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师兄的起居注
直到回了云峰山,季清寒终于琢磨出味了。
感情师兄说的小混蛋,还真的是自己!
一时间,季清寒悲喜交加。喜的是师兄不是因为别人变成这样,悲的是他揣摩了一番,怕是自己渡劫又失败了,才害了师兄。
这已经是第五次渡劫失败了。
“师兄,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渡劫成功呢?”季清寒练完剑,顺着云片糕的香味,钻进了祁鹤寻屋子里。
祁鹤寻俯首案前,朱砂笔在黄纸上顺畅游走。他头也不抬应道:“时机到了,自然能成了。云片糕在桌上,自己拿。”
叼着半片云片糕,季清寒倚在案几旁出神。师兄执笔的指节修长如玉,朱砂在黄纸上行云流水,美人画符,实在是赏心悦目。
他又想起四次渡劫失败的经历。
按常理,渡劫失败的修士多半是修为虚浮,根基不稳之辈。而自己为先天灵体,自入门便勤修不辍,从不敢懈怠。
可偏偏就是这样稳扎稳打的修行,接连在四次雷劫中败下阵来。更奇怪的是,每次失败后,他的灵力反倒更加凝实,从来没跌过境界。
第一次失败时,二师兄和三师姐还慌忙送来不少法宝,慰藉云峰山上第一个渡劫失败的小师弟。
第二次失败时,二师兄甚至准备作法驱邪,最后是师父到场,拉住了准备跳大神的宁思温。
再后来,大家对他渡劫失败的现象都习以为常了。说来也不巧,每次失败时,师兄都正好在炼丹,这次还是头一回在他身边。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龙傲天的独特人生?”
季清寒正思绪乱飞,听到祁鹤寻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发什么呆?云片糕都被你捏碎了。”
他这才发现手中的云片糕已经被自己捏碎,点点碎屑顺着指缝洒在案几上。
“没什么。”季清寒慌忙掐了个清尘诀,在抬眼的瞬间,案几角落一本蒙尘的剑谱吸引了他的目光。
“师兄,这是什么?”他随手从案几上抽出剑谱,朱砂写的《孤鸿一剑》早已褪色。
“孤鸿剑仙的遗作罢了。”祁鹤寻伸手按住书页,不动声色地将剑谱从季清寒手中抽出,“花清和不是赠过你一本么?那本练会了?”
“这个,”提及修炼,季清寒赧然低头,避开视线,“还没有。”
何止是没有,他是压根没练!
自那日剑意被打断后,季清寒把《孤鸿掠影》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可任凭他如何触碰,再也寻不回当时那种人剑合一的玄妙境界。
一怒之下,他索性把剑谱丢在一旁,自己摸索着进入境界,可惜终究徒劳无功。
季清寒若无其事地抓住师兄手中的剑谱,暗暗用力:“师兄,不如把这本借我看看?”
剑谱纹丝不动。
“小师弟,贪多嚼不烂。”祁鹤寻稳如磐石,剑谱像长在他手上一般,“那本练好了,再看这本也不迟。”
两人都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松手。
到底是吃了年龄的亏,季清寒棋差一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谱被师兄收起:“师兄~”
祁鹤寻轻哼:“撒娇也没用。”
自这天起,师兄的屋子成了季清寒的第二个家。
以他如今的修为,要参透《孤鸿掠影》这般高深的剑谱,怕是要耗上十年八年的光阴才能勉强达到师兄的标准。与其苦苦钻研,倒不如……让师兄自愿将另一本剑谱拿出来。
季清寒眸光微转,计上心头。
晨起时,他就端一盏新采的灵茶,故意让袖口沾上露水,将那湿漉漉的袖口故意在师兄眼前晃了晃。
“师兄,茶凉了伤胃。”
祁鹤寻练完丹,他便悄无声息地过去,将一方温好的帕子递上。
“师兄,擦擦手。”
这般示好不知重复了多少回,季清寒恨不得黏在师兄身上。
在季清寒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了一周后,祁鹤寻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从案几的书堆里取出一卷古籍,正是季清寒心心念念的《孤鸿一剑》。轻轻一挑,剑谱在小师弟眼前晃了晃。
“想要吗?”
季清寒立刻点头如捣蒜,伸手就要去够:“师兄最好了!”
然而,祁鹤寻手腕一转,轻巧地将书放回袖中,唇边勾起一抹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不给。”
季清寒的笑容瞬间凝固。
既然软磨硬泡不成,季清寒一咬牙,决定使出他平日里最不屑的手段——偷。
趁着师兄练剑,他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师兄的屋子里。
“奇怪了。”季清寒低声嘀咕,悄声翻动书案上的书籍,“我记得师兄上次就是放在这里啊。”
他小心翼翼地翻找,生怕留了痕迹,可找了半天,连剑谱的影子都没见着。
正懊恼间,忽然碰到了一本触感特殊的册子。
师兄书案上的大多是修炼心得、剑谱丹方。这本却用绸缎仔细裹着,边角微微泛黄,显然是常被翻阅。
季清寒认得这是起居注的制式,可寻常起居注不过是记录日常琐事,何须如此珍藏?本想放下,却见册子边缘隐约透出新墨痕迹,似乎日日都在添写新内容。
“就看一眼。”他鬼使神差地起了这个念头,手指已不听使唤地挑开了绸缎。
纸页翻动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第一页的墨迹有些陈旧,工整的字迹写着:
【小师弟今日饮了半盏茶,眉头微蹙,应是嫌苦。】
季清寒心头一颤,匆忙又翻过几页,越看越心惊:
【小师弟午后在廊下小憩,风大,替他加了件外裳。】
笔锋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又似在回忆当时情景。
再往后翻,一句突如其来的记载让他耳尖发烫。
【小师弟昨日见我沐浴,不知羞。】
墨迹略深,笔尖微滞,似是执笔人停顿许久才落下这行字。
季清寒盯着这行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耳尖发烫。
他不过是在温泉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雾气缭绕间,师兄披散着湿发,水珠顺着修长的颈线滑落,在锁骨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又继续往下……他当时立刻就转身跑了,连半个字都没敢说。
季清寒越想越觉得师兄不讲理,明明自己只是无意路过,怎么反倒成了被记过的一方?
他赌气似的又往后翻了几页,却见最新记载的墨迹还未干透:
【小师弟修为渐深,已至结丹之境,可他不能……】
这一行字迹突然变得极轻,墨色浅淡得几乎难以辨认。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划痕,最后半句终究没能写下去,只在纸上洇开一片小小的墨渍。
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
这厚厚一本起居注,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季清寒慌忙将册子放回原处,却因手抖碰倒了案上的笔架。
“看来小老鼠在我这偷偷摸摸?”祁鹤寻推开门,目光落在师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原本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一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了?”
