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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龙傲天后被炮灰师兄攻略了 30-40

30-40

    第31章 山神


    “山神?”


    四人面色迥异,季清寒眉头紧拧,惹得祁鹤寻伸出手试图将它抚平。


    花清和先是一愣,继而笑出声:“好嘛,那算的要死的果子还真是贡品。”


    林芷则蹲下身,掏出张帕子,擦净那孩子嘴角的油渍与脸上的污泥:“能告诉我山神爷爷是谁吗?”


    那孩子猛地退后一步,紧绷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林芷放轻了声音,换了个问题:“那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那孩子缩着肩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警惕地盯着他们,像只惊弓之鸟。


    花清和故技重施,从食盒里摸出一块蜜饯:“甜的,要不要?”


    可这回,那孩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往后缩,直到贴上了石壁。


    季清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摆了摆手:“算了,先带他回去吧。”


    刚踏过城门,那孩子突然扭头,冲着林芷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


    林芷反应极快,猛地抽回手,袖口仍被孩子尖利的犬齿勾破一道裂痕。小孩趁机挣脱,一头扎进熙攘的人群里。


    季清寒下意识去追,却被祁鹤寻一把拽住:“没用的。”


    线索刚有苗头,转眼又断。


    季清寒有些急了,不知姓名的流浪儿,被斩杀的蛇妖,被蛇妖吞食的幼童,还有流浪儿口中的“山神爷爷”,全搅成一团乱麻。


    “急什么?”花清和忽然用岐黄尺敲他手背,“那小孩的消息,明天你就知道了。”


    “难道你有法子?”季清寒脱口而出。


    “当然。”花清和他脚步一转,大摇大摆地往西街走,“光鲜亮丽的季公子自然不知道,着城里的事儿,哪能逃得过小乞丐的耳朵。”


    一行人走到城西破庙前,断墙边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这庙破旧不堪,勉强算是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北风。


    花清和摸出几枚铜钱,在指间叮当作响地转着:“小乞丐,过来。”


    他蹲下身,铜钱一字排开摆在青石板上,“问你个事儿。”


    最小的乞儿刚要伸手,却被个缺门牙的大孩子拽住。“缺门牙”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爷,您问,这城里边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你知道哪个小孩天天往城外河边跑吗?”花清和伸出手,比划了个高度,“约么这么高,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


    缺门牙挠了挠头皮,忽然一拍大腿:“嗐!您说的莫不是二傻子吧?”


    “二傻子?”季清寒疑惑道,“哪家父母会给孩子取这等名字?”


    “嘿嘿,大名不是这个。”缺门牙咧嘴笑着,露出那颗显眼的豁牙,“让我想想啊……”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敲着脑门,突然眼睛一亮:“对啦!叫树根!”


    “小兄弟,能否给我们讲讲树根的事。”林芷凑上前。


    缺门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搓着脏手讪笑道:“这个嘛……”


    花清和上道,又掏出几粒碎银子:“把你知道的都说了,这些就都是你的。”


    得了赏钱,缺门牙顿时眉开眼笑:“那二傻子没爹没娘的。听说是小时候病得七死八活,郎中都说活不过十岁,就被亲爹娘给扔在了城隍庙前。之前也没个正经名字,都叫他二傻子。”


    他说着往庙门口啐了一口:“这傻子笨手笨脚的,连口剩饭都讨不着。上回醉仙楼施粥,他挤不过别人,碗都叫人踩碎了。”


    “就是从那时开始往河边跑的?”花清和追问道。


    “得有个五六年光景喽。”缺门牙掰着黑乎乎的手指算了算,“那年冬天特别冷,这傻子冻得实在熬不住,半夜溜进张员外家偷狗窝里的破棉絮。”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残缺的门牙,“结果被护院逮个正着,一顿好打,棍棒都打折了两根。那些杀千刀的见他快没气了,就随手扔进了护城河。”


    “那傻子也是命大,这样都没死成。只是打那以后就疯了,整天念叨什么山神爷爷。”


    “原本就是个病秧子,如今倒好——”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连脑子都不大灵光了。整日往河边跑,说什么山神爷爷救了他的命,山神爷爷是大善人哩。”


    “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树根’,嚷嚷着这是山神给他取的名字,非不准我们叫他二傻子。”


    季清寒记得树根的模样,虽说脏了些,但怎么都和病秧子搭不上边。


    他问道:“你们青州城真的有山神吗?”


