。
宋玉璎正想唤花枝来伺候沐浴,却听木门那处有脚步声,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花窗上。那人依旧穿着白日的暗紫官袍,半束青丝披在肩上,随风飘荡。
“要不要去逛逛九泉城?”翟行洲声音隔着窗纸,模模糊糊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看了花枝一眼,披上纱衣打开门。
“要。”
她用力点头,不再克制自己想要靠近翟行洲的心。
九泉城,主街。
眼下已是宵禁过,路上只剩下一马两人。巡夜的士兵远远瞧见那身官袍,列队退至一旁让行。
宋玉璎不是第一次感受翟行洲的滔天权势,只是在九泉城里,这种感觉更深。他在此处只手遮天,任何线索都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昨日书局里谈话的官员,翟行洲想要革职也是一句话的事。
圣人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的确有些太大了,以至于宋玉璎觉得自己找的这个保护伞已经能让宋家肆无忌惮地继续扩展生意。
翟行洲带着她一路纵马,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一盏盏闪过眼前。
不一会,二人停在江桥旁。
翟行洲翻身下马,朝她伸出双手,唇畔笑意深深。宋玉璎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闭眼扑下去。果不其然,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来抱在怀中。
本以为翟行洲会有下一步举动时,她忽觉周身腾空,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桥边高塔上,俯瞰整个九泉城。
“这座佛塔是圣人五年前命人建造的,那时我刚当上监察御史不久,便接到圣旨前来九泉城亲自监督建塔。建完的那日他们邀请我登塔姚望,我想着底下风景不过是座城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没等翟行洲继续说下去,宋玉璎笑着插话:“那现在就觉得好看了么?”
她侧过脸望向他,头上金钗晃动,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如同香甜的甘泉一点一滴滋润他的心。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风景好不好看,还得看身边人是谁。若你在身边的话,哪怕面前是一片荒野,我也觉得好看得很。”
翟行洲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深吸一口气,满腔花香。
黏黏糊糊的,宋玉璎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周身像泡在了蜜罐里,心里所有的担心和烦恼都在此刻瞬间化开。双手不自觉回抱翟行洲,纤纤玉指轻轻揪着他后腰处的衣料,出乎意料地柔软。
温存时刻,心底那股痒意又涌了上来,宋玉璎冷不丁笑出了声,翟行洲拉开距离与她贴着额头。
“想到什么好事了?”他问。
宋玉璎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翟行洲缓缓松开她,长指一下一下绕着她垂落在锁骨前的发丝,温软顺滑。
他目光追着她,眼神逐渐幽深,片刻,薄唇一勾。
宋玉璎一向表情藏不住事,翟行洲总能从她那双灵动的杏眼中看穿她的心思,正如此刻,她闪烁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翟行洲也不逼她马上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圈圈绕着她的发尾,手指不时擦过她脖间的白肤。
半晌,宋玉璎败下阵来。
“我说,那个隐疾的事儿……”
第49章
后颈被人用手指轻轻摩挲, 翟行洲拈过她的耳垂,两指把玩。
“不急,我有没有隐疾这事你迟早会知道的。”
远处江岸灯影稀疏, 脚下九泉城街道四通八达,街灯灭了一半,只剩夜幕中的星星点点。佛塔廊檐下挂了一盏灯笼, 暖黄色的光打在二人身上,拉长了影子, 纠缠在一起。
马蹄走得很慢, 翟行洲也没有扬鞭催促, 双手从后半抱着宋玉璎乘马回了宅子。夜风拂过脸颊, 带来一阵花香,分不清是宋玉璎的味道,还是街边老宅里种的鲜花。
此时此刻,她莫名生出了一种想要与翟行洲一直生活在九泉城的冲动。这里是他管辖的公主封地, 比城外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至少在长安时, 圣人可不准他们宵禁后还能如此放肆地纵马游街。
宋玉璎心想,若翟大人真要求娶,她必定会点头同意的。九泉城里没有人识得宋玉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翟行洲并肩走在街上,这样的感觉是在长安体会不到的。
她偏头看着翟行洲的侧脸, 轻声问他:“我记得, 你说过你叫承礼, 那是你的小字?”