日光透过窗棂,在季清寒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兄……”
他的睫毛轻颤,唇瓣微启又合上,最终只是低低唤了声。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软,祁鹤寻沉默片刻,突然从袖中取出那本《孤鸿一剑》,轻轻放在案上:“这么想要这个?给你便是了。”
“这点事,也值得你……”
话音未落,衣袖突然被拽住。
季清寒没有去拿剑谱,反倒一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闷声道:“师兄,我能结丹了么?”
手指紧紧攥着祁鹤寻的袖子,他垂着眼睫不敢抬头。
“师兄,我能结丹了么?”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问那句没写完的“可他不能”。
祁鹤寻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抬手想抽回衣袖,却被抓得更紧。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拂过小师弟的发顶:“就为这个?”
“会结丹的。”祁鹤寻难得郑重,“师兄到时候为你护法。”
“嗯。”季清寒胡乱点头。
直到躺在床上,季清寒满脑子仍是那本起居注。
方才心绪太乱,他只当是师兄情深,却忘了自己与师兄短短六年光阴,怎会如此情深?
想当初,他季清寒也算是阅遍群书的主儿。从某点那些杀伐果断的修仙逆袭爽文,到某江那些缠绵悱恻的双男主小说,他皆有所涉及。
如今想来,他似乎遗漏了一些重点。譬如,身为龙傲天,他的后宫呢?
季清寒突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盯着六角宫灯上展翅的白鹤,一个荒谬却可怕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心底疯长——
他从不需要所谓的后宫,亦不需要那些女子牺牲自己来成全他。
这几年来,除了几位师姐,他从未结识过其他女子,几位师姐与他也不过同门之情。可若是,这个后宫天道非得塞给他呢?
与他最亲近的人便是师兄,若这天命真要强加于人,也不该是师兄……那般清朗如月的人,不该被卷入这样的荒唐事中。
第26章 偷跑
“你要下山?”
季清寒刚从师父房内出来,被三师姐陆枕禾堵了个正着。
陆枕禾指尖夹着个算盘珠子,丢在空中打了个旋:“大师兄把你护的和眼珠子似的,能放你下山?”
季清寒摸摸鼻尖,讪讪道:“我也到该下山历练的年纪了,总归要多见见人世。”
三言两语应付完三师姐,他回屋拾掇起行囊。
“小师弟,你可想好了?”临走前,陆枕禾倚着门框睨他,“大师兄那儿可不好交代。”
季清寒手下动作不停,利落卷起几件换洗衣裳,头也不抬:“三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师兄那边……我回头自有话说。”
陆枕禾撇撇嘴,留下一句:“随你吧,莫要后悔便好。”
这才转身离去。
季清寒听着脚步远了,轻轻呼出口气,不是他不愿和师兄交代,而是当初一听闻他要下山历练,师兄坚决不允。
“胡闹!”祁鹤寻难得脸上有愠色,眉头一拧,“仙途凶险莫测,你才几斤几两?待在山上好生修行才是正途,不准去!”
“还是说,你已经腻了这青云宗,腻了这云峰山?”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季清寒自然是不敢认:“冤枉啊师兄,我不过是想出去见见世面。”
“如今修真界排的上名号的,哪个不在我青云宗。”
祁鹤寻脸色又差了几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得,连指尖都在微微颤动,“你还要见什么世面?”
见师兄眼尾泛起薄红,季清寒立马放软了声音,乖巧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师兄不气。”
说罢,还用手指勾了勾师兄的衣角。
骗师兄的,他才不是随便说说。想起那本起居注,季清寒下定了心,这山是一定要下的。
云峰山上没有什么规矩,元虚真人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对座下弟子管束极松。只要不是捅出篓子来劳动他老人家出面收拾烂摊子,其他诸事皆可随心。
不知是否是那天试探的缘故,最近季清寒被管的极严。
祁鹤寻突然变得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各种稀奇的宝物不要钱似的往他这送,练剑时衣袖被剑气划破半寸,第二日衣柜里便整整齐齐叠着十套东海蛟纱裁的云纹剑袍。
就连剑柄上半新不旧的剑穗,都被换成了凤凰羽编织的流苏。
“师兄,别送了。”
就算从小在祁鹤寻那见识过不少天才地宝,季清寒也觉得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
东海蛟纱,半匹就要十万上品灵石,那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这十套剑袍,他怕是将自己卖了都不一定买得起。
祁鹤寻不以为然:“不是想见见世面么?天南海北的好东西都给你瞧瞧,省得你天天惦记山下。”
季清寒叹口气,翻出剑袍,犹豫片刻后,重新叠回柜子里。
这剑袍太显眼了,不利于他在人间行走。
他又叹了口气,师兄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偏要歪解他的意思。
季清寒从未想过说服师兄。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祁鹤寻离开云峰山。虽说只有一天,但足够了。
他在案头留了封信笺,凤凰羽剑穗端端正正压在信笺上。
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算了,一个剑穗而已,别人发现不了的。”他嘟哝着把剑穗重新绑回剑柄,手指熟练地打了个结。
这手法还是当初师兄手把手教的。
系好剑穗,季清寒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背后晨雾渐浓,很快吞没了山门的轮廓。剑穗上的凤凰羽被山风吹得扬起,又落下,最终隐没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
“哎——刚煮的的汤圆珠子——来咯——”
热气模糊了青年狡黠的眉目。
“小二!温壶黄酒!”
