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40-50

40-50

    第41章 集市风波


    “妙真这么勤快啊, 真是一点儿也不歇。”


    “家里吃不完,瞎闹呢。”


    沈妙真对着人家笑,还好胳膊上挎着的篮子上头盖了一层布, 遮住那人探寻的目光。


    有些人就这样,自己懒, 也看不了别人勤快, 好像别人赚的钱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一样,沈妙真知道他们可爱跟生产队里告小状了。


    最近对于这种小买卖行为是处一种比较模糊的态度, 毕竟也是一种对于国营和供销社的补充形式,都是自产自销的小东西, 吃的用的剩余的,不卖也烂在地里了。


    又不是那种二道贩子, 更不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 只不过是剩余产品, 才不是投机倒把。


    但要是碰上那种死抓住不放的教条主义, 一时半会儿也跟他说不清楚, 所以沈妙真还是很低调的, 只挎着一个篮子, 戴着一个挡住脸的大草帽。


    本来是要骑自行车去的,沈妙真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就是每回往上跨那个大梁时候有点费劲,但这路不算好,尤其是前两天下雨,下完雨又暴晒, 泥泞的地都晒成土块块了,很颠簸。


    沈妙真挎篮儿里还有鸡蛋,虽然放了好几层麦麸, 但她也怕碰破弄脏篮子里其他东西,别看她那篮子不大,其实里面装的东西可多了,有青翠可爱的小菜,圆滚滚品相好的杏子,自家腌的咸菜,上回没卖完的蜂蜜,甚至还有两双鞋垫,一个挎包,沈妙真一股脑儿的把能装下的都装了。


    卖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收钱,粮票什么的一样重要,甚至有时候不好定价,用其他物品来交换也成,沈妙真上个集还换了一小罐头油,桂花味的呢,沈妙真没见过桂花,核桃沟没有,但是真好闻,她喜欢。


    但贾亦方可能不怎么喜欢,贾亦方说她的头抹了头油像一颗会发光的黑色鸡蛋,又亮又圆。


    沈妙真懒得理他,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美丽!


    “哎姑娘,你这青菜瞧着真水灵啊。”


    有个大娘蹲下来挑菜,沈妙真赶忙往上推了推草帽笑着对大娘推销。


    她知道自己长得讨喜,尤其是笑起来时候,那些上了年纪的都可爱在她这买东西了。


    “可不,我早上起早儿在菜地里摘的呢,您瞧,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呢。”


    沈妙真往那大娘眼前推,眼看这把菜要卖出去,她赶忙说。


    “这鸡蛋也好,我家鸡都是后山上散养的,品质可好了,也是才下没几天,鸡蛋黄特别大,您掂掂。”


    沈妙真作势要往大娘手里塞,大娘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今天就先要这一把菜,下回我缺了再来你这儿买鸡蛋。”


    鸡蛋不像青菜那么贱,没多少户人家有钱到天天能吃,隔三岔五买。


    沈妙真不恼,又往大娘手里塞了两个杏。


    “哎,那您慢走!”


    她笑得特别甜,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可深,眼睛也亮晶晶的,天热,鼻翼上起了细密的小汗珠,看起来勤劳又能干,很讨喜。


    大娘走了,沈妙真拿下来草帽扇了扇风,这太阳真大,天真热,她头发多,帽子一压全是汗。


    但一摘了帽子路过的人又老是爱看她,沈妙真就又把帽子戴上,在市场上做生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显眼,遇上事情赶紧溜!


    又有人来秤了两斤杏子,这时节卖杏的人可多了,沈妙真卖得有优势,她这儿的都是甜核,谁来瞧她就砸个让人尝尝。


    她拿那一小罐腌菜倒是苦杏仁腌的,可好吃了,腌得也好看,杏仁白得透亮,汤水也清,一看就干净。


    虽然沈妙真才做生意,但已经有点回头客了,再加上她有不少初中同学就是县城的,沈妙真脸皮厚,也不怕丢人,拉着人就说家常,所以每回都差不多能卖完,空着筐回去。


    沈妙真把细碎的毛票捋了捋掖到钱包里,她钱包放在衬衫的里兜,自从大姐家买了缝纫机,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改做衣服了,比如缝纫上个好大的兜,这样才让人心安。


    她这边挺顺利的,就又开始担心起贾亦方来,贾亦方做的事情就不那么合规了,他自诩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有些人有配额但没留着用,有些人没配额但有钱,再碰上结婚那种喜事,什么三转一响的,需求就更大了。


    贾亦方好像不怕出事的样子,但沈妙真总是提心吊胆的。


    哎,可是不这样,她们根本攒不够到时候需要的粮票跟钱,粮票还要换成全国粮票,更难了。


    沈妙真犯了一会儿愁就又抛到脑后去了,她忽然发现她在集市上看见了个熟人!


    那不是她二叔吗!


    因为沈九臣从小腿脚不好,老被人欺负,所以他性格就比较孤僻,从来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几乎是连核桃沟都没出过几回,他怎么就来集市上摆摊儿了呢,太不正常了吧。


    沈妙真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自己好奇的目光。


    沈九臣竟然在卖晒的蘑菇干,这个时候下一场雨就起一茬蘑菇,特别不值钱,价格可低了,跑一趟没准儿还不够工钱呢,所以沈妙真就没干,他怎么干这样的活?还不如卖自己编的篮子呢,秋月婶子手巧,经常教给她们编织东西什么的,当初沈九臣他们是一家,自然也就学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觉得好奇怪哦,她眼睛滴溜溜盯着沈九臣看,发现他找人钱的时候手好像在抖,看起来不太利索的样子。


    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要没事儿他也不可能来集市摆摊儿,村里不少人都看不上这种行为,沈九臣就是那种非常典型的性格,能耐没多大气性倒不小,就不像能落下脸子做小买卖的人。


    有时候这种身体或者心理有点问题的人会有极高的自尊心,秋月婶子是个朴素踏实的女人,肯定没那个寡妇那么会说俏皮肉麻的话哄着他,所以人家一勾搭他就上钩。


    沈妙真撇撇嘴,她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又有人上来问,沈妙真收回目光笑盈盈回答人家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罐蜂蜜一直卖不掉,她脖子上被蜇那块儿已经结痂了,但还是痒,她总不自觉就挠两下,所以一直没好。


    又让人买走一个挎包,这回就差一双鞋垫跟那两罐蜂蜜了,沈妙真有点失落,这么好的蜜,怎么就没人看上呢,颜色多好看,黄澄澄的,阳光一照跟会发光一样,也稠,打开盖子就能闻到花蜜香。


    “快走市管会的来了!”


    沈妙真眼睛亮耳朵尖腿脚又快,地上那一小堆东西她拢上搁筐里拎着扎进胡同里就开始跑。


    这地儿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最好溜了,跑过去胡同就是邮局那条正大街,钻进去谁也找不着谁!


    沈妙真跑得特别顺利,她绕着县城又转了转,也没看出哪再能摆摊儿,主要是那两瓶蜂蜜万一让人给没收了,她得难受死,就她这样的小心眼,指不定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这时候回家去时间太早,她请了一天的假呢,早回去让他们看见又好挖苦她


    了,刨根问底地追着问她卖了多少。


    沈妙真把自己那挎筐藏起来,藏在人家柴火垛后面,又挡了挡,一点也看不着才放下心来。


    她绕到那条街后边的小巷子里,脚踩着砖趴在墙头上瞧。


    腿脚快的灵活的都跑了,有门道的给递两根烟,主要是那市管会里的人跟人还不一样,有的就骑自行车遛一圈走走过场,有的一个摊儿一个摊儿的检查,非得找出来点什么问题。


    那沈九臣就没跑了。


    “你这蘑菇真是自己家捡的晒的?看着不像啊,这么多,别是别处倒卖的吧?”


    这真是开玩笑了,谁会倒卖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啊。


    “同志,不是不是不是的,我每天早上去山坡捡的,我腿脚不好,得攒着……”


    “你这自产自销证明也有问题啊,你看这戳,少一块儿啊,没连上。”


    “大队、大队长说这样就行了啊……”


    “什么行不行,他说行就行了吗?闹不好你这就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离得远,沈妙真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瞧见沈九臣的那些蘑菇干都被收走了。


    虽然很讨厌这个二叔吧,但碰上这事儿也确实倒霉,沈妙真撇撇嘴,从墙上跳下去。


    她还是回家吧。


    “你就是倒霉,你没瞧见他自行车车筐里头装着大葱呢吗,准没收了你的蘑菇回去炒大葱呢。”


    旁边卖草鞋的老汉说。


    他不怕,他暗地里交过“保护费”呢。


    第42章 离我远点


    “沈妙真, 你准儿有事瞒着我。”


    “什么?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妙真最近总做梦,梦见她跟贾亦方都考上大学了,抱着书走在大学校园里, 有操场,不像村小随便圈个圈那种操场, 也不像县中学用碎煤渣铺的跑道, 而是那种正正经经的操场,还有湖, 湖边种了很多柳树。


    梦醒她嘴边都是带着笑的,但其实是她在不知道哪张报纸的犄角旮旯处看到的一张小图, 日思夜想的,就梦到梦里了。


    白天干活时候就总走神儿。


    所以冷不丁被人指出来她吓一大跳, 这种事可不能跟别人说, 更不能让人知道是贾亦方说的, 要深究起来可是大罪名。散布谣言恐慌人心可不就是扰乱生产秩序吗, 让人都没心思干活了, 往严重了说还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 搞个人主义, 鼓吹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回潮……反正随便哪个名头安在人身上要不了命也扒层皮,沈妙真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守着这个秘密。


    “你说啊,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沈妙真冷汗出来了,握着镐头的手心唰的一下就湿浸浸的了。


    头伏萝卜二伏菜,沈妙真她们正在地里头刨坑,种萝卜大白菜菠菜芥菜秧什么的, 这些很重要的,关乎冬天有没有菜吃,毕竟入了深秋, 就得靠着囤菜过冬了。但是今天有一点特别好,国家新推的那个种类猪特别长肉,明年的油肯定也是够了的。


    “还什么什么,你跟钟知青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不然他干活儿为啥老是往你这边瞧?肯定心里头老想着你控制不住自己眼睛!还有,你领着小孩捡麦穗他去凑什么热闹?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两句话。”


    王小花撞了下沈妙真肩膀头子,又向西边努嘴,沈妙真愣愣地跟着她目光望过去。


    果然,钟墨林正朝着这个方向看。


    沈妙真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以为王小花是发现了那个惊天秘密,因为有一回她干活空隙看贾亦方给她理的错题本,让王小花看着了,她拿过来就乱翻,把沈妙真气够呛。


    她长舒了一口气。


    那王小花根本就不识字啊,她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原来就这破事!


    “他喜欢我呗。”


    “扑——”


    王小花正在喝水呢,听见沈妙真就这样大刺刺地说出来,差点儿没呛死。


    “你、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


    “那不然呢,多少年那故事不都这样讲吗,狐狸让书生救了仙都不修了就想着以身相许,老鼠修成了精怪都要嫁给救命恩人,准备几箩筐的金银财宝。那么冷的三九天!大河都要冻上了,我拼了命把那么沉一个家伙从河里头拉出来,你是不知道,我差一点儿就被拖进去了!要不是我把他蹬开爬上来!我俩就一起折在那了!这样大的救命之恩,他喜欢上我不是很正常吗!他跪下来认我当干妈我看都不过分。”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她一想起来那事儿就生气,让她做多长时间噩梦!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说话。”


    王小花被沈妙真的直白吓着了,她本来就想着调侃一下。


    “我还后悔呢,要是那天不走那条路就好了!一点儿好没落着!”


    都怪那个代木柔,要是她早来信说自己在北京乐不思核桃沟美得很再不愿意管核桃沟的破事,沈妙真才不那大冷天天天往县邮局跑!


    但那就让钟墨林死了吗,淹死在大河里?


    当然也不想,不是钟墨林特殊,是每一条生命都特殊。


    哎呀反正沈妙真被这事儿搞得有点烦,本来她以为自己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的,没想到自己正碰上了也头疼,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的,倒没啥实质伤害,但是沾上恶心啊。


    那钟墨林也是个瞎眼的,还非往她身边凑,沈妙真都不给他好脸色了。


    “明天我就套上麻袋揍他一顿。”


    “你认真的啊?”


    王小花水都不喝了,拧上水壶瞪大眼睛看着沈妙真,她一直觉得沈妙真是个特别,特别那什么,文明的人。


    “真的啊!揍他之前先揍多管闲事的你一顿!不好好干活天天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的!”


    王小花委委屈屈地拎着镐头就走了。


    沈妙真转过头发现钟墨林还在看自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烦人!真是好心没好报!


    咚咚咚!


    刨完坑填萝卜籽,沈妙真把那想象成钟墨林的脑袋瓜,狠狠踩了好几脚。


    沈妙真不知道贾亦方会怎么想,他因为前段时间总是请假往县城跑,工分缺了很多,爸妈有点不高兴,觉得他是不务正业,最近这段时间他都在跟别的村子一起联合挖沟渠,要背大石头,天不亮就要锵锵锵的开砸,还要用上炸药,反正又累又危险,都是青壮年,晚上也在那边住帐篷不回来,不过今晚就回来了,这种活儿长干谁都受不了,所以换着班儿来。


    沈妙真琢磨着给他做点好吃的,他这个人特别挑剔,吃的挑睡的也挑,沈妙真有回半夜起夜发现贾亦方还睁着眼睛,问他为啥不睡觉,他竟然说,因为她老翻身他睡不着!


