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痛苦
人死了, 和他相关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
袁清应该非常、非常讨厌这里。
沈妙真这样想。
但是他却要永远留在这里了,西山坡上新起了一个小土包,那里长着很多很多杏树, 春天白粉白粉一片,斜风远远地把落下来的花瓣儿吹到大河里去, 花瓣儿沿着河飘啊飘, 路过一群鸭子,鸭子扑棱扑棱翅膀, 嘎嘎着上了岸,总有人悄悄跟在鸭屁股后面等着捡鸭蛋。春末夏初, 就变成一片青绿了,小小的杏子半个手指肚大, 酸得人脸皱到一起, 但那也好吃。夏天就不能吃了, 因为这是山杏, 山杏粗糙酸涩, 杏仁也是苦的, 要到秋天, 砸开过几遍水剥了内皮腌成咸菜来吃。
核桃沟的人都有自己的坟地,哪家在哪片儿,分得清清楚楚,过年烧纸时候都要在墓碑前画个圈儿呢,怕别的什么人来偷,让人占了便宜, 就更不会让袁清的尸体埋到自己家呀,那也不能让尸体就那样摆着呦,虽然现在天冷了, 放两天臭不了,那放着也不是法子,毕竟是横死的。再说了,上面派过来调查的人一个劲儿地让快点埋。
他也没有棺材,知青点的人连夜上山砍树伐木给赶着做出来一副,很粗糙,表面还带着毛刺呢,也不说拿砂纸磨一磨。
拿砂纸磨一磨,这时候也只有沈妙真还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了。
匆匆就葬到了西山坡上,西山坡位置高,能看着一整个核桃沟的面貌,沈妙真觉得袁清肯定恨死核桃沟了,他才不想睡在这儿。
沈妙真觉得应该埋到山那头去,背过核桃沟,离核桃沟远远的,离人也远远的,但不是她抬棺,她说话也不管用,没人会听她的。
知青非正常死亡可不是小事儿,其中自杀又是最出问题的名头,为什么自杀,是不是对政策不满?是不是不愿意下乡?总之处理起来很棘手,上报的是病故,又让人一定在袁清家人来之前处理好袁清的尸体,下葬,甚至连生前遗物也要一并烧掉,大概是借了肺结核或者什么传染病的名号,总之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定有个理所当然的名号的。
据说袁清留下来一封血书,那上面的内容……没一个人敢转述,村里还来了民兵连,巡视了好几天,那些知青接连几天被盘问,就因为跟袁清借了几次书,贾亦方也被“请”去盘问了几回,甚至有次还是晚上十一二点时候。
这时候没有人敢说什么,毕竟所有人的关系都在这,千万不要以为恢复高考就万事大吉,怎么报名,有没有资格报名,怎么考,去哪考,听说还有体检,那体检标准又是什么,唯成分论真的变成历史了吗,还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
所有人咬紧牙关,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沈妙真也是其中一员。
你真是一个窝囊废,胆小鬼。
人群中的沈妙真这样对自己说,她唾弃自己。
袁清的姐姐跪坐在坟前,低着头,人群挡住了沈妙真的视线,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落泪,听他们说她是个文化人,是老师,上海的老师,人们对遥远城市的人总带着一种好奇与幻想,所以即使是个不那么吉利的事情,还是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真惨呦,听说烧得干干净净,没多久就来了一群背枪的把知青宿舍围上搜了个底朝天,听说、听说他那封血书写的大逆不道……质问,质问什么哎呦我可不敢说……”
“听说就剩下个洗脸的铁盆子没烧,以为是旁的知青的,哎不对,不是铁的,铝的,还带好大个坑……”
周围人窃窃私语,跪坐在坟前的妇女从坟头抓了把土放到一个陶罐里,她看起来真是好劳累憔悴,一点也不像个高级知识分子,没有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金贵。
她站起身,看了看,走了,背着那个装着袁清坟头土的包裹,身边跟着护送她的是县里的领导,村里人都不清楚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但一定是大事,大事才会惊动这么多的大人物。
事情发展得特别快,村干部被抓起来,公社里相关的人也被撤职查办,核桃沟马上就要选下一任村干部,沈妙真一点也不感兴趣是谁,反正一定会是姓崔的。
“手表!袁清姐姐,我之前听袁清说,他手表借给村干部开会看时间用,知青点着火把别的都烧了,那借出去的手表应该没烧着,你去县里问问,最起码……最起码能留个念想……”
护送着要走出村子了,那辆专门来送的吉普车安静停在村口,沈妙真最后还是没忍住,快步追上去跟袁清姐姐说。
“谢谢。”
她道一声谢谢,但是没抬头,她似乎从来到这儿就一直低着头,沈妙真的眼神特别好,她看到有眼泪落到土里,不知道有没有溅起一点点灰尘,陌生的、遥远的眼泪,溅落在核桃沟的土地上。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一块手表涉及不了什么机密,但要是不主动说,也没人会专门提起来。
于是袁清姐姐带走了袁清唯一的遗物,一块英纳格手表。
同时这件事情也让代理村干部不太敢管理这些知青,毕竟有前车之鉴,政治红线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甚至还因为想让他们顺利高考早日离开脱手这些烫手山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搞到医院病条要回家复习?回!生病了上不了工?那就好好休息!干活儿不积极效率低?本来人家就是来学习的嘛……要是他有能耐,他大概想把这些知青全送回城里去,哪来的送回哪儿去,可惜管这些的是知青办,他插不上手,但碰上需要他盖章同意的,他是非常的配合。毕竟但凡出一个血书这样的事儿,别说政治生涯了,能不能活都两说,想到原先那村干部此时的遭遇,他腿都打摆。
核桃沟的人对于这群知青也更宽容,说不上来,似乎他们对于袁清的去世有一种隐隐的集体愧疚感,袁清不在,这愧疚自然就落到了其他知青身上,知青点被烧得不能住人了,本来入冬就是四面八方都透风,有些知青就分开借住在老乡家里,贾亦方的老房子也收拾出来给当成宿舍。
当然了,对于这些知青是,但对于沈妙真可不是。
“哎呀妙真,又看书呐,干活越来越不抓紧了啊,这高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些知青偷懒也就偷懒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爹也由着你疯?”
入了冬,活儿少,人也就格外懒散,挖地三三两两地凑着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最近能说的事情可真是多。别的村儿还有成了家的知青说什么也要离婚,要高考要回城的,那俩孩子了都,一个能跑一个还怀抱着。
他媳妇儿抹着眼泪去公社里让人帮着劝劝,当时那男知青下乡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成分差,身体也不好,女方是在食堂里负责打饭的,每回都多给那可怜的男知青多盛一勺。
这男人要是心狠起来可真狠啊,不管不顾的。
她们都说。
这一年的政策是大体上年龄不超过25岁,原则上未婚,只有实践经验丰富,并有专长的已婚高龄或者老三届才能开个报名的口子。崔春燕出事时候沈妙真曾
恨过自己为什么凡事都要那么积极,一定要争先进,而此刻,这个真正派上了用场,她的那些生产队先进劳动者的奖章切实证明了这一点,就算生产队不太想给她通过,怕万一真考上那不是损失了一个优秀劳动力吗,但也找不到可以卡的理由。
贾亦方是由那个老中医给开了专长证明,说是他的徒弟,他在县里算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没人不卖给他面子。再说,只是报名机会而已,十年的空缺,足以证明很多人都将成为炮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妙真切切实实上过那么多年学,成绩优秀,并且还在小学代任过很多回老师,但是别人接受贾亦方要参加高考就比接受沈妙真参加高考容易得多。
似乎野心是某个性别的专属,放到另一个性别上就是不择手段,是个贬义词。
沈妙真的怒火中夹杂着愤恨,愤恨中夹杂着痛苦,可是她没法表达,也表达不出来。她想,大概就像她去找一个同伴,以前她们总是结伴去上学,那时候到县城的路还没修,她们要走路很远,上山跨过一个梁头去上学,同伴的家比沈妙真还要远,在还上面的村子里,她总是很害羞的在大门口叫沈妙真的名字,有时候沈妙真还没吃完饭,就会把她叫屋里来,她坐在炕头等沈妙真,递给她一块红薯让她吃,她不要,那时候谁家都穷,粮食很珍贵。
要是沈妙真吃完饭早,那她就在村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等她。
冬天太早了,天还没亮,她们轮流举着一盏小油灯照路,有时候能碰见松鼠,有时候能碰见狐狸,她们还遇到扫帚星,不过后来贾亦方非说那是流星,是吉利的,可以许愿的,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些灰扑扑的小鸟。
可惜她们还没等到中考,忽然就没有考试了,没有中考,没有高考,所有人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她们就回家种地。
当高考恢复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时,沈妙真马上背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去找那名女同学,她也是很聪明的,而且记性特别好,以前走路的时候她甚至能倒着背诵课本,沈妙真给她准备的都是文科的知识总结,不说考的多好,但过线是十分有可能的,只要考上中专都能分配工作,获得城市户口。
沈妙真早先就确定了考理科,因为有相对足够的时间准备,理科高分更有助于选择一个好大学,所以她抄那些知识点时候贾亦方十分不理解,认为她那是和考试无关的无用功,沈妙真并没有告诉他真正原因,只是说自己就爱学习,爱接受知识。
恢复高考的信息传开后,所有的教辅资料水涨船高,新华书店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刚到的书籍马上就被瓜分,后面的人依旧等着,甚至过夜也排,黑市上那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沈妙真激动地送过去,那女同学翻了翻,却又让沈妙真背回去,她说她不考。
“为什么不考?你记性那么好,甚至闭着眼睛能画出来世界地图,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
“那是以前,你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我有我的苦衷,对不起沈妙真,辜负你的心意了。”
她关上大门,大门内传来小孩的哭声,她的第三个孩子还在吃奶,她结婚要比沈妙真早两年。
沈妙真非常痛苦,她觉得这个女同学背叛了她,背叛了她们举着小油灯走在梁头上的每一个天还不亮的早晨。
他们也觉得她背叛了他们,她打小就是核桃沟的人,她想通过高考摆脱核桃沟农民的身份,这是对核桃沟、对乡土,对阶级的背叛。
沈妙真没有理那些或带着恶意,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关切的询问,她只是依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必须把这些刻到脑子里。
但让沈妙真最痛苦的,还是回到家,是刘秀英和沈铁康,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
第52章 寒冷
“沈妙真, 对不起。”
沈妙真没有抬头。
“沈妙真,对不起。”
“嘘。”
沈妙真把手指竖起,对贾亦方摆了个“嘘”的手势。
“妙真别看了, 我们不去北京……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大学, 我们换个地方, 本省,我们就留在本省, 地域保护本省的招生名额会……”
“不,我就要去, 别人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还有你,你少为了我放弃机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你什么题目都会做, 什么东西看一遍都能记住。”
沈妙真抹了把眼泪, 还在紧紧盯着公社墙上贴着的那张高等学校在省招生表, 似乎不死心, 想能把招生名额后面多盯出一个数字来,在距离高考仅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才公布招生数量,才能报名,以及填写三个学校志愿。
贾亦方有一点预估得不错,理科招生确实占绝对主导,现在是急需工医农专业人才的时候, 相对录取率较高,可是他没估算到北京沈妙真能够到的那几所院校对于这个教育落后省份理科招生数额实在有限。
沈妙真不是生活在幻想里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比那些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要差得多,她离开校园快要十年了,又没读过高中,仅靠这一年的抄近道也够不着那些顶尖学府,她的目标一直是相对次一些的学校,差一些没关系,只要是北京,她的目标一直很坚定。在代木柔的言语里,她无数次勾勒出北京的面貌,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生活在那个城市会有多么幸福,甚至她对于钟墨林有善意,也很难不考虑到有这一点的因素。
而那些学校的理工类对她所在省份招生数额却几近为零,沈妙真站在那看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公社由热闹到冷清,久到一拨又一拨的学生来了又走。
“你们还报不报?哪个大队的?叫什么名字,要报名得先填表。”
人只剩下三三两两,外面的太阳也已要西斜,就到了要下班的时间。
负责与高考相关报名工作的人是特意从另一个县里调过来的,因为她们这个县城规模太小,没有有相关经验的,连排考场的资格也够不着,到时候考试得去邻县。
“报,给我张表。”
沈妙真眼睛通红,喉咙干涩地说。
她在报考科类那一栏写了文科,对着墙壁上的招生表一一对下去,冲稳保,冲刺稳定保底,保底也不一定保底,她没有信心,只是因为这几所传统文科院校对她们这个贫困省份的农村考生有倾斜,文科名额相对较多,可能是她能够触及的。
报名的人数比她想的要多得多,招生数量比她想得要少得少,她之前推测得太乐观了。
沈妙真写字很快,也很专注,十分迅速地就填好了,甚至递交时候也没有一点犹豫。
“妙真……现在换科类准备时间太短了,心理压力太大,但是你不要着急,马上、明年夏天还会有第二次高考,步入正轨后下回就有更多可报的学校专业……我们可以明年再考……”
“谁要和你明年再考了!你考你的,你少管我!”