“好嘞——”
暮云低垂,初雪簌落,无声积在酒楼的重檐翘角上,积的厚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季清寒迫不及待地舀上一颗汤圆,刚入口便被烫的直抽气。待汤圆落了肚,整个人舒展开来,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跑堂的拎着铜壶从人堆里穿梭,热酒在壶腹里晃荡:“客官!刚温好的黄酒——”
白雾自壶嘴袅袅腾起,季清寒笑眯眯地给自己斟上一杯,余光瞥见酒壶旁多了碗杏酪粥。
莹白的粥上缀着些许杏仁,正冒着丝丝甜香。
“小二,这粥……”
小二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是二楼雅座的爷让送的。”
说罢朝上努努嘴,季清寒抬眼望去,珠帘微动,不见半个人影。
他整了整衣襟:“劳烦带路,我去谢过这位先生。”
闻言,小二赔着笑搓了搓手:“客官不必客气,那位爷特意吩咐过,叫小的勿要扰了他的闲情。”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那位可是咱店里的贵客,出手阔绰得狠,光是赏钱就够小的吃半个月。”
季清寒眉头微蹙:“既如此,更该当面道谢。"
小二连忙摆手:“爷说了,不过是见您年纪轻轻独行在外,送碗杏酪粥暖暖胃罢了。”
他偷瞄了眼季清寒的脸色,又补了句:“您若执意上去,反倒显得小的不会办事了。”
沉吟片刻,季清寒从袖中掏出粒碎银:“既如此,劳你替我转交,就说季某谢过这位先生。”
小二麻利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季清寒没将雅座的贵客放在心上,没心没肺地舀了勺杏酪粥喂到嘴里。
浓郁的杏仁香带着丝丝甜味,一口下去,顺滑又美味。季清寒满足地眯眯眼。
他下山两年,这般萍水相逢的善意倒也不算罕见。
在山上修行多年,季清寒对凡俗物价毫无概念。刚下山时,随手掷出的银两惹得市井百姓膛目结舌,自然引来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再加之他总是一袭朴素青衫,腰间悬着个半旧的锦囊,连佩剑都藏在芥子袋中,走在街上活像个不通世故的读书人。
那日在一偏远小镇的酒肆随手赏了小二一锭雪花银,顿时引来数道贪婪目光。其中就有当地有名的“鬼手”。
当夜,鬼手摸进了他下榻的客栈。
鬼手是个有真本事的,当真从季清寒这个修士身上偷走了全部银两。
第二天日上三竿,季清寒才悠悠转醒。一摸腰间,钱袋不翼而飞。他掐指一算,却发现整个镇子都残留着那贼人的气息,根本无从找起。
祸不单行,那日正好到了付房钱的时间。
“客官,该结账了。”掌柜在门外提醒。
站在房门口,季清寒脸色有些发窘。掌柜的拨着算盘,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这位客官,总共二两银子。”
摸了半天,季清寒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株泛着荧光的灵草,窘迫道:“可否能用这个抵账?”
掌柜的斜眼一瞥,嗤笑道:“杂草也敢拿来糊弄人?”
“这可是百年灵芝。”
“少废话!”见季清寒拿不出钱,昨天还在献殷勤的掌柜的一拍桌子,“要么付现银,要么去后厨洗碗!”
季清寒又摸出一块通体晶莹的玉石:“那这个……”
“呸!”掌柜一脸鄙夷,“真是晦气,出手那么阔绰,还真当是个什么富家公子,没想到只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酸书生!”
正在僵持之际,季清寒忽然摸到芥子囊角落里有几块碎银。他长舒一口气,数出二两递给掌柜。
掌柜的脸色这才缓和:“早这样不就好了?”
回到房中,季清寒对着灵草和玉石发愣。修真无岁月,这短短六年竟让他忘了凡人该如何活着。
说来也怪,当天下午,客栈传来咚咚的磕头声。
季清寒推门便见一人满脸青肿地跪着,肿胀的双手捧着原封不动的锦囊,额角还渗着血,口齿不清道:“仙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仙人放过我……”
弯腰取回锦囊,里面银两分文不少,一张素笺从银两间滑落,行书字迹筋骨清峻,墨色尚新:
“孤身行走,务必珍重。”
落款“路过之人”四字写得尤其散淡,尾笔拖曳,似是不愿留痕。
季清寒捏着纸条怔了怔,自那日起,他在街角茶肆听贩夫走卒侃江湖轶闻;卖炊饼的老汉教他辨认铜钱上的锈色。
有时睡在荒庙残垣下,枕着干草数星子,会突然想起云峰山上的师兄,也不知道师兄消气了没。
他一路斩妖除魔,竟渐渐出现在了说书人的口里。
“诸位可曾听过‘凌霄仙君’?”
说书人醒木震案,惊起满堂酒客。山羊胡须随唾沫星子飞扬:
“上月青州城外——一孽畜盘踞黑水潭百年,吸食童男童女三十六对!偏生遇见这位主儿……”
……
正舀着杏酪粥的季清寒手一抖,半勺粥糊在了下巴上。
没想到当初随便编的称号竟然被流传了下来,早知道,就选个好听些的名字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仙君剑光一闪!”
“咔嚓”一声,瓷勺磕在了碗沿上。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那个被粥呛得直咳嗽的青年。
二楼雅座。
跑堂的小二推开雅间雕花门,屋内檀香袅袅,却空无一人。他怔在门槛处,忽觉手中沉甸甸的,不知何时竟攥着粒碎银
“奇怪……”小二挠头自语,“我上来作甚?”
余光瞥见案几上金光一闪,竟是一枚金锭端端正正摆在桌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环顾四周:“这、这是哪位贵客……”
窗外雪絮纷飞,隐约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可待他凝神去听,却只余楼下鼎沸人声。
作者有话说:
猜猜点粥的这个人是谁?下一章揭晓!
感谢观看~欢迎养肥
第27章 师兄来了?
踏出酒楼门槛,漫天飞雪迎面扑来,顷刻染白了他的眉睫。
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朝掌心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双手:“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这倒不是因为寒意,毕竟这么冷的天,也就他还穿着一套单薄的剑袍。只是站在漫天飞雪里,不做上这么一套,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季清寒踩着新雪哼着曲,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痕,转眼又被新雪掩去。
街头转角处,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青衣男子手持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映出他的眉眼,正是多年未见的林芷。
林芷望着雪中独行的背影,轻声道:“看来季小友这两年过的不错。”
旁边那人冷笑一声,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不痛快:“不错?不是被偷了钱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连破庙都睡上了,这也叫不错?”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人单薄的衣衫,声音都高了几分:“我给他备的衣裳不穿,偏要披这粗麻布衣,当真是出息了!”
听闻此言,林芷莞尔:“祁道友竟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季小友本就不是贪图享乐之辈,祁道友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风雪中,祁鹤寻长久地沉默着。素色长袍上的银线暗纹在雪光中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低声道:“是啊。”
声音轻的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坠子,上面挂着一片火焰般的羽毛:“他向来如此。只是……”
只是除了这些富贵物事,我竟不知还能给他什么。
“什么?要我娶谢府千金?”季清寒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不可置信,“就为那劳什子的荣华富贵?”
自入冬后,难得艳阳天。
时隔一月,他因着些私事重回青州城,刚踏入青州城门,便被几位锦袍修士团团围住。为首的修士手持名帖,上头“谢府”二字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目。
就这样,季清寒被“请”进了谢府。
“季公子,谢家嫁女,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自称谢府长老的老头将茶杯往檀木桌一放,热气腾腾,“城东三座绸缎庄,城南两间药行,都是给姑爷练手的。至于修行所需,家老祖宗留下的洞天福地,随时可去。”
一张玉牌摆在季清寒面前,微薄的灵力看的季清寒嘴角一抽。
荣华富贵?他芥子囊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怕都能买下整个谢家。
将玉牌推回去,季清寒目光真挚:“谢公厚爱。只是在下一心向道,怕是要辜负这番美意。”
“年轻人别急着推辞。”长老抚须而笑,“谢家藏书楼里可有失传的剑谱,后山养的灵兽亦能助君修行。只需季公子点头,今日便可进行修炼。”
“更何况,小女亦是修道之人,与季公子志趣相投。”
季清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剑穗上那根赤色凤羽,听着长老的话,思绪却渐渐飘远。
也不知道师兄当初有没有遇到这种事情,一想到师兄那张嘴,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
“季公子,你看如何?”