    怎么还有这种人!还能怪到她翻身上来。


    沈妙真反正理解不了,她是那种睡眠特别死,外面下暴雨把屋顶冲跑了她在床板上漂着也睡不醒的。


    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刘秀英说的,因为以前上学时候冬天老叫不醒她,得把被子抱走了冻着她她才起。


    沈妙真觉得贾亦方就是“事儿精”,但好久不见了,还有点想事儿精呢。


    下工之后沈妙真又背着她那个背篓在梁上寻觅,这个季节野菜不多,但有一种正当季的,一般没人爱吃,因为苦,但沈妙真家里还挺喜欢的,多焯几遍水就好了,切碎在大锅上烙面饼子正好,再煮点大米粥,吃苦的再喝粥就变成甜的,这菜还下火,最适合夏天吃了。


    沈妙真还喜欢吃水芹菜,可惜这个季节已经开花老得不成样子了,那杆子用手指头掐都费劲。


    天真热,


    沈妙真用手扇了扇风,扛着背篓就下山了。


    没走两步就看见个身影。


    真烦人,老跟着她干吗呀。


    “沈妙真。”


    沈妙真加快步伐。


    “沈妙真!”


    沈妙真跑起来了。


    “沈妙真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说。”


    钟墨林抓住沈妙真的背篓,她踉跄一下差点儿摔倒。


    “说!”


    沈妙真整理整理背篓,觉得自己一遇到钟墨林就倒霉,不顺。


    “很快,很快我们就会有机会可以一起回城,我告诉你,……要恢复了。”


    咚咚咚——


    沈妙真听到自己怦怦跳的心脏,好像就要飞出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但她冷静一下马上还嘴道。


    “我看你是发烧脑子烧糊涂,开始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我以核桃沟先进青年的名义警告你,少传这些不利于生产活动的事儿,小心我告诉民兵团把你抓起来!”


    “我知道。”


    钟墨林盯着沈妙真笑,把沈妙真笑得很毛。


    “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担心我对不对,我只跟你说,也只会跟你说。”


    沈妙真气得要吐血了,怎么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无赖啊。


    她深吸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结婚了。”


    “知道啊。”


    “知道你还这样?”


    沈妙真简直要被他理所当然的无耻模样震惊了。


    “你跟贾亦方不会长久的,现在你的天地太窄了,所以很多看似合适的选择其实并非正确,以后你就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那什么是正确?我把贾亦方踹了跟你走就是正确?你不要太自信好吗。”


    沈妙真被他那一套逻辑震惊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请你离我远点儿,你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的话。”


    沈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拉下脸了,跟钟墨林算是闹掰了。


    沈妙真觉得可能因为代木柔不在了,钟墨林才这样肆无忌惮,亏她以前还以为他是正直的人,现在看起来真是知小节缺大德!


    “就是这么个事儿,他一说我吓死了!他怎么知道的?”


    沈妙真趴在炕桌上翻书,但心思总是被钟墨林也知道这件事搅乱。


    “正常,春江水暖鸭先知。”


    贾亦方猜测是代木柔告诉钟墨林这个消息的,她父亲应该是某部门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过现在时候还早,代木柔传来的消息可能没有那么笃定,大概只是说招生制度要改,不再仅凭推荐,可能要以某种形式的考试,让钟墨林做些准备,但是贾亦方没想到钟墨林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一个这样重要的消息告知沈妙真。


    “你盯着我看干吗?我也很烦好吗,钟墨林以前最起码还是个正常人,现在真烦人!他喜欢我干嘛啊!”


    贾亦方低头笑。


    “对,他就是一个懦弱的伪君子。”


    贾亦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样,早让沈妙真看清楚他是什么货色。


    咔嚓——


    玻璃破碎加上女人谩骂的声音。


    “哎,那死孩崽子他妈,发生什么了?”


    沈妙真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仇人家的热闹当然要看!


    第43章 世事多变


    “沈九臣!你这个驴日的癞皮狗绝户头子, 硬不起来生不了孩子的孬货!看看你那瘪怂的瘸子样儿!我真是瞎了眼才跟着你!……”


    咒骂的话跟蹦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就往出冒,全冲着下三路跟祖宗十八代上招呼,沈妙真打了个冷战, 看来她跟那寡妇吵架时候她也没使全力,怎么这么能骂啊, 骂了半天都没有重复的, 比刘秀英还厉害八百倍。


    胡同口子有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儿,听了没两句就红着脸走了。


    沈妙真她爸也披着件衣服出来, 他想要往前去拦着,又迟疑了一下, 怕这火惹到自己身上,这里的人加起来没准儿都骂不过那寡妇一人。


    但就这么看着自己兄弟挨骂也看不下去, 他还是上前了。


    “九臣他媳妇儿, 有什么话不能回屋里去好好说, 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妙真站在外围, 根本没看着自己爹过去了, 等她看见了, 就见着那寡妇跳起来直接朝着沈铁康脸上挠了一把。


    “回去说!回去说你X了个X!你看着人模狗样还不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货在自己家怕媳妇儿怕的跟个窝囊王八怂蛋球一样……”


    虽然挨挠的是自己爹, 沈妙真着急但又真有点想笑,她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骂人的词儿。


    “哎哎哎别吵吵有话好好说……”


    又上来几个人拦着,把那寡妇隔开,她那儿子虎视眈眈地抱着膀拿着菜刀站在旁边,半大小子最横了,没人敢轻举妄动。


    没一会儿叼着烟袋锅的村干部又来了, 他总是那一副安静寡言的老实样儿,像是一点坏心没有的似的,无理取闹的都是别人, 但自从崔春燕那事之后沈妙真看他也不怎么顺眼了,感觉他像个马粪包,表面光滑溜顺,内里一肚子臭气儿。


    “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好好说开了不就行吗,走,咱先进屋……”


    村干部一抬手,沈妙真觉得好像看着个手表样式的东西,但等再定睛一看,他那手腕上又什么都没有。


    有人张喽着往屋里领,虽然现在已经很丢人了,但还是尽量不要更上一层楼的丢人。


    “呸!一家人个屁!谁跟这种瘫痪玩样儿是一家人!你们还不知道吧,他不只是瘸子!他手也动不了!他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以后都得瘫痪在床上!好小子敢骗老娘我给你当老妈子!……”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惊了,大家伙都以为沈九臣他爹是因为摔了一跤才瘫痪到床上的,没想到生病导致的,而且这病还遗传!


    沈九臣他爹那瘫痪伺候起来可是要人命了,最后那两年不只是不能动弹,精神都不正常了天天坐在炕头上发疯骂人,扔自己的屎,以前是个挺慈祥的老头,总是笑呵呵的,那会儿手头只要有东西就乱扔打人,秋月那时候伺候他可没少被掐被挠啊。


    那寡妇在那儿骂,沈九臣也没抬头,就垂着脑袋坐在屋檐下。双腿双脚并着,像是怕多占地儿一样。


    哗啦啦——


    那寡妇又蹦着高把另外两扇玻璃也砸烂了,然后进屋扛上自己的行李就走,她带来那儿子拎的包裹更大,看着是能装的都装走了,手上还拿着那把菜刀,没人敢拦。


    原来她早就准备要走了,但走之前咽不下去这口气,才故意骂架把人都招过来的,要让沈九臣再没脸活着!本来就是看着这沈九臣老实才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他更不老实!要不是她发现他手指头捋不直了,他指不定还想着骗她多久。


    大家就看着那寡妇跟那孩子走远,有人想上去安慰沈九臣,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当初他要是不受了人家招引,跟秋月好好过日子,再怎么瘫炕上秋月也能把他伺候好,哪儿像现在?


    沈妙真倒觉得是老天可怜秋月,才有了这一遭。


    但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回到屋里沈妙真还在琢磨着这事情。


    “快写,你最近学习态度有很大问题。”


    贾亦方敲了敲桌子,贾亦方对沈妙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考到北京随便哪所学校就行,甚至复读再考一年都行,毕竟她没读过高中,初中毕业也很久了。以前他考虑过是否往南边去,离钟墨林远些,但后来发现,不管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最后冥冥之中总会被莫名摆正,所以,还不如让他就在眼皮子底下,知己知彼。


    沈妙真发现他手上又有伤了,新伤添旧伤的。


    “你有没有觉得很恍惚?”


    “我恍惚什么?”


    “生活啊,生活多神奇!哎,我担心,万一你以后也变成陈世美那样的人了怎么办呢。”


    沈妙真觉得人变得真快,以前二叔是个挺好的男人,多疼媳妇,被那寡妇一勾搭就忘了北。


    “相反,我看我们两人之中需要担心的另有其人。”


    ……


    夜空好像很亮,但路总是很黑,也可能没那么黑,而是袁清眼睛不好,虽然戴着眼镜,但已经多少年没换过了,再加上不知道被谁一拳头打过去,镜框都歪了,就算他又正过来,也已经不在一个平面上,时间久了,他的眼睛似乎也歪了,到了晚上,平整的路面变得坑坑洼洼,他走起路来就像是一深一浅的。


    他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村子离得有些远了,远处看是由一处处小小的暖光组成的。


    这


    样穷的地方还安得起电灯!


    他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手腕空落落的了,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他总是不停地央求他姐姐再给他寄东西,现在他姐姐都不回信了,因为她也很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刚被允许上班的老师,要照顾自己一家子,还要照顾两个身体孱弱的老人。


    但袁清不觉得,他觉得愤怒,嘴里咒骂着所有人。


    这条路真的好安静,安静到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可以听到蝉鸣,水声,甚至远处还飞来两只萤火虫,拖着蓝紫色的荧光,袁清似乎久违地察觉到了眼镜的不适,他摘下眼镜。


    他的近视度数很高,漂亮的萤火虫似乎慢悠悠的拖成了很多条蓝紫色的线,慢慢将他包围住,溪水奔流声更大了,嗅觉也变得更灵敏,他似乎还闻到了花香,不是这里的花香,而是白兰花。


    在很小时候,母亲总是用铁丝串好挂在旗袍扣上,这种霸道的香味总是很容易把他唤醒,他咳嗽,旁边人就笑,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大人,那些大人总是用一种很慈爱的目光望着他。


    头很疼,越想头越疼,这种难得的清醒让袁清极度痛苦。


    袁清想到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咒骂,对着自己家庭的咒骂,他战栗起来,那是他吗。


    既然清醒让他厌恶让他痛苦,那何不继续混沌下去呢。


    袁清站起身,笑着,摇摇晃晃朝着知青点走去。


    知青点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了,以前拥挤的宿舍变得宽敞起来,甚至那张大土炕可以睡下所有人了,但依旧有人愿意躺在搭建出来的小床上。


    白剑也走了,原先热闹的屋子显得冷清下来,也再也没人打牌了,毕竟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地离开,以及不知道谁家里还在发力又能即将离开,这种猜忌让他们草木皆兵,所以看谁都带着一种怀疑。


    你家里有门道吗?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袁清回到自己床铺上,蹬开鞋。


    以前他觉得白剑很恶心,他的袜子臭得能立起来,现在他似乎也是这样,但他没有感觉,通常时候他的五感好像变得很模糊。


    他只能看清一个人,他从余光盯着旁边床上的钟墨林。


    他以前恨过钟墨林,恨的恨不得吃了他血喝了他肉,很多原因,因为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着他的怜悯,他讨厌这种,他宁愿钟墨林跟白剑一样是个只知道动手的没有脑子的蠢货,但等钟墨林真的袖手旁观一切了,他发现自己更恨了。


    那现在呢,现在看着钟墨林过得这么惨,他有一种巨大的满足。


    尤其是,这悲惨里也有着他的一笔。


    哈哈哈!


    在巨大的心理满足中,袁清进入了梦乡,他打呼,还是那种抑扬顿挫像是唱歌一样的打呼,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要是以前,或者要是白剑在的时候,估计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能把他砸醒,任何人都能使唤他,都能冲他撒气,但是现在不行了。


    开春时候他跟别人不知怎么起了口角,那会儿他们还很新奇,袁清知道还嘴了啊,围观着欣赏他的愤怒,那不亚于一只没有爪子的猫会挠人了。


    然后那天晚上,他趁着所有人睡觉时候,用玻璃杯砸了那人的头,划出很长一道口子。


    那之后就没人敢惹袁清了,他们觉得他脑子不大正常。


    他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但他也不在乎这种孤立,他只有一种想法,就是他想回家。


    翻书声。


    翻书声音在这个呼噜震天响的知青宿舍里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钟墨林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他这次回来之后就更加沉默寡言,似乎很多人都理解他这种沉默寡言,鬼门关上走一遭,不死也丢半条命。


    知青宿舍的氛围,越来越怪异。


    第44章 善良的人


    “秋月婶子, 你真想好了?”


    外面在下着很大的雨,连着好几天不上工了,山里汇聚着的水一股脑儿地往外冲, 靠河边的庄稼地都带走不少,发大水了, 今年雨水太多。


    沈妙真正坐在小炕桌上头写题, 贾亦方让开灯,她不肯, 现在虽然天色暗,但还是下半晌呢, 这会儿就开灯了,那什么时候是头?电费也是钱呀, 下雨, 她们什么都干不了, 赚不了钱。


    沈妙真呛贾亦方不会过日子, 说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管明日喝凉水, 还骂他狗窝里存不住剩馍。


    贾亦方这个人特别闷, 沈妙真骂他他也不还嘴,就故意给沈妙真出特别难的题目,有时候也不是特别难,就是特容易错,沈妙真做完给他他就一边判一边叹气。


    然后画一个大大的叉。


    沈妙真当然不服气,她觉得自己做的一点错没有, 理直气壮的争辩,贾亦方好像等的就是这个,云淡风轻地给她标出来重点, 哦,原来是那个公式的变形,贾亦方以前从来没讲过的!


    沈妙真恍然大悟,但又拉不下脸,就知道贾亦方是故意的,别看他装得人模狗样的,其实最小心眼儿了!