沈妙真回头对着贾亦方喊道,现在外面很冷,今年是个大冷冬,说出嘴的话像是能让人用眼睛看着一样,冒着白烟儿。
地面被冻得梆硬,即使已经穿了棉
鞋垫了好几层鞋垫,但地上的寒气还是能从脚底板透过来,冷得人喘不上气,呼吸都得慢慢的,冷不丁一口冷空气呛的鼻腔疼。
大家都说今年冷的不正常,冷得邪门,也有人说是因为袁清的死,他死时候有恨。
沈妙真戴着厚厚的围巾,冰凉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泪珠子跟要冻在睫毛上一样,她太难过了,她准备了那么久,那么难的题目她都做出来了,忽然就告诉她要是考理科就注定去不了北京。
她很难过,她最近就很难过,因为复习资料很窘迫,所以知青们也会一起复习,沈妙真发现太多人都比她想象得要厉害得多,她们知识面要比她广得多,甚至有的人英语好到能看外国书籍的程度,沈妙真前两个月才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她能看到的厉害的人都这么多了,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岂不是就更多了。而她就是要平等地跟那些人一起竞争。
想想就让人退缩。
她要是考不上指不定多少人看她笑话。
其实沈妙真有点过于忧虑了,该说不说,下乡到核桃沟的这批知青总体素质算是非常不错的,钟墨林以前就不用说了,属于文体全开花的那种,代木柔从小就是年级里很出名的才女,就连袁清没出事之前接受的教育也是别人摸不着的。跟外面那些上学时忙着斗老师斗学校高举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无用造反有理的学生比,不知高出来多少。
但沈妙真只能看到这些好的,她不免就觉得自己在考场上遇到的都会是这样的。
前几天下了雪,太阳洒过来红彤彤一片,一到冬天她们这儿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灰突突,远处的群山就像是一幅很淡的水墨画,核桃的树都是那种很高大的,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有点张牙舞爪,这种情况下就显得大地特别空旷,人特别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
这片土地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人都是要吃饭的,日子都是要过去的。
沈妙真不管不顾地大踏步往前走,甚至因为怕骑自行车摔跤伤到手或者别的地方,她跟贾亦方早上是走路过来的,她踩过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这声音又惊起树梢上的灰麻雀,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贾亦方跟在沈妙真身后,他想告诉沈妙真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很多,不要这么伤心,但沈妙真就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现在劝她不要伤心就跟下暴雨时候劝一个没带伞又必须赶路的人说,别淋湿了。
毫无意义。
如果知识是可以拿出来量化的东西他真的愿意分沈妙真一半,沈妙真的伤心十分情有可原,就算改革开放经济蓬勃发展社会全面进步,多少年后了教育公平教育差距教育分配依旧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你跟我道歉。”
前面的沈妙真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气势汹汹对着贾亦方说。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马上又说。
“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错,当时不应该劝说以及赞同沈妙真选择理工科,就算所有科目都笼统复习了,也要比现在情况要好得多。
天太冷了,她们两个人都穿得很臃肿,戴着那种包耳朵的大帽子,沈妙真还肿着两个大眼泡,显得很滑稽。
不过贾亦方个子高,身材比例也好,腿特别长,再冗杂的衣服也能穿得好看,依旧是很有气质的模样。
“你之前还说我抄那些东西是无用功!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吧!”
贾亦方回想了下,才发现她说的是另一回事。
沈妙真其实早就想到了,想到她给女同学没送出去的复习资料,还好当时在气头上没一把火烧了,也没卖给别人,而是好好留着。
选择只有在选择那一瞬间是痛苦的、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之后反而顺理成章。
“哼,我数学公式都背下来了,各种变形我也都记在脑子里了,文科的数学简单点,那我肯定考得更高!把别人都落在后面!”
“政治,政治就更是我的强项了!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阶级感情是我的天然优势,再说我经常去公社里取杂志报纸,我拿先进劳动者时候还发过言,什么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我都知道……”
“历史?革命史党史我都知道!当代课老师的时候我天天给学生讲……地理?地理、地理……”
沈妙真有点泄气了,地理好像真没有什么办法,小十年前的知识了,早没印象了,再说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别说世界地理了,就中国地理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的新华字典后头附录上有中国地图,还有行政区划表,我把它背下来不就行了吗!我记性好着呢,哎对!我还有一本复习手册,当时给我一个同学准备的……”
沈妙真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她马上对贾亦方说。
“快!别耽误时间,快考我两个地理知识,随便什么都行。”
“……我国最长的运河?”
贾亦方高中学的理科,地理初二结课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当然他不感兴趣是主要原因,所以脑子里回想了下,随便抛出来一个问题。
“不对!你搞错了……你要从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开始问!……”
贾亦方很听话的。
“我们的母亲河是什么河?”
“黄河!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发源于青藏高原的——”
“巴颜喀拉山。”
贾亦方补充道。
“对,巴颜喀拉山,流经哪里我知道的,你不许说,我想想……”
再学习一遍忘记了的知识就像和老朋友相认,即使刚开始有些别扭,但马上就能熟络起来。沈妙真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恨不得马上跑回家看书,一分一秒都不耽搁。
于是她开始小跑起来,什么山啦水啦树啦麻雀啦就都被她落在身后。
气喘吁吁的沈妙真进了大门,想要马不停蹄跑回屋里去翻笔记,就跟正在院子里锯木头的沈铁康打了个照面。
“爸。”
沈妙真声音压得挺低的,他们不理解她就不理解吧,她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生气。
最近他们都分开吃了,沈妙真跟贾亦方在她们屋子做饭。
“站住。”
沈铁康把木头扔在一边,往年过冬这都不需要他动手,沈妙真或者贾亦方早就劈得整整齐齐摞在角落里了。这当然不是说沈铁康是一个懒惰的人,他也很勤快,应该说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勤劳,刘秀英干活儿不太好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身体确实不好,累着生病反而是更大负担。
自从沈妙真带着贾亦方一起瞎闹,要考什么高考,这个家就没有家的模样了。
他们以前是不反对沈妙真读书的,但那时沈妙真读书就是读书,读完书也回家种地,注定要种地的,那晚两年也没什么,他们家人口不多,都是劳动力,吃得饱,不是非缺沈妙真那一个人。
沈妙真就停住脚步,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她也不想跟家里这样,她想跟以前一样,每个人都好好地。
“晚上不许再亮一晚上灯,费电!干活儿也好好去干,你又不是那些知青,拼着劲儿要考回城去考回家去,你家就是这里的,你还要去哪儿!”
沈妙真不仅没看他脸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心里还在背那些洋啊洲啊的,她抬起脚就往自己屋去。
她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主意头的人,能做得了她的主儿的人还没出生呢。
“妙真啊。”
沈铁康的声音小了些,他叫沈妙真名字语调总是特别慢,沈妙真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自己爸爸,因为自己的爸爸很好,不骂人,更不会动手,不像别人的爸爸,脾气总是不好,有的小孩大夏天了上学也穿着长袖,就是要遮挡胳膊上的疤。
于是沈妙真停下脚步,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妙真,我知道你心底怨我们……但是你都结婚了啊,成家了,就这样种地不好吗,再生个小孩,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明说,小贾是招到咱们家的,我和你妈……就指
望着你们两个呢,早点要个小孩,要个咱们老沈家的孩子,我跟你妈年轻,还能给你们带……你说你们这样折腾,考不上指不定人家怎么在背后说……爹知道你懂事,你就安安生生的……”
“我不懂事。”
沈妙真回过头,她眼皮还肿着,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她为了不打瞌睡,晚上困了就喝黄连水提神,眼底下挂着青黑,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也不会安安生生的,你就是因为安安生生的,你不争不抢,爷爷就把去城里干活儿的名额给了大伯。大伯的女儿是城里人,大伯的女儿的女儿也会是城里人,你是土里刨食的,你的孩子就是土里刨食的,那我以后的孩子也要世世代代的在土里刨食下去吗?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也不会过那样的生活!干活儿我都要争先进,你凭什么觉得有机会摆在我眼前了我要考虑什么狗屁别人怎么想!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都是别人!我就要考!我就要考!”
“命!这都是命!谁都有谁的命!咱家祖坟里就没冒过青烟,你也根本不是这块儿料!我劝你是因为觉得你让人耻笑!我这张老脸跟着你一块丢脸!我告诉你,就算你考上了,家里也不会出一分钱让你去读!你别逼我们,一家人容不上两条心,你要是非要考,那你就当没这个爹妈!”
沈铁康握着拳头的手垂在缝着布丁的裤缝边,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酱紫色。这是他的逆鳞,也是刘秀英每回吵架都会拿出来说的往事,但并不代表这话能从他养的闺女嘴里说出来。
“如果这样欺骗自己能让你好受的话你就继续骗下去!我不花你们的钱,我有钱,我考上了国家也会发助学金!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沈妙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狠狠扔在地上,里面厚厚的,装的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年来想方设法攒的钱、粮票布票什么的。
她还以为高考报名会很麻烦,签字盖章又找领导的,以往干点什么都是这样,所以即使她很不认同这一种生存方式,但如果关乎到高考,她也愿意低下头。
但是并没有,是如此的简单清爽,简单到只需要五毛钱的报名费。
哐当——
刚从外面回来,端着一小盆腌菜的刘秀英一迈进大门口就听见这段话,她手里的物件便掉了下去。
第53章 不苦
整个村庄陷入了香甜的美梦。
“贾亦方, 别添柴了,都烧没了碰上下雪去哪儿捡。”
沈妙真没抬眼睛,只是盯着手里的本子, 已经被她密密麻麻写了不知道多少字,翻来覆去, 每个小空都被填满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对于重点她总是不厌其烦的默到本子上,当然不是完完整整的写, 都是由重点串起来的。
桌子上的煤油灯灯芯儿捻得很短,小小的光晕拢着沈妙真跟她摊开的书本, 她垂着头,脸笼在黑暗里, 浓密的睫毛像小雀的翅膀, 颤抖着振振欲飞。
又写满了一页, 沈妙真直起身, 抬起脸, 贾亦方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真是亮。
“还够, 秋月婶子下午刚送过来一筐, 还有小冉也抱过来一把,明天我就上山再砍,够用。”
不然后半夜太冷了。
外面响起几声不连贯的狗吠,天太冷了,连狗都懒得叫。
沈妙真拿起手边的茶碗,皱着眉喝了一大口, 里面是黄连熬的水,她以前最怕苦了。
但是现在她不觉得苦。
哗——
冲水声搅拌声,小小的屋内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焦香味道。
“可可粉冲的, 提神,跟一个知青换的。”
沈妙真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有点不习惯,不怎么好喝,但也没时间说贾亦方乱花钱。
贾亦方把炉子填好,又回到炕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它更亮,照的范围更广,在沈妙真对面开始抄书。
纸张很缺,全国都缺,听说连印刷试卷的纸都凑不齐,更别说那些复习资料了,贾亦方就开始抄书再卖出去,他速度快字迹美观工整错误率又极低,除了核桃沟的知青,其他村子的知青学生也经常来找他帮忙。而且还有很重要一点,他数理化极优异,送取书时候可以问他题目,他虽然不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但是很有条理,能把复杂题目讲得简单化。
再加上他原先给沈妙真整理的理科资料也用不上,就转手卖给了个很富裕的知青,那知青要贾亦方确保资料的唯一性,买断,所以给的钱格外高。
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没必要这么劳累,她是一定要熬夜的,但贾亦方用不着,沈妙真让他回他那房子睡去,他不同意。
安静的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什么可可粉好像真有奇效,她是不困了,但心脏砰砰砰的跟要跳出来一样,让她好心慌,要不是知道贾亦方是什么样人,没准儿她都以为这是要害她呢。
心浮气躁的她更难受了,原本背得好好的说什么也串不到一起了,现在每一分一秒都是很宝贵的,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你要去哪?”