    “山神?”缺门牙裹紧破袄,朝结冰的地面狠狠啐了一口,“要真有什么狗屁山神——”


    他抬脚碾了碾那口唾沫,冻得发青的脸上挤出个讥诮的笑,“庙里这些崽子们,还能隔三差五就冻死几个?”


    闻言,季清寒指尖微微发颤,那句“冻死在破庙里”把钝刀,让他心头一痛。


    他从芥子囊里寻出几件厚实的衣服,却见缺门牙猛地后退半步,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谁要这些个破布片子!”缺门牙枯瘦的手掌直直摊开,“给银子!真金白银的银子!”


    季清寒掏出所有的银两递到缺门牙面前。


    缺门牙从中间捡了几粒碎银子:“方才说到哪了?哦,是二傻子整日念叨的山神爷爷。”


    “那破河边哪来的神仙?倒是有条水桶粗的蛇妖。”


    “你见过那蛇妖?”林芷忽地开口。


    “满城谁不晓得?”缺门牙突然缩起脖子,声音压得极低,“谢家那几个修仙的,仗着自己打得过,天天嚷嚷什么‘蛇妖不曾害人’”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那可是妖怪,生吞个大活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他说着朝庙外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似的:“二傻子没被吞了,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听完这一番话,季清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抬手止住缺门牙的话头:“差不多了。”


    又扭头朝其他三人示意道:“不如先回去再做打算?”


    听到这个,缺门牙脸上堆起谄笑:“爷慢走,下次要打听什么,还来找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往庙里缩,生怕这位出手阔绰的爷反悔似的。


    季清寒转身时,下摆扫过庙门积灰,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身后传来几个乞儿争抢铜钱的嬉闹声,在破庙里回荡。


    林芷和花清和两人并没有同他们一道。


    林芷临走时道:“我去给这些孩子置办些冬衣。”


    至于花清和,他神神秘秘地不愿开口,季清寒也懒得问,横竖他要做的事,只要不碍着自己都无所谓。


    季清寒一站在谢府朱漆大门外,指尖在袖中掐了个易容诀。待那看门的小弟子抬眼时,眼前已是个面容和善的青衫书生。


    “这位小友请了。”季清寒拱手一礼,袖中滑出几枚灵石,“在下见小友气势不凡,想必是修仙之人,在下初到青州城,……”


    那守门弟子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喜色。


    “道友客气了。”嘴上推辞着,手却利落地将灵石拢入袖中,还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


    季清寒装作未见,只轻声道:“在下此来之前,听闻曾有黑蛇作乱,不知……”


    “道友莫忧!”他笑道,“那黑蛇妖早在两个月前便已被绞杀。”


    季清寒微笑颔首:“原来如此,只是听说那黑蛇作恶多端,着实令人心惊。”


    小弟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说来也怪……”


    “那蛇妖此前莫说伤人,连只鸡都没偷过。更是嫌少路面,怕下着过路人,很是乖顺。”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就在上月十五,不知怎的,它突然就发了狂,生生吞吃了七个在河边玩耍的稚童。”


    季清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妖孽到底是妖孽……”


    他轻声叹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谢府高墙,“再温驯的畜生,也难保不会露出獠牙。”


    待回到客栈,就被暖烘烘的热气朴个满头,季清寒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多穿些。”祁鹤寻递了件厚外衣,“阿林准备去找树根,你要一同么?”


    林芷已经将其他的冬衣送到了破庙里,只余手头上一件,是给树根穿的。


    “去啊。”季清寒被迫换上了更厚的冬衣,裹好围脖,还没进屋坐上一会,又出了门。


    树根又跑去黑蛇的洞府了,季清寒一行人到的时候,他正在洞府里睡得正香。


    “在这也能睡着,他还真把那蛇妖当成山神了。”林芷将冬衣披在树根身上,听到了季清寒的声音。


    “这有东西。”


    季清寒在角落寻着几件冬衣,衣物虽显陈旧,边角处还打着细密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连袖口磨出的毛边都被人仔细修剪过。