男子小字多为亲昵称呼,宋玉璎下意识觉得唤他承礼或许更适合两人眼下的关系。
不料翟行洲并不这么认为,他撩起宋玉璎散在背后的发丝,放到唇边轻吻, 香味迎风而来,沾了满身。他说:“那是个给我带来噩梦的名字。”
二十年前,翟老太亲临梅岭,不顾阻拦地把他带回长安认祖归宗,冠了翟姓。彼时,当朝太后还只是个被关在冷宫里的贵妃,自她生下了翟行洲后,在冷宫生活了五年。
谁也不知道贵妃是如何与邬格首领苟合的,先皇知道此事时,贵妃已是临盆待产。一名男婴在冷宫中呱呱坠地,还不等贵妃看一眼便被移送出宫,扔在梅岭养着。
翟行洲第一次见到自己生母时,心里没有一丝雀跃。他害怕眼前这个穿着华服的女子,哪怕她口中唤着他的名字,翟行洲只觉得贵妃的护甲刮在他脸上,像是故意的一般,令人生疼。
他丝毫察觉不出来贵妃对他有一丁点母爱。果不其然,贵妃目光还含着泪,却说出让他后来痛不欲生多年的话。
“你出生以后便不在本宫身边养着,如今好不容易让你外祖带你了回翟家,今后你便是翟家的人。本宫给你取了个小字,叫承礼。”
那只戴了护甲的手轻轻抬起,有人背对艳阳跨过门槛走进殿内,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
翟行洲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只知他很害怕眼前这几个陌生的人,就连所谓的生母也好似一个毒妇。认祖归宗,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贵妃一步步走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嘴上说的话却很温柔,与她愈发大力的动作不甚相配。
“承天之祜,知书识礼,梅岭那位师父把你养得很好。承礼以后万万不能把刀对准自己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行。”
意识逐渐混沌,翟行洲被贵妃掐着下巴,强迫他仰头张嘴,他看到那个似男非女的人在贵妃的指使下给他灌了一杯苦药,随即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已然成为了替皇子扫除登基障碍的利刃。
而贵妃给他灌下的毒药,至今未能找到解开的办法。
回忆渐渐消散,九泉城街边暖黄色的灯光闪过眼前,怀中人温软如玉,杏眼扑闪。
“那京中为何传言,监察御史冷酷残暴?”宋玉璎不知道翟行洲的过去,她从前只能在传闻中了解这个人。
“圣人为了登基,无所不用其极,我作为他手中唯一一把利刃,自然也要主动承担这些罪名。”
马蹄拐进小巷,宅子门前有小厮守着,专程等着二人回府。
翟行洲没再继续说下去,先一步翻身下马,将宋玉璎抱下来,二人缓步走进府里。
院中,花枝已经备好热水,宋玉璎沐浴一番,躺在床榻上渐渐入睡时,天边已经浮现鱼肚白。许是这座宅子地处偏僻,又是巷尾一隅,城内主街上的繁华和热闹影响不到这里,宋玉璎得以睡了个好觉。
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宋玉璎十六年来头一回没有赖床。她出声唤来花枝伺候梳妆,目光不停在妆奁前的锦盒上晃悠,久久选不出一支合适的发钗。
“娘子为何不戴翟大人送的金步摇?”花枝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
彼时二人还在蒲州,翟行洲便送了她这支金步摇。宋玉璎戴了很久,这几日才换了其他的发钗。
即便翟行洲未曾多说什么,但宋玉璎心中隐约觉得今夜定是个特别的日子,或许正如花枝所说,戴着这支金步摇要比其他的发钗更好一些。
“那就戴这支罢,还有那件粉色的纱衣,昨日选好了的。”
院中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是玉竹的声音,宋玉璎收拾好一切走出房门,玉竹迎面笑着走来,神情兴奋,眼中比往常多了几分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
就连廊下抱胸倚着石柱的贺之铭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他扭头神神秘秘与玉竹对视一眼,两人这段时日默契横生,关系竟让宋玉璎看不明白了。
“宋娘子快上马车罢,翟大人还在楼里等着呢!”