    两个人处于一种很模糊的生气状态中,贾亦方铆着劲儿给沈妙真出那种看起来不难但特别容易出错的陷阱题目,沈妙真也知道,她一道题算五遍,恨不得拿放大镜来瞧。


    反正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两个人正攒劲呢,门让人推开了。


    现在还没到降温时候,但成天下雨,特别闷,空气似乎都是湿漉漉的,这样天气沈妙真可不爱出门,但拦不住人来串门儿,一般串门儿的都是上沈妙真她爸妈那屋,沈妙真手忙脚乱的把小炕桌上的书本子笔什么的都拢起来塞到衣服底下去,她特别怕让人知道这事儿。


    “秋月婶子啊,你怎么来了?”


    秋月婶子还是以前那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但是人很板实,干活利索得很,精神头也不错。


    她把头上戴着的那个挡雨的帽子甩甩立在外屋,怕带进来的雨水把屋地弄脏了。


    “妙真,亦方,谢谢你们两个好孩子,那房子的小屋里存着点我那半年攒下来的口粮,你们别嫌少,就当房租了,谢谢你们。”


    秋月婶子把钥匙放在小炕桌上。


    钥匙屁股那还挂着个毛线球,沈妙真把家里的钥匙上头都挂了个毛线球。


    因为好看。


    “秋月婶子,你真想好了?”


    沈妙真睁大眼睛,里面满是不解。


    最近她早就听外头有传话说秋月婶子又去沈九臣家里看他来,还把他那几扇被砸了的玻璃都换上新的了,这段时间是雨季,要是没窗户,碰上捎风雨,整张炕都得被浇湿了。


    秋月攒钱特别不容易,她可能小时候在外面跑落下点毛病,反正没法儿跟沈妙真她们一样下地干活拿工分,当然不是说一天都下不了,就是下一回地就得歇两天,所以她主要还是靠绣花赚钱,赚来的再跟生产队换成工分领粮食。


    还有当初她照顾沈九臣他老爹时候太累,闪着胳膊还是哪了,又一直没去医院瞧,有点耽搁住了,也落下了毛病,再加上她接的活都是那种特别精细,要求特别高的,所以她干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会儿,用热水瓶揉揉胳膊缓一缓。


    总之她攒下来点钱


    特别不容易,那玻璃多贵呀,沈妙真估计那没准儿就是她所有的钱了呢。


    “对,我回去照顾他。”


    秋月婶子笑,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包容。


    “秋月婶子,你可不能,不能这样!”


    沈妙真有点激动,她虽然也听说了,二叔比他爹当年还要严重,犯病没多久半边身子就动不了,当年他爹好歹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能哪样?”


    秋月婶子笑着问,她一直把沈妙真看成小孩儿,就像是那年勤快的给她跑腿偷偷昧下涨价钱就为了买个文具盒,被发现了就躲在地头哭不敢回家的小孩儿。


    “就是不能回去照顾他!”


    沈妙真义愤填膺。


    “不仅不能回去照顾他,你还要嘲笑他,天天上他跟前儿去跳绳,去做广播体操!秋月婶子我教你怎么做广播体操……”


    “哈哈你这小孩儿。”


    秋月摸了摸沈妙真脑袋瓜儿,摸了一手头油。


    因为她跟贾亦方生闷气,故意抹了一层厚厚头油,冲天灵盖的桂花香味,熏得人都喘不上来气儿。


    因为贾亦方既不喜欢沈妙真抹这个,他说像个黑色灯泡,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太呛了,但他捏着鼻子也不离开,继续给沈妙真出那些布满陷阱的缺德题目。


    沈妙真有点尴尬,赶忙给秋月婶子拿手绢儿。


    “秋月婶子,那你为什么要回去照顾我二叔呀?难道因为……因为你还爱他吗?”


    沈妙真虽然每天张嘴闭嘴谁都喜欢她的,那是因为她觉得喜欢是很轻的,谁因为什么小事情喜欢谁一阵子都是很正常的,就像喜欢一只小猫小狗一样,你觉得心里暖烘烘的,那就是喜欢了,但喜欢是很不值钱的,所以别人喜欢她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喜欢是一种太普遍的感情了。


    但爱不是,爱是……爱是……爱是什么呢?沈妙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爸肯定不爱她妈,她妈也不爱她爸,爱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是一种只有书里才有的东西。


    爱应该是特别伟大的,是能让人不断吃亏,但是又不生气。


    沈妙真想,以前二叔都那么过分了,利用完秋月婶子就把她撵走,现在他生病,秋月婶子还愿意回来照顾他。


    这应该就是书里说的爱了吧。


    “哈哈哈哈……你这小脑袋瓜一天都在想什么呢……你还小呢,不懂,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的……”


    秋月只是笑,她想摸摸沈妙真脑袋,但看着那锃亮的一个圆球,就又收回手来。


    秋月婶子走了,沈妙真却还在疑惑。


    疑惑爱是什么。


    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


    “阿嚏——”


    贾亦方打了个很大的喷嚏,他憋着气,眼睛都憋红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赢了。


    贾亦方觉得自己是个弱智。


    “行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咱们去炒瓜子吃。”


    瓜子是南瓜子,蒸南瓜时候掏出来的,平时都搁窗台上晒着,等冬天可以炒了当瓜子吃,走亲串门儿唠家常时候抓一把,能磕上一天。


    沈妙真留不到冬天,她嘴巴有点不能闲着,没事儿路过就抓一把,没事儿路过就抓一把,就算没炒她也不嫌,反而觉得那种哏啾啾的口感更好吃了。


    年头好吃了就吃了,南瓜多,籽也多,要是年头不好,老早吃完了,过年吃什么呢,来亲戚串门了,就大眼瞪小眼看着吗。


    所以刘秀英每天都防着沈妙真,晒的地方都是有横有数有记号的,少的少点儿没事儿,要是少得多了,被抓了一大把,那她就要来找沈妙真麻烦来了。


    沈妙真天不怕地不怕,但真挺怕刘秀英的,每回就只能抠抠索索抓几个,牙缝儿都填不满呢。


    这不下雨,沈妙真一猜就能猜出来刘秀英肯定都收在小屋了,至于放在小屋哪儿,她眼睛好使得很,去巡视一圈,不一会儿就能找出来。


    “别了吧……要不下回去集市买点?被你妈发现又要被骂了。”


    贾亦方虽然不是跟着一起挨骂,但刘秀英说话带刺儿,也刺儿着他,沈妙真干好事儿坏事儿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回嘴,然后刘秀英骂得更厉害。


    他只能很尴尬地站在一边儿。


    “怕什么?被骂两句又不能少块肉。”


    沈妙真无所谓地瞥了贾亦方一眼。


    “哎呀行了你就在屋等着我吧,你看我的。”


    去小屋得路过主屋,刘秀英眼睛可尖了,沈妙真知道自己偷偷摸摸过去也得被发现,索性大大方方的,还进屋跟来串门的客人说了几句话,沈妙真有意讨好人的时候可会来事儿了,把人都哄的前仰后合的,直跟刘秀英说她这闺女真好!


    刘秀英也高兴,谁不爱听别人夸自己闺女,她一高兴,就放松了警惕。


    沈妙真也就满载而归。


    “这也太多了吧?”


    贾亦方皱着眉头看着沈妙真从她那不知道多深的兜里掏出来一把又一把,还有一捧大枣。


    这还是去年的大枣,刘秀英跟沈妙真也是两个极端,她什么都不让多吃,非留着,留着以后吃,最后都变成给耗子留的了。


    “多什么多,一会儿就吃完了。”


    沈妙真不赞同。


    “你妈肯定会发现的。”


    “没事儿只要你别说漏嘴,她问你就假装不知道,就说是耗子吃的。”


    可怜的耗子!又当了替死鬼。


    沈妙真在大锅炒好瓜子,又刷锅,然后加了半锅清水,留着洗头。


    其实还有一方面原因,刘秀英看着烟囱冒烟儿肯定得问她为啥这个时间烧大锅,她就说要烧水。


    刘秀英肯定得说她浪费柴火,热饭时候在锅底烧不行吗。


    沈妙真就傻傻地笑,刘秀英再骂她句脑子不好使,就糊弄过去了。


    贾亦方看着沈妙真嗑南瓜子,她的速度可真快,跟小鸡啄米一样,哒哒哒三下,皮就吐在报纸上了,皮儿她们也得好好收着,烧到灶膛里,不然被发现了就完蛋了。


    嘴上黑黢黢一片。


    “你怎么不吃?”


    沈妙真笑着问贾亦方,嘴唇黑,就显得她牙特别白,下边的小酒窝特别深,笑起来像一只狡黠的小松鼠,身后晃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我……”


    贾亦方拿起来一颗放手绢里擦了擦,把表面那层黑擦干净,然后用指甲扒开。


    “切,穷讲究。”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哎,你师傅怎么说?钟墨林那毛病很严重吗?能调理吗?”


    沈妙真想着这个事儿,问贾亦方,虽然钟墨林那个人有点恩将仇报吧,但沈妙真还是觉得健康对人太重要,是一辈子的事儿,而他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没交集了,那点喜欢也碍不了她什么事儿,能帮还是帮着点。


    贾亦方剥南瓜籽的动作停滞了,他没抬头,只是说。


    “你能不能改改你的烂好心,和你没关的事情不要管。”


    他声音有点大,沈妙真有点不高兴了。


    “又不是什么大麻烦,能帮就帮了呗,再一个按你说的,咱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以后这辈子能不能见着都难说。”


    “哼。”


    贾亦方冷哼一声。


    “你早晚会后悔。”


    贾亦方对着沈妙真说。


    第45章 学习


    “你有没有听过那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咱俩做的好事多了呢, 以后的福气就会更多,你去把这儿给钟墨林送去。再说咱们是互利共赢, 他那的复习资料可比咱们的丰富太多了。”


    沈妙真催促贾亦方去给钟墨林送药, 她说什么都不是说说而已,要是自己能做的, 都真心诚意帮别人,就像她真让收贾亦方蝎子那老中医给钟墨林把了把脉, 开了好几副中药,这是第二回了, 沈妙真从县城回来顺路带回来的, 但她没顺便送去知青点, 而是让贾亦方去。她心好, 但又不想心好让贾亦方不高兴, 虽然他好像已经不高兴了, 那就不高兴的少一点好了。


    贾亦方什么话都没说, 拎上要走,外面下着蒙蒙小雨,他不管不顾就要走进去。


    “哎等等。”


    沈妙真跑堂屋去给他拿雨披。


    “还有,你那个认识的知青朋友,上海来的那个,让他离村干部远点儿, 他准忽悠他呢,咱们这村干部什么主儿都做不了,看电影都挑不上新鲜的, 还能指望他啥,可别让人给骗了,他就是看着老实,其实心里可有自己那一套一套


    的呢。”


    当初村干部要不也轮不上他,是另外两个争得太厉害,闹得很难看,让上边警告了,才把他拎上去的,他又姓崔。


    “他未必听我的。”


    贾亦方皱着眉,最开始和袁清认识是为了能和那些知青有交集,现在他没需求自然就淡了,而且,通过他买的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价格最起码比别处抬高了有三倍。


    “说说嘛,别让人糊弄着干了错事,把那盆小山梨也拿上,给大家分分。”


    沈妙真虽然不喜欢有些知青眼睛长在脑瓜顶看不起人,但大部分还是挺好的,以前还办夜校教给大家识字,虽然干活差一些吧,但也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所以她愿意分点儿,那些人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容易。


    但主要原因还是没人吃了,山梨还没到熟时候,沈妙真是爬树上摘的,放篮子里用稻草遮着捂熟就能吃了,山梨特别小,外皮硬,核还大,果肉是特别粗粝的,有人吃着都嫌喇舌头。但还是有很多人特别喜欢吃,比如沈妙真,酸酸的,特别过瘾。贾亦方就不肯吃,他被沈妙真骗的次数多了,也能分辨出来。


    沈妙真吃多了就酸得倒牙了,早上起来刷牙哎呦哎呦个不停,吃饭时候也嚼两口停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牙齿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软趴趴的。


    刘秀英骂她吃东西没作数,但还是连着煮了两天粥。


    沈妙真倒好,牙好了又嫌粥喝着没味儿。


    但不敢再吃那些酸梨了,那酸梨留不住,特别容易烂,还招小飞虫,沈妙真正愁怎么消灭掉呢。


    贾亦方就左手拎着中药,右手拎着山梨出门了。


    他当然要送过去,这药就是他包的。


    沈妙真看贾亦方走了,就往正屋跑,她这段时间都特别繁忙,白天要上工,晚上熬油点灯的学习,都没怎么跟刘秀英讲话了。


    “妈,你干什么呢。”


    刘秀英正低着头在小腿上攒麻绳,一撮一抿就成了,能用来绑口袋,秋天晒辣椒茄子烟叶子什么的。


    她低着头没理沈妙真。


    “妈,你干什么呢。”


    沈妙真又问。


    “长眼睛出气儿的?”


    刘秀英没好气儿答。


    “嘿嘿。”


    沈妙真嘿嘿着傻笑,搬来小板凳给刘秀英打下手。


    今天上午下好大雨,下午地里都是泥,河边又涨水,上不了工,就休息,自从村里通了电也不用敲着锣儿打村头到村尾的通知了,大喇叭一喊就行了,就是那电老是接触不稳还是怎的,声音一会大一会小,冒一阵子还滋滋的刺耳膜。


    “我告诉你,不管你们背地里干什么,撺掇着什么,反正不能干那不得人心的事儿,不该干的事不许干,听到没!”


    “哎哎听到了听到了。”


    沈妙真正在心底背书呢,被刘秀英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心虚,但她也不可能讲给刘秀英说的,这些事儿谁都不能告诉。


    “听到个屁,看见你我就来气!”


    平时沈妙真可勤快,家里什么事儿能干就干,姑爷也是好的,最近可好,两个人一有时间就猫在屋里,拉着灯,多晚多晚不睡,多费电,不知道干什么。她有两回实在纳闷儿,悄声进去,把沈妙真吓得手忙脚乱藏着什么东西,一看就没干好事!