季清寒回过神:“谢小姐自己愿意?”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季清寒了然,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看来是在下多嘴了。不过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可是强求。”
长老脸色骤然阴沉,袖中隐隐有灵力波动:“区区筑基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季清寒不慌不忙地抚过剑鞘,他早就探查过,这谢府修为最高的不过就是面前这个金丹后期的长老。
“筑基也好,金丹也罢,无非是个称号。若长老真想动手,那恐怕是差点意思。”
谢府长老先撕破了脸,季清寒也不客气。
区区金丹,对越界挑战惯了的季清寒来说,还真不够看。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女声忽然自厅外传来:“长老。”
珠帘哗啦作响,一袭月白衣裙的女子款步而入。
季清寒抬眼打量,此人周身灵气凝而不散,虽只是炼气修为,但若得明师指点,他日成就定是不差。
“这位是?”
季清寒抱剑而立。
谢霜月微微屈膝,腰间玉佩纹丝不动:“谢氏霜月,见过季公子。”
哦,另一位被强牵红线的苦主。
季清寒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修仙问道之家,还拘泥这陈规旧俗。
谢霜月这天赋,可比那老头强多了。就算要用姻缘来笼络他人,也该是那老头去嫁。
谢府长老袖中灵剑倏然出鞘三寸,金丹威压震得案上茶盏迸裂:“霜月退下!待老夫好生教训这小子一番!”
“你莫在这伤了脸。”
谢霜月广袖一张,挡在二人中间:“长老息怒,季公子不过直言本心,别无过错,还望长老海涵。若论失礼……倒是谢家强人所难在先。”
“不必。”季清寒信手一挥,一缕灵力将谢霜月稳稳送至三丈外。太古剑出鞘,寒光乍现。
“还是让你们看看,究竟该是谁,教谁规矩。”
阳月廿又五日,青州城谢家,满门皆败于季清寒剑下。
季清寒有些意外,原想着谢家长老好歹能接他三招,未料竟连一剑都接不住。
他环顾四周,谢氏子弟横剑结阵,无一人敢上前。
反倒苦主谢霜月站了出来,执一柄剑:“季公子,还请赐教。”
季清寒叹了口气,手腕一翻,剑鞘堪堪停在她咽喉三寸之处,谢霜月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季清寒翻手收剑,抬眸扫过满堂修士,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应该没人还要强留我了吧。”
在场众人无一人劝阻,只眼睁睁望着季清寒大摇大摆转身而去。
还未踏出大门,意外横出。谢府那位长老突然暴起发难。三枚银针泛着寒光,直取季清寒后心要穴。
季清寒连头都未回,只是衣袖微动。
“砰!“
一声闷响,长老倒飞而出,那三枚银针坠落,再无人敢拦。
回到客栈,季清寒径直取出那本《问鼎仙途》。
这书实在是太废了些,自两年前就没了动静,他一直当块废纸收着。直到三日前随手翻看,才发现末尾不知何时多出三个潦草墨字——
青州城。
季清寒随手翻过书页,发觉那“青州城”三字之后,多出了几页新字。
草草扫了两眼,他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
自己的第一个后宫终于出现了!
季清寒抬眼望向远处山影,笑出了声,看来师兄没有被天道影响,他喜滋滋地收拾行李,该回家了。
半夜三更,门被拍的震天响。
季清寒睡眼惺忪,胡乱披上外袍:“谁啊?”
一开门就看见个小丫鬟满头是汗,直接跪在他面前。
“季公子!”她头磕个不停,声音都在发抖,“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他们,他们要用家法废了小姐的修为!”
“稍等。”
季清寒反手关门,小丫鬟跪在原地看着紧关的大门发楞。
不到三息,门又开了。
季清寒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剑,他单手系着护腕,朝地上的小丫鬟扬了扬下巴:
“带路。”
谢府祠堂外,数十名谢家子弟持剑而立,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老头手持鞭子,鞭子漆黑一片。
不是白天那个,看来那个所谓的长老伤得不轻。
“小姐就在里面!”小丫鬟带着哭腔指向祠堂,“他们说小姐勾搭外人,要废了她的修为!”
不等小丫鬟说完,长剑早已出鞘,所有弟子同时软倒在地。
“真是池浅王八多。”季清寒嘀咕着,一脚踹开祠堂大门。
谢霜月正被锁链锁住,唇边带着血,脚踝上缠着缚灵锁,却还竭力挺直脊背。
那本书中也有这么一遭,但书中的‘季清寒’可没他现在的修为,过五关斩六将才将谢霜月给带了出来,从此两人被谢府追杀,互诉衷肠,成了一对亡命鸳鸯……
而今——
剑尖轻挑,缚灵锁应声而断,谢霜月半跪在地上。
“愣着干什么?”他冲小丫鬟挑眉,“还不去扶你家小姐?”
见那小丫鬟手足无措,季清寒一个激灵,连退三步:“难不成你还想要我去扶?”
他大惊失色:“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我可是良家男子,别想碰瓷。”
他可不是原书里那个种马,才不需要什么后宫。
谢霜月唇色苍白,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季公子相救,”她声音虚弱却清晰,“霜月无以为报,只愿……”
“打住!”话没说完,季清寒机警地打断:“先说好,一不拜师二不结契三不要贴身物品四不准说做牛做马。”
他一口气说完,又补了句,“你要实在想谢我就给灵石,三千上品灵石,救你一条命,够了。”
也不知道这些剧情哪传来的,陋习!通通是陋习!
谢霜月眸光微动,苍白的唇抿出三分笑意:“季公子,谢府已不是我家,这三千灵石,怕是……”
“那先欠着。”季清寒大手一挥,从芥子囊中翻了半天,翻出个算盘珠子,“我师姐的信物,你们拿着去青云宗,会有人安排。”
谢霜月眸子一下子亮了。她郑重其事地拢袖再拜,声音掷地有声:“多谢季公子!三千上品灵石,来日必当连本带利奉还!”