    “莫非是被蛇妖所害的幼童遗物?”季清寒将衣服抖开。


    林芷接过仔细端详,比划着衣长,摇头道:“这尺寸,对孩童来说太过宽大。”


    “倒像是树根穿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树根的故事,树根确实是一个很惨的小孩,自小被遗弃,脑子又不大灵光,曾经身子骨也不好。至于黑蛇妖就不剧透啦,只能说,小师弟杀的也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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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树根


    树根睡得极沉,直至夜幕才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俊脸在眼前缓缓放大,惊得他一个激灵。


    “树根——”季清寒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别怕,我们是好人。”


    一旁的林芷适时递上热乎的饭菜:“孩子,饿了吧,来。”


    树根尚在恍惚,身子已被人轻轻扶起,坐在了石桌前,手里多了双筷子,面前是香喷喷的饭菜。


    呆愣了一会,他猛地抬起头,筷子跟烫手一般被丢下,整个人从凳子上滑溜下去:“你们……为什么要给我饭吃?”


    季清寒眼疾手快,将筷子从空中捞上来,他蹲下身,视线与树根齐平,温声道:“是山神爷爷托我们照看你的。”


    “山神爷爷?”,树根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他微微抬着头,盯着季清寒,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半步:“真的吗?”


    “千真万确。”季清寒不着痕迹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我认得你的山神爷爷,是条很大的黑蛇,对不对?”


    “你骗人!”


    树根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季清寒身形一闪,衣袂翻飞间已拦在他身前:“哎哟小祖宗,真的是山神爷爷叫我来的,不信的话,等山神爷爷回来了你亲自问他。”


    约莫是季清寒的态度太诚恳,树根紧绷的肩膀逐渐松了下来,却仍抿着嘴,他站定身子,伸手指向季清寒腰间泛着寒光的佩剑。


    “可、可你带着这个……”声音发颤,“上回那些人拿着这样的刀,追着山神爷爷砍……”


    “这个啊。”季清寒一时心虚,顺手解下佩剑丢给大师兄,“这是专门用来打跑那些坏人的。”


    见树根仍直勾勾盯着太古剑,他又补了句:“你瞧,现在那些坏蛋都被我吓跑啦。”


    树根大抵是信了,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季清寒牵着坐上石桌。


    季清寒将筷子塞到他手里,轻声道:“先吃饭好不好?”


    树根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几下脑袋。他再不多话,抓起筷子就往碗里扒饭,吃得两腮鼓鼓的。


    见这孩子好好吃上了饭,季清寒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哄孩子,没想到比除魔还要费劲。


    他根本不是个会哄孩子的性子,但杀了他的山神爷爷,季清寒到底有些愧疚,便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个活。


    好在有惊无险。


    待树根扒完一口饭,林芷已经拿上棉衣候在一旁。如今已是腊月,这孩子却还套着件单薄的秋衫,也不知道这身衣服穿了多久,又脏又臭。


    季清寒剑尖挑着树根换下来的秋衫打量了番,衣襟上的针脚细密整齐,不像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


    “缝得真好。”他下意识赞叹,话音未落,被扑过来的树根撞了个踉跄。


    树根死死抱着衣衫:“不许碰!这是山神爷爷给我缝的!”


    刚刚还好好的树根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吓得季清寒直点头:“好好好,不碰不碰。”


    最后还是林芷看不过眼,蹲下身将树根揽到跟前:“愿意给我们说说山神爷爷的事么?”


    树根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轻抚自己头发的林芷身上。他点了点头。


    “我是六年前认识的山神爷爷。”


    ……


    当时也是个寒冬腊月,天真冷啊。


    二傻子躲在破庙里,一个劲的咳嗽。他望着外面的雪,自己会死在这个冬天吗?


    “二傻子”这名字是老大给的,说他傻到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好。


    可二傻子其实明白得很,去年冬天睡在墙角的小六子,开春时身体都僵了;前年总爱分他半块馍的老瘸腿,也是在雪停那天没了气息。


    死,就是睡着了永远也醒不过来。


    身旁的小乞丐往他这边挤了挤,几个瘦小的身子贴在一起取暖:“二傻子……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这件袄子穿上。”


    那袄子是小乞丐捡来的,说的是袄,也只是薄薄的一层,里面的棉絮几近于无。


    “我不要。”二傻子摇摇头。


    小乞丐急了,冷风灌进嘴引发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你、你这破身子骨,不多穿点,真会死的!”