    沈妙真又嬉皮笑脸跟刘秀英贫了两句,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


    “哎,妈,秋月婶子就真回去好好伺候我那个二叔啦,她真一点怨言没有吗,不能没事儿偷偷拿绣花针扎他手指肚吗?反正他也动不了。”


    “得扎他好的那边,有边好像没知觉了……”


    “呸。”


    刘秀英看着手里那段绳子差不多长了,用剪子剪了,怕绳头散开赶紧用火柴燎着。


    “你以为谁都跟你是的意气用事?”


    “我怎么意气用事啦?”


    沈妙真不服气,她其实想问秋月婶子,但又不合适,因为她是晚辈,刘秀英就不一样了,刘秀英跟秋月才是好朋友呢,因为刘秀英天天跟秋月骂姓沈的没好东西。


    “你信不信,你秋月婶子要是不管,马上就有别的旁枝儿的接过去,他们排着队巴不得的呢。”


    “哦,那个动弹不了的老头子还成香饽饽啦,他们接回家干啥?”


    “等着他死呗,死了那房子不就归人家了吗,不然你以为那寡妇图什么?图你二叔是个跛子?不就图那房子吗,还有他人老实勤快,房子盖了没多少年,多敞亮。”


    倒也是,不过那寡妇主要还是要找个男人过活,她是过那种离不了男人的日子,这个没了还得找,没的多了就有克夫的名头,所以她才生气。


    “那他要好久不死呢?”


    沈妙真拄着下巴,还挺好奇的。


    “他瘫到炕上浑身不能动了什么时候死还是他说了算的?”


    刘秀英瞥了沈妙真一眼,亲的不孝顺的人她都看多了,以前她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还没断气呢,就让儿子钉棺材里了,半夜还有人听到挠棺材声呢。


    “你秋月婶子再吃几年苦,等把沈九臣送走,以后这房子就彻底归她了,肯定没人说啥,照顾走爷俩两个瘫痪人儿,姓沈的哪个要是把她撵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有几个三爷爷四爷爷家的什么几叔表哥的,确实好像都缺房子,有的结了婚也分不出家去,因为没钱盖新房子,以前还有问到她头上的,问贾亦方那空房能不能借着住几年。沈妙真没松嘴,她怕住着住着就请不走了。


    “要是运气好,再遇到个合适的,也跟你是的,招个回来,就是她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生。”


    要不是那寡妇骂街,她们也不知道原来是沈九臣不行,才有不了小孩,沈妙真还挺纳闷儿呢,怎么会有人不行呢,怎么个不行法,是完全不行吗,还是有一点不行……


    “那有什么不能生的?崔春燕她妈那么大岁数都能生,还跟她大闺女一起坐月子。”


    “呸,丢人,不嫌寒碜,少提那不吉利的人。”


    刘秀英呸了一下,又说。


    “哼,你以为那窝子姓沈的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你这儿招个姑爷回来,等我跟你爸死了这房子也落不到你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没生个儿子,多少人把咱家的东西都要当成他们自己家的了,还好小贾人不错,是个靠谱的。”


    刘秀英夸贾亦方,沈妙真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贾亦方不错。


    “今天晚上贾亦方说不要喝粥了,喝得他浑身没劲儿,一块砖头都要提不起来了。”


    沈妙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行,那今晚做干的。”


    刘秀英说。


    沈妙真低着头撇撇嘴,她发现了,刘秀英对贾亦方比对她还要好。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妙真感觉自己还没跟妈说几句话呢,就见着贾亦方走回来了,其实他下雨天很不爱出门的,因为有很多泥。


    果然,沈妙真一出去正屋就见着贾亦方在屋檐底下冲鞋底上的泥。


    “不然?我跟钟墨林有什么可说的?”


    “以前你们关系很好啊,你还老去人家那打扑克牌呢。”


    “因为。”


    贾亦方抬起头,他没戴雨披上的帽子,头发有点湿淋淋的,睫毛好像也湿淋淋的。


    “因为我那时候脑子有坑。”


    “哈哈——”


    沈妙真扑哧笑起来,她还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自己呢。


    进屋去,贾亦方把揣在怀里的书拿出来,这就是他的目的。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但这聪明和他本身没太大关系,全是从贾政明那遗传过来的,他对自


    己母亲不好奇,那时身体的原因导致他没有精力对任何事情好奇,都是陈阿姨念叨的,陈阿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母子关系能进一步,比如她连跳几级十八岁就大学毕业了,比如她毕业没选择待遇好工资优渥的稳定工作而是毅然决然回家要盘活那个快要倒闭的印刷厂……


    总之接下来就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当然他父亲和他,都在其中只占据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可能时间过去太久,贾亦方觉得以前的事情都变得十分遥远,似乎当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捏了捏沈妙真的脸蛋儿。


    啪——


    “干什么!好疼的!”


    沈妙真揉了揉自己的脸。


    “钟墨林哪来这么多复习资料呀,真厉害。”


    贾亦方压下来要说的话,他怕说了沈妙真就不用了,毕竟她真做出了跟代木柔绝交的姿态。


    这些对贾亦方来说都是极简单的,他用不上,但沈妙真用得上,贾亦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会教学的老师。


    “哎,今天又要熬很晚了。”


    沈妙真似是很崩溃地向后仰躺在炕上,但心底是欢快的,她喜欢,并且期待着。


    第46章 矛盾


    “墨林, 最近这么用功?”


    钟墨林一回到宿舍就翻开书,虽然拉了电线,但是知青宿舍太大了, 以前住的人多,电灯本来度数就不高, 在顶棚中间, 角落的位置照不见什么,钟墨林还是用蜡烛, 代木柔抱着补偿的心思,给他邮寄来很多学习资料和日常用品之类的, 除了书他大部分都退回去。


    “嗯。”


    钟墨林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以前他是非常积极的性格, 凡是需要有牵头人的角色他一定义不容辞, 更别像是收秋这种节点上了, 但现在他虽然没有偷懒, 但也没多积极了, 到下工时候收拾东西就走, 知青是集体来算, 一起吃饭,以往他的工时能拉拉平均,分的粮食也不会太难看。别人谈论什么事情,他也不加入,只坐在角落床上翻书写东西。


    关于他的传言也不大好听,有人说他是因为代木柔回北京自己被乐团退货, 想不开破罐子破摔才在村里勾搭沈妙真的,他们谈论起这些时语气上总带着一份暧昧色彩。对他也没有以前那种仰视,仰视的反义词是轻视, 虽然没到轻视那个地步,但也离不远,以前知青宿舍里处于这个位置的是袁清,但袁清干出来那种吓人事情后,别人就好像对他多了一种宽容。


    在一种恶劣环境下,似乎总要创造出一个人来迎接恶意,这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步试探。


    有人拿起钟墨林床头的笔记本,做出要打开的模样。


    “放下。”


    “我说,放下。”


    钟墨林忍住心底的烦躁。


    “不就是一个笔记本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牛什么牛……”


    钟墨林并没有给能沿着下去继续开他玩笑的台阶。


    “是,反正我走不了,要不你也留着陪我?”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你成分有问题,我可没有!”


    那人最近比较耀武扬威,同宿舍的都知道他要去当兵了,原户口地没有机会,不知怎的在这里搞到一个名额。


    “和我走得近了,你也可以有,谁知道你私底下。”


    钟墨林顿住。


    “你自己走不了别想拉个垫背的!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那人急的脸红脖子粗。


    “我看赵明身体素质就比你高不少,他家里也没问题吧,还有李祥,他父亲还是党员,如果按你说的是光明正大的选拔,那我觉得屋里好几位同志都比你更有资格,不知道这时候如果……”


    屋里忽然很静,很多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一阵冷风吹过来,入了秋,天凉得很快,站在地上的那个人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似乎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钟墨林,你少在这里挑拨关系!”


    那人叫嚷起来,紧紧握着拳头,巨大的鼻孔歙合着。


    “或者你觉得,我那试验田里长得好好的秧苗,为什么一夜之间根都戳烂了,时间又赶得那么巧?”


    钟墨林挑着眉冲着那人笑,他嘴角有笑,却没到眼底,脸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周身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显得晦暗不明。


    那人忽然觉得心底发颤,以及心虚,好像真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在农业局查收前一天晚上偷跑出去把钟墨林试验田里的秧苗全祸害死了,可是,可是明明不是他啊,他什么都没做!虽然他也早看钟墨林不顺眼……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拉灯睡觉。”


    有人打圆场,把灯拉灭,四周骤然进入黑暗,钟墨林把手心拢了拢挡在蜡烛前,有人没关窗,凉风吹进来,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把这微弱的光吹灭。


    钟墨林翻开笔记本,铅笔画的女人背景已经模糊了。那些中药像是真的起了作用,他不咳嗽了,但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心肺像是积压了很多火,明明不重要的人事无视就好,但现在怎么也摁不下去,甚至有一些不计后果的冲动。


    旁边那道注视的视线无论如何也忽视不掉。


    钟墨林偏过头,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跟你讲,野猪会吃人的,你怕不怕?”


    现在半夜看野猪成了沈妙真跟贾亦方最喜欢的工活,因为不仅熬夜点灯学习没人打扰,还能光明正大地读出声音来,晚上看野猪拿了工分,第二天不用上工还能在家里补觉。


    总之别人都不爱干的,到了沈妙真她们这里成了抢手活计。


    时间过得可真快,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有人给沈妙真拿一块融化了的巧克力。


    沈妙真摇摇头,把不重要的人晃出去脑袋,她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人跟她好,她才跟人好,人要是不跟她好了,那那人就算再厉害她也不会上赶着跟人做朋友的。


    “少把我当小孩吓唬。”


    贾亦方把柴火填进火堆里,现在晚上温度降得很快,他们要一晚上都烧着,一是取暖,二是照光,三是驱兽,不管什么野兽都是怕火的,其实贾亦方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活野猪,只见过被祸害完的庄稼地,野猪在地里打滚儿,撞倒一片,以及这个啃两口那个啃两口,只能拿去喂牛的玉米。


    “哎,这些字符可真难,他们其他国家的人为什么不能说中国话,如果全世界的语言都是汉语就好了,为什么人类的祖先不能创造同一种语言呢……”


    沈妙真学习英语时候废话就会格外多,这对她来说太超纲了,毕竟她上周才能熟练背下来那些英文字符,她不理解得太多,贾亦方也解释不通。比如他就没办法解释a为什么是a,a为什么不是n这种问题。


    沈妙真脑子里装的都是这种问题,英文字符组成的单词对她来说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语言逻辑让人抓耳挠腮。不过这也不怪沈妙真,这之前她从没接触过英语,让一个成年人从零开始接触一套新的语言体系确实不是容易事。贾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单词连成句子时她会有多少蠢问题。


    贾亦方这么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为第一年恢复高考时英语成绩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十,至于外语学院或者外语专业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总归是跟沈妙真无关。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语文数学是必考科目。


    “你为什么会啊,你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聪明了呢……”


    沈妙真翻来覆去那几页很基础的单词,但怎么都送不进脑袋去,太复杂了,像是一门动物语言一样让人猫不着头脑,一想到贾亦方忽然开窍什么都会她就愤愤不平。


    “以后,用不了多少


    年,几乎所有人都会认识,所有人都会接受教育。”


    “不可能!都去学这些破字母了谁种地啊!没人种地大家怎么能吃饱饭呢?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靠我们种地呢,你真会瞎胡说。”


    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饱饭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更别说在填饱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粮了,她读书时候遇上农忙都是要放假的,没什么比吃上饭吃饱饭更重要了。


    “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亦方歪着头,把沈妙真耳边的头发丝捋到她耳朵后面,夜深了风凉,沈妙真虽然穿得厚实,但脸上还是被风吹得红彤彤,跟秋天的苹果一样,浓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饱满的脸颊上落下了阴影。


    他很难给她解释清楚□□的飞跃,以及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弯路是新的政体在黑暗中探索,夹缝中生存的必经之路,个体命运的悲欢在辽阔的时间里微不足道,而每一次回环,实则都站在更宽广的维度上。


    “哎好冷,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背不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组成的怪东西,太难了!”


    沈妙真有些泄气地把单词页扔到旁边,已经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以及咻——


    烧到了木柴上的什么木结,发出小小的爆破声,细小的火焰粒子炸起来,又落下,像萤火虫一样。


    “哎哎!”