玉竹上前,欢喜地把宋玉璎推出院外。马车转转悠悠,就是走得不快。
耳边人声熙攘,宋玉璎猜想应当是走在主街上了。路边摊贩吆喝声传来,说的不是官话,听着像是九泉城的口音。这座小城不似长安那般遍地钟鸣鼎食之家,因而较为淳朴温暖,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满楼鲜花,宋玉璎沿着花丛走上阶梯,一眼就看到站在房中的翟行洲,他依旧一袭暗紫官服,正是那件二人在长安初见时他穿着的衣袍。
此刻天色渐暗,黄昏带来的暖阳打在他肩头,隐隐约约遮住了半张脸。翟行洲背对花窗面向她,脸上是宋玉璎熟悉的神情,温润含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难得正色。
宋玉璎满心期待,却在他开口前,一声疾呼打断了二人的美梦。
“翟大人——”
“翟大人!”
有人连滚带爬地上了楼,宋玉璎回头看去,是一名官服小吏。他额间冒出密密汗珠,眼底慌张,全然顾不了眼下的氛围,他跑到翟行洲跟前,从袖中递来一张纸。
宋玉璎凑上去瞧,心中一惊。
【翟狗,出来受死。】
小吏试图平复呼吸,解释道:“城门有人带兵赶来,看样子像是府内豢养的私兵。这张纸,是他们用飞箭刺在城墙上的。”
翟行洲气得发笑,揉碎了黄纸。看字迹,又是范江垣那个没脑子的孬种,摘了他的官帽竟还敢出来作祟。九泉城是安平公主的封地,地位不输长安,范江垣如此张扬带兵冲过来,怕不是活腻了。
他收拾好表情,偏头搂住宋玉璎,大手覆在她的脑后,用力吻了一口。
“璎璎,等我回来。”
“胡六,先护送你家娘子回府。”
说完,翟行洲大步下楼,接过小吏递来的马绳,翻身飞马赶往城门处。
留下满楼鲜花,宋玉璎顿时没了心情,她眼眶有些泛红,心里莫名恐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哎呀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衫男子手持玉骨折扇,从屏风后拐了出来。此人长相温润,脸上笑意盎然,说话的语调落在耳朵里,令人如沐春风,看起来像是个金贵不凡的翩翩公子。
“承礼以一敌十的能力,你怕甚?况且,圣人还给了他调兵的权利,打不过的话九泉城里的兵随他使唤,到时候还没等天黑他怕是早就解决城外那群乱兵了。”
宋玉璎警惕地看着他:“不知公子是……”
“哦,”青衫男子收起折扇,“我是靖王。”
靖王,此人在长安传闻不多,只知他乃先皇后所出,是先皇遗诏里正儿八经的太子,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偏偏先皇病逝后,先皇后悲痛过度亦随之而去,留下一个做事不着调的太子靖王。
宋玉璎知道靖王的事,还是因为每年年初随阿娘进寺求佛时,总会听法师说起那位出家守孝、吃斋念经的亲王,料不到今日竟遇上了。她仔细端倪了一番眼前青衫男子,的确有三分仙气。
一个有佛缘的人,应当不会藏着什么坏心思。虽说这人曾是太子,又是遗诏上钦定的下一任皇帝,人人都猜测靖王势必会卷土重来。
奈何先皇故去后,靖王藏身匿迹多年,从未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眼下圣人登基已有十年,若再去谈论靖王的野心,未免有些出格了。
“民女拜见靖王。”宋玉璎低头行礼,被靖王出手拦下来。
“拜啥拜,承礼和我整日称兄道弟的,按辈分也分不清谁是兄谁是弟。你若拜见了我,那我也得拜你,难不成往后每次见面,都你拜我我拜你的?”