贾亦方立马也停下笔。
“去透透气,你少管,写你的。”
沈妙真有点没好气,要不是他那劳什子可可粉,她也不至于这样!
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贾亦方弄到这种稀罕物肯定不容易,她就不想说这东西不好,但以后她指定是不会再喝了。
吓人的东西。
吱嘎——
沈妙真推开门,冲着手心哈了口气。
北方的深夜是相当寒冷的,她们这里虽然白天总灰蒙蒙一片,晚上却是漫天的繁星,夜空也是一种沉静的深蓝,月光柔和,万物像是给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但是冷,真冷,沈妙真摸了摸脸,那种冷像是让人冷不丁打了一巴掌一样。
院子里果树斑驳的影子落到了大地上,一动也不动。
寒冷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沈妙真蹲下身从墙角的灰桶里铲出来两铲子从灶膛里铲出来的烧柴火的灰,铺整抹平,然后拿起一根顺手的树枝。
她勾勒出大体形状,然后画长江画黄河画平原画山谷……画那些壮丽辽阔富饶蜿蜒……
忘了她就停下来想想,黄河的几在哪里拐弯,崔春燕会在北大荒吗,她才发现原来她们每个人都是某种角度的崔春燕,她只不过是幸运的崔春燕,那代木柔呢,她当初那么努力帮助崔春燕,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三峡在那,秦岭在那,原来她离秦岭那样近,京广线是从哪到哪,陇海线呢……
她把所有存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都画上去,原先平整的灰面一点点有了形状,最后木棍停在了北京的位置。
“怎么了?她出来干嘛了?”
刘秀英催着问沈铁康,她穿着很整齐的衣服坐在炕头,其实这些天,沈妙真不好过,她也不好过。
“写字……好像在灰堆里写什么字……”
“大冷的天不在屋里写去外面写干什么!感冒了呢。”
刘秀英脸垮下来,多少个夜晚她也是时不时盯着沈妙真那屋,成宿成宿地亮着灯,真让人担心,别没怎么着呢,身体先垮下去了。
哎,她也不是说……哎,很难说。
“谁知道她又搞什么!”
沈铁康是真生气了,哪有老子让闺女那么训的,他
瞧外面都是掀开一小条窗帘缝往外看,玻璃上结了窗花,他用手指肚捂化一小块眼睛贴上去看的。
“你去外面,让她回屋看书去,又没人不让她在屋看。”
沈铁康回头说。
“我不去,你怎么不去。”
刘秀英正在扒南瓜籽,她们原先也是点着蜡烛的,听见那屋开门声才急急忙忙吹灭的。
扒下来的南瓜籽瓤都放在一个小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了,她在集上听别人说这是最那什么的,补脑,对补脑,吃了管聪明。
“我去了我也管不了她,没准儿还让人家训一顿,你快去,你是她妈,你不管谁管……”
两个人还没争论出来个一二三呢。
开门声又响起来。
“行了,小贾领回去了。”
刘秀英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第54章 不怕
当时法国的资本主义还处于……社会经济发展尚未达到……但是无产阶级建立政权的一次……被载入史册……
核桃沟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 虽然是个地道的北方城市,但冬天从没这么冷过,也没连着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雪, 往年那些特意留在地里挂了霜落了雪会更甜的小白菜,今年全都结结实实冻死了。
茫茫大雪里, 沈妙真那个小小的两间小屋像是要被压塌了一样, 屋檐上挂着的一串串的火红辣椒才算是增加了点色彩,能看出炉子生的很旺, 比雪要浓的烟雾从炉筒冒出缓缓上升,那种很复杂的木柴燃烧味道夹杂在漫天的雪花里, 把时间煨得又慢又长。
“姥姥我要吃南瓜籽!我手冻伤着了,扒不开!”
小冉把她自己的手爪子往她姥姥眼前伸, 确实冻得红红紫紫的, 不过冻伤在农村太常见了, 尤其是小孩不老实。
“去去, 谁让你一天天地往外跑, 没个正形的。”
刘秀英拍了小冉手背一下, 把那碗南瓜子掉了个个, 冲着自己,怕小冉趁着她没看着抓一把跑了。
“切,你给我小姨都扒几碗啦,你咋不给我小姨送去呢!”
小孩儿对大人的情绪都可敏感了,她故意往姥姥眼前凑,得意扬扬对着姥姥说。
“小孩少管大人的事儿, 我等等就送。”
刘秀英声音挺低的,手上动作也慢了点。
“我知道,你们少以为我跟崔小涛那个大蠢猪一样没眼力见, 你们因为我小姨要去高考上大学所以生气吵架了对不对,然后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你们大人就是这样讨厌,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还不肯承认,高考多好呀,我们好几个老师也都要参加高考了呢,我们的作业都摞了好高好高了,他也不给我们判,我妈说了,我大了也要考大学的,拿城市户口,吃公家饭……”
崔小冉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小孩,从小就活泼好动,据说在肚子里时候就顶她最能踢人,生出来更是比崔小涛大不少,就算现在,也比崔小涛要高一个脑袋。她们奶奶比较重男轻女,觉得都是崔小冉把营养抢没了,才导致她孙子这么瘦,所以小时候没少苛待崔小冉,崔小冉当然不是个受气包,她路刚走利索的时候就知道把她奶奶那个玉做的宝贝烟嘴扔到屎坑里去。
而且当时送她上小学,她非不要在村小上,哭着闹着也要去县城,到县城多远呀,不过好在那会儿已经修好路了,不像沈妙真当时读书那么艰苦,没人有空能天天去接送她,她就跟着那几个初中的大孩子走,后来自己走,中午就吃家里拿的冷冰冰的粗粮饼子。
她弟弟开始就是在村小上的,那么几步路他那个奶奶也要宝贝着接送来接送去的,崔小冉才不羡慕,她觉得这样特别不勇敢不坚强不大孩子。
别人都夸她古灵精怪,聪明,家里人觉得她跟沈妙真小时候很像,她也喜欢她小姨。
她的语文老师还教过她小姨呢,语文老师说她小姨是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有很多好的品质。
崔小冉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这样吧姥姥,你给我拿两片酥饼,我把瓜子给我小姨送过去怎么样?”
崔小冉大度地说,她觉得大人的脸面怎么那么值钱,怕不是有千斤重吧。
“你怎么知道家里有酥饼?”
刘秀英手上动作停住了,这丫头太机灵了。
“我闻着了,我妈说了我属狗的,鼻子最灵了。”
崔小冉一甩辫子,她偷偷听她爸妈讲话听着的,这不年底了,刚送来的还没放热乎呢,她就跑过来了。
关于小姨高考的事儿也是她偷偷听她爸妈说的,她妈还说了,实在不行要把缝纫机卖了给她小姨当上大学的钱呢!
吱嘎——
沈妙真的屋门被推开了。
坐在炕头的俩人马上都放下手上的事,齐刷刷看过去。
雪下得确实是有些大了,白茫茫一片,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大的雪,任何劳作都没法安排,只能在家歇着,才有更多复习的时间。
“你瞧瞧你瞧瞧!她又这样,你以后可得少上点学,别干这脑子坏了的事!”
沈妙真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捧着一把雪像洗脸那样蹭在自己脸上,然后摘下来一根挂在屋檐底下的红辣椒,咬了好大一口。
那辣椒可辣了,每回炒菜都只能放一个,这样吃肯定烧心。
崔小冉趴在屋里窗台那一副很激动的模样。
“哎姥姥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小姨这是,头悬梁锥刺股,以后要有大作为的,我今天回家就要写日记,以后我小姨要是成名人了这些都是她的传记素材!”
“什么什么头股,哪个名人干这种不够心眼儿的事!她就是欠揍!非要考就考呗,我还能把她腿打断了?就非得这样作践自己身体,你是不知道,那么冷的后半夜……”
刘秀英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
“哎姥姥你别哭呀……”
崔小冉有点慌了,大人的眼泪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哎呀姥姥你看我的,看我出马。”
崔小冉夺过来刘秀英手里那碗瓜子瓤抬开腿就往出跑。
“小冉等等。”
“又怎么了?”
崔小冉有点着急,她盯着呢,她小姨就要进屋了,她妈说了,要是打扰她小姨学习饶不了她的!
“你、你把这些一齐给你小姨送去。”
刘秀英掀开柜子,从里头拿出来个布袋,一层层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沓白纸跟两支铅笔,崔小冉都不用摸,她光看就看出来那纸粗糙的跟擦屁股糊顶棚的一样,那笔也不咋样,写出来准是又黑又粗,一抹开染一大片,把手指头都染得黑黢黢的那种劣质铅笔,再说小姨现在也不用铅笔呀,人家都用钢笔或者圆珠笔。
“姥姥你这多少钱买的啊?”
崔小冉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觉着姥姥没准儿让人骗了,现在有人趁着混乱缺纸缺书高开价,新华书店天天排长队,有段日子她们算术的数学本都买不着了呢。
“不是买的,我换的。”
“啥换的?”
“鸡蛋。”
“多少个?”
看着姥姥比画的数,崔小冉要气吐血了!这缺德的大骗子!
但她又不能直说她姥姥让人骗了,她姥姥是个地道的文盲,也就会写个自己名字,可不不懂这些学习用品。
“小冉,咋,我让人骗了?”
“哎,没没,能用,就是有点贵,您以后可别瞎买了啊,我小姨自己买才合适,她知道自己用啥,行了,我一起送过去。”
刘秀英舒了口气,她真怕自己给沈妙真添麻烦白买了,能用上就行。
她攒了俩月的鸡蛋,那人好不容易才答应换的呢,他们说现在店里的书本子笔什么的都要让人买没了,得多备着点,还说这种铅笔最好,怎么摔都不断铅。
她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理,有时候空落落的难受,觉得妙真天天学习受苦,考不考上两说,就是考上了,她们这穷村子的人,不让人瞧不起吗,妙真又没人给她撑腰,万一让人欺负了怎么办,那么远的地方,她还非要去什么北京。她总是想到沈妙真在大城市里让人瞧不起,挤兑,坐在墙角那哭。妙真那么要强,外面比她强的人多多了,她心里受得了吗。
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妙真走了,那谁给她跟老头子养老?她们老了怎么办?生孩子不就图个老了有人管吗……
很多想法在脑海里打架,一会这个占上风,一会那个占上风。
总之,这些日子她也不好受。
“小姨,我进来了啊。”
崔小冉大声在门口嚷,她想着她妈可别来,要让她妈瞧见准骂她耽误小姨学习。
“进。”
崔小冉推开门,走进去,沈妙真趴在炕桌上不停写着,桌上摆了不少书,崔小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沈妙真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拿回去,我不要。”
“哎呀小姨,你跟我姥姥计较什么,他们那种老土的思想你还不知道,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他们小时候那还是旧社会呢,又受压迫又这那的,当然跟不上咱们这种新青年的步伐啦,你该考考!我妈说了,钱不够她就把那缝纫机卖了让你去上大学,以后我也要考大学呢!”
“还新青年,你入团了吗?”