日行一善,季清寒悠哉游哉地回了客栈,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却发现案上平白多了一截暗金色的捆仙索,其下压着一张纸笺,墨迹如刃,力透纸背:
闻说这两载,你踏遍了九州盛景。北境观雪,南疆听雨,倒是比在师门时……快活许多。
三日后子时,为兄来寻你。
你且——
逃得再远些。
藏得再深些。
若叫师兄太轻易寻到……
信笺在此处突兀断裂,仿佛被利刃划过。
作者有话说:
师兄其实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大家长,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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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捆仙索还是用在了师弟身上
拎起那截捆仙索,季清寒一时有些拿捏不住师兄的想法。
他想过师兄会生气,会冷脸,甚至会提剑来见。
但是这捆仙索,是何意味?
季清寒坐在床上,将捆仙索和纸笺翻来覆去地看。
他是跑呢?还是不跑呢?
满脑子的思绪,愁的他觉得这个回笼觉,怕是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后,捆仙索搭在床边,纸笺则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坠在地上。
季清寒做了个梦,那是他刚上云峰山的时候。
那天,他初学灵体出窍,夜里控不住,灵体在整个云峰山上乱飘,摇摇晃晃地闯进了一个地方。
那是个极尽奢华的庭院。平整的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金丝楠木的廊柱上雕着复杂的纹路,院子中央还有一方白玉砌成的的莲花池,几尾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游戈。
只是这庭院静得可怕,就像个精致的摆设,半点人烟气也没有。
“这也太奢侈了。”季清寒被这破天的富贵镇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
棋子落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转头望去,祁鹤寻正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手中的羊脂玉棋子映着阳光,泛着柔光。
师兄今日难得没有散发,长发垂落在月白锦袍上,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长发滑落。
见到季清寒的刹那,他指尖一颤,棋子“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檐角的鎏金风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小师弟?”祁鹤寻起身时带翻了棋奁,棋子滚落一地。
“我……”季清寒局促地站着,青石板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
祁鹤寻快步走来,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清冷的淡香。
“别动。”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后颈,师兄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灵体出窍也敢乱跑?”
季清寒突然发现,师兄颈侧竟有道淡金色的纹路,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抹金色探去。
“做什么?”祁鹤寻偏头要躲,却已经晚了。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颤。那道金纹突然活了过来,缠绕上季清寒的手指,顺着指尖往上游走,带来细微的刺痛与灼热。
“松手!“祁鹤寻声音陡然冷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但金纹已经顺着季清寒的指尖蔓延至掌心,在他皮肤下勾勒出诡异的图腾。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季清寒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待到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灵体了,金线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那以后,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短短一年时间,便来到了筑基大圆满,这速度令整个师门都为之震动。
只是这道门槛,一卡便是七年。
同是自那以后,祁鹤寻一手承包了他的衣食住行,入口的食物丹药都会过目,对他下山这件事更是严防死守,直至他年岁大了才好了些。
晨光透过窗纱,季清寒躺在自己床上,困顿地揉了揉眼皮子。
意识逐渐回笼,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我怎么睡着了?”
捡起床下的纸笺,收回袖中,隐约想起昨晚好像梦到师兄了。
“不该翻身的。”季清寒打了个哈欠,郁郁道,“一翻身就把梦忘了。”
他有些想师兄了。
季清寒收好捆仙索,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忽地展颜一笑:“横竖都要来,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师兄吧。”
短短三日,季清寒算是彻底领教了何谓“度日如年“。他数过檐下的冰棱子,扯秃了盆栽的梅花枝,连院角的蚂蚁窝都研究了个透彻。
这日子简直太难熬!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件稍稍华丽些的锦袍,连束发的玉冠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样总该像样了。”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颇有些忐忑不安。
此刻他正襟危坐案前,捧着本书装模作样,可惜两个时辰过去,一页都未曾翻动。
等了许久也不见祁鹤寻的身影,季清寒耐不住站起身,在房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摸摸袖中的纸笺。
门外。
祁鹤寻站在客栈门口,几次抬手又放下。
他本以为小师弟会为了自由,拼命去逃。为此,他特地准备了捆仙索,准备直接将小师弟带上山。
小师弟这般期待他的到来,反倒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季清寒实在等不住,一把推开门,与门口的人撞了个满怀。
“师兄!”他惊喜地抬头,脸上满是欣喜。
金光乍现。
捆仙索缠上他的手腕,季清寒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缚得动弹不得。
“师兄?”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人。
祁鹤寻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两年前别无二致。
可季清寒自己却不同了。他下意识挺直脊背,突然发现如今竟能与师兄平视,当年只到对方肩头的少年,如今已经拔高了不少。
捆仙索倏然收紧,将他拽得更近,近到能数清祁鹤寻睫毛投下的阴翳。
“长大了。”师兄的叹息拂过他耳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师兄,你快将我松开。”季清寒挣动几下,捆仙索反而缠得更紧,金纹深深勒进衣料里。他腿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正撞进祁鹤寻怀中。
“怎么这么不小心。”祁鹤寻低叹一声,手臂环住栽倒的人,顺势将人往屋里带。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一道金光隐入木纹当中。
季清寒被半扶半抱地按在榻边,不明所以地问道:“师兄这是作甚?”
祁鹤寻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滑落的薄衾往他膝上拢了拢,指尖轻擦过被捆仙索勒出的红痕:“说了不要让师兄太轻易寻到。”
季清寒微微仰着脸,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茫然。祁鹤寻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唇上,那两片唇薄而红润,泛着莹润的水光。
“师兄?”
这人还一无所知地叫着他。
祁鹤寻闭了闭眼,将捆仙索收了回去。待再睁眼,已然恢复往日的清明。
“为什么不逃?”
“啊?”刚得了自由,季清寒便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眼中写满不解,“我干嘛要逃?”
他忽然凑近半步,发梢扫过祁鹤寻的下颌,笑得眼尾弯起:“我正准备回去寻师兄呢,没想到师兄先来找我了。”
“那当初为何要逃。”
季清寒挠挠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他总不能老实说,自己误以为天道将师兄塞进他的后宫,吓得他连夜卷铺盖跑路吧。
“这个嘛……”他眼神飘忽,瞥见窗外的海棠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忽然福至心灵,“我怕修为迟迟不精进,会让师兄厌弃,所以……”
话音未落,祁鹤寻忽然倾身,指尖正落在他唇间。师兄的气息近在咫尺,惊得他忘了编到一半的谎话。
“现在呢?”那声音带着点危险的意味,“还怕么?”
季清寒一个激灵,头往后微仰,忙不迭摇头:“不怕了不怕了!我知道师兄最好了!”
