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远躺在床上养了多久的伤,繁辉便在何知远的病床前陪了多久。
一直到黄叶落尽,秋日将要完结,何知远才终于算是好全了。
何夫人再三向住在家里半年之久的那位太医确认,是真的好透彻了吗?确定没问题吗?绝对不会有后患吗?要是没好全,出了事,该怎么办?谁来负责?
连串的发问,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的时候又板着一张脸,十二分的认真,很有些迫人威势。
小王太医是王院正的子侄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医术高,家世好,人又生得俊俏,到哪儿都得人的喜欢,去谁家都是座上宾,耳朵迄今还没听过一句重话呢!哪似如今?算见世面了。
完全震懵了,呆鹅似的站着,讪讪不能言。
瞧着真怪可怜的。
应大人是过来人了,应付起这种状况来得心应手,一边嬉皮笑脸地同何夫人说话,一边赶紧推着可怜的小王太医往外走。
谢礼是早就备下的,一出门,应大人就叫底下人去取,然后回头笑着和小王太医说好话,无外乎一些内子脾气不太好还请见谅之类的话。
出了门,算小王太医逃过一劫,谢礼算什么?他连自己平日最注重的礼仪都不顾了,场面话也不说,一心想着走,怎么都拉不住。
还好他跑得快,不然就得被后出来的何夫人追上,要终生为何知远后半生的康健负责。
算起来,是繁辉和何知远解救了小王太医。
小王太医才被带出去,兄妹两个就缠住了何夫人,没给何夫人立时就追出去的机会。
两个人闹着要出去。
哥哥要吃馆子,妹妹要去看荷塘。
何知远吃了半年的清淡饭,快馋死了,繁辉倒不馋,只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今年还没到丽水湖边看藕花的事。
花觚里的藕花,和水里成片开着的藕花并不是一回事。
她是年年夏天都要去丽水湖荡舟采莲的。
这时节当然是没有藕花了,只有残败的荷叶。
那也要去。
不去的话,今年不算完整活过。
何夫人是最疼爱孩子的母亲,何况两个孩子求的又都不是什么过分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兄妹两个顿时欢呼雀跃,头对着头趴在一起,商量着去吃哪家馆子,吃什么。
一家人半个时辰后就出了府。
应大人骑马,何夫人带着繁辉和何知远坐车。
繁辉长久没听街上的热闹声了,笑声,喊声,说话声……她叫侍女给她把帘子掀起来,自己的两条胳膊,压到边框上,下巴又压到胳膊上,看外头的热闹,何知远见状,也挪过去和她一起看,两颗头凑在一起,指这个,说那个,何夫人不说话,笑着倚在凭几上,看兄妹两个说笑,骑马走在前头的应大人,也不时回头,眉开眼笑地看他这一双儿女。
街角有人卖艺,筋斗翻得车轮似的,何知远觉着有趣,忙拍繁辉的肩膀喊繁辉也快看,繁辉却没理会。
为什么?
何知远当即转头朝妹妹看过去,这才发现妹妹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在窗外,吓得他一激灵,慌忙上手把人拉了回来。
“干什么呢!”
多危险呐!
何知远气鼓了脸,眼睛也瞪着。
繁辉不以为意,笑说:“方才好似看到了玉卿哥哥。”
明琅是赖虾蟆呢。
何知远更气了,“不许理他!我最讨厌他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脸臭得好像世人全欠他的钱!非得打他一顿才老实!”
“哥哥!”繁辉恼得大叫,“不许打架!”
何夫人也坐直了身子,瞪眼喊道:“我看你才是不打不老实呢!”
何知远不敢说话了,灰溜溜地缩起了身子。
直到快要下车,何知远才给自己找到了台阶。
“……我就是随口一说,哪能真跟人随便打架呢?”
繁辉轻轻哼一声,偏过了脸不肯看何知远。
何知远苦着脸看自己姑姑,想要姑姑为自己求情。
何夫人伸指在他额头上狠戳了两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神色。
一行人才到丽水湖,菜馔便送到了。
八个四层提盒,整整五十道菜,一半是何知远喜欢吃的,一半则是繁辉的心头好。
布障搭好,人就坐下去,开始吃。
应大人与何夫人并肩而作,交杯换盏饮酒,繁辉在何夫人手边坐着,由侍女服侍羹饭,一口一口吃得欢快,唯有何知远,食不知味。
妹妹还是不肯理会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取得妹妹的宽宥。
正想着办法,一个侍女走过来,禀告说:“明三公子过来了。”
何夫人哦一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繁辉和何知远也跟着何夫人站了起来,只有应大人仍旧坐着不动。
明琅走了进来,先向应大人行礼,喊伯父,接着便向何夫人行礼,笑着喊伯母,然后又同何知远并繁辉见礼。
何知远一向与明琅不对付,明琅亦同他无话可讲,不过求个不失礼而已,繁辉却是不一样的。
明琅笑着喊了一声锦簇,繁辉也笑着回了一声玉卿哥哥。
何夫人拉着明琅坐下,笑说:“倒是巧,你竟也在这里。”
明琅笑道:“确实是巧,才从书肆走出来,远远地就瞧见锦簇趴在车子边窗上,似乎也是看见我了,笑着同我招手,我想,既看见了,岂有不来拜见的道理?于是便追过来了,还望伯父伯母不要觉得我冒犯。”
何夫人是早就把明琅当女婿看的,听他这样讲,很是快心,“这是真巧了。”
吏部侍郎明献明大人曾是何夫人的未婚夫,明何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的,明大人的妻子钟夫人虽不是何夫人的密友,却也算得上知根知底,因此何夫人很愿意把女儿嫁给明大人同钟夫人的儿子明三公子明琅。
何夫人有个相当惹人爱的女儿,若是她有意,她女儿未必不能有更大的前途。何夫人并不愿意,她是真心为女儿好的,她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她的女儿能安稳和乐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早定下这门亲并没什么不好的。
可恨本来水到渠成的事,偏偏有人从中作梗。
她女儿怎么能嫁一个娼妓之子!简直是折辱!