“我那不是岁数不够吗,岁数够了我肯定是我们年级第一批入的。”
崔小冉拍了拍胸脯,然后把那沓粗糙的纸劣质的铅笔拿出来一起递过去。
“瞧瞧,我姥姥用攒了两个月的鸡蛋换的呢,让人给骗了,换这破东西。”
“用不着她管!”
沈妙真没抬脑袋,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把字都湮了。
“巴黎公社失败原因……”
崔小冉辨认着她小姨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儿,脑袋瓜往前凑。
“小姨,你害怕吗。”
崔小冉看着那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儿的纸,本子,觉得自己都要眼晕了。
“不怕。”
崔小冉没说她问的是怕什么,是怕不怕艰苦?怕不怕考不上?还是怕不怕家里人最后也不支持。
沈妙真也没问,反正她都不怕,所有的一切都不怕。
“小姨我也能把我从小到大攒的钱给你去上大学,我攒了有小两块呢,明天我就给你拿过来。”
“去去,你那点小破钱自己留着花吧,政策上写了,农村家庭困难考生考上大学就有人民助学金,我自己省着点,吃粗粮馒头喝白开水,肯定够花。”
“哎,那敢情好啊,小姨我上大学那会儿有没有这个政策?我奶奶要没死她肯定不让我上大学!”
崔小冉是个很有危机感的小孩。
“你爸妈肯定让你上,到时候我能帮着你也会帮着你的,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快出去出去,小小孩儿操那么多心干嘛,我忙着呢没空理你。”
沈妙真把崔小冉撵出去,但没让她拿走桌上的那碗南瓜子,还有那一沓破纸。
“哎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崔小冉最喜欢吃酥饼了,吃得狼吞虎咽的,就着炉子上热的树叶茶,那是一种叶子能泡水的树,开春的时候掰新叶,茶叶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也就过年时候来客人了喝,平日里就喝这种,有种草木的清香。
崔小冉圆满完成了任务,刘秀英心里头高兴点了。
“你爸那最近没宰羊吗,羊杂啥的没剩下点儿?”
雪这么大,天这么冷,妙真又学得那么刻苦,要是喝上一碗羊杂,肯定身体上心里头都暖烘烘的。
“我妈给小姨留着呢,藏在外面罐子里冻着,我妈说小姨考完试才给她送过来。”
“忒,她们姐俩是一伙儿的,合着我是坏人呗,小冉你去,给姥姥端过来,考都考完了再喝有什么用?”
“我可不敢,我妈发脾气可吓人了。”
“姥姥这可还有酥饼呢啊。”
……
“贾亦方。”
“师傅。”
如果说来到这里之后,谁切实帮助到贾亦方了,那这个瘸腿老中医一定排得上号,包括现在,知道他要高考,缺钱缺路费,甚至报名时候也帮了忙,因为贾亦方已经结婚,第一年对于结婚报考是有限定要求的。
“结工钱,明天你不用来了。”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原本说好要做到年末,他白天来药店帮忙,晚上抄书,不过现在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需要教辅资料的人也少了,不如刚开始那么赚钱。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这药……”
老中医打开一包药,慢条斯理地开始挑拣,这是贾亦方包的,他第一眼就认出来。
“用对了是救人,用偏了是害人,用反了……是杀人。”
“他脉象原本就虚浮,我给的方子都是温润滋养的,你加的这几味,药效过强,表面是好了,身子却掏空了。”
“你记性多好啊,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天赋的小孩,翻过的书就能记住,手准,鼻子灵,干活儿利索规整……只是你在我这识得了那么多种药,却忘了最要紧的一味,良心。”
“你走吧,我们师徒之间情分尽了,这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说,保全你的名声,只是,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第55章 大雪
“没事儿, 考不上也没事儿,家里的地都给你留着,考不上咱就回来种地。”
“呸, 妈你能不能说点吉祥好听的话啊,妙真还没考呢你就泼冷水, 什么考不上, 就没有考不上那一说,以前家里墙上全是妙真上学时候的奖状, 她不仅学习成绩好,劳动实践也都比别人干得好, 果家要是不要她这样的人才那是果家的失误!”
沈妙凤普通话不怎么好,国家从来都读第三声, 她比沈妙真大很多岁, 对于这个妹妹有一种介于姐姐和母亲之间的情感, 反正怎么看沈妙真怎么顺眼。
沈妙真也很喜欢她姐姐, 她小时候算是她姐姐带大了的, 以前不懂事时候还因为感情太好看小冉小涛不顺眼, 大了才好些, 不过也老是整蛊那两个小孩,小涛笨总被欺负,小冉就好点,有时候还能反击。不过沈妙真对她们也不错,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想着她们,哪村哪镇要放电影或者有什么热闹事儿啦, 她总带着两个跟屁虫去玩。
“行了别的我们就不说了,学习上的事儿我们帮不上忙,家里你别担心, 你要是考上了呢,就好好上你的大学,爹妈老了我照顾呗,你出钱,反正咱姐俩也不说两家话,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反正不可能你拍拍屁股走了什么也不管,你要是那样没良心不管你跑哪去我都能把你拎回来,写大字报,告到单位去,让你这辈子抬不起头。”
“哎,不说那些远的,爹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就那样,咱们爷爷的爷爷过的就是土里刨食的生活,能指望他们有啥新思想。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了,我也给不了你啥建议,到地方好好吃顿饭,吃碗热腾腾的面,别心疼钱,今年这天太冷了,冷得能冻死人,这些天你受苦了。”
沈妙凤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卷毛票塞沈妙真兜里,是饭票什么的,她们县城规模太小,也没有经验,不符合设置考点的要求,所以得去临县去考,其实原本离得不远,再加上生产队会特意派长车兜的拖拉机把考生送过去,所以算不上多难事情,但哪知道今年天气这么离谱,一入了冬就开始下雪,往年可没有这么多雪,更不会堆成厚厚的也不化,压实了就变成冰,出行更不方便。
有人说是因为袁清死的惨,死的冤,谁知道他死当天就恢复高考了呢,所以一直哭,气温低,流的眼泪就变成雪了,飘飘洒洒的落的哪都是。
有那些迷信的老头老太太都不敢出门,还有小孩说到了晚上雪就变成红色的了,都是传言。不过袁清坟头的烧纸就没断过,跟他有过过节的都忍不住去烧烧纸,自我心理安慰一下,想让他早点去投胎。
“姐我不要,你留着吧,这年头谁家攒点钱都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以后花钱地方多着呢,大钱我也没有,请你们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一家人来送沈妙真跟贾亦方,小冉小涛也吸着鼻涕跟在后头。因为下雪结冰路况太糟糕,前两天才有个骑自行车把腿摔断的,这关键节点要是碰着哪儿了真是没处说去。所以她们就提前一天出发,去临县住一晚
上,有亲戚的还好,能投靠一晚,吃口热乎饭,没亲戚的就听安排,统一去住大通铺,以前废弃的工厂宿舍空出来的,条件肯定不好,但最起码有个落脚地了。
吃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知青点有些知青是想办法开了条回家备考了,但个人关系落到这了,也得参加关系所在地省份的高考,还得赶回来,天气这样差,听说有几趟火车都停运了,几天一趟的班车也是悬,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准时,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了呢。
“行,我们都知道,你们放心吧,别送了,要是考不上我也就歇了这心思。”
骗人的,考不上她还考,考一辈子也考。
沈妙真让她们别送了,拉着贾亦方挥挥手就走了,他们两个人穿的都很臃肿,还斜挎着个挺大的包,沈妙真的棉袄是自己做的,有个很大的兜,甚至大到能装下个小热水瓶,就是输液的那种小玻璃药瓶,沈妙真用毛线给织了个合瓶身的套,这样不烫手,还暖和。所以她的兜就鼓鼓囊囊的,衣服臃肿显得脸更小了,为了省事她头发也剪得很短,将将扎起来,头发梳得很规整,露出圆润白皙的额头,她本来就是鹅蛋脸,这样全露出来显得五官更清晰了,红润的嘴唇漆黑的眉毛洁白的牙齿浓密的头发,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在冷空气里像初夏繁茂枝头挂着的青杏子,一种很舒适的美丽。
年轻,睡饱一晚上就能掩住多日的疲倦了,沈妙真眼底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但太冻脑门儿了,就赶紧把帽子往下拉,把围巾往上拽,就露出来一双眼睛。昨晚又下了新雪,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往知青点去,拖拉机就等在知青点。
“南斯拉夫的首都在哪?”
沈妙真总是背错那几个又长又拗口的地名,什么拉姆什么莱德什么坡的,相比她更喜欢那些两个字的,更好记住,贾亦方对她来说是起到一个活人字典的作用,省得她再从兜里掏出来小纸条了,冻手。
贾亦方提醒了一下,沈妙真心底默念了好几遍,她是采取递进的方式背诵的,重点次重点看一遍过个脑这样安排的,短时间内大脑接收大量知识点是很痛苦的,并且极其容易背混,但也没别的办法。
知青点就在前面,越往外的路越难走,甚至因为时间早,连人走过的脚印都没有,除了几个深深的猫爪印,但也被新的雪覆盖上了。
“准考证,我们再检查一下准考证。”
走之前已经查过好几遍,但贾亦方理解沈妙真的焦虑,配合着摸了摸,示意自己的带好了,他们包里除了准考证学习资料笔之外,还有吃的,不过都是煮好的鸡蛋红薯这种,一个县城的接待能力是很有限的,高考不是一天就考完,要连着考好几天,所以有时候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吃上热乎饭,国营饭店可不是说有多少钱都要赚,管他人多人少发的工资都是定数的,所以要是招不下了,他们就会挂个牌子暂不接待。
她们需要做好最差的准备,最起码不能饿着肚子答卷子。
“你们过来得真早。”
被火烧过的知青点现在不住人,窗户不知道被谁砸破了,西北风夹杂着雪花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雪,沈妙真心里有点担忧,她总害怕发生什么事情。
有两个人比沈妙真她们来得还早,在屋里升起火来,外面的棚子里还有他们以前用剩下的柴火,和给袁清做棺材砍回来的树没用上的边角料什么的。
下雪就总显得安静,有人在小声交谈,沈妙真低头看手里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虽然每天一睁眼就在背,但背下来的有限,剩下的就靠蒙了,看个大概有点印象就行。
她正抓紧烤火,尤其是鞋底,即使已经垫了两三层鞋垫,但在室外待久了该冷还是冷,尤其是那种冷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连着小腿肚都是僵硬的,以前更穷时候每个人哪有这么多棉花,哪能穿这么厚。所以对待寒冷,沈妙真自有一套办法。
“你怎么开始背文科了?咳咳……”
压低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钟墨林蹲在她旁边。
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都太忙了。
除去钟墨林之前的不合时宜,沈妙真对他印象还可以,尤其是前段时间还借过他的复习资料,袁清去世后钟墨林又病了一场。沈妙真理解他,某种程度上来说袁清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钟墨林,只不过他选择的是上吊,只不过他没遇到一个救了他的沈妙真。
“很复杂,一言两语难讲清,你怎么还咳嗽,之前开的中药没按时吃吗?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钟墨林也没回答沈妙真的话,而是抬眼看了一眼贾亦方,贾亦方正在扒火,把木柴从底下填进去,这样能让火烧得更旺。
沈妙真没懂他的意思,想到贾亦方不乐意自己跟钟墨林说话,就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背知识点。
她想自己最好这次就考上,毕竟这次时间这么紧迫,她占了先机能提前复习,如果等明年等下次,那些脱离学校脱离课本很长时间又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有了更多时间去复习,她考出头就更难了。
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想显出自己比贾亦方差。
明明他以前那么笨,几加几都算不清楚,哎。
“那谁怎么还没来,平时上工干活时候懒散就算了,怎么考试这种事也这么没时间观念!”