这幅不拘小节的模样,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不着调。宋玉璎暗自腹诽。
“走了,回见。”靖王转身招招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玉璎没想着留下来,干脆也打道回府。
谁知茶楼门前聚满了百姓,个个探头探脑地凑上来。依稀听闻有人说监察御史翟大人今夜要求娶长安第一富商之女宋娘子,烟花礼炮都备好了,就等着夜里江边一场繁花。
“娘子,茶楼有暗门,是翟大人特意留下来的后路。”小吏追上来,率先拦住想要探头进来一睹宋玉璎芳颜的人。
“快带我去。”
宋玉璎自知不好在人前露面,毕竟在世人眼里,她与翟大人本不该有联系。也不知道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横竖还是先走为上。
几人快步绕过回廊,茶楼后门接近江边的位置,有个半开着的木门。眼下已是黄昏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上悬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烛光透过白纱照在地上,有些惨白。
心中莫名慌乱,宋玉璎止住脚步,冷不丁握紧花枝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胡六顺势抽了刀。
她出声喊住小吏。
“且慢。我来时马车停在门口,眼下你们带我从后门出去,可有备好了车?”
“娘子不必担心,翟大人早就考虑好了一切。”小吏没有回头,催促着宋玉璎和花枝两人赶紧跟上。
笑话。
翟行洲被人叫走时眼里错愕的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让她独自离开,又怎会预设一个后门逃离的可能?
第50章
夜幕下, 江水两岸燃起灯火,城门处却一片肃杀,士兵举刀镇守在城墙上。外面的荒野陷落在黑暗中, 看不清局势。
翟行洲一步步走上城墙,那身御赐的紫袍在风中飘荡,平添几分威压。宽袖下, 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挑衅话的纸,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小吏, 后者缩着脖子低头不敢说话。
“范江垣呢?”他声音冷冷, 目光如冰锥一般。
城外一片荒芜, 眺望台上灯火能照到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吏说, 范将垣带了私兵赶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刀光一闪,划破黑夜。
翟行洲举着长剑,剑身锋利,背部雕刻了巨龙, 尾部拉长至剑柄, 被他抓在手里。此刻,剑尖抵着小吏的脖子,后者连口水也不敢咽下去,生怕喉结滚动时被利刃划破。
“谁让你假传消息的,说。”
范江垣再如何没脑子, 也不可能敢明目张胆地把府内死士带出来。翟行洲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大意, 心下懊恼起来, 怒意更甚。
奈何眼前小吏咬着嘴唇一句不发,憋胀的脸呈紫红色。翟行洲与他僵持着,目光森森。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跨步上前单手掐住小吏的脖子,强迫他张开嘴,谁知小吏竟呕出一口黑血,浑身脱力滑落在翟行洲脚边。
小吏咬舌自尽了。
江边赫然一声花炮,烟花四起,是翟行洲先前准备好要与宋玉璎一同观看的那场繁华。烟火在夜空中噼里啪啦,照亮了整座九泉城,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感,反倒像落幕前的宣示。
翟行洲来不及下楼,单手撑在城墙上跳了下去,径直落在马背上。只见他长臂扬鞭,打马飞驰进城。
九泉城内,街道七扭八拐。一道江河从南至北贯穿全城,眼下正值夏季,江面较前几个月上涨不少,此刻江水滚滚,打在岸边。