    差点落到沈妙真小板凳上的单词页上,她吓一大跳。


    郁闷是一时的,待会儿调节好了她还得继续背呢。


    砰——


    沈妙真放了个二踢脚,炮仗霹雳乓啷的就飞上了天,休息的好好的鸟儿哗啦啦的从枝头上飞起来,沈妙真又拿起来掉了漆的铜锣“咣咣咣”的就开始敲,声音像是水波纹一样蔓延到森林里去,远处的鸟啊雀啊的也都被吵醒哗啦啦飞起来。


    树林被沈妙真吵醒了,黑夜被山妙真吵醒了,她看见一只小刺猬,蹲着拿棍子戳了戳。


    “你放心吧,山猪肯定以为我们是什么庞然大物,能发出那么大声音。”


    “嗯。”


    沈妙真干完那一连串事儿,觉得脚啊胳膊啊什么的都不凉了,就又继续坐下来背单词。


    滋啦——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小屋里,摇曳的烛芯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音。


    炕上盘着腿的女人头低的极低,胳膊扬起抽着细细的线,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挣得工分不够两个人吃,晚上要绣花补贴,这几天农忙,掰棒子,整天整天用着手,回家来还有一摊子活儿,她手胳膊累得直哆嗦,绣不好,她停下来邦邦锤着肩膀,寄希望短暂的疼痛能带来片刻的灵敏。


    眉头皱的更深了,眼睛瞪得更用力了,但无济于事,甚至另一只手也开始哆嗦了。


    哎。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把蜡烛拿远点。


    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一垂眼就发现烛台缺了个角。


    她爱惜这个房子,爱惜房子里的一针一线,爱惜房子里的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缺的那个角让她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咳——”


    躺在炕上的男人开始咳嗽。


    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甚至有点丑陋,还残疾,跛脚,还具有很多普通男人具有的通病,不能拒绝任何的诱惑。


    他开始时是愧疚的,甚至愧疚到红着眼睛也要把秋月赶走,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别把时间耽误到一个瘫痪男人身上,哭着忏悔,忏悔着自己对不起秋月。


    但秋月不走,开始无怨无悔侍弄着他的一切的时候,他马上又变了。


    看!他是多么有魅力啊!能让这样一个女人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誓死不渝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世界上又有几个男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只是可惜。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秋月长得不好看,皮肤黑,手指粗,脸上都是斑,身材也不好。


    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暗夜里在心中默默叹气,为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的普通的外貌叹气。


    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一定会爱她的,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不会犯错的。


    “咳咳——”


    炕上的人又开始咳嗽,秋月把针线放回篓子里,直起身子,僵硬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


    秋月下地倒了杯温水,还加了一筷头蜂蜜,沈妙真送她的一罐蜂蜜。


    递给炕上的人。


    沈九臣慢悠悠接过来那杯蜂蜜水,又干咳了两声,哎哟着,似是很痛苦地喝了两口。


    虽然喝着水,但他一直悄悄斜眼看着秋月脸色,见无二样,他才舒心起来。


    秋月不敢有什么脸色,心底的任何委屈也不会展现出来,如果说以前他们还会轰轰烈烈地吵起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就只有沈九臣一人的声音了。


    病人的病不只是身体上,也是心理上,尤其是这种有缓慢过程的疾病,今天是一只脚趾,明天是整个脚掌,没准儿后天睡醒就是一条腿了,好好的身子,为什么发麻为什么控制不了?饭为什么从闭紧的嘴里漏出来……


    清晰地感受到,持续的,丧失。


    这让他绝望让他易怒让他恐惧让他暴躁,他挂在嘴边的是,别管我了,让我去死吧。


    所以秋月劳累的日常后,还要小心翼翼照料着沈九臣脆弱的情绪,生怕哪里惹了他的不快。


    “秋月啊。”


    秋月看了他一眼,弯下身子,耳朵离他近一些,他挪着起来时候很困难。


    在一起这么久,沈九臣第一次发现秋月弯下身斜着侧脸的这个角度很漂亮,他便靠过去,说了句话。


    他当然是有需求的,别看他这样,男人该有的需求他还是有的,以及他为什么被那个寡妇拐走,还不是她会的花样多,即使在一起她就不跟他使了,但那些偷偷摸摸的欢愉还是让人怀念的。秋月不会,没事,他可以教。


    秋月愣住了,呆愣着的秋月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天在地里干活,皲裂粗糙毛躁,晚上要绣花,那布是真丝的,细,她的糙手会刮着,于是要用白醋泡,把那终于要成茧子的手再泡嫩,再抹一层雪花膏,那么香的雪花膏哟,她以前从来没买过。


    周而复始的,每天那双手,都是那么的疼。


    沈九臣调笑着问她,呦,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爱美啦,再深深地嗅一下。


    他以为那雪花膏是抹给他看的。


    “你说什么?”


    秋月看着沈九臣,安静地问。


    沈九臣有些尴尬,但这话他都说了,再说,既然秋月又回来跟他过日子,那他们就是夫妻,夫妻当然是要过夫妻生活的话,只不过换些花样儿罢了,他们那么多年都那么无趣。


    于是沈九臣就理所当然地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哆嗦着手开始解裤腰带。


    哗啦——


    那杯甜津津的蜂蜜水泼到了沈九臣脸上。


    他恼羞成怒就想破口大骂,急得口水从闭不上的那边嘴流出来。


    然后他又忽然安静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秋月脸上挂了两行亮晶晶的水痕。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算没什么感情,你也不能这样作践我,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我,说我是怎样的没自尊怎样的蠢怎样的窝囊怎样的下贱,上赶着给你们老沈家的人,你爹,你,把屎把尿。”


    “我不过是念着一段恩情,戏团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遣送回家,我没有家,我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一日又一日惴惴不安的等在那破庙里……你来了,你说,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咱俩过,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


    饿不着你。我有房子住,有地种,还有了亲人,我感恩你,感恩你爹,你爹瘫了,就算是擦屎擦尿伺候着你爹我也愿意。但是,我不下贱。”


    哐当——


    屋门被插上了,秋月去了西屋,沈九臣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很疼,他其实是疼的,每一分一秒,身体皱巴巴着疼,僵着疼,他支着炕沿努力坐起身来。


    歪着的脖子,看见秋月落在炕头的绣花,上面沾了血迹。


    是啊,她白天要干农活,干农活怎么能有双精细的能绣花的手呢。


    半轮莹白如玉的月亮挂在夜空,清亮的月光散落在大地。


    西屋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


    秋月记不得自己从哪来,是被人牙子偷了卖的,还是被亲爹娘卖的,她只记得进了戏团就练下腰跟耗顶,班主信奉不打不成角儿。真疼,鼻涕跟眼泪一齐流下来,她靠着墙倒立着,世界都是翻过来的。


    比她先来的小师姐脆生生地吊着嗓儿唱着——


    苏三离了……


    第47章 杨柳


    “杨柳, 你干什么别那么拼命,留点儿底,人有那么多力气不是让你全使出来的, 就跟水缸里的水不能等都用没了再挑一样,得留半缸, 你懂不懂?”


    “你好不容易长点肉, 不好好保养着怎么过冬?你是没体验过我们这冬天,零下能到四十多度!就你那小身板, 不好好保养着准冻成干巴了!”


    说话的是个大婶儿,姓孙, 人都叫她孙大划拉,因为她干活儿特别不积极, 偷工减料, 什么都随便划拉划拉糊弄过去, 她还是炊事班的, 懒得做饭了就经常攒一堆东西, 大碴子高粱米什么的做面疙瘩糊弄人, 谁要是表达不满, 她就把勺子一摊。


    “吃不惯你自己做啊!”


    碗筷也经常刷的不干净,他们这地方偏僻,穷,工资几乎没有,但肉可不少,狍子野鸡山兔子到处跑, 什么野果山珍甚至药材,百来年的人参,到处可见的五味子……原始中带着丰饶, 野蛮中带着慷慨,人,是指定饿不死的。


    所以经常开荤,狍子傻得很,有的见着人都不知道跑,野兔子也把自己养得壮壮的,跑起来跟皮球一样,有时候卡到树桩子那就跑不了了,碗筷上就经常一层油,跟孙大划拉提提意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回洗碗还是就在盆里随便划拉划拉就拿出来。


    所以杨柳来到这儿做了第一顿饭后,所有人都对她表示了极其热烈的欢迎,孙大划拉曾短暂的有过一段时间危机感,开始勤快着炒菜,皮笑肉不笑的让别人给她提意见,但她本质上就是一个很懒惰的人,还不到一星期呢就累趴下了,所以就坐在小板凳上指挥杨柳,还告诉杨柳怎么偷懒。


    这不,她现在手上抓着榛子就是人杨柳炒的呢,干香干香的,留着冬天过冬时候吃的,她没事儿就抓一把,也不害臊,还嫌弃人杨柳太勤快。


    但是既然孙大划拉这么招人厌,也天天不好好干活儿,那为什么还能好好呆在这儿呢,没人治得了她吗。


    这说起来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了,而且这孙大划拉虽然懒,但说实话人不坏,在现在这个节骨点上没离开兵团,也算是有良心帮了大忙了。


    说是兵团,其实现在根本称不上团了,叫独立的屯垦点都更准确一些,毕竟现在就只剩三十多人。最早时候这里是隶属于一个团部的,建团初期是想树典型,做好屯垦戍边,巅峰时期这里人数甚至有小几千人,当时的口号是驯服自然,人定胜天,向荒原要粮。


    在当时,粮田的面积数字要比实际的生产数字重要一万倍,他们学习的对象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三五九旅南泥湾垦荒大生产运动,南泥湾精神毋庸置疑是伟大的,艰苦的,甚至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那并不能被简化为艰苦奋斗就能种出粮食,并且当成万能公式来套。


    也有人提出过质疑,很快就被扣上了□□的帽子。烧荒,火烧原木林,烧草甸,强行开垦的新粮田被种上玉米,露出的土壤很快被冲流失,露出硕石,别说玉米了,就连最开始能种出来的春小麦大豆土豆也微薄收成,那些土地的沙化退化是必然的。


    辉煌的开垦面积报表掩盖不住连年歉收的事实,错误的生产定位让这里成了反面典型,降格,缩编,绝大部分人被调走,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单位都保证不了。贫瘠的土地开始种不出粮食,迁移,迁移到更偏更远的地方。


    漫长的冬季到来时,大雪封山,这里甚至像是一座孤岛,一封信寄回家都要小一个月。


    开始时震天响的口号能震落松枝上压着的大雪,饱含着希望,经历过狂热,又被自然规律惩罚,这个兵团沉寂在漫长的冬天之中,在此时,称兵团已经是贬义说法了,毕竟连个连队都算不上了。


    没人愿意接手,又处于行政区划的交界处,哪边都不愿意让他们归属。于是只能逐年接收其他兵团不要的,家庭成分复杂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知青,使得这里更加不光彩了。


    慢慢地,这里人越来越少,凡是有点能耐的都走了,当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老子有能儿返城,老子无能儿务农,为了能返城,或者调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招工上大学走的就不用说了,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光是病退都必须有招儿,家里能搞定医生的就好说了,开个证明,找真有病的人去替拍个片子,有的人甚至故意尿检时候往里头加鸡蛋清以至多几个加号,还有故意往血管里打点什么东西的,以至于血糖居高不下,差点儿成为医学奇迹……


    还真打死过人,也有打成傻子的。


    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医院病历开的夸张,并且病得不轻,这就出事儿了,不正常啊,开始严抓,严抓医生又不敢给人开病条了。导致真有病的人去看,想开病退,医生睁着眼睛看着异常检查结果,非说人家没病,健康得很,嘿,你说。


    反正现在还留在这儿的人就是那种没一点招儿的,人走不了,那可不得好好待着了,最后连领导都调走了,迟迟没有新的管事儿的调过来。


    这也就成了个新鲜事,有领导管着时候他们天天吃不饱饭,干不完活儿,要说在这地大物博的大兴安岭饿肚子也是个奇怪事,冬天是漫长,但一秋的时间储冬,山野物根本吃不完。


    刚开始没人管时候他们是恐慌,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奇怪地发现,粮食吃不完了?他们没法儿有高大的政治目标,只能是,吃饱,穿暖,安全过冬。


    所有的政治田重新种上土豆萝卜春小麦,年轻力壮的去伐木,伐木是为了过冬,秋收成为重要任务,采集来的山货兽皮甚至能跟十几公里外的林场工人交换物资,食盐煤油这种他们无法自给的。


    每人过年时候还能背回去一大背包的蘑菇榛子甚至还有黄芪人参。


    孙大划拉是有机会走的,她亲姐姐是某部队的后勤干事,大忙帮不了,把她换个地方煮饭还是能做到的,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孙大划拉是大嘴巴,天天往外嚷嚷。


    但她不走,说是跟兵团跟这片土地产生深刻的感情啦,其实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品性,懒蛋一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换到别的地方去又有人管着了,一天都不得清闲。早上开早会,晚上还得开学习会,天天自我检讨,想想就累,她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还是喜欢现在这种没人管着的生活,尤其是冬天,能起得特别晚,有时候那些人饿得不行了,自己就把早饭做了。


    但杨柳来了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变化,所以她不留余地想要说服杨柳跟她一样偷懒。


    但同时她又有点不希望,因为杨柳做饭真好吃!甚至她就像仓库一样,


    整个秋天都在不停地囤东西,孙大划拉已经预计到,她们将会度过一个十分幸福的冬天。


    “冬天冷得吓人,你端着一盆水出去,手指头能跟盆冻到一起!你没经历过可不知道……”


    孙大划拉对着杨柳侃侃而谈,杨柳真的长了点肉,眼睛就不大得那么突兀吓人了,但还是很腼腆,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


    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因为她特别勤劳,做饭也好吃。


    “孙姨,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声音也细细的,让人听了就舒坦。


    孙大划拉眉开眼笑的,她就喜欢有礼貌的小孩,哪像外面那些人没大没小的,成天给人起外号!


    “没事,有不懂的你就问我,咱俩是一伙的啊,好好给大家做饭就是咱俩的任务。”


    懒人最爱说不用动手的漂亮话。


    “孙姨,那孟班长的事情你知道吗,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搬了个板凳坐到孙大划拉旁边,孙大划拉最喜欢跟人聊天了,哪个人的八卦她都如数家珍。


    “他啊……”


    孙大划拉的声音小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眼四周,转过头来小声贴到杨柳耳朵边说。


    “他这人邪门,虽然长得不赖吧,但邪得很……”


    苍茫的雪原里总是流传着无尽的传说,什么雪挪人啦,暴风雪时候人迷路怎么也走不出来,其实是雪把你路过的树又挪过来了。会唱歌的狍子,迷失方向时害怕,唱歌给自己壮胆,有人回应,激动地跑过去时候见到一只张着嘴笑的狍子。杀死了有灵性的雪白麋鹿,第二天猎人死了,屋前出现脸盆大的蹄子印儿……


    总之,漫长的冬季,单调雷同的景色,以及当地土著人民自古以万物有灵的文化核心,使得这里总给人一种毛毛的感觉,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更是说也说不清。


    “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又追问着,孙大划拉讲起来什么鬼怪灵异传说没完,而杨柳对那些不感兴趣。


    “早就来了吧,比我还早呢,那时候,你是不知道那时候兵团的规模!在整个大兴安岭那也是赫赫有名……”


    人总爱忆往昔。


    杨柳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怎么会有那么说不通的事情。


    “嘶……但以前吧,我觉得他挺不起眼的,就是普通,普通你懂吗,脸都是模糊的,扔人群里也认不出来,奇怪,我怎么对以前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啦……”


    孙大划拉说着拍了拍脑袋,她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记性,小时候谁欠她两分钱没还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不管啦,反正是前年,前年冬天时候吧,哎也不是冬天了,但也没开春,伐树时候一棵本来应该迎山倒的树忽然转了方向,砍树你知道的吧,你也见过,倒下来二三十米以内的地都得震一震,几公里外的野鸡啊鸟啊什么的都惊起来,震起来的落叶积雪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候这么粗的一根树杈!”