有人抱怨。
公社里派来的开拖拉机的人到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其实昨天就到了,在亲戚家住了一晚,这会儿叼着烟袋锅抱着膀子站在门口望着天,望着雪。
老人总是更有跟天打交道的经验的。
烟袋锅冒出来的烟很快跟着雪花一起散落开来。
阴沉沉的天。
开拖拉机的大爷开始点火了,点火要点一阵子的,尤其是现在天这么冷,他看起来挺瘦弱的,奋力压摇杆时候显得有些滑稽,脖颈上的青筋凸的像是要爆开一样,老旧的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吐出来一口黑烟,像个不中用的老人。
“来两个人,推车!”
在屋里烤火的人都出去,沈妙真被留在后面,让她灭火。
把烧着的木柴捡出去扔在雪堆里,再用家伙什搂进来一桶雪掩到还在烧的小火堆上,火苗碰到雪,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然后彻底熄灭,沈妙真检查了下,用鞋底碾了碾。
外头的木柴也彻底灭了,这种大块的木头留着以后还能烧,但是不能放室内,万一里头没灭干净再复燃,就麻烦了。
沈妙真把那几大块摞好放到屋檐底下,路边也传来了“突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咆哮声。
她摸了一把背包,严严实实的,最重要的准考证就放在里面的口袋里,她又一次放下心来,快步跑到拖拉机去。
那个磨蹭以及干活不积极的男同志正好也到了。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画中唯一移动的是空中灰突突的飞雀,和地上艰难移动的拖拉机。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人脸上砸,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糊得人睁不开眼,手像是冻住了一样紧
紧抓着拖拉机的铁栏杆,人多,全坐下坐不开,轮着在外面那层站着挡风雪,轮着窝缩在车厢上,耳边都是不受控制的牙齿碰撞的磕碰声,太冷了。
村庄越来越远了,直到再也看不清,沈妙真一只手伸进衣服兜里摸热水瓶,可惜随着冷气一点点渗透,那热水瓶的温度也逐渐降低着,她指尖都是冰冷的,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她脚冻得僵硬,但不敢伸着剁一跺暖一暖,拖拉机又熄过一次火,她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导致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她希望这路途快点再快点过去,最好让老天也发现不了,不要再给她们安排任何一点困难。
但现实总是更残酷的。
轰隆隆的拖拉机声忽然变得沉闷,速度越来越慢,车轮似乎在偏移打滑,路边的树杈甚至差点儿把一个人的帽子勾走,每一次颠簸都是如此的让人胆战心惊。
突突——
在一个漫长的上坡时,这辆老旧的拖拉机彻底熄了火。
前面白茫茫,后面也是白茫茫。
第56章 那天
雪又大了, 大得邪门,不是飘,是横着砸向人脸, 连眼睛都睁不开。
“师傅,车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能打着火?”
“打着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打着火?这……的天气。”
那师傅打了有十多分钟的火了, 手冻得直抖,要使上劲就不能穿得严严实实, 他把袄子敞开,冷得连烟袋锅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着流下来,跟要冻成一条线一样。
这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么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头上烤火呢, 只有那种就知道闷头干活不懂变通的才排到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来。
“师傅您歇歇, 我试试。”
钟墨林上去替了那师傅的活, 他之后还有别人, 但不管怎样, 那拖拉机还是趴窝样,甚至到后来突突冒出来一股黑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边石头顶上眯着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来,说完蛋了, 国家白给他们这次考试机会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这条路,但对于那些知青的从没走过,陌生, 沈妙真好几年前跟着沈铁康走亲戚时候走过这条路,她有个姑姑家就是那个县底下的村子的,离得不远,她记性不错,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还记着前面有个像小刀一样的山头,石头截面特别平整,跟像刀劈开的一样,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叫坟,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坟,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时候有些人会往那山脚插风车,就是用硬纸板跟玉米秸秆做的风车,沈妙真小时候还偷拿过,被沈妙凤骂了,拎着她过去给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对这个地方印象还挺深刻的,过了那,离县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师傅这车怎么还没动静,您想想办法啊。”
“我有啥办法,这都冻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个背风口,到那点着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这不废话吗!”
极端的环境下更容易产生矛盾,有两个人发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恶狠狠踢了下车轱辘,结果轱辘表面也覆了一层压硬的雪,跟冰坨一样,踹的人脚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争吵也没办法,今天不论怎样也得赶过去,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冻伤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机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没办法,这拖拉机年岁太大了,轮子的纹路早就摩的没啥了,冰雪一覆一压,表面光滑的没有一点摩擦力,一点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肿,使不上全部力气,以及为了能把人都拉下,这个拖拉机还是那种改装过的,车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机缓慢地在雪天里移动,像是只蜗牛一样。
“沈妙真,开头起个歌!”
沈妙真在生产队里是挺出名的,她不仅上工认真,要是组织什么活动也会积极参与,以前抢收时候还作为模范分子发过言,长得又漂亮,总之唱个歌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挂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虚假,寒冷也很虚假,疼痛也很虚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运任何的一次小小摆弄,对于个体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飞到了好遥远的地方。
这首电影江姐里的主题曲,任何一个人都耳熟能详,此时此刻,似乎确实要比团结就是力量更能振奋人心。
“……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
雪好像更密了,狂风卷着雪花从林子里穿过,发出哭嚎一样的悲怆声响,万物的轮廓都是那么不甚清晰,而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却好像有了实体。
咔嚓——
雪压弯了树枝,风又把树枝吹落下来。
树枝!树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离得最近的树林,双手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地里扒开,白雪一层一层地剥开,底下是冻在一起的树杈,冻得太死拽不出来,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来,冲着手心哈气再捂上去,终于松动,她飞快的敛了一大抱跑回去。
“铺在车轱辘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应过来,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跑去树林里从雪地里挖树杈,可惜最底下的树杈连着曾经融化又跟冻土冻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来,他就只能捡到表面的一些小树杈。
人分成了两半,一半继续往前推,另一半把树杈草垫放在轱辘底下,蹲跪着移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车轱辘把树枝深深压到了冰雪里,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压断捡都捡不起来,路太滑了,后面推车的人脚底打了下滑,险些向后摔去。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还是不够,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冻着不化还好些,这里是阳坡,一出太阳就会化一轮,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除了表面这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别说拖拉机,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这条路冬天走的人本来就少,今年又这样的多雪,难。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伤,往出刨树枝时候刮着了,流了血,但因为太冷了,冻得没知觉,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飞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凝结到睫毛上,挂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这么拼命。”
不知什么时候钟墨林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里,留下暗红的一点。
钟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个角落里,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闭了下眼,难受地往下拽了拽围巾,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
她那条围巾又大又长又大又长。
“能垫轱辘底下的东西都拿出来!树杈子太少了,不够用。”
沈妙真飞快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垫在车轮底下,有人急哄哄把书包垫底下,有人掏出来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车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着挪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了……
地方也越来越近……
那片背风地就在眼前,再下来就都是下坡了。
“我没事儿,劳动时候净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了,这有啥,再说主席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就算倒在考场上也不能倒在去考场上的路上呀,再说别人也是一样的,哎呀你别着急,我唱歌给你听……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
贾亦方蹲着抱住沈妙真两条腿,她为了速度快些,一直是跪着移动围巾的,冰凉的雪水早就浸透厚厚的棉裤,膝盖都
是湿的,干活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风一吹,就冷得哆嗦。
别人也没闲着,但没两个人像沈妙真这样拼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贾亦方个高力气大,在后面推车,脚底下太滑了,时刻都要小心,要紧时候他也没注意到沈妙真。
等好不容易推到背风口,再看沈妙真就见她佝偻着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真冷,冷得人脑子都麻木了,沈妙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又觉得一定要想些什么才不浪费,她就背南斯拉夫的首都。
“实在打不着火,咱们就走着去,还不到十里地的路了,走也能走去。”
“你别说话了,保留体力。”
蹲着的贾亦方用力抱着沈妙真的膝盖大腿,洇湿的棉裤已经冻成坚硬的块状了,他想自己用力点,似乎温度就能传过去一样。
还是沈妙真的那条围巾,此时已经脏黑得不成样子,拖拉机师傅蘸了些柴油,哆嗦着点了几根火柴,大雪里,这像是一个小火把,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放到了拖拉机底部那个金属盒子下。
跳动的火焰隔空舔舐着那金属,油污和脏黑色的雪花融为一体,被炙烤着发出滋啦的声响,融化、蒸发。呛人的黑色青烟冒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没人尝试。
“嘿——”
拖拉机师傅使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摇。
摇杆带动着曲轴,像是受到了巨大阻力一样,然后越来越顺越来越顺。
“突突——突突突——!!”
“轰——!”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拖拉机的整个机身开始剧烈颤抖。
“成了!成了!”
“快走!快上车!”
一群人飞快爬上了车,沈妙真蜷缩在人中,四面八方都有挡风雪的人,此时的寒冷显得很温和。
快了,就快了,等到了就好了……
轰鸣着的、震耳有力的突突声,忽然又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最后。
哧——
排气管冒了股黑烟,又停了下来。
此时雪已经没那么大了,但依旧冷得人打摆。
“本来这个车兜就是后换的,它的拉力就拉不了这么多人,温度太低,人多路又滑,再停一回估计就彻底趴窝了,我先送一拨人到县城口,再回来接另一拨人,你们商量商量谁先走,再这样下去,都得走着去了!“
开拖拉机的师傅也是经历过事儿的人,虽然这样极寒的天气很少遇到,但遇上一回就有处理经验了,他马上做出论断。
“抽吧,早晚都要抽。”
沈妙真蹲在人群后面,等她们走过去,师傅手里只剩下两根木棍了,很简单,谁抽到短的谁就下一趟,抽到长的已经在拖拉机上站好了,短的也已经窝缩在山脚,机会只有一次,不服就走着去。
两边的人数是一样的,师傅手里还有两根木棍,贾亦方都拿过来了。
“快去,蹲在中间,佝偻着身体,到地方了一定要先把湿了的棉裤烤干,不用担心我,就算……我明年考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的水平。”
沈妙真没和他争论,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她利索地爬上拖拉机,把包挡在膝盖前。
突突突——
拖拉机终于又走了,留下的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就到这儿了,该去哪儿前面有接应的人,我得回去接剩下的人。”
刚到县城口,拖拉机师傅就匆匆把他们赶下去,沈妙真冻得浑身发僵,人还有点迟钝,她跟着人群向前走。
挂着考试住宿指示牌子的底下支着个摊子,热气腾腾的,正给人盛什么东西,沈妙真挤进去,发现是姜汤。
她冻得浑身都不太灵敏,手更是抖,一接过来就洒了半杯。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浪费食物!我们好心……”
“沈妙真!是你啊!你来考试呀!”
沈妙真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上同学。
程骅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老同学,要是别人浪费粮食她还能信,发生在沈妙真身上就不可能了,她节俭得很,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骅,你知道哪能烤火吗?我膝盖让雪浸湿了,冷得不得了。”
“哎,你去墙根等我两分钟,跟我换班的马上就来了,我领你去我家,你们那考试宿舍都住满了,人太多,来得晚的都挤不上炕,你去我家住吧。”
现在不是过分纠结礼貌不礼貌,打扰不打扰的时候,沈妙真安心等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今年这天真是奇怪!雪下个没完,冷得不得了,我猜咱们班里就你肯定得考,还有那个,那个记性特别好合上书能画地图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会儿就你俩学习最好了……”
程骅成绩不怎么样,不过她也不用成绩多好,她是城市户口,爸妈工厂里头都有内部子女招工名额,毕业随便考考就有工作,跟沈妙娥那个工作性质有点类似。
不像农村户口,毕了业哪来的就得回哪去。
“哎听说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没?”