还没收完,师兄的手又按上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往前按了回来。
他听到师兄说:“既然知道师兄疼你,又何必躲得那般远。”
季清寒这才意识到些不对劲,师兄素来霁月清风,哪有这般捉摸不透的时候。
他犹豫片刻,再开口,谨慎了几分:“师兄怎么下山了?”
半晌,祁鹤寻收回手指,轻哼一声:“还不是为了来捉某个总想逃的人。”
祁鹤寻又恢复往常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季清寒的错觉,季清寒松了口气,讪讪道:“我明明是历练。”
师兄眼尾一挑,目光轻飘飘掠过他的剑:“险些成亲的历练么?”
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师兄监视我?”
季清寒顿时恍然。难怪这些日子总觉得芒刺在背,总有些若有似无的注视,总有些莫名熟悉的痕迹。
原来都是师兄。
“师兄竟然也会做这么不齿的事。”季清寒别过脸小声嘟囔,喉头却莫名发紧。
“忧心罢了。”祁鹤寻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倒了杯茶,“我见那谢家女子也是花容月貌,怎么拒了?”
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季清寒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师兄!你怎能这么说!”
“先不说谢小姐是否情愿,难道在你眼里,我竟是那等贪图美色的轻浮之徒吗?”
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他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数年如一日地努力修炼,生怕给师兄蒙羞,别说红颜知己了,连个蓝颜知己都不存在。
更何况,说起花容月貌,明明师兄这脸才当是绝色。
见人真恼了,祁鹤寻当即执壶斟茶,眼底是抑不住的笑意:“是师兄失言。”
茶盏被递上前,“只是怕你被人哄了去,耽误了修行。”
作者有话说:
有人表面光风霁月,实则看到师弟遇到女孩子牙都要咬碎了,这个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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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奇迹寒寒
历练了两年,旁人眼中年少有为的少年天才,最近在师兄的纵容下颇有些无法无天。
什么处变不惊,什么持重端方,统统被抛在脑后,成天只知道在师兄面前撒娇耍赖。
祁鹤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再见时吓唬了季清寒一番后,到底还是没舍得真的做些什么。只是成天沉着脸,将师弟的那一堆“破烂”统统换掉。
“钱袋子都快磨破了还留着,准备当传家宝?”祁鹤寻皱着眉,拖出季清寒那堆旧衣。
不是袖口磨出了毛边,就是衣领脱了线。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再细看,只觉得活脱脱的几块破布缝在一块。
他眼皮一跳,火苗自掌心燃起,作势就要烧个干净。
“不行!”
季清寒一个猛扑,整个人死死压在那堆衣服上:“这衣服好着呢!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拎起一件中衣,指着肋下一处歪歪扭扭的补丁,“这儿!这儿可是我亲手缝的!”
祁鹤寻眯眼去看,针脚粗得像蜈蚣爬,线头还打了死结。他一时火大,冷哼了一声:“出去别说是我师弟,省的别人觉得我虐待你。”
季清寒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衣裳,那件中衣成了仅剩的独苗苗。两年前留在云峰山上的东海蛟纱做的剑袍还是上了他的身。
人靠衣装,这么一穿,原本书生模样的季清寒立马成了金尊玉贵的公子哥。
祁鹤寻面色这才缓了下来,微微颔首:“这才像样。”
两人在客栈多逗留了几天。
季清寒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昨日刚织好的云纹袍,一边咬着师兄昨日从江南买回来的玫瑰酥,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太甜了,下次买桂花味的。”
祁鹤寻正倚在贵妃椅上,手上捧着本古籍,闻言头也不抬:“昨日还说玫瑰酥最好吃。”
“昨日是昨日!”季清寒理直气壮,指尖还沾着酥皮碎屑,“师兄若是不愿意买,就把我的旧衣裳还回来。”
祁鹤寻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抬起来眼皮子:“那明日给你带桂花酥。”
听得季清寒心里忍不住感慨,修仙便是好,江南离青州一千多里,最多半日,师兄放出去的傀儡便能带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回来。
心里正美滋滋地想着桂花酥的味道,忽然听见房门轻响。季清寒立马从软榻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衣襟上的酥皮碎屑,又把歪斜的衣领纠正,最后抓起案上的书装模作样地捧在手里,腰板挺得笔直。
待季清寒捯饬好自己,祁鹤寻从不紧不慢地上前开了门。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季清寒抬头,望见了两个熟人。
“林师兄!”他又惊又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季师弟,别来无恙。”林芷仍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裹着大氅,朝季清寒微微一笑。·
上了云峰山后,季清寒也曾见过林芷几面。许是了了一桩心事,眉宇间常年积着的细纹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如今看来越发温润。
林芷身旁那人就不甚友好了。到底是修仙之人不畏严寒,花清和大冬天仍袒胸露乳,见着季清寒,似笑非笑道:“哟,这不是季公子么。”
自药王谷一别,花清和曾找过他几回,只是那会他已经下了山,花清和自然是无功而返。
至于花清和为何找他,季清寒摸了摸鼻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离开药王谷前,他忽地想起师兄塞给自己的油纸包,出来药王谷的旧事立马浮上心头。
于是,当花清和毫无防备地来见这位过命兄弟时,迎面被一团药粉扑了满头。
季清寒拍拍屁股同师兄回了山,徒留花清和在谷中饱受煎熬。
事后探听才知道,花清和竟虚弱得半月未见踪迹。吓得季清寒连夜找上师兄追问:“那纸包里究竟是什么?”
“哦,那个啊。”祁鹤寻半眯着眼,思忖片刻,忽地轻笑一声,“不过是些泻药罢了。”
他掸了掸衣袖,又补一句:“放心,若剂量得当,不会出事。”
一想到自己将一包泻药都撒了出去,季清寒顿时两眼一黑,这下可真是要了命了。
好在花清和到底是药王谷出身,虽被折腾的够呛,却硬是咬着牙翻遍医书,配出了解药。
消息传到山上时,季清寒这才松了口气,给花清和寄了不少好东西过去。
如今再见面,看花清和这副模样,应当是还没能原谅他。
“哈、哈哈……”季清寒干笑两声,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花道友,许久不见啊。”
“看来季公子并不乐意见到我啊。”花清和凉飕飕地扯了扯嘴角,“也是,毕竟上次一别。”
他忽地倾身逼近,衣袂挟着未散的药香直逼季清寒面门,“我可是差点连命都交代在季公子手里呢。”
剑鞘抵住花清和,止住了他前进,祁鹤寻挡在二人之间,剑柄不轻不重地敲在花清和肩头:“花道友,慎言。”
这话纯属造谣,那点泻药虽说是让他遭了罪,但要他命还是远远不够。
“慎言?”花清和隔着祁鹤寻的肩膀冷笑,指尖几乎要戳到季清寒鼻尖,“那日我呕得胆汁都空了,若不是自己会配解药……”
罪魁祸首季清寒缩在师兄身后疯狂点头:“是是是,花道友说得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稳稳扣住花清和手腕。林芷终是听明白了两人的恩怨,插在三人之间:“花道友,季师弟当年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半大孩子。”
“若要清算,不妨等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让祁师兄压着他去药王谷请罪。如何?”