    孙大划拉挤眉弄眼地跟杨柳比画着,又拿起旁边的茶缸磕了磕。


    “有茶缸口这么粗的树杈子就砸到那孟林脑袋上了!”


    孙大划拉像是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样,深吸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兵团死过的知青不少,砸死的病死的干活累死的,失温冻死的遇上山火烧死的,蜱虫咬了感染森林脑炎多器官衰竭死的……但就在人眼前,看着脑浆都像是被砸出来了的,少。


    “反正我们都觉得他肯定是死定了,也没人管我们啊,之前说我们要跟也不哪个连队整合,让原地待命,等了三年也没信儿了。我们只能自给自足,哎你瞧这不也响应了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孙大划拉又开始跑题了,但这回杨柳没有制止,她浑身发冷,甚至止不住颤抖。


    这儿要比别的地方节气晚得多,甚至六月也会下雪,所以冬天是春天。


    “哦,总之他没死,一天天好起来了,甚至人也变了,就是什么事儿都忘了,也理解嘛,那脑浆都像砸出来了……懂得可多了,还带着大家用白桦树皮做箱子拿出去卖,我们还都分着钱了呢……”


    孙大划拉又言归正传,神经兮兮地靠近杨柳。


    “我觉得他准是死过一回去到阎王殿里了,阎王说他命数不够又给送回来了,或者他其实是别的孤魂野鬼占了……”


    “孙婶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


    杨柳猛然站起来,孙大划拉的话还没说完。


    “哼。”


    杨柳走的远了,孙大划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她嘴里吃着人家炒的榛子,但心里还嫌弃,懒人就不喜欢勤快人,勤快人越勤快就显得懒人越懒。


    十月初的大兴安岭美得十分夸张,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金黄绛红橙红墨绿的树木蜿蜒如缎带般的河水南飞的群鸟……


    只可惜现在已是十月末,落叶林的叶子凋落殆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透过高大树木疏朗的枝丫,能看到远山的轮廓,山的那面还是山,山的那面还是山。


    杨柳紧紧抱着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冷了,呼出的气儿都是白的,但她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即使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离,但她一点也不想。她第一次吃这么多东西,那些五颜六色吃了舌头染色的浆果,可以肆无忌惮吃饱的主食,甚至烧火的豆子秸秆上还有因为宽裕懒得认真挑拣剩下的黄豆,经常烧着烧着,就蹦出来一个豆子……


    她喜欢做饭,她常年饥饿,胃里填满温暖的食物就让她幸福地想要流泪,每个人都尊重她,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说她做的饭如何如何好吃,还有知青教她认字,有个女知青画了杨柳给她,女知青是杭州来的,她说西湖边上种了很多杨柳……


    甚至她还来了月经,她的□□流血,这开始让她觉得她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长了肉,她记得以前好像有个人嫌弃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断……


    她连回忆都不要回忆!回忆只会带来痛苦,她就是她,是全新的杨柳!


    杨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她擦了一把,然后蹲下身,抱住自己。


    然后她发现了一条鱼,一条鱼在草里扑棱。


    如果她现在足够冷静,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不能抓,这是水泡子,因为漫长而严寒的冬季,使得这里的地下有一片天然的冻土屏障。春天的融雪和夏天的降雨被冻土挡住大量聚集,低气温又使得蒸发微乎其微,年复一年日复一月的表面长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苔藓绿植,而茂密的植被底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是水洼或者泥潭。


    混沌的大脑使得杨柳放低了戒备,她想今晚加条鱼也好,配上前段时间采的猴头菇,要储冬,最近每个人都很累,喝点儿鱼汤暖暖身……


    她的脚陷进去,冰冷的泥水像是吸盘一样紧紧箍着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刹那惊醒,她猛然抬脚,但根本抬不起来,甚至越陷越深……沼泽!她掉进沼泽里了!


    她开始停止挣扎,身体向后仰,增大接触面积,吞噬的速度确实降低了,但并没有停止,好冷啊,身体和心里一样寒冷。这里的天黑的可真早,她看到了辽阔的苍穹,和一队南迁的鹤,它们长得可真美,长长的颈,修长的腿,洁白的羽毛,还有她最羡慕的,那双翅膀。


    如果有来生,她再不要当人了,她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天空中的鹤……


    “怎么又是你?你这人不知道喊吗?就这样等着死?”


    有声


    音在响,杨柳睁开眼睛,是孟林!此刻她什么都忘了,只有激动、兴奋,她当然想活,要活,没有任何东西是比生命更可贵的!


    “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杨柳兴奋起来,兴奋使得她又沉了一点。


    “哎哎你冷静。”


    孟林赶忙制止她。


    他伸过来一枝粗壮的树枝,杨柳奋力伸出手,只差一点就能够到了,那树枝又被收回去。


    “等等,这次可不能白救你了,杨柳,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识我,第一次见面时候,你叫我贾什么。”


    那根收回的树枝,离杨柳是如此的近,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够到。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张开嘴,说。


    第48章 我们年轻时候


    “你在找什么?”


    秋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钉钩上, 把糟乱的头发拢了拢,她一早上要割猪草喂猪做饭,还要把中午的饭也做了, 她为了能多拿点工分,现在都在地里吃午饭, 收秋进入收尾阶段了, 不是多忙,但是赚工分的机会随着越来越少了, 靠她一个人,这个冬天, 怕是要饿肚子了。


    沈九臣给她送过一次饭,嘴斜眼歪梗着脖子几步一休息歪歪扭扭的, 平常人走半小时的路他走一上午, 送到地儿袋子里的饭菜全洒了, 混成一团, 吃都没法儿吃。


    还有路过的小孩朝着他扔石子沙子吐口水, 好像讨厌丑陋怪物是小孩天生的基因, 还有两个男孩故意拿着棍子放沈九臣脚前, 笑嘻嘻地让他跳过去,沈九臣一迈,他们就故意把棍子抬高。


    他们是把他当傻子了,那群小孩就是这么捉弄傻子的,那傻子不是核桃沟的,但总转悠到核桃沟。他有个很宝贝的布袋子, 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他总是捧着搂在胸前,乐呵呵地对着布包裹笑。有人说那傻子小时候是被拐过来的, 有人家缺儿子,在大街上看见个利落小孩就心动,相中了,找拐子踩点,喂了迷药就给偷走了,路上醒过来一直哭,怕被发现就又给喂了药,喂多了就傻了。


    傻了主家肯定就不要了,人贩子也不要,就随手给扔了,其实送回去也行,但是是坐火车偷来的,送回去车费也要钱呢,就随便扔了。


    听说那包裹就是那傻子被偷来时候身上的,不知道真假,他虽然傻,但人不疯,只是傻呵呵对着包裹笑,叫妈妈,有时候还坐在河边洗脸,抹抹头发,他有时候也跟着干活。平时住在另个村的牛棚里,生产队平时给他分点次等的粮食,让耗子磕了只能喂牛的那种,他也不嫌弃,知道自己生火用小锅煮,有时候旁边人看不过也给他点吃的。


    反正是活到了这么大,不过他饿急了会偷人家菜,偷了他还会道歉,跟个小孩似的道歉,有人家不在乎那几口的,有人家在乎,生气给他两巴掌,也没别的办法了,能把一个傻子怎么样呢。


    那群小孩就把傻子的包裹抢了来回扔着耍那傻子,傻子急得都掉眼泪了,一个劲儿跺脚,嗷嗷喊着,那群小孩就笑。


    “傻子说话啦傻子说话啦!”


    沈九臣路过看见一回,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有天他也成那傻子了。


    他没跟秋月说,跟秋月说也没什么用,只能给她添堵,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只能尽量少给她添麻烦。


    但那之后秋月就不让他再送饭了,可能是嫌他笨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粮食,全洒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他的病状要比他爹的发展的快不少,这发病才没多久,一边嘴已经合不上了,说话也含糊,一个劲儿往下淌口水,他一个劲儿擦,不想在秋月面前这么狼狈,可惜那边手也管控不好,总是很大劲儿,那边的脸划出来几道血印。


    秋月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他缝了新手绢,棉线的,更软的那种。


    沈九臣也不敢说,他想找一件衣服,那寡妇是很不吃亏的性格,走时候把家里玻璃砸了,他仅有的那几件衣服也剪花了,是秋月回来才给他缝上。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


    秋月过来,把柜盖掀起,这很简单的动作,对于沈九臣来说也太难了,像是要把他压进柜子里去一样。


    “我找……褂子,咱俩结婚时候我穿的那件……”


    多少年过去了,秋月眯着眼睛想了下。


    当时他们结婚时候很穷,说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为过,她没爹妈,没娘家,就什么都没要。沈九臣把他的拐棍儿卖了,他没牵挂时候花钱挺冲的,赚一点花一点,那拐棍儿是他手头富裕时候买的,挺好的木头。


    卖的钱不算少,他全交给秋月了,当时他挺愧疚的,要是早知道能遇到秋月,他不会那么不为以后考虑,什么都拿不出。


    秋月拿着钱就哭了,长那么大,她从没收到过这么多钱,从没收到过一个人所有的钱,她拿着钱去县城买了两件衣服,城市里结婚时候都穿的那种衣服。女的是大红的外套,男的是灰色五个扣子的中山装,他们还照了相片,那也是秋月第一次照相,咔嚓一下,光亮眼,晃的秋月害怕,她闭了下眼睛,那张唯一的照片上,秋月是半睁着眼睛的。


    仪式对于丑陋贫穷的人来说是一种残忍,即使买了城里人结婚时穿的衣服,但那大红色衬的秋月本就黑黄的皮肤更加黑黄,那妥帖的中山装也让沈九臣因为跛脚而弯曲的脊柱弯曲的更显眼,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丑。


    秋月倒是还穿过两次,沈九臣除结婚外一次也没穿过,一直压在箱底,这也就使得那衣服逃脱了被寡妇剪坏的命运。


    “找这个做什么?”


    秋月都要忘了,拿出来发现当时真舍得买,料子还是不错的。


    “秋、秋月,帮我倒茶缸热水。”


    “那有放凉的凉白开,正好喝。”


    “要热、热的……”


    秋月抬眼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快到上工时候了,她还没喂猪,中午的饭也还没做好。


    “秋、秋……”


    沈九臣对着秋月笑,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讨好,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举不起暖壶了。


    秋月快速地给他倒了,赶紧转身去外面喂猪,他们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饱,就看这头猪了,除了交公家的她都得拿去跟人换粮食,猪肥一些,换的粮食就多一些。


    她也不想看沈九臣的讨好,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她只要保证他们两个吃饱饭,饿不死。她对于沈九臣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的感激,已经在以往的桩桩件件里消耗的所剩无几,仅剩的那些无法支撑沈九臣的任何情绪索求。


    她会照顾沈九臣,直至死,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她根本做不来什么忆往昔,什么坦诚相见,什么抱头痛哭。能做到现在这些,已经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秋月多点……”


    可惜秋月没听见,她的脚已经迈出门槛了,也可能她听见了,但是懒得再伺候,也可能她太忙,谁知道呢。


    沈九臣撇了撇嘴,如果他是个小孩,或者是个稚嫩的年轻人,这个动作可能会显得委屈让人心疼,但他只是个衰老的、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满脸褶子还有口水从闭不上的嘴角淌下来的——残废人。


    所以这个动作就显得格外恶心。


    他颤巍着、努力着,保持着平衡握住那茶缸的把,秋月怕他烫到,倒的水很少,想到这沈九臣又开心起来。


    可惜这很少热水的茶缸底根本烫不平那陈年的褶皱。


    沈九臣愣了一下,一走神,没有知觉那只手就不受控制地掀翻了那茶缸水,滚烫的热水洒出来,因为麻木,连疼痛也慢了半拍。


    完了,又给秋月添麻烦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烫出水泡来他好像也没感受到。


    收拾着收拾着,他的一只脚又绊到另一只脚上,他用力抓住炕沿,甚至砖头上都被抓


    出来一道痕,他不想再发出响声来惹秋月烦了。


    趴在地上时,他发现地上有水滴往下掉,颤抖着摸了摸脸,才发现是眼泪。


    人老了也有眼泪吗,那么浑浊的眼窝里,眼泪会是清澈的吗。


    “你真是个废物。”


    沈九臣自言自语。


    “没事儿你这个废物马上就……”


    后面的字含糊不清,他的嘴里总是控制不住源源不断往出涌黏稠的拉成丝的口水。


    他慢慢站起来,然后笨拙的把那件中山装套到身上,一只手已经伸不开了,团着像个鸡爪一样,不知道钩住了什么,费了很大劲,系扣子更是麻烦事儿,他弄了好半天,像年幼时候第一次学穿衣服一样。


    对着镜子笑呵呵又含糊不清地说。


    “不、不错嘛沈九臣……”


    不错料子的中山装,他穿起来还是那么的不得体,这种不得体曾经让他很羞耻,把这件衣服紧紧压到了箱底儿,直到今天,才又拿出来。


    外屋传来叮当的碗筷声音,沈九臣又理了理扣子,撩开门帘想要出去,竟然有些害羞。


    “秋月,你看衣服没小……”


    “午饭给你放锅里了,中午记得吃,吃不完的拿出来别放锅里,不然晚上酸了。”


    秋月匆匆交代,背上装着饭盒的布兜子就往村头赶,提醒上工的喇叭声已经响了,她脚步很急促,她的每一天都很急促。


    沈九臣急忙掀开门帘,可是秋月的身影已经远了,她没能看他一眼,看一眼他现在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赶紧拖着半边身子凑到玻璃前。


    贪婪地看着秋月,直到秋月拐了个弯,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


    沈九臣瘫坐在地上,他现在做点什么都费劲,仰着头,呆呆望着房顶。


    “刚运过来一车粪现在没人有空卸,你们妇女这边有人想去卸吗?”