    话音未落,自己却先咳出一口猩红,落在雪地里,像朵刺眼的花。


    破庙里,寒风从墙缝中钻进来,二傻子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身边小乞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的场景:张员外家的黑狗趴在厚厚的棉褥上,那褥子是用上好的新棉花做的,比他这辈子盖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暖和。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破衣,又看了看小乞丐泛紫的嘴唇,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生长。


    半夜,二傻子悄悄跑出了庙,走了好远的路,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张家的矮墙,狗窝就在后院角落里。黑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二傻子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向狗窝。就在他抓住棉褥的一瞬间,黑狗猛地蹿起来,狂吠声响彻庭院。


    “小畜生!敢偷老子的东西!”张员外提着灯笼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的棍子闪着寒光。


    二傻子死死抱住棉褥,转身就跑。黑狗的利齿撕破了他的裤腿,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雪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痕。


    他拼命跑啊跑,怀里的棉褥沾满了狗毛和血迹,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破庙就在眼前了,后脑突然挨了重重一击。


    张员外带着三个家丁将他团团围住,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打死这个贱种!”


    张员外的咆哮混着骨骼断裂的闷响。二傻子蜷在地上,棉褥被人粗暴地扯走,他伸手去抓,换来的是一记踹在太阳穴上的靴底。


    凛冽的寒风中,二傻子被家丁们拖行在积雪的街道上。他的额角破了,血混着雪水糊住了半边视线。


    护城河黑沉沉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张开的巨口。


    “扔下去!”


    张员外一声令下,二傻子瘦小的身子被高高抛起。他在空中下意识地蜷缩,却看见老大突然冲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拽住了家丁的胳膊。


    “老爷行行好——”


    老大的哀求还没说完,就被一拳打在嘴上。一颗泛黄的牙齿飞出来,落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二傻子最后看到的,是老大满嘴鲜血还要扑过来的身影。


    然后冰冷的河水就吞没了他,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五脏六腑。气泡从口鼻中溢出,模糊的视野里,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


    二傻子没死,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一条巨蛇盘踞在他面前。


    河水从衣角滴落,在石头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颤抖着抬头,望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半晌,鼓起毕生勇气,用冻得发紫的嘴唇挤出几个字:


    “你……是神仙吗?”


    黑蛇妖当然不是神仙,只是二傻子不知道。


    季清寒白日听过树根被丢下河的故事,当时只道他过的着实凄惨,再听来,竟有了些实感。


    他低着声音问道:“那后来……怎么就成了树根?”


    树根坐直了身子,抱着不知穿了多久的秋衫,眼睛亮晶晶的:“山神爷爷说了,叫树根好养活,有树根在,大树就能蹭蹭往上长。”


    “那——”季清寒头一回见树根脸上有这么生动的神情,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山神爷爷对你好吗?”


    “山神爷爷对我特别好!”


    树根急急地伸出十指,一个个掰着数给他看:“山神爷爷给我煮热乎乎的菌子汤!”大拇指先弯下去。


    “给我衣服穿!”食指也跟着蜷起。


    第三个手指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突然扑到季清寒膝头,献宝似的掀起秋衫:“你看你看!”


    “这就是山神爷爷给我的衣服!上次追野兔摔破了,也是山神爷爷给我缝的!”


    “那树根跟我们先住些时日。”季清寒摸了摸树根的头,“等山神爷爷回来了,再来这好不好。”


    这孩子总喜欢往这跑,没了黑蛇庇佑,保不准哪天就被过路的野兽叼去吃了。


    树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抬着头,望望他们三人,又望望石洞。犹豫到季清寒准备将他强行带回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山神爷爷会回来吗?”


    树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片落叶。


    季清寒没有回答,只是牵起树根的手。


    “走吧。”


    等安顿好树根,已经是半夜。


    树根到底年龄不大,虽说在石洞已经睡了一觉,可刚沾到客栈的床褥,小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林芷替他掖好被角时,发现这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山神爷爷缝的衣角,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林芷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见季清寒仍立在廊下望着月色出神。


    “担心树根?”他轻声问道。


    季清寒摇头,望着远处黑沉的山影:“我在想,那条黑蛇既肯为树根缝衣煮饭,又为何要吞食别家孩童?”


