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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缚住春光 20、第 20 章

20、第 20 章

    明烨的娘曾经是个妓子。


    十岁卖身到当时大业城最负盛名的花楼落香阁,先是做婢女,端茶送水,擦地洗衣服,后来长开了些,就学弹唱,也学字学诗,间或学许多别的东西,十四岁时,一曲名动大业城。


    明烨出生时,他娘是十九岁。


    据他娘讲,外祖父当时是遭了骗。


    天灾,连下了半月的雨,不单田泡坏了,就连住的屋子,也塌了顶,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卖儿卖女。


    不是卖孩子,是给孩子找个吃饭的地方。


    儿子还卖了几个钱,女儿是给钱也不敢要。


    不要钱,只求给她找个好人家。


    分明是说好的,那人还笑呢,可是转头就把她卖进了楼里,卖了三十两。


    是被骗了,不是因为好逸恶劳恋慕富贵才去做妓子。


    很可怜的。


    明烨现今是十岁,能懂他娘的可怜。


    可五六岁时,心智混沌,不能明白他娘的可怜,在意的就只是自己。


    娼妓之子。


    这是别人骂他的话。


    四个字而已,却足够在他和旁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


    为这四个字,他恨许多人。


    恨自己竟降生于世。


    可是世上有一个锦簇。


    锦簇,是弟弟的同类。


    很光鲜的人。


    不像他,生下来就被人看不起,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但是锦簇不这样认为。


    锦簇喊弟弟玉卿哥哥,也喊他澄光哥哥。


    在锦簇眼里,他和弟弟并没有什么不同。


    锦簇甚至送过花给他。


    只送给了他,没有弟弟的份。


    是个花篮。


    柳条编的盘子大的篮子,里头插满了鲜花,一片姹紫嫣红。


    那天是上巳,爹带他到丽水湖边玩,本来是很高兴的,曲水流觞,他联出一句好诗,人人夸赞,风头很盛,他头一次觉得扬眉吐气,心中很畅意,然后就听见有人说他,娼妓之子。


    心沉下去。


    他一辈子逃不过这四个字。


    他想,他不该自取其辱。


    他跑到无人处哭。


    声嘶力竭之时,听见轻轻的一声呼喊。


    澄光哥哥。


    他知道是锦簇,只有锦簇会这样喊他。


    抬头去看,果然是。


    锦簇抱着只花篮,眉头浅蹙,眸光忧愁。


    澄光哥哥,怎么在这里哭?


    他觉得丢脸,立即停了哭,羞愧地低头,不愿意再叫人瞧见他的难堪。


    锦簇真的很好。


    澄光哥哥,是遇见难事了吗?


    他不说话。


    澄光哥哥,这个送给你,今年花开得很好呢。


    那篮花,即使已然干透了,失了妍丽,变得丑陋,他也还是没有丢,依旧放在他床头,每天看不知多少遍。


    爹知道了,找到他,同他说,明何两家早年曾有过约定,锦簇应是明家妇,要是他愿意,锦簇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真的吗?可以吗?


    他配做锦簇的丈夫吗?


    忐忑盖过了欢喜。


    果然,他是不配的。


    爹没能给他要来一个结果。


    悲怆之外,更多的是后悔。


    他不该妄想的。


    他冒犯了锦簇,锦簇以后一定不会再搭理他了。


    他想错了。


    锦簇到底是不一样的。


    根本不见有芥蒂,再见了他,还是喊他澄光哥哥,然后问他,澄光哥哥的难事,可解决了?


    他喜欢锦簇。


    他想做锦簇的丈夫。


    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澄光哥哥怎在这里?”


    “昨日作了两篇文章,今天送到老师家,请老师的指教,锦簇呢?到这里做什么?头一眼还以为认错了人。”


    繁辉虽然年纪小,人却很周全,当即就为明烨还有傅云庭介绍起来。


    “澄光哥哥,这是傅公子,常山王的长子,澄光哥哥可见过了?”


    “原来是常山王的公子,真是失敬,学生明烨,见过傅公子。”


    说着,拱手作揖。


    傅云庭不作声,也不动弹,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想得太久了,久到他旁边的人渐渐尴尬起来。


    尤其是明烨。


    好在还有繁辉在。


    明烨是为了能和繁辉说话才过来的。


    “锦簇,我正要找你呢,我近来得了几株萼绿华,眼见要开了,你何时有空闲?告知我,我好送过去。”


    “萼绿华?”


    繁辉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繁辉喜欢花,不拘什么品种,只要是花,她就喜欢。


    何况是萼绿华?