    午休时候,大家伙都坐在树底下乘凉吃饭,有的吃完了帽子遮在脸上躺地上睡觉。秋月手不好,比别人慢一点,她刚吃上饭,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汗擦一擦,糊着眼睛都火辣辣的,但听着生产队长的话,她赶紧把手举的高高的。


    “队长,我!我!”


    卸粪的工分要比在地里高点儿,早完成还能回家绣花,只是她刚吃上饭,就匆忙地扒拉了几下。


    “秋月婶子,你行吗……”


    那生产队长有点儿不信,卸粪对手劲要求很大的,但想到她家的情况也理解,再说这种脏活儿,不是有困难的人一般也不干呀。


    秋月赶忙跟在生产队长身后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左眼皮一直跳,她有点不安地摁了一下。


    “九臣,看不出来啊,风姿不减当年啊!你不说,这衣服棒!谁能分清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


    村口的大杨树底下,沈九臣拄着拐棍儿歪扭的站着,坐在小石头桌旁边打牌的几个人调笑着,秋收尾巴了,家里劳动力多不愁工时,或者上了年纪的就不出工了,休息着等着歇冬了,也有照看小孩的姥姥奶奶的,推着木头小车,那种小车都是旧的不能再旧,指不定推大了几个小孩的。


    有个小孩正长牙呢,牙床子痒痒,到处乱咬,唾沫拉得老长,小小的白牙花露出来一点尖尖。


    “九臣啊,你看你跟小孩一样,还流哈喇子呢!”


    又笑,大家一起笑,沈九臣也跟着笑,笑得都要直不起腰,像是要过去一样。


    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这么多年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他,说话没什么客气的,以前是沈九臣不说话不搭理人,要是跟现在一样站当街找人拉家常,人家一样调侃他。


    但要说有多坏心,那应该也没有,人面对比自己惨不少的人是很难生出坏心的,这样人的存在通常让别人感到更加幸福。


    哎,今年收成不好。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养了一年的猪临年头病死了。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儿子不干景儿,整天游手好闲。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


    “九臣啊,你遇着秋月这样的媳妇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哦,这样好的福气怎么没让我遇上呢……”


    有人嘴里磨叨着,他媳妇特别泼辣,老娘都被撵出去,日子不好过。


    “是,秋、秋月好,对我好。”


    沈九臣想竖起手指,但竖不起来,只能憨憨笑着。


    围着乘凉的人又三言两语地夸着秋月,秋月确实是个好人,善良,勤快,还不计前嫌,找不出来一点儿短板。


    “再好怎样,以前不还是个唱戏的?”


    有个掉了门牙的老大爷接腔儿,他嘴巴挺坏的,不过记恨的还是秋月跟沈九臣分开那会儿,他去找秋月问要不要搭伙儿过日子,他媳妇死得早,后来也没找上。


    秋月拒绝了,说想自己一个人过,他就记恨上了。


    现在整天说风凉话。


    确实,虽然新中国已经成立好些年了,但那么多年的社会等级观念依然会有残留,在以前,戏子是被归为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很低,再加上戏班子戏团一般都是江湖班子,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指不定发生过什么,那种唱情情爱爱,在台上得跟别的演员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就更说不好了。


    “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人家可是会唱革命样板戏的,以前开会时候没少唱,那是咱们党思想宣传工作的文艺战士!怎么,你对我们的文艺战士哪里不满吗?”


    看小孙子的奶奶抱不平了,她最膈应这种嘴巴臭的人了。


    这顶大帽子可没人敢领,那老大爷讪讪笑着。


    他不敢惹脾气冲的,就又把火气撒到沈九臣身上。


    “哦,跟你睡一被窝儿的会唱得很,那你会吗?你有什么绝活,也演绎演绎,正好大家伙都无聊呢。”


    “我现、现在累,你过会儿,后半晌,去我家,我唱给你听。”


    沈九臣短短一句话说得很费劲,断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说完,这让那缺牙老大爷心里可舒爽了,那秋月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过不搭理他吗,现在好了吧,得伺候这个瘫痪子一辈子!该不该!要是跟了他过,现在也轮不着她伺候呀。


    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就答应了。


    “行,后半晌我就去,说好了啊,你可得唱给我听,开开眼界。”


    那老大爷笑,笑起来时候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


    沈九臣待了没一会儿就得回去,时间久了他累得站不住,得躺着,看着他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有人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觉得很爽快,也有人害怕,要是自己以后老了也这样,能有人管自己吗?


    沈九臣人没影儿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又换了话题,这棵大杨树下,永远都不缺新的话题。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沈九臣哼着,唱着,心里美着。


    离家越来越近,他脸上挂着笑,只不过歪着嘴,不太美观,那料子不错的中山装又显得人格外滑稽。


    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乍一听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


    后半晌很快到了,缺牙老大爷乐呵呵地过去,他心里快活,脚步轻松,在沈九臣家里多待一会儿,要是能碰上秋月下工就更好了,让她分辨分辨她自己有多有眼无珠,这回就算沈九臣死了,他还看不上她了呢!


    心底想到爽快地方,他呵呵乐起来,一到大门口,就嚷着。


    “九臣啊,说好了啊,我可是来听你唱戏来了。”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径直往屋里走。


    这院子打理得挺干净的嘛,他在心里点评。


    要是她这么能干,求着他一起过日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抱着这样愉悦的心思,他推开门迈进屋里去。


    “九臣啊,我可……”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极度的惊慌让他头晕眼花,一股气儿往脑门儿上涌,加上年纪大了,一转身,一迈腿,一下子就让门框给绊倒了。


    砰——


    直接飞着摔了出去,脸着地,剩下那几颗门牙也惨遭殃。


    第49章 你死了我也哭


    “啊啊啊啊——”


    明明还隔了好几间房子, 但那嘶哑浑浊又剧烈的不同哭声确实极具穿透性,穿透了石头瓦房直直塞到人耳朵里,再加上入了秋草木枯黄, 天是黄土一样的灰蒙蒙,让人觉得几分凄凉。


    已经哭了几天了, 今天出殡, 是重要节点,哭得更悲壮, 更有节奏,更具戏剧张力。


    沈铁康一早上就去帮忙了, 沈妙真没去,因为她妈给她算了算, 说她也不什么相冲, 反正不让她去, 贾亦方自然也就不去了。


    “他有这么多亲属吗?”


    贾亦方无奈地摁了摁耳朵, 他对声音本来就敏感, 这种哭声让他心烦头疼, 忍不住皱眉。


    “当然没有啦, 这是习俗。”


    沈妙真正咬着嘴唇背英语单词,她把星期几的英文读音串成了一首歌,这样好背多了,默写之前先把第一个大写字母立在那,然后跟着印象一点点往上填,这样就准确多了。


    她手边还有一本英文字典, 对于沈妙真这种初学者来说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英语成绩所占比很低,她拿到一些基础分数够用就行, 但贾亦方还是熬了一个星期的夜,把钟墨林那本英汉小词典给抄下来了,不然他总会借着这个由头找沈妙真。


    沈妙真知道自己还没到需要查单词的时候,毕竟那薄薄几页她背下来都费劲,但学习很艰难的时候就不自觉想,要是有字典就好了,有字典肯定背的更快。


    所以贾亦方给她抄,她也是满心欣喜,不过也心疼,贾亦方抄完后仰到炕上就开始睡觉,黑眼圈都快要拉到嘴巴边了。


    “你死了我也得这样哭,我肯定比他们哭得还大声,还惨呢。”


    沈妙真脑子很忙,都用来学习了,所以说话就一点脑袋不用。


    贾亦方没搭腔,她才发现自己说话真难听,抬头发现贾亦方正皱着眉头看她,他本来睡眠就不好,前两天又熬夜抄字典,脸上气色很不好,冰冷又苍白,不过当然也是好看的,美丽的人憔悴也是别样的美。


    “不是不是。”


    沈妙真抬起手做投降状。


    她学习也刻苦,但她学累了就得吃,最近反而更馋了,刘秀英留着过冬过年吃的东西让她偷着顺走不少,还把自己吃胖了两斤。熬夜也是熬到十一二点就是极限,再熬就死活睁不开眼睛,有一回还差点儿没把头发点着。


    所以她气色还真不错,脸蛋儿那是鲜红透亮,整个人精气神儿跟高粱地里挂了露珠的叶儿似的。


    “是我死了你也得这样哭,谁家死人都会这样哭的,还有专门哭丧的呢。”


    沈妙真有时候说话是真不过脑子。


    砰——


    贾亦方手里拿的那本书被他狠狠摔到桌子上,把沈妙真吓一激灵,被英语单词搞得都是浆糊的脑子也清醒了,呸呸呸她又乱说话,要让刘秀英听见准得拧她耳朵!


    贾亦方很少发脾气,他生气一般也是生闷气,跟驴一样,沈妙真又心大,有时候他生气了她都分辨不出来,但这回看出来了。


    她也有点不高兴了。


    “我就随便乱说的嘛……”


    “不行,这种话不能说。”


    沈妙真语塞了,低着头瞪了地上一眼,撇了撇嘴。


    “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真是的,我以后不说话啦,我是哑巴。”


    沈妙真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不过一点重劲儿也没舍得用。


    又盘着腿坐在炕桌前背单词,不过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了,她小声默读着,悄悄抬了抬眼皮,看贾亦方还生不生气。


    发现贾亦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模样。


    “哎哎!你没事儿吧!”


    沈妙真吓死了,一骨碌就跑地上去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去瞧贾亦方,一低头,发现贾亦方脸上都是眼泪!


    她着急地就要跑出去喊人,还没迈出门呢,就让贾亦方抓住胳膊了。


    “没事……我就是忽然心口疼,缓一缓就好了。”


    贾亦方靠着被子歪躺着,沈妙真着急地忙前忙后,还要把罐头打开喂给他吃,她那两罐蜂蜜背了好几个集才好不容易卖出去,抠抠搜搜的买了瓶水果罐头,说留到重要时候吃,比如那个好消息真正公布时候。


    “得了,我现在吃了你下回吵架再让我吐出来。”


    “瞎说,我哪是那样人!”


    “对,你不是,我是。”


    贾亦方还有心思开玩笑,沈妙真真的急死了。


    “你真的没事吗?你要是生病了咱们就去看医生,把攒的那些钱都花光了也没事儿,反正不一定能考上……”


    “没事儿,可能最近太累了。”


    贾亦方气色好像好一点儿了,但沈妙真也分辨不大出来,因为他一直都好白的,不过嘴唇有色了,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贾亦方静静地看着沈妙真翻课本,背书,他其实也说不出刚才怎么回事,只是一瞬间脑袋发白,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炸出来,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明天我要给你请假,你不能去上工了,在家好好睡一觉,反正我们今年工分很富裕的。”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但还是忍不住跟贾亦方八卦。


    神秘兮兮地说。


    “你知道吗,二叔是用左手咔嚓的。”


    “左手怎么了吗?”


    贾亦方双手枕在脑后,跟沈妙真聊天。


    “左手力气是会越来越大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啊,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意思是如果右手抹脖子自杀,一般碰着肉疼了就停下了,死不了人,左手是越疼越使劲儿,一下子就喷出血来,人就死了。


    “还有,他们说他死之前是把自己的被褥都整理好了,摊开在地上,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是趴着的姿势,连血都没喷出来多少,收拾起来可省事儿了呢。”


    “哎,他是坏人,恶人,欺负秋月婶子,但他就这样死了,让人心里也有点难受。他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呢,带夹心的,那会儿秋月婶子还没来,拜年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儿都不去他家拜年,说他是瘸子,不吉利,初一拜了这样人一年没有好兆头,谁家都热热闹闹,就他家冷冷清清。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去拜年了。发现他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放着一小碟糖,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见有人去,高兴,给我塞一大把,我那么大的兜,都满了……”


    沈妙真回忆起来有点难受,但其实她心底也觉得,他死的真是刚好,没给秋月婶子添麻烦。挑的时候也好,趁着秋月婶子上工时候,中午还出去溜达,在大杨树底下跟人拉家常,一起夸了秋月婶子人好,能干,一点没给他气受。


    就算死时候也把被褥什么的铺好了,血都没流出来多少。


    但他以前干的事儿,也是真坏,哎。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来她问秋月婶子那句话,你回去伺候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吗。


    “贾亦方,你爱我吗?”


    沈妙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兴致勃勃问贾亦方。


    贾亦方没说话,沈妙真撇了撇嘴,也是,那都是离她们农村人很遥远的东西。


    “爱。”


    过了得有好几分钟,贾亦方才说,那时沈妙真都已经把新单词抄写五遍了。


    “真的?!那我也爱你!”


    沈妙真扑过去,心里好高兴。


    她的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也爱你。


    贾亦方是认真思考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甚至对于所有情绪都很模糊,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但沈妙真不是,如果给世界上的所有人分类,那就是沈妙真,和除沈妙真以外的其他人。


    所以他推算出,他是爱沈妙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贾亦方问。


    这把沈妙真难住了,她不知道能不能分辨出来,皱着眉头思考。


    “我从摔破脑袋那次开始爱你的。”


    “啊!才这么点时间!”