茶楼里摆满鲜花,气味浓烈,分不清是花的香气,还是夹杂了什么东西。
方才带路的那名小吏转过身来,他略微低着头,眼睛下三白,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紧紧盯着宋玉璎,手里执着短刀。
“宋娘子还是听话些,少点心思,否则可不好受。”小吏声音沙哑。
有人抓住手臂,宋玉璎知道是花枝在害怕,她轻拍花枝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可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宋玉璎的慌张。
胡六本想闪身上前拦在宋玉璎面前,可脚步跨出一步后,突然跪在了地上、他的头上下一弹,失去了力气。
有人在花香里掺杂了别的香料。
宋玉璎一猜就知道。
“娘子别挣扎了,事到如今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走,还少点罪受。当然,娘子若还想着翟大人会来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如此看来翟行洲那边想必也是难以逃脱。若她再在这里僵持下去,怕更是拖延时间,倒不如先配合小吏,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玉璎暗暗攥紧拳头,贝齿咬着下唇,愤恨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半晌,她说:“走吧。”
小吏冷笑:“宋娘子,请。”
后门被小吏打开,宋玉璎这才看清门外是个长长的阶梯,阶梯之下江水滔滔。此刻江面上,小舟上下漂浮,像是专程等着她一般。
宋玉璎带头上船,花枝搀扶着胡六也跟了进来,三人六腿蜷缩在小小船舱里,余光瞥见小吏坐在船头,船夫站在其身侧摇动船桨,小舟顺着水流往下。
耳边又一声噼啪,头顶漫天烟火,星星点点在夜空中炸开。
宋玉璎知道那是翟行洲特意为她准备的烟花,是本该属于他们二人的夜晚,他准备了很久,宋玉璎也期待了很久。其实她今夜也有礼物想要送给翟行洲,是一根银珠发簪。
翟行洲平日喜欢玉冠束发,又懒懒散散地披了一些在肩上,发间夹杂飘带,正好与身上衣袍同色。宋玉璎想了许久,觉得飘带之上或许用一根发簪插在玉冠里,会更符合他朝廷命官的形象。
银珠发簪是年初时宋玉璎与阿娘在长安一家首饰铺买的,她本不喜欢银饰,觉得过于清冷了一些,因而十六年来从未戴过银。偏偏那日逛街时,她一眼瞧中这支银珠发簪,虽说买后便被她随手放在了锦盒里,发簪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南下,走了好几个月。
直至今日,她满心欢喜地梳妆,拉开妆奁上的锦盒时,眼前赫然浮现翟行洲佩戴这支银珠发簪的模样。与他在外人面前冷傲的样子格外相配,或许他本就该是银簪的主人。
原来早在年初南下之前,她与翟行洲的命运已经渐渐重合,只是两人都不知道罢了。今夜这场不合时宜的烟火,赫然炸开了宋玉璎心底的防线。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心中是无限的落寞,她鼻头酸得难以控制,单手捂住红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舟顺水南下,九泉城最高的佛塔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了眼里的一个小点,那是昨夜她与翟行洲去过的地方。
从现在起,这座城镇所发生的事情宋玉璎不再知晓,她也不知自己会跟着江水游荡到何处。
*
天亮了又暗,眨眼过去两三日。
九泉城上下兵马出动,每一条街巷的头尾都有持刀官兵镇守。路上没了百姓,偌大的城镇只剩下阵阵马蹄声,皆是在寻找那位失踪的宋娘子。
翟行洲利用职权调了兵,封锁整个九泉城,亲自翻天覆地找了几日,熬得眼底发红却还强撑着精神继续寻找。
“师兄——”
贺之铭追上来,拉住翟行洲的衣袖。他回头看了眼跟来的玉竹,后者脸上亦是忧心忡忡。
“师兄,你已经好几日没有服药控制毒素了,眼下先回府里休息休息,玉竹给你把脉之后,我们再一起出来寻找宋娘子可好?”