“没有。”
“哎呀那是好事呀,要是有了小孩我估计就考不了,复习都没办法复习,我结婚之后觉得人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哎,我丈夫在县政府上班,这不我就找机会调这边来了吗。虽说就是隔壁县,但那也不一样,以前下班骑着自行车就能回家了,哎……”
她说起来还有点失落,但马上又调节好了,说实话沈妙真对于这位初中同学并没有太多印象,一是上学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二是她们家里差距比较大,当时也分拨,一般都是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小孩一起玩。
不过沈妙真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看你冻的,你脱下来烤吧,穿我的衣服,咱俩身材差不多。”
“不用,不用……”
程骅家也是楼房,但不是沈妙娥家里那种简陋的筒子楼,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厕所总是堵了往出漏水的那种,而是正经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有沙发,暖气也很足,一进屋就一股热气扑上来,沈妙真摸着暖气管差点儿烫着,真热,她赶紧把浸湿的棉裤贴过去。
“要我说你也挺有心气,咱们都离开学校多少年了,不过我挺看好你,你之前就很厉害的,我觉得你就是缺个上升通道,差在户口上了,你要是有机会进厂,肯定也不跟大多数人一样糊弄混日子。”
程骅在用小刀削苹果,她看见沈妙真手上那伤又起身去给她找个医用的绷带,给她粘上。
大部分像程骅这种已经参加工作的,成家了的,就对参加高考没太大兴趣,毕竟学习是很累人的,工作什么的又比较稳定,苦哈哈参加高考上几年大学不还是等着分配工作吗,没准儿还分配回原单位呢,他们当时是这种想法。
但其实这种情况上大学都是“带薪”的,就是原单位还会继续发工资,不过当时一些地区政策还不太清朗,上面要求的一个样儿,底下执行的又一个样儿,所以很多对现状比较满意的都不求什么改变。
“反正你就踏实住在这儿吧,县城里那小招待所都挤满了,我老公最近也忙不回家,要是实在感谢我,到时候把你家那什么农产品土鸡蛋什么的啦给我拿点送来……”
程骅说话喜欢开玩笑,她看沈妙真太拘谨了,明明是同龄人,但程骅这种换过两个单位常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就显得成熟不少,很会观察别人情绪。
“真的很谢谢你。”
沈妙真又郑重道谢。
“真不用,顺手的事儿,我们能遇到是有缘!”
“行了,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肯定要抓紧复习,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该看书看书,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雪终于小了,停了。
沈妙真的身体热乎起来,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她让同来的人给贾亦方带话了,不知道他们第二拨人是不是已经顺利到达县城了。
第57章 考完
“我们终于考完了, 哈!”
“贾亦方——我们终于考完了——”
沈妙真冲着树林喊,冲着溪流喊,拽着贾亦方耳朵对着他耳朵喊。
她太
开心了, 除了去考试的路上比较倒霉,遇上大雪,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回来也是。
因为是年底了, 今年这样天气也没什么活好安排,地上都冻得邦邦硬, 要想安排什么也得等开春化了的。再加上袁清那事情,现在的村干部对这些知青都十分宽纵, 所以他们考完大部分就直接回家去了,当然有些家里特殊情况不回去的, 村里也收, 还是住老乡家里, 不过大部分都回去了, 钟墨林也回去了。
回来的拖拉机人少就顺畅多了, 再加上雪也停了, 有三个回村子的要先去县城, 去寄信和拿家里邮寄来的东西,所以就剩沈妙真跟贾亦方两个人了。
他们两个就不用师傅送了,让师傅直接回家休息,师傅不是核桃沟的人。
这样他们也能多出来一段独处的时光。
“冰糖葫芦可真好吃!”
贾亦方先考完的,他等沈妙真时候给沈妙真买了根糖葫芦,用那种粗纸包着的, 个个粒都很饱满,一咬喀嚓一声,脆甜酸, 好吃。
贾亦方手上还提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一摞饼干,给家里人带的礼物。
“你做得可真快,你是不是每一门都提前交卷呀?我们考场也有提前交卷的,不过他们不是做完了,他们是!不!会!”
“你不知道,数学卷子一发下来,考场里就开始唉声叹气,还有疯狂挠脑袋的,我都听着声儿了,前几个交卷的都是大白卷!考完数学的下一科,考场上一下子就少了一半的人!所以我是越答越有信心!”
“哎,但是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真是完全凭成绩录取吗?我有点怀疑,毕竟十年都没有这种考试了,而且……我很害怕再出来个什么白卷英雄,老师收卷子时候,我看见我后座那个小伙子在不会做的题目上都写了……万岁,你说老师怎么给他判?打叉?那肯定不行的,说不定老师还会挨批,给分?那更不公平了,都这样搞考试有什么意义呀,哎……”
沈妙真有点忧心忡忡,但又很快好起来了。
“不管了,既然国家这样大张旗鼓地搞,那肯定是有应对措施,我还是选择相信。”
“哎你知道吗?历史真考那道题目了!”
“哪道?”
贾亦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有种神游的状态。
“南斯拉夫的首都!我一下子就写出来了!”
沈妙真说得兴高采烈,真正考上试了,她觉得要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尤其是到最后一科目,考场上的人竟然只有三分之一了。她发现很多人对于考试是没多大兴趣的,尤其是在厂里或者在什么单位部门上班的,有很多选择的自然不像她这么孤注一掷,因为考不上大学是真的回家种地了。
“你真厉害。”
贾亦方注视着沈妙真。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蓝汪汪的,太阳光照射到雪地上很晃眼,大地就显出异样的洁净,于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显得生机勃勃,包括沈妙真。
“少糊弄我啦,肯定没有你厉害,哎,你肯定考得好得吓人,人的大脑怎么能差距这么大呢,我是正常的聪明,你是不正常的聪明。少这样看着我。”
贾亦方盯着沈妙真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阳光很耀眼,他本来就白,在阳光底下照得跟透明的一样,甚至能看清脸上那些很细小微弱的绒毛,纤长的眼睫毛安静垂着,这种真挚让沈妙真有点不得劲,或者说害羞。
她伸手把贾亦方脸扒拉到一边去,又强迫他也吃一个糖葫芦蛋。
“嘶——”
贾亦方轻轻“嘶”了一下,沈妙真想起来他下巴那让人打了一拳头,还留了伤呢。
“跟你说过考试这两天一定不要惹事,你倒好,还动上手了!到底是跟谁打架你也不跟我说!我一定给你报仇去,等他脱了裤子上厕所时候蹲守着把他家粪坑给炸了……”
“咳咳咳——”
正往下咽糖葫芦的贾亦方被沈妙真的话吓到呛着嗓子了,弯着腰咳嗽。
沈妙真赶紧从挎包里掏出来水壶给他递过去。
还是热的呢,早上从程骅家里走时候灌的热水,里面还加了两勺红糖,程骅可是帮助了她,这份恩情一定得回报,沈妙真决定今天回家就开始攒鸡蛋,等过年就把攒下来的都给她送过去!
贾亦方咳嗽完直起身。
沈妙真向前一步挎上他的胳膊大步向前走,她们朝着核桃沟走去。
“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她对贾亦方说。
“对。”
吱嘎——
门被推开了。
“爸,换地方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还是旁边的住户给他指的路,虽然没回到以前的房子,但已经好上太多了。
“嗨,你说我这记性,写信的时候就忘了,你过来瞧瞧,爸爸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心气似乎就是一个人的根本,钟翰再无以前那副随时要过去的病恹恹模样,人还是瘦的,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弯腰咳嗽两声。
他已经恢复工作了,一方面是因为大学要恢复招生,极缺师资,钟翰算是当年第一批奠基者,甚至现在用的教材里也有当初他编写的内容。
另一方面,代木柔站稳脚跟之后就开始走动关系,她的所作所为跟她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完全相悖的,但显而易见,在钟翰这件事上,这次是她占了上风。
“墨林,上次写信你没说,最后报考的哪所大学?是不是爸爸任教的那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去学校那湖边玩,湖里有两只天鹅,其中一只黑的总是追着啄你的屁股,有回——”
“爸。”
钟墨林打断了钟翰的喋喋不休。
“您就这样承了代家的人情?以前的事您都忘了吗?我妈怎么死的……”
“墨林!慎言,人要学会向前看。以及,我不承会怎样你不清楚?难道要我看着我儿子一年年地蹉跎在那山沟里吗!你就算考上了分数够了,你能有大学读吗!……”
这处房子地界不错,很清静,门口还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但屋内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叶片浓厚深绿,正生机勃勃。
时间像是静止了。
“墨林,对不起,是爸爸没控制好情绪,你看这是什么?”
钟翰又偏过头咳嗽,然后从衣橱里抱出来只木箱,用钥匙把那木箱打开。
“墨林,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这些对于爸爸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交给你了。”
钟翰递过来的是一沓钱,最上面的是一张工资补发通知单,下面是这些年停发的工资,一次性补发完了。
一同被收起来的还有一些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什么经复查……现决定……应予推倒……恢复名誉。
铃铃铃——
就连沉寂多年的电话也响起来。
钟墨林的手绕过
这些,停留在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一切像是恢复到了原位,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第58章 奇怪的陌生人
“妙真啊, 听说你的好消息了!当初学校里头你回回都考得好,要不是取消考试你指定早考上了,你可给咱们核桃沟长脸了啊……哎听说你家那个小贾考得也不错, 他考多少?”
沈妙真最近忽然成了香饽饽,还有特意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瞧她的, 这十里八乡的, 能考上的几乎都是下乡的知青,知青考上的也不多, 零星几个,听说一般还都是中专, 沈妙真考得可好了,比分数线要高, 考上的是北京的大学呢!
生产队安排她做好几回分享了, 毕业了快十年的初中老师还特意骑自行车来她家里祝贺她, 送她一个文具盒, 带磁吸的那种, 轻轻一扣“啪嗒”就吸上了。
那老师记得沈妙真上学时候写作文, 梦想就是有这样一个文具盒, 多少年了,还记得那个农村小姑娘闷着头写作业的模样,中午就啃一个凉的粗粮掺的玉米面饽饽,食堂的饭票对她来说太贵了,人又要强,不肯接受老师的帮助, 只肯去办公室接半碗热水,泡着吃。
这样的小孩考上大学了,真让人替她高兴。
“不知道呢, 他的分数没显示。运气好加上蒙得准而已,不如那些知青扎实。”
咚——
这几天天气好得不得了,雪都化了,零零散散的爱动弹的人就又都出工了,沈妙真正在翻地呢,雪虽然化了,但地还是冻着的,一镐头下去,地上就多个白点子,震得人虎口疼。
沈妙真虽然考得不错,但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只是完成政审了,她爷爷的爷爷就一穷二白在土里刨食地主手下干活儿了,虽然这样看来上大学八九不离十,但她好像忽然就成熟了,稳重了,她不敢太高兴,太张扬,只是低头把自己的事干好,她觉得跟做梦一样,很害怕出什么变动,估计得开学报到了才能真正心放到肚子里去。
除了刚从县里接到通知时候笑得嘴唇都流血了。
她带着小冉小涛去山上网兔子,冬天冷,兔子格外笨,吹了好几天的风,嘴唇起皮,又忍不住老是舔,再加上睡了热炕,所以就紧绷着火辣辣地疼,抹了猪油,笑起来一抻着就流血。
沈铁康跟刘秀英也不说啥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很少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现在旁的人都夸他们会教育孩子,有远见。
以前他们没寻思沈妙真能考上大学,以为是瞎闹,徒让人看了笑话,也有害怕没人养老的心理作怪。不晓得这是多厉害的事情,考上就能分配工作,分配工作就把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吃上国家公粮,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就连这么多年不走动的爷爷奶奶还送过来一只鸡呢!
说起来,她到时候要比在县城锅炉厂当会计的沈妙娥还要有出息。
“哎哟,你就是谦虚!悄悄告诉婶子,你们是不是早知道风声啦,我们家大刚说好久以前就看见你在歇着时候看书了……”
“婶子,我以前就爱读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还爱听老人讲故事,要不也不能去咱村小代课呀,什么风声呀,我们什么门道都没有……”
要说沈妙真以前身上有股泼辣劲儿,尤其是给别人出头的时候,现在倒是沉稳不少。
她紧跟着又说。
“你们家小刚挺聪明的,以后也是读书的料儿。”
“哎对吧,他可聪明了!从小就机灵你是不知道……”
说起来自己家孩子了那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沈妙真纯是出于社交礼貌,也想早点结束上一个话题,不得已夸了她的蠢儿子。
沈妙真低着头铿铿铿地继续挖地,冻上了的土格外硬,但是也要干,多攒点工分,明年她就不在家了。
她考得很好,比预想的要好,但也没好到别人耳熟能详的大学,总之是大学,生产队还很看重,做政审时有个负责人跟她谈了很久的话,包括大学的一些人民助学金政策,据说有好几个档,她这种贫困地区出来的可以拿高一点的,国家对于人才很重视,如果资金上有困难要学会求助什么的……
沈妙真觉得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一些完全陌生的,并非与土地紧密相连的东西在冲着她招手。
“沈妙真。”
年根了,上工时间要求不严格,干完活儿提前早走一会儿也行,沈妙真那一块儿早就挖完了,贾亦方去拉粪也回来了,拉粪给的工分高,她们俩都尽量给家里多攒点。
“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味道?”