    沈妙真不高兴了,那才多久啊,没准儿还没屋顶上的蜘蛛活的时间长呢。


    蜘蛛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网蚊子,沈妙真用鸡毛掸子收拾屋子时候会特意空出那块儿,它


    们已经和平共处良久。


    “我可比你早得多了,你还不会算五加六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沈妙真纯胡说八道,那时候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比大肥猪还笨,过年应该宰贾亦方而不是宰猪,因为他还偷偷把鼻涕往课桌底下抹,恶心死了。


    “行,那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满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贾亦方又生气了,沈妙真觉得今天的贾亦方真是跟鼓肚子□□一样爱生气——


    作者有话说:真服气,最后那句是鼓肚子□□,不知道□□是什么敏感词汇,有什么可屏蔽的


    第50章 黎明前夕


    “小贾, 抬头,妙真又来找你了啊,这结婚都多久了, 感情还这么好?”


    旁边的人见着沈妙真在地头张望调笑着对贾亦方说。


    贾亦方礼貌笑了笑没搭腔,他在打谷场干活儿, 风把糠皮吹走, 也吹了他一脸的灰,他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擦了擦脸, 手绢马上就变成深色的了。


    已经入了秋,不远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芦苇, 贾亦方穿的很单薄,但即使这样, 也出了一身的汗, 没办法, 这活儿实在是费力气。


    “怎么又来了。”


    贾亦方接过沈妙真手里的水壶, 里面装的是蜂蜜水, 甜津津的, 解渴又补充体力。


    “废话, 你再装模作样看我不拧你!”


    “别着急,消息传到这儿得晚一些。”


    “不急,我怎么不急!这是能不急的事情吗!我、我……”


    沈妙真急的都要转圈了,脚尖搓着地上的一块儿土坷垃,又“咚”一下地踢飞出去。


    “反正如果你是耍我的,我一定让你好看!”


    沈妙真气势汹汹威胁贾亦方一通又急匆匆跑回去干活儿, 今天她已经这样来来回回跑好几回了,她是趁着休息时候跑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离这天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惶恐,因为贾亦方说今天中央就会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沈妙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天空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像是挡了层很厚的布,太阳透不过来,红得有些瘆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儿。


    反正不是好天气,沈妙真把铁锨踩进土里,向上挖,一连串的土豆就拽了出来,她在心底默默拼写了一下土豆的英文单词。


    不恢复就不恢复吧,反正她还年轻,大不了等到八十岁,沈妙真心想。


    吱嘎——


    老式的门被推开,袁清站进来,他个子不高不矮,但因为总低头,显得佝偻,不算板正。


    “小袁同志啊,来来,进进,坐坐。”


    村干部伸出手笑着邀请袁清,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露出黄黄的门牙。


    堂屋的光线不算好,玻璃上都积了一层土黄色的灰尘,这里黄土多,夏天时候绿着还好,一入了秋就显得荒凉,再加上天阴,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村干部家里没通电,因为当时电线不够,他说要起表率作用,就把自己家摘出去了,还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照着他浑浊的眼睛。


    黑漆漆的桌子上积攒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辈的脏污,用指甲挠一下应该就是一层厚厚的污泥,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酒气。


    这样一间看起来贫穷又逼仄的民房里,暗地里装了不知道多少上海货。


    可怜袁清以前真以为他是好人。


    “崔主任,那件事怎么样了。”


    袁清没坐,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村干部,但仍然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头那政策一天一变,公社的文件每回一下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上回说,等秋收结束就行。”


    崔主任啪嗒啪嗒抽了两口旱烟,透过浑浊的烟雾,看不清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上上回说,等公社里王主任来考察就行……”


    啪嗒——


    村干部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敲到了桌子上,他粗粝的手指早就被熏得焦黄了。


    “那不是王主任不满意吗。”


    “哪不满意?”


    袁清以往总是温顺的,听话的,今天格外咄咄逼人,村干部有点没耐心了,音量调高了。


    “哪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成分?能走的那些人是什么成分?知不知道因为替你说话我担多少责!……”


    他的声音很高,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虽然是个村干部,但因为各种原因在核桃沟他极少有这种趾高气扬的机会,他能当上这个干部都是走了狗屎运呢。


    然后又低下来,从扫帚上头扯下来一根高粱秆的细篾开始剔牙。


    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长着一副十分老实,老实到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孔,在村里做不了什么大主儿,甚至谁家跟谁家发生矛盾了,他去调解都没人听他的。


    但就算遭受白眼没人听他的他也是笑眯眯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愤恨。


    “小袁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么远地方过来,我看见你跟看见自己孩子一样,我也在努力啊,就说我是不是尽量给你调到轻松地方上工了?多少人跟我争取这个机会呢……还有你那份思想报告我看了,还是不行,不够深刻,没有从源头上认识到你……你那什么叔叔的错误!……这样吧,你再回去改改,下个月,下个月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个名额……”


    “请问是哪里不够深刻?”


    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他上次交的是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这个人根本没看,不,他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可笑,多么可笑。


    对他来说做检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从风暴以来,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名头,他不知道面对着多少人做过检讨,检讨着一个他只在很小时候见过几面,有着极其细微血缘关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


    精神上的折辱,身体上的摧残,他把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注视着地上的一切,他仇恨着这一切,但他的仇恨似乎只能滋生懦弱,他像只耗子一样,想要祈求别人的怜悯或者庇佑。


    砰——


    厚厚的手掌拍到了桌子上。


    “袁清!你怎么回事!”


    名字像是诅咒,是啊,他不是别的人,他是袁清,袁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马上低下头,怯懦着开始道歉。


    “崔主任对不起……”


    他断了条腿儿的不合眼的眼镜,使得他十分搞笑。


    袁清是应该低人一等的。


    对的,就是这样。


    不知道有多少人打过他,揍过他,朝他吐过口水,他爹是反动派,他就是反动派的狗崽子。他在人群中看着他父亲被人踢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跳起来踢的那人是他父亲带的医学生,前天还在他家吃过饭。


    然后他母亲就对他说,别人打你左脸,你要笑着把右脸也伸过去,别争别辩,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就要把尊严阉割掉,他一直牢记。


    “崔主任对不起……您上回说的,公社里王主任家儿子


    成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袁清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来一卷纸币,看起来很多,但其实面值很低,但也是他妈在冷饮厂冷库帮工得的,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但舍不得去医院,现在冬天要到了,她连这份微薄的工作也要失去。


    “哧——”


    这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核桃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惜崔主任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断看不上这一点儿。


    他用手指头夹住这一卷钱。


    “你有心了,但你知道我们这儿不兴这一套的。”


    袁清知道,这时他就要表决心表忠心了,可是,他今天真的很累。


    他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那卷毛票,妈妈的信上说,他父亲病得更重了。


    “咳咳——”


    粗哑哑的声音从对面人喉咙里挤出来,袁清从恍惚中回过神。


    “我知道我知道……但崔主任您一定收下……”


    袁清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求着他收下,他这才心满意足。


    “你也知道,公社里办事都讲究人情,那烟那酒,你以为都我一个人享用啦,我有那好命?说实话,我个人还给你垫了不少呢!……”


    崔主任笑着,笑着,从没刷过牙的嘴里喷出阵阵恶臭。


    “呃——”


    他又打了个嗝,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哎,小袁啊,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家里就我一个人,还不是你嫂子,生急病了,你也知道我干工作什么样儿,到今天了这电还没通上呢……手头没钱,队里也支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下个月开了支一定还你。”


    “多少?”


    崔主任比了个数。


    “可我一分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姐的工资很低要养好几个人……她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


    袁清低着头喃喃着,像是跟崔主任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


    “嘿,小袁啊……你这人可不诚实,你姐怎么可能没钱,她唬你呢,你家里可是上海,多大的城市啊,这点钱对你们来说还算钱……”


    袁清不说话,不搭腔,沉默在蔓延。


    “哎!”


    村干部叹了口气,又像是无能为力地拍了拍大腿。


    “这样吧,你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你看怎么样?”


    袁清依旧不说话,没像平时一样妥协。


    “我知道你也难,但我更难啊,你想想,我回回去公社都要因为你这事儿跑关系,挨了多少冷眼你那是不知道的……但我得到一个最新消息,就在最近,一定有大动作!你放心,不论什么大动作我一定第一个想到你把你送回去!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村干部忽然又变得很温和,甚至还拍了拍袁清的肩膀,很亲热地同他讲,他们有缘,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以后回城了也记得常来看看。


    然后让袁清接他递过去的纸笔。


    啪——


    纸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下去。


    他肯定是不会捡的,袁清就蹲下身,几乎以一种跪下去的姿势。


    他看见。


    他看见崔主任垫桌脚的那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书曾陪他度过无数个被欺辱的夜晚,他渴望有一天他在这生命的熔炉里也能被煅炼成钢铁。


    是他的,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事实,钱、食物、手表……甚至他包着书皮不舍得借给任何人的书,他全部都给崔主任了,他总觉得,他交出去的越多,那他离那个目标就越近,他会回去,他就要回去了。


    “你为什么用这本书垫桌脚?”


    “你说啥?”


    村干部有点不高兴了,他还抬着手举着纸笔呢。


    “你为什么要用这本书垫桌脚!”


    袁清把那书扯出来,那书在桌腿日复一日的摩擦中已经磨烂了,还带着饭菜的油渍,潮黄的泥浆,甚至还有一股尿臊味,扉页上他写的那句话,早已晕染掉,只剩下很淡的蓝色墨水痕迹。


    崔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十分不高兴,袁清竟然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垫桌脚怎么了垫桌脚!要不是让我孙儿尿上了我还卷烟抽引火用呢!一本子破书你有什么可嚷嚷的!”


    “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我说,这不是破书!”


    袁清第一次站直了身,他恶狠狠盯着村干部,因为常年戴着不合眼的眼镜,他的斜眼已经很严重了,盯着人时候眼珠都是歪的,他的脖子脸也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砰——


    “你反了你了!”


    村干部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酒盅里的酒摇摇晃晃地撒了一桌子,屋子里开始弥漫一股很纯净的高粱酒味道,像是要把人醺醉一样。


    他知晓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袁清压制住,训人,就跟训牲口一样,是绝不能让它压在你头上,一次也不行,不然以后你次次处于低位,袁清这样一个源源不断的金口袋,他可不想弄丢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好!这些破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多挣工分!改造了这么多年你身上还带着阶级烙印!你看你根本没跟反动阶级划清界限,你还差得远呢!你太让我失望了你!——”


    “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袁清紧紧地握住那本书,像是要握进他的血肉里一样,他的指关节白的像透明一样,脸也白的吓人,浑身是一种剧烈的颤抖。


    这间逼仄的、肮脏的、熟悉的土坯房开始坍塌,屋顶变得很矮,墙壁变得很窄,一点点向他挤压过来,空气则是变成实质化的灰尘,黏稠向鼻腔里涌进来,他徒劳地张大嘴巴。


    像一条鱼。


    “啊啊啊啊啊!我让你闭嘴!闭嘴!闭嘴!”


    砰——


    酒瓶被扔到墙上,更浓烈的酒味迅速弥漫开来,这逼仄的空间,更让人沉醉了。


    “袁清!你能耐什么能耐!实话告诉你吧!就你这种成分!下辈子你都回不了城!”


    “我的钱!我的表!还我,都还给我!我爸生病了他病得要死了……”


    “什么表什么钱!谁拿你的东西了!我告诉你你少血口喷人!你这种成分的人,我看你病得严重好心把你调到轻松点的岗位,但你是一点儿不懂感恩!反而还污蔑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


    袁清站在河边,他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假,甚至连他也是虚假的,他是真的活着的吗,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有深秋的芦苇,风吹过,发出唰唰的声响,在风中飘啊摇啊晃啊,无依无靠,无声无息。


    袁清慢慢地撕着手里的书,再高高的扔到天上去,纸屑慢慢的飘落到毛茸茸的芦花上,那芦花是多么的繁盛啊,那芦花是多么的漂亮啊,真像漫天撒着的白纸钱。


    “哈哈哈哈——”


    袁清忽然笑起来,他向知青宿舍走去,他的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甚至想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为什么如此憎恶钟墨林,明明他们是一样的人,都背负着家庭的原罪,是相同的命运共同体,所以他们应该同病相怜,应该被人欺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应该暗地取暖,应该共同咒骂制度。可钟墨林却背叛了他,钟墨林干活儿积极乐于出风头,搞夜校教人认字挖渠做什么创造,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村里人吃,他还种植新的秧苗……


    哈哈哈,但是他都失败了,甚至最后一次是败在他手里的!那天晚上他用铁片插进土里,戳断那些秧苗的根,他的心底是如此的畅快。


    钟墨林向那些人献媚是因为他早就弄清了游戏规则,但他却从没向他说过!开始时他小心翼翼想要跟钟墨林搭伙,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但钟墨林却拒绝了他!他说他们各自保重。


    哈、哈,到现在他不是也走不了!袁清心里


    痛快起来。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明明是相同的境遇,为什么他们天差地别!钟墨林背叛了他!


    这种对同伴的仇恨支撑着袁清,那时他反而对崔主任没有恨,因为崔主任是如此卑劣的,粗鄙的,是永远在这个破败贫穷的小山沟的……


    此刻,他的头脑清晰起来。


    而清醒才是最大的痛苦,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床单。


    咚——


    椅子倒地的声音。


    ——


    “高考!恢复高考了!中央说恢复高考了!”


    农具被扔下,以往矛盾再大的知青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栗,狂喜,不可置信,眼泪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他们拼命地摇晃,他们语无伦次。


    “快!快回宿舍给家里写信!要邮书要邮教辅材料要……”


    他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一样向知青宿舍奔去。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很柔和的把哗啦啦的河水照得银光点点。


    “高校招生将废除……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政审将主要看本人政治表现……纠正以往唯成分论倾向……为广大可教育好的子女……”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那则新闻消息,那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们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去!


    吱嘎——


    推开知青宿舍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两条悬着的腿。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