随后转头看向缩在祁鹤寻身后的季清寒时,语气无奈:“季师弟,当时你年岁虽小,但也应当明辨是非,待日后,还要好生与花道友道歉。”
花清和又是冷哼一声,顺着下了台阶。季清寒跟个鹌鹑似的,躲在师兄背后,胡乱点点头。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看着勉强和好的两人,林芷欣慰地点点头。
他抬手拂去肩头半化的雪粒,神色忽而一凝:“祁道友,此番叨扰,实有一事相询。”
窗外暮色沉沉,积雪压得枝头微颤。林芷余光扫过那皑皑雪色,继续道:“方才途经城南巷口,偶然察觉一缕魔气。”
“沿着气息一路追至这客栈附近后,那气息却忽然消失,再寻不见一点踪迹。”
“这才前来拜访二位,不知二位可曾见得异状?”
屋内,炭盆里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茶案上的茶盏中,新沏的茶腾起袅袅白烟。
花清和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自斟一杯。
“林道友所言不假。”他抿了口茶,润了润唇,“只是我遇见的,是在青州城北。”
花清和冷笑,“追到半路,倒是与林道友碰了个正着。”
季清寒回想起这几天快活的日子,脸色微白,这几日过的太过舒坦,哪曾留意过什么魔气。
他偷瞄一眼师兄,却见祁鹤寻摇了摇头:“没有。”
“有意思。”
花清和推开窗户,裹着雪粒的寒风瞬间扑进来,吹得灯烛剧烈摇晃。
“连祁道友也没有寻见,这魔修,要么当真不在此处。要么——”
“道行比在座各位都要深。”
窗外雪铺的极厚,偶有路人经过,将雪踩得吱吱作响。
季清寒蓦地想起此前自己在青州城杀死的那个妖修。
那妖修真身是条黑蛇,在青州城盘旋已久,此前从未做过什么罪孽。
谁知在两月前,城里幼童接连失踪,青州的修仙大家谢府一番探查,发现竟是这黑蛇所为。
这蛇妖原本修为平平,谢家要对付它本是易如反掌。不料它不知从何处修习了邪术,靠吞食童男童女修为暴涨,谢家的修士竟不是对手。
正巧季清寒途经此地,顺手斩了这黑蛇。
季清寒收剑归鞘时,恰听见谢家几名弟子在旁低声议论。其中一人摇头叹道:“说来蹊跷,这黑蛇在城中蛰伏两百余年,平素连只家禽都不曾伤过,怎会突然行此极端?”
语气中满是困惑与惋惜。
未及深思,谢家长老已携众人上前,恭敬作揖道:“不知道友尊号?我谢府上下……”
季清寒尚未到有尊号的年岁,也从未想过此事,一时脑子一空,随口道:“凌霄。”
随后不顾谢府的挽留,扬长而去。
谢府弟子的话终究是在季清寒心里埋下了种子,此次重回青州城,便是想去探查一番。
结果师兄突然前来,害得他将这些事险些全忘了个干净。
想到这,季清寒抬头问道:“修行数百年的妖修妖物,倘若一直清修正道,会突然堕入邪途吗?”
林芷垂眸思索,半晌开口道:“妖修堕魔,不外乎三种缘由。”
“一是功法反噬,二则心魔作祟,至于第三种,便是被旁人算计了。”
“季师弟是遇上堕魔的妖修了么?”
“堕魔倒算不上。”季清寒将那黑蛇的事迹讲述了一遍,说着说着,却见师兄面色渐沉。
“怎么了吗?”"季清寒问得小心翼翼,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剑穗。
祁鹤寻忽而展颜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青州城,怕是真的进了脏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奇迹寒寒上线,谁会拒绝给师弟换装呢?反正祁鹤寻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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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食人蛇妖
天色渐晚,季清寒玫瑰酥也不吃了,旧衣也不要了,什么准备都没做,风风火火闯出门。
脚刚踏过门槛,便被一股力拽了回去。
“师兄?”季清寒抿着嘴,满心都是那条黑蛇,全然想不起自己还穿着单薄的衣裳。
祁鹤寻并不想就着夜色出门,如今还下着大雪,更是万般不情愿。但——
小师弟抬着头,眼神澄澈,里面满是信任。
“衣裳穿好。”
季清寒被厚毛裘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了一圈毛绒围脖,绒毛蹭的他直缩脖子。
“走吧。”祁鹤寻无奈,随手给自己披了件大氅,朝另外两人摆摆手,“我随他去看看,你们自便。”
“花道友,我也去,你随意。”林芷轻甩衣袖,毫不犹豫地跟上季清寒二人的脚步,留下花清和独自站在屋中。
花清和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间微蹙。他实在不愿雪夜出门,但身为客人,哪有让主人顶风冒雪,自己却安坐暖室的道理?他轻啧一声,到底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寒风呼啸,雪沫纷飞。四人就这么顶着夜色出了门。
季清寒跑在最前头,裘袍被风吹的鼓起,像个雪地里滚动的绒球;祁鹤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踏雪无痕;林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防风的灯笼;唯有花清和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拢紧衣襟,嘴里不停地嘀咕:“大半夜的……”
走出城门,季清寒才想起了个大问题:“那条黑蛇的洞府在哪?”
此言一出,四人面面相觑。
花清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雪粒,似笑非笑地开口:“季公子,连去处都不问清就贸然出门,这可不像风流人物该有的做派啊。”
也不知这人忽然发什么疯。季清寒顿下脚步,回头望去,又听到他说:“反正季公子还欠我一个道歉,择日不如撞日,既出了门,不如找个热乎的地,备好暖酒美人……”
话音未落,一个雪团子砸了过去,些许碎雪落进了花清和的衣领,冻得他“哎呀”一声跳起来。
林芷在一旁轻笑:“花道友若是嫌冷,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温一壶酒。”
这支临时凑成的队伍险些就要分道扬镳。花清和在原地踟蹰片刻,终究还是轻叹一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嘴里不住嘀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可抱怨归抱怨,当季清寒回头望来时,他却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神色,甚至还顺手掐了个避风诀,将落在众人肩头的雪花轻轻拂去。
循着记忆,季清寒领着众人来到当初斩杀黑蛇的河畔。记忆里湍急的河流如今冻得结实,他蹲下身,敲了敲冰块。
“不妙。”季清寒皱眉,“那蛇妖若是住在河底就坏了。”
话音刚落,祁鹤寻的靴尖已经碾碎了一块薄冰。
“找找。”祁鹤寻抬首指向岸边,“当初你斩杀他的时候,它是往哪个方向逃得?”