冬天,干完活儿也不能洗澡清理,贾亦方只能敞开衣服散散味道吹吹风,鼻子尖都冻红了。
“就你事儿多,牛粪能有什么味!牛是吃草的。”
沈妙真白了贾亦方一眼。
“哎,你不急吗?”
“急什么?”
“你考到哪了啊?怎么也不可能哪都没考上吧?那些题目你都会做。”
“这有什么急的,到了时候自然就通知了。”
贾亦方对自己是有信心的,高中时候他成绩很拔尖,虽然最终高考成绩不知道,但几次模拟考在省市也是排名靠前的。
没有道理到了这里就一落千丈,再说出于国情,这次题目也实在简单。
“哎,万一要有什么变动呢?万一我去了北京,你去不了怎么办?”
“不会吧?”
贾亦方也愣住了,确实,现在没有很多年后那么严格的高考招生监管体系和技术手段。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被冒名顶替?”
“什么呀,我听人说因为准备的时间比较急促,有些规章可能还没有很完善,分数很高的会被省里把档案留下来,高校抢来抢去的,你没准儿就去不了北京了。”
贾亦方没说话,不排除有沈妙真说的这种情况,但他能做的事情太有限。
“哎没事,反正有个大学上就行,你最近可得好好睡觉啊,你听没听说,上梁沟那有个知青考上大学体检被刷下来了,好像说是什么,弱视,就是眼睛很不好。”
“真是层层关卡呀,对了,你现在怎么没去药馆那帮忙了?药房师傅招新人了?”
“嗯。”
贾亦方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很安静地盯着脚下,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说真的,你去不了北京也没事,反正大学就那几年,很快过去的,毕业了我们分一个地方就行。”
“不行。”
“行不行又不是咱俩说了算的,你成熟点,我认真的。”
“那也不行。”
沈妙真翻了个白眼,把贾亦方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枯树叶摘了下来。
“哪有那么多不行,咱俩都结婚了,又不是小孩。”
沈妙真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让她再考一回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这回能考这些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毕竟她没上过高中,以后考试肯定会越来越难的。
录取她的学校是语言学院,沈妙真还有些疑惑,语言有什么好学的呢,不就是说话吗,但是说话也有讲究,听说是教外国人说话。但她英语很差劲的,不过她蒙的比较准,这次招生虽然没看英语成绩,但她的竟然要比很多人都高了,沈妙真觉得那个学校能录取她可能也跟这个有关系,因为她的分数十分擦边。
沈妙真原本报的是历史系,她对那些专业都有些迷茫,甚至有的连听都没听过,所以选择了一个能理解的,不过她勾了服从调剂,所以通知书没到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去哪。
“总之比咱俩都没考上继续在家里种地要好,我知道你很讨厌这些农活,讨厌灰尘牛粪脏东西什么的。”
沈妙真宽慰着贾亦方,她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是宽慰的这个角色,不然也没什么办法呀。
“妙真姐,快回家去,你家里来客人了,背好多好吃的呢!”
扎着小辫子的小孩蹦蹦跳跳地来报信,村子就那么大,谁家来个客人都是新鲜事了,一群小孩围着看热闹。
“谁?姑姑家吗,但姑姑一般都是过完年来……”
沈妙真有点疑惑,又觉得可能是什么亲戚,自从听说她考上大学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
冒出来。
“妙真,这是你同学吗?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呦……让他再背回去,家里可承不起这么大人情……”
沈妙真还没走进屋儿,刘秀英拉着她手就拽到一边去,悄声说。
“你可别惹上事儿……他不是要贿赂你吧,咱们可不能收。”
“你说什么呢妈,我就是考上个大学而已,又不是当上大官了,什么贿赂不贿赂的!”
沈妙真有点无语,她推开刘秀英的手走进屋去,倚靠着柜子站着的男人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陌生,似乎又熟悉。
奇怪。
“你是……哪个同学?叫什么?我书差不多都被借走了。”
沈妙真记性很好的,这肯定不是她同班同学,不过有可能是隔壁班或者比她大几届小几届的,毕竟她又不是学校所有人都认识。
最近是有很多人跑来跟她借书的。
“你考上大学了?在哪儿?北京吗。”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村里的人都知道。
“行,没事了,知道你考上就行了。”
那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他像是对这个家很熟悉一样,似乎还知道装了热水的茶缸不能直接放柜上,会烫着木材,要放到柳条编的隔热垫子上。
他脚下放着个挺重的编织袋,敞着口,塞得满满登登的,只能看着最上面一层塞着的口袋里装得像是榛子什么的坚果,别的就不知道了,但鼓囊囊的很引人遐想。
他穿得特别厚,军大衣,放下来能遮住耳朵的帽子,还戴着围巾,就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像是从很冷地方来的。
不过就算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也能让人看出他长得十分有精气神,眼窝偏深,很清晰看出双眼皮的褶皱,眼神很锐利,似乎带着半湿润的野性。
个子也很高,闲闲倚靠在那里时候,任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什么什么没事了?你谁呀?你要去哪儿?”
他转身就走,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她迫切想要拦住他,弄清楚他是谁,从哪来的,找她有什么目的。
他没有理会沈妙真的阻拦,直直地往外走,路过贾亦方时候。
砰——
照着他脸上给了一拳头,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冬天穿的虽然厚实,但两个人个子都高,力气又大,磴一下就把洗衣服的盆踹翻了,厮打起来赶上两头牲口了,拳拳到肉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发颤,围观的人不约而同都后退了两步。
“你有病啊!你这人怎么打人啊!”
沈妙真马上反应过来,她刚才竟然完全忽视了贾亦方的存在。
她不管不顾地去拉架,两个人像是都顾忌她的存在,出手慢了很多。
那男人放开贾亦方的领口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杀了他,记住,一定要杀了他。”
第59章 火车上
哐当——哐当——哐当——
呜——
穿过山洞, 汽笛声悲怆又肃穆,沈妙真转过头向外望去,这里的雪已经化了, 露出的大地一片苍茫。
她已经由刚开始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兴奋激动转化为淡然了,紧紧搂着自己的包, 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
77级中文系, 新闻学专业,沈妙真。
“给, 我们上午吃这个,下午就吃盒饭, 先吃不好吃的,好吃的留到后面, 更有盼头。”
两个人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路费, 到了学校要添置的东西, 还有书本什么的, 所以尽量能省的就省, 她们就吃顿差的吃顿好的, 好的也没多好,也就是加了卤子的热面条一类的,不好的就是沈妙真背的饼子了,还有贾亦方包里的鸡蛋,其实鸡蛋也是好东西了。
这一路可艰难了,要起早坐驴车到县里, 坐班车到市里,县到市区的班车几天才一趟,到火车站得花五六个小时, 到市区赶不上当天到北京的火车了,她们可住不起招待所,当然也没有单位给她们开证明。好在第二天的火车是早班,他们晚上就依偎着过夜,候车环境当然算不上好,尤其是冷,沈妙真脚冻得都没知觉了,好在精神是亢奋的,这种亢奋的精神让她不觉得辛苦。
地图上看着不算遥远的路,过去却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
沈妙真有点心疼地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这是走之前她姐给她买的,不是像以前那样自己扯布回家做,而是买的成衣,听说大城市商场里才卖这样的,她们供销社里一共也没进两件,沈妙凤就给沈妙真买了一件。
本是想让她体面点,上大学别露怯的,哪知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都脏了。
“哎,真是吓人,差一点儿咱俩就分开了,还好你们学校努力争取把你档案要走了,要不咱俩见一次面就得这样折腾一回,太受罪了。”
“我们学校离得也不近。”
“那还不近!比咱们到县城都近!我听说了,北京到处都有公交车,可方便了,再远一点来来回回的也跟串门儿一样。”
“你跟钟墨林还挺有缘分,你们俩一个大学呢。”
这是在沈妙真意料之内的,不是说他们两个会一个大学这件事意料之内,是他们会考得这样好是意料之内。
可惜袁清死了,不然他考得也差不了,袁清戴副眼镜,很爱看书,知识特别渊博,听说他能把字典整个背下来,不过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看到调剂到通知书上的这个专业时,沈妙真不知怎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袁清,中文系,一看就要读很多书,多适合袁清呀。
或许她该早点跟袁清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但没有或许,她也不敢冒那个险。
她是个很懦弱的人,懦弱的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还为以前的事情生气呐,你瞧着吧,到了北京钟墨林肯定不会记着我了,没准儿见着面还会故意不跟我打招呼呢,因为核桃沟太小了才显得沈妙真大,北京那么大,沈妙真就小了,人在很难的时候分不清感激和爱,日子正常了,自然就分清了。不过我做事情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激我。”
“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当记者的潜力。”
贾亦方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丝都扯干净,递到沈妙真嘴边。
他们在路上任何不必要的花销都没有,除了买了几个橘子,太干了,不知道是天干,还是火车上干,也可能没休息好,嘴里都是苦的,吃几瓣橘子,真是从上到下的舒爽。
“哎哎哎别!你扯丝干嘛,橘子本来就那么大个,我要一起吃呢。”
沈妙真很宝贵这橘子的,她从小到大几乎没买过水果,核桃沟四季分明,阳光日照也足,水果种类挺多的,秋天的果子放到地窖里能吃很久的,放不了的切开晒成果干当零嘴,不过最主要还是家里穷,总之没买过水果。
第一回见到橘子是在她大爷家,就沈妙娥家里,过年时候拜年给了她一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像苹果一样直接咬的,咬了一大口,很苦,沈妙娥笑话她。
她那时候很小,脸皮薄,生气地走回家去了,一边走一边哭,她爸找不着她急得要死,好多人一起找她,最后才知道她跑回家去了,然后又挨了骂。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着沈铁康过年走亲戚了。
所以橘子对她来说是很特殊的水果。
要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就不会窘迫了,就像这回第一次坐火车检票时候她就闹了笑话,但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或者怎样了。
不过她也不是苛责之前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孩。
她只是觉得对自己要宽容一些。
“哎,你到底为什么跟那个怪人打起来啊,你们认识?你跟我说说。”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而已。”
……
这种没营养问不出所以然的对话发生了有几百遍了,但沈妙真愣是没问出一丁点有用处的话来。
“那个怪人为什么又问崔春燕爹妈的事情,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
“不清楚。”
贾亦方似乎不太想回答有关那个怪人的任何问题,一谈到那人他就兴致缺缺的。
不过沈妙真很感兴趣。
崔春燕“死”了后,就姑且算她死了,她爹被气得中风瘫痪
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娘跑得比谁都快,又扒扒上她二姐家了,想起来回去送回饭。是生怕没人给自己养老,但因为她之前的一些做法,反应过来的二姑娘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生活,但又没法撵走,还在僵持着呢。她爹瘫痪了没多久就死了,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今年刚入冬时候冷得夸张,下生的小羊羔都冻死两只,据说他死时候还张着手想去拿炕沿边的茶缸,身上连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茶缸里的水冻得硬邦邦的。
那之后谁路过他们家院子都绕着路走,毕竟一年就死了三口人,太不吉利了。
没多长时间,那房子西边的院墙也塌了。
沈妙真支着脑袋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不自觉走神儿想到那个怪人,他留下的那口袋里可是装了好多东西呢,什么榛子大黄米,好几罐凝固了的大豆油,用报纸包好的干货,蘑菇木耳松子,甚至还有好几坨冻着的肉,不知道是野兔还是山猪什么的,冻好放在小缸里,包裹着一层棉被……
她追出去让他把东西拿走,那时沈妙真还很生气。
他说你不稀罕就全扔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妙真气头上时候想扔,但也没舍得扔,只是骂骂咧咧把看热闹的人都撵出去,关上了大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
他一天天地怎么总是挨揍!