玉竹小跑上前,来到翟行洲身边:“是啊翟大人,您若再强撑下去,身体跨了就没法继续找宋娘子了。”
翟行洲背对着二人,声音低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拳头,显然已是毒发状态。他忍痛找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宋玉璎的踪影,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他笑了一下,唇畔苦涩。一个刚入朝便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的监察御史,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小娘子都护不住,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轻飘飘的一个谎言便能将他骗走,是他自己把宋玉璎留在茶楼里,眼下还能怪谁。
还说要求娶高悬在心中的明月。翟承礼啊翟承礼,你有什么资格求娶他。你不过只是一把被圣人太后灌了毒药的利刃,一个协助圣人扫除障碍的工具罢了,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宋玉璎。
“是我害了她。”
“倘若我离她远一些,不突破界限,或许她能一直在长安当她的贵女,平平安安的。”
贺之铭看出翟行洲的不对,出声道:“师兄,这只是你的想法,可你有没有问过宋娘子是如何想的?若她从不怪过你,若她也如你喜欢她那般喜欢着你呢。既然是两心欢喜,又为何偏要以责怪自己。”
玉竹附和道:“宋娘子也很喜欢翟大人,她从来没有说过翟大人配不上她的话。”
“本官曾说过,这辈子不会有后顾之忧。”
翟行洲眯起眼睛:“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软肋,或许那些人就是抓住了我这个弱点,想要一举扳倒我这个监察御史。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便要动真格了。”
一列列兵马涌进九泉城,巡视街道。
此刻江南一带艳阳高照,这里的天气比九泉城要炎热得多,小舟那点地方遮不住这样的阳光,照在宋玉璎脸上有些生疼。
好在是小舟停在了渡口,有人负责接应他们。上了马车后她又昏昏睡了过去,靠着花枝的肩头,胡六抱剑盘腿坐在二人对角处,闭眼假寐。小吏在车外不知与谁说话,听着像是江南口音。
“花枝,我们这是误打误撞,先翟大人一步走到江南了啊。”
宋玉璎声音听着还算正常,没有想象中的虚弱。这还是玉竹的功劳,自她跟着他们南下后,时常给宋玉璎把脉,开药方调理身子,这才把她京城贵女羸弱的躯体养好了。
“娘子害怕么?”花枝问她。
宋玉璎摇摇头:“不害怕,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翟大人那边,怕是不太好。”
她走了之后,以翟行洲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还有,她不确定范江垣会不会对他下手,然而这些都是她猜不到的事情了。
宋玉璎相信翟行洲能处理得好。
他可是传闻中的监察御史啊,一个只存在传言里的神秘人,又怎会轻易被人解决掉呢。倒是她,此刻可是生死难保了。
“宋娘子下车罢。”
小吏撩开车帘,在他背后是一座不小的府邸,奇怪的是门上依旧没有挂牌,不知是谁家的。
府内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奈何进了屋子后,除去时刻盯着她的几名守卫,竟然见不到一个能做主的人。宋玉璎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好几天,硬是没发生一点事情。
“娘子,别又是有人把你掳来当妻子的罢?”
花枝想起在俞水县的时候,宋家客栈那位年轻的书生小厨被范江垣策反后,就是这么以怨报德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宋玉璎沉吟,“毕竟如今我代表着宋家,而宋家生意颇多,又是一块没有靠山的肥肉,人人争抢着要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是谁下令掳来我的。”
窗外有人低低一笑,听声音还挺胖的。
“宋娘子果真聪明。哎,不过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哪叫掳来,我分明是请君入瓮。”
守卫打开了房门,一个身形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脸约莫而立之年。宋玉璎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胡六手中的刀早就被收走了,眼下不论发生何事他只能靠拳头搏斗。
“本官姓赵名义,江南长史。”
赵义走上来想要贴近宋玉璎,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赵义也没与她计较,自顾自说了起来。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江南这带的盐铁业有八成都是宋家的。下官请宋娘子来,是想要与娘子合作一番,得个双赢。”
宋玉璎目光冷冷:“赵长史想要怎么合作?”
赵义招招手,两名家兵抬了一个木箱子进来,放在宋玉璎面前,木箱发出沉重一声,想来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个实物。
人在箱子也在,赵义不再卖关子,而是弯腰掀起木箱盖子。宋玉璎顺着目光看去,神色渐渐凝重。花枝站在一旁,虽然看不太明白箱子里的东西,但就冲着自家娘子的神情,里面那些书本八成不是什么好物。
“这里是宋家在江南一带所有店铺的地契,只要宋娘子答应往后每年盐铁收成分给下官三成,地契就归你所有。”
宋玉璎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地契本就是宋家的东西,是你当年贸然扣下的,眼下反而以此来引诱宋家与你狼狈为奸?”
“想都别想。”
宋玉璎伸手推了一下木箱盖子,砰地一声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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