    早前繁辉也养着两株萼绿华,可惜时运不好,那年好些雨水,把这贵客淋坏了,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瞧着它们枯死,着实叫人痛心。何夫人不忍见女儿难过,于是便想着再从别处移两株来,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却一直寻不到。


    明烨也是花了大力气,才终于从南边寻摸到三株,带土盛在木箱里,一路坐船,历经两个月的漂泊,才终于在明府扎下了根,一个冬天过去,三株花,一死两活,日日地盼,总算在一个半月前盼来了头一个花苞。


    “澄光哥哥要送萼绿华给我吗?”


    明烨笑道,“不给你,还能给谁呢?”


    繁辉是真想要,可是又不好意思,思来想去,很是历经了一番挣扎,最后说,“……这花娇贵,移根只怕对它不好,再者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只要澄光哥哥能准我常常过去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明烨的确是爱花的,因为繁辉爱花。


    繁辉才是他心中所爱。


    送花给繁辉,其实是成全他自己。


    繁辉不肯收他送的花,他心里是很失望的。


    不过要是繁辉真的愿意为了那两株花常到他那里去,也就不算他白忙这一场。


    笑着,说,“我真不如锦簇你周全,只顾着高兴,竟从没想到移根的事,还好有你提醒。”


    两个人一来一往,话说得高兴。


    有人不高兴。


    “离我妹妹远些!心眼比筛子还多孔!拿花勾我妹妹!你家难道连镜子也买不起?回去好好照照吧!什么货色!竟也敢肖想我妹妹!”


    明家嫡出的明琅在何知远眼里是赖虾蟆,庶出的明烨当然也是。


    傅云庭也没逃掉。


    “还有你!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吧!”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锦簇是我的童养媳!谁再敢献殷勤,我一定叫他满地找牙!”


    说毕,就揽住繁辉的肩,拖着繁辉往回走。


    繁辉不想走。


    “哥哥,我还有好些话没和傅公子说呢!”


    何知远还是那句话,“跟乡下人有什么好说?小心也沾上乡气!”


    “哥哥!停下来!我要生气了。”


    何知远不肯停。


    “我是你哥哥,难道还会害你?我是为你好!你再这样执迷不悟的话,我才要生气呢!”


    论气力,繁辉自然不是何知远的对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夹卷着,踉跄地走,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回头看,喊:“傅公子,我此行带了东西给你,是我们的赔礼,你……”


    后头的话没能讲出来。


    因为被捂了嘴。


    何知远有点生气,“不听话是不是?都说了,不许跟他们说话!今天不许,以后也不许!”


    兄妹两个走远了。


    明烨低着头,脸很白,瞧着一副惨淡样子。


    傅云庭静静地看着,用他的一双冷眼,同时右手食指在腿侧轻敲。


    繁辉是把明烨的心也一齐带走了的。


    “……傅公子,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行过礼,失魂落魄地走了,小厮要扶他,被他挥手推开,仍旧是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不成样子。


    傅云庭原地站着,看离去之人的背影。


    管事凑上来,笑说,“公子回来了。”


    看见他,傅云庭想起繁辉的话。


    “我的东西呢?她送我的东西。”


    东西还在地上堆着呢。


    繁辉还没得来同常山王府的人说她带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常山王府的人也就不好乱动。


    不过这管事是个人精,听了傅云庭这一句话,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就说:“正等着公子过目呢。”


    没一样名贵东西,只胜在精致。


    个个都精致。


    是真的花了心思。


    人都是这样,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总是很容易相信。


    她是真的用了心。


    只是有些人实在讨厌。


    繁辉不肯再理会何知远。


    哥哥太过分了。


    到底为什么那样做?


    不觉得冒犯吗?


    过去是为了赔礼,结果旧仇未解,又添新怨。


    这是干什么?


    简直是胡闹。


    她很生气,甚至有些恼。


    何知远尽了力。


    但是妹妹仍旧不愿意和他说话,甚至视他如无物。


    久而久之,何知远也有些恼了。


    他可是亲哥哥!为了几个外人,这样和他闹!


    不理他正好,还少了拘束呢!


    当即就收拾了出门,去找他那班好朋友。


    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呢!


    他出去,繁辉是知道的。


    繁辉并没忘了自己同母亲的保证,寸步不离地盯着哥哥,以免他再同人打架。但因为心里实在有气,不肯轻易地同何知远和好,所以是就算知道了,也是当不知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繁辉常为自己竟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而感到无比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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