于是沈妙真过了从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那包裹里甚至还有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个用白桦树皮做的笔筒,和一把漂亮的野鸡翎毛。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有一种直觉,这就是他送给她的。
好没有道理的直觉,她不想让贾亦方想多,所以即使挺喜欢的,也压到了箱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用了。
沈妙真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又困倦起来,她慢慢地向身边靠着,贾亦方手疾眼快地把沈妙真的围巾垫到自己肩膀上,这样就不那么硌着硬了。
这是他新给沈妙真买的围巾,旧的考试路上拖拉机熄火,已经给烧了。
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就要到了,就要到了,请您整理好……
“贾亦方!我们到了,我们到北京了!”
沈妙真激灵一下就醒了,握住贾亦方的胳膊,向外望去。
面对这座城市,她忽然又有些怯懦,因为她是如此的渺小。
第60章 大学
“明天我就去找你。”
火车站闹闹哄哄熙熙攘攘, 挤过来挤过去的,嘈杂的即使人在身边也得扯着嗓子喊话,沈妙真跟贾亦方为了省钱, 能从家里拿的东西都是从家里拿过来的,大包小包的很不好下车, 好不容易下来了站在角落里喘口气, 贾亦方就说。
“找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还得家长接送, 刚开学事情都多,等稳定了我们再见面, 好几年呢,又不差这一时半会。看, 你们学校接车的牌子可真大!明晃晃的那么大个, 一眼就看见了, 哎, 我们学校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说实话沈妙真有一点失望。
“我们走吧, 这都是报到最后一天了, 早点儿到学校把床铺铺好, 东西理好。”
“行,那我过两天找你,我先送你去找学校派来接应的人。”
贾亦方拎着沈妙真的一部分东西,从人群中挤过去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块头大, 拎的东西又多,嘴里不停地说着“同志不好意思让让……”
沈妙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了很多安稳, 即使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是上到大学,肯定还会有很多不适应,以及一些能预料到的困难,但不管怎样,这个城市里有和她关系如此紧密的贾亦方,那就用不着害怕。
她也挂念贾亦方,忍不住跟他叮嘱。
“改改你的毛病,别老是嫌弃这个脏嫌弃那个不卫生的,有些人没那么多讲究,过得去了就得了……你可别再跟人发生冲突了,切记别动不动就打架,在大学对这些是很看重的,万一违反了校规,是真的会开除的……”
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啰嗦了些,但有时候她真觉得贾亦方有点像小孩,不成熟。
贾亦方不说话不回应,拎着行李就大步往前走,沈妙真看出他那是不高兴了,不过他不高兴也没什么杀伤力,沈妙真撇撇嘴。
快走几步把兜里剩下的一个橘子塞到贾亦方行李包里了。
“北语的新生,北京语言学院的新生到这里集合!”
一个扎着辫子拿着喇叭的小个子女孩奋力地喊着,她旁边有张桌子,桌子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北京语言学院新生接待处。
沈妙真她们赶紧走过去。
“同学你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签下到,写下姓名和系别就行。”
那女生很热心,桌子上有茶杯跟个暖壶,她给沈妙真倒了一杯热水。
“接新生得好几天,太冷了,这火车站四处透风,不喝点热乎的一天都缓不过来,我南方来的,怕冷,我们一级的,我就是比你来得早些时候。”
这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沈妙真觉得心底很暖和,她弯着腰一笔一画写自己的信息,人生是多么奇妙啊,她写过那么多次自己的名字,这次格外有意义。
“沈妙真!你就是沈妙真啊!咱们一宿舍的,你就在我对面铺!咱们宿舍就差你没来了!”
“那太好了!”
沈妙真也很激动,她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见沈妙真安顿得差不多,贾亦方把沈妙真行李放下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见他走了,那女孩靠过来悄声对沈妙真说。
“他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可真……真……英俊,有气质。”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这时候夸人英俊有气质这类词显得不够朴素,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一般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精气神儿足,模样正派端庄之类的,但她见到那男人第一印象是漂亮,鼻子眼五官都非常精致,不过这样夸人更不礼貌,所以她就换了个说法。
沈妙真已经见惯不怪了,长相是天生的,反正肯定不会有任何一个见过贾亦方的人会说他丑。
沈妙真点点头,男朋友和丈夫也差不多,有时间再解释。
“哎哎!那你可得注意了,咱们学校校规不允许大学期间谈恋爱的,抓住很麻烦的,你可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沈妙真马上清醒了,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男朋友,我丈夫,我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啊,你结婚了?”
那女孩更吃惊了。
“对。”
“那你今年多大?”
“25岁。”
“完了我不是咱们宿舍的大姐了,你的年龄最大,可真看不出来。”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陈诗维,浙江人,22岁,已经在工厂工作好几年了,很荣幸认识你!”
那女孩笑起来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再加上脸圆,显得十分讨喜和友善。
沈妙真伸出手和她握手,她的手掌十分柔软绵润,沈妙真感觉到自己手上的老茧刮到人家了,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工厂做的应该是文职。
“你从大门口出去,左转有个大广场,上面停着不少接学生的客车,咱们学校是土黄色的那辆,前面也立着指示牌,这趟接的应该差不多快发车了,咱们别的话晚上回宿舍再说,我们来得
早的几个已经把宿舍打扫过一遍了,床架子也都擦了,你去了直接放东西就行,因为老宿舍闲置很多年,住宿环境可能没那么好,得克服一下。”
柔软的掌心碰到了刮人的老茧,她没有抽出手或是皱着眉嫌弃,而是更用力握住了沈妙真的手掌。
这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好,谢谢你们!”
沈妙真按照陈诗维说的找到了客车,接应的同学热心地把她的行李都拎上去,沈妙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客车缓缓驶出了火车站,汇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那么宽的街道,那么多高楼,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沈妙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自行车,在核桃沟,只有家庭情况非常好的才能买得起自行车,不仅要钱,同时还要票。她还看见了头顶上长着天线的公交车,绿色的吉普车,“嘀嘀嘀”摁着喇叭。街道上的人那么多,步伐似乎都比核桃沟人的步伐要快。
这就是北京。
沈妙真摸了摸胸口。
她觉得兜里好像鼓囊囊的,疑惑地掏出来,是个黄澄澄的橘子,那个唯一剩下的橘子,她塞到贾亦方行李里的那一个。
“到了到了!同学们拿好自己的行李,先跟门口接应的人去行政楼办理签到手续,拿好通知书,办理转户口粮食关系手续,领校徽食堂饭票……不要拥挤,注意拿好身边的东西……”
站在前面的男生拿着一张卷成喇叭形状的纸放在嘴边喊着,他普通话不太好,有些发音显得有点滑稽。
这让沈妙真又放下心来,她普通话也没那么标准,因为在核桃沟人人都一个腔调说话,即使她初中时候县城里的语文老师纠正过,但长年下来耳濡目染的,还是会受影响,不过她已经提前学习了一段时间,再把语速放慢,就没那么明显了。
沈妙真跟着人群往前走,觉得哪哪儿都新鲜,尤其是学校南边有一座好高的楼,楼上还刻着金光闪闪的几句标语,现在已经快要傍晚,西斜的日头照过来,盯着看的话眼睛晃得都睁不开。
沈妙真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她从没见过这么宏伟的建筑。
“那是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因为新招生前段时间特意搞的卫生呢,光那几个字就擦了一天整!你是中文系的,写那句名言的学者你晓得吧,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别看咱们学校在北京好像排不上名头,但图书馆的藏书是非常丰富的……”
领沈妙真去办理手续的师姐比她早来两年,这所学校里还有不少工农兵学员的师兄师姐,通过群众推荐领导审批的标准入的学,这些人普遍年纪偏大,文化基础水平参差不齐,但社会经验很足,很多同时也是党员,干部。
“嗯嗯。”
沈妙真跟着点头附和,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读过的书少得可怜,她也没什么能接触到课外读物的机会,也就知青来了之后借过几本,但因为她们之间也不算熟悉,所以也没借过几次,她最多的读物就是定期去公社里取的学习报刊,看完也要放到生产队去,因为攒着要给村民分,过年时候糊墙纸用。
看来她以后得多去图书馆多借书,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借了。
等办理完所有手续,天已经擦黑了,沈妙真下火车前吃了顿饱饭,因为火车上吃饭不用票,口味也很好,是她跟贾亦方这一路上吃得最好的了。
但到现在又饿了,她就去了食堂,她没在大学食堂吃过饭,但全天下的食堂都差不多,就是交钱、打饭、选菜,走的时候再把饭盒子拿走。
沈妙真先是站在那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有不同的,比如他们吃完不用自己去洗碗,只要把饭盒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就行了,会有人专门来收拾。
她便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素菜。
说不上多好吃,但肯定也不难吃,大锅饭一般都是这样,很难做出特别的口味。
但沈妙真已经很满意了,素菜里也用了挺多油,她都吃光了,甚至想倒些开水涮一涮也喝了。
但她没看见有放暖壶的地方,再加上她拿着行李,怕不小心离了视线再丢了,就一边走一边问,去到了自己宿舍。
315.
她推开门,宿舍里很热闹。
窗户是朝北的,阳台门紧紧关着,十几平的小房间里放着四个上下的铁架子床,门后摞着八个军绿色的小柜子,正中间的地方放着两张木头桌子,看得出有些年头,铁皮床都掉皮了,露出暗红的铁锈,地上的那两张桌子上也有些小刀划过的痕迹,和一些墨痕。
床杆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其实不用看也能分辨出来,只有靠门的上铺空出来了,那是沈妙真的床铺。
“你什么意思?少摆你那套官小姐的做派,家里有钱了不起!上面贴着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床铺!你说要睡就让给你睡,凭什么!你是瘸了腿吗上不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这么难听!”
沈妙真一进屋,就听见两个人正在吵架,口音听出来都是本地人,她们学校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她扫了一眼,争的是靠窗的下铺,她的位置算是最差的了,靠门,估计冬天开回门就吹次风,但也还好,离柜子近,伸手拿东西方便,而且也没人争,清静。
“哎哎你来了,欢迎欢迎,咱们宿舍就差你了。”
那边还在吵架呢,沈妙真下铺的人穿上鞋从床上下来帮沈妙真摊行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放了被褥就像个小窝了。
“你好,我叫沈妙真。现在才开春,没有蚊子,你怎么就用上蚊帐了呢?”
沈妙真跟人家打招呼,那女孩叫张百英,是河北人。
吵着的两人见宿舍来了新人,也跟沈妙真招呼了一下,招呼完又继续吵嘴。
“我晚上看书晚,点蜡烛怕光透出来影响大家睡觉,所以才围了帘子的。”
她跟沈妙真解释完,又稍稍偏向沈妙真,贴近她耳朵悄声说。
“她们两个从昨天来报到就开始吵了,睡上铺的桑容是高干,家里司机开着小汽车送她来报到的,一来就把下铺杨春许的东西给拿走放桌子上头了,杨春许也不是吃哑巴亏的性格,回来发现自己床铺被占了就把桑容的东西都扔地上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老师还过来调解过一回,走了她俩又继续吵。”
沈妙真点点头,谢过张百英拿着自己的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和厕所都在宿舍楼的尽头,听说学校还有澡堂,只不过这会儿她还没发洗澡票,沈妙真十分期待。
沈妙真把搪瓷的脸盆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清亮的水就这样落入了盆里。
她伸出手,捧了一大捧,又感受着水珠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落。
这就是自来水呀,几根管道,运送到了千万家。
她把头埋进去。
沈妙真,新生活的号角,吹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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