每每思及,何夫人都要恨得牙痒。
好在明琅常能给她许多安慰。
何夫人殷勤地给未来女婿夹菜,“玉卿,得闲常到家里来坐,伯母记挂你呢。”
明琅笑着应是。
何知远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脸偏到了别处去。
再看下去话,只怕要喘不过气了。
他是敢怒不敢言。
谁叫他这会儿是戴罪之身呢?
眼前的看不得,那就去看远处的。
远处走过两个人来。
何知远愣住了。
这是天不叫他好过啊!
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明烨,一个傅云庭。
两只赖虾蟆。
加上席上正坐着的一只,一共三只赖虾蟆。
何知远真喘不过气了。
没有通报,明烨和傅云庭径直走上前来。
这次只有繁辉站了起来。
也只有繁辉一个人在笑。
明烨和傅云庭一齐行礼。
开口的是明烨,和牵头的明琅一样,先问候应大人并何夫人,然后依次是何知远,繁辉,以及明琅。
“真是巧,三弟竟也在这里。”
明琅充耳不闻,好似眼前没有人。
应大人同何夫人也是没言语。
何知远这会是自顾不暇,管不了别人了。
只有繁辉,朝着明烨轻轻地喊了一声澄光哥哥,用满是怜爱的口吻。
应大人,何夫人,并明琅,三个人听到这一声后,整齐地蹙起了眉。
这时候,一堆人里,只有傅云庭在笑。
何夫人虽不待见明烨,却对傅云庭很是喜欢,尽管两个人先前只见过一回。
漂亮又懂礼的小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呢?
“阿鸾怎在这里?”
很欢快的语气。
也是有意的给明烨难堪。
傅云庭瞟了身边已经完全低下了头颅的明烨一眼,笑道:“今日这天色,听琴再合适不过了,于是我便写信邀澄光到丽水湖来,乐师在湖心亭奏悲音,我两个乘船到残荷丛中去,一时琴声桨声不绝……两个人都有些受不住,就又划船回岸上来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几位,真巧……”
傅云庭甫一开口,繁辉就被吸引了全副心神,傅云庭话音才落,她就接过了话,问他:“你们听的什么曲呢?”
今日什么天色呢?青云遮山,风雨欲来,的确很适宜伴着残荷听悲声。
傅云庭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就要问琴师了,我们只说听悲声,曲目是琴师定的。”
应大人一贯爱风雅,当下不禁点头,真心赞许道:“你两个倒很有情致。”又问:“这就要回去了吗?”
傅云庭还是摇头,笑道:“暂且不回去,我们打算沿着湖边闲游,舒缓心绪。”
应大人微笑道:“我等亦作此种打算,既如此,何不同游?两位意下如何。”
“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应大人出声请两个人入座。
何夫人因为很爱自己的丈夫,所以尽管心中大为不满,也还是没有说些什么来拂丈夫的面子。
何知远则是只当自己是个死人,万事不管,因此他也没有话说。
没人阻拦,傅云庭和明烨顺当地在应大人对面坐下了。
坐定的瞬间,明烨转过头,朝傅云庭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傅云庭回以温和的浅笑。
繁辉也笑。
饭后,应大人领着妻儿并三个小友,悠游行走于满是衰草的湖边。
繁辉本来走在何夫人身旁,回过两次头后,悄悄地放慢了脚步,渐渐的就落到了最后头。
最后头是傅云庭和明烨两个人。
繁辉偷偷向傅云庭使了个眼色。
傅云庭看见后,脚步也悄悄地放缓了。
两个落在最后的人,并肩走着。
繁辉轻声讲,“多谢你。”
傅云庭微微一笑,问:“谢我什么?”
繁辉笑着向前头明烨望过去一眼。
“你真是好人。”
傅云庭也向明烨看过去,也笑。
都是笑,却大有不同。
一个眉目舒展,嘴角上扬,一个却是皮笑肉不笑,眼底丝毫不见真心意。
22、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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