闻言,季清寒忽地想起那日黑蛇重伤后,确实拼命向东岸山上游去。当时只当是垂死挣扎,现在想来……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吧,这边。”
虽说知道了方向,找到黑蛇的洞府还是花了好一番力气。这山上洞窟不多,但基本都荒凉的很,怎么看都不像是妖修会住的地方。
一行人顶着风雪在荒山间搜寻,靴底踩碎冰凌的声响格外清脆。
“这里。”祁鹤寻忽然驻足,指尖凝聚一点灵力,照亮了岩壁上敞开的洞口
那洞府简陋得令人诧异,作为百年妖修的居所,竟只有几块凹凸不平的巨石充作桌凳,石面上倒是干净,连灰尘都不见半分。
季清寒剑尖挑起角落一片蛇蜕,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青黑。
“这怎么还有吃的?”花清和上前,从石桌上捡起个半熟的果子,他也不嫌脏,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下一口,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嘶,这蛇妖的口味当真刁钻。”
季清寒注意到,除了零星几个果子,这桌上还放着半块馒头,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掰开过。旁边还有一小块糖糕,用油纸仔细包着,糖已经融化了又重新凝结,在石面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捡起另一枚野果捏了捏:“这果子刚摘不久,最多不过三五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哽住。黑蛇已经死在他剑下两月有余,这洞里怎么会有新鲜的野果?
祁鹤寻并指抹过石桌,摇了摇头:“蛇妖已经死了,洞里没有旁的活物。”
“我说——”花清和拖长了声调,随手丢掉那咬了一半的酸果,又找季清寒要了块糖,“你们别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他利落地剥开糖纸,甜香顿时在阴冷的洞窟里漫开。
“说不定是附近村民,”他将糖块抛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把那蛇当山神供起来了呢?”
季清寒正要反驳,却见林芷忽然蹲下身,从石桌底下摸出个褪色的小荷包。
“来看。”林芷拿着小荷包,将三人招呼过来。
这是个粗布缝的小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林芷轻捻荷包,里头沙沙作响,倒出几粒发霉的南瓜子。
季清寒心头一紧,喉咙有些发涩:“不知道这是不是被吞掉的幼童的物件。”
“收着吧。”祁鹤寻揉了揉他的脑袋,“晚些去问问。”
四人无功而返,祁鹤寻在洞口布了个阵,若有活物踏入,阵法便会化作囚笼。
回到客栈,季清寒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褪色的荷包。一片黑色的鳞片放在桌上,窗外风雪正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我知道他吃了幼童。”他声音低的听不见,“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做错了。”
祁鹤寻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季清寒低垂的眉眼,也掩去了他泛红的眼尾。
“师兄……”他声音哽了一下。
祁鹤寻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温暖的灵力如春风拂过。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你杀的是条吃过人的蛇。”师兄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他害得几十户人家没了孩子,仅此而已。”
许久,季清寒才抬起头来,轻轻“嗯”了一声。
“早些睡吧。”师兄的声音比月色还轻。
窗外,巡夜的更夫正敲着梆子走过。二更天了,雪却下得小了些。
翌日响午,四人寻了个酒楼用膳。花清和终于喝上了昨晚便念叨的温酒。
还没等花清和喝上两口,祁鹤寻忽地放下碗筷:“阵被动了。”
季清寒猛地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扔就冲了出去。祁鹤寻和林芷立马跟上。
花清和刚夹了块鱼肉,筷子悬在空中,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店小二端着刚烤好的荷叶鸡过来,只见那位锦衣公子独坐桌前,正慢条斯理地给鱼肉挑刺。
“客官,您同伴……”
“不用管,”花清和头也不抬,雪白的鱼肉在他筷头颤颤巍巍晃着。
远处传来季清寒隐约的喊声,像是唤着谁的名字。花清和终于放下筷子,掏出枚银元:“将这些打包了吧。”
季清寒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黑蛇洞府,踏入洞门的那一刻,猛地刹在原地。
“怎么了?”祁鹤寻紧跟其后,险些撞上季清寒。
季清寒指了指洞口的阵法。
那阵里,蜷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既不是什么凶兽妖魔,也不是什么凡间修士,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害怕地缩在原地。
“哪来的小孩?”林芷将那小孩从阵里抱出来,却一时不查,被那孩子挣脱。
那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里满是惊恐,见到生人立刻往后缩,后背抵在岩壁上发出“咚”的闷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过来,别怕。”林芷站在原地,轻声朝那孩子伸出手。
可那孩子充耳不闻,警惕地盯着他们,突然转身就跑。
“等等!”季清寒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听到洞口有其他的脚步声。
“跑这么快,你们逮着什么东西了?”花清和的声音混着风雪从洞外飘来,“哎哟,哪来的小孩。”
紧接着传来一阵扑腾声,那小孩被花清和一手拎了回来,像只炸毛的猫崽般拼命挣扎,脏兮兮的鞋尖在地上蹭起灰尘,手里倒是还紧紧攥着那个纸包。
花清和手腕一翻,轻轻松松将人拦腰夹在臂弯里:“这小东西跑的挺快,差点撞我身上。”
他将孩子放下,顺手把拎着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撂。油纸包的荷叶鸡还冒着热气,他故意掀开一角,浓香立刻在冰冷的洞窟里漫开。
“点了那么多好菜,说跑就跑。”他瞥了眼三人,“真是浪费。”
那孩子突然不动了,鼻尖微微抽动,脏兮兮的手攥着衣角。
“想要?”花清和慢条斯理地撕下鸡腿,油亮的脆皮发出“咔擦”轻响,蜜色的肉汁滴在石桌上。他晃了晃香气四溢的鸡腿,“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孩子攥着纸包的手指紧了紧,肚子却突然“咕噜”叫出声。他犹豫着往前蹭了半步,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纸包掉在地上,散落开来,里头裹着半块硬邦邦的糖糕,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掰过。
孩子猛地窜上来抢走鸡腿,花清和又盛出碗白米饭,浇了勺热腾腾的肉汁递过去:“吃完吃这个,省的你等会肚子疼。”
孩子捧着碗愣了愣,突然把脸埋进饭里大口扒拉,米粒粘在鼻尖上都顾不上擦。
等到一碗饭吃完,他忽然抬起脸,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门轴:“不要杀……山神爷爷。”
作者有话说:
花清和:你们虫脆是红蛋!浪费粮食的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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