    作者有话说:


    加班到现在还没下班,偷偷摸摸把写完的先上传了。讨厌加班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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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道侣


    “抬手。”


    祁鹤寻将大麾抖开,被银丝碳熏出来的暖香扑面而来。


    季清寒眼都没睁,赤足踩在虎皮毯上,迷迷瞪瞪地抬起手臂。大麾一裹,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往师兄肩上栽。


    修仙本该清修为上,坐忘代眠,辟谷绝欲。可季清寒被惯坏了,此时暖意哄着,连呼吸都犯懒。


    昨夜因着树根的事折腾到二更,还没睡到两个时辰,房门便被风尘仆仆的花清和敲得“咚咚”响。颇有些不开门不罢休的作势。


    “进!”


    门一推开,外面的寒风直往里钻,吹的屋内烛火猛烈摇曳。花清和带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子。


    他毫不客气地往桌前一坐,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


    “你们找到树根了?”他一口饮尽杯中热茶,开门见山道,“那孩子怕是被黑蛇妖一手养大的。”


    倚在塌边昏昏欲睡的季清寒猛地睁开眼,没好气道:“就为这事,你大半夜跑来扰人清梦?”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们早就知道了。”


    “急什么。”花清和又给自己续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晃着茶杯。“我来自然不止为这个。季公子就不觉得奇怪?旁人口中病弱缠身的孩子,怎么突然就……”


    “不就是那黑蛇妖动了什么手脚。”季清寒不耐烦地开口,把脸埋进大麾的毛领里,“你要说就说重点。”


    “也罢。”花清和从袖中掏出岐黄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看来季公子对背后的缘由没什么兴趣。”


    他将残茶一饮而尽,大摇大摆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季清寒蓦地清醒了,刚睁开眼,耳畔就炸开花清和的怪叫:“祁道友!有话好商量!”


    鹤寻单手拎着花清和的衣领,将人死死按在太师椅上。另一手正慢条斯理地扔了张符。


    “选吧。”祁鹤寻冷哼一声,懒散道,“现在好好说,还是挨完鞭子后再说。”


    季清寒轻叹一声,在心底默默为花清和上了炷香。他的大师兄,可是最恨被人扰了清梦,想当初,自己初上山,便被三师姐带着闯了祸。


    他支着下巴,看着花清和在捆仙索里徒劳挣扎的模样,不禁摇头。


    “花道友,”他语气诚恳得近乎怜悯,“你若说不出点有用的……”


    余光瞥见自家师兄手里捏着几张符咒,是二师兄画出来的样式,“怕是明日要劳烦药王谷的谷主来捞你了。”


    “那孩子可能被人换了命!”花清和急声喊道,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赶在祁鹤寻抬手的瞬间脱口而出。


    室内骤然一静。


    “什么意思?”季清寒一愣,眉头紧蹙,“治病竟要换命?”


    “那他还是他吗?”


    祁鹤寻忽然松开钳制的手,随手抄起一杯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当然是。”得了松绑,揉着被勒红的手腕,难得安分地坐直身子,“不过改的是命格,不是性命。”


    他余光瞥见祁鹤寻指节微动,赶忙补充道:“凡人生死簿上有定数,除非……”


    “除非踏上仙途。”季清寒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了个半圆。


    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蛇妖虽说走上了修行之路,但替旁人改命格,是万万不够的。


    祁鹤寻轻抿一口茶:“改命需承因果。”


    偷眼去瞧他神色,花清和声音弱了几分:“其实…这只是我那位擅长命理的师长推测……”


    “他未曾亲见树根,未必作的准……”


    话音未落,季清寒拍案而起:“你师长可在青州城?”


    “自然是在的。”花清和眼皮子一跳,直觉不妙。


    季清寒已扯过纸笔开始写拜帖:“你替我们递封折子,待天亮了我亲自携树根前去拜访。”


    头一回写拜帖,落款时季清寒笔尖突然悬住。他眼珠一转,勾起嘴角,补上“青云宗祁鹤寻”六个大字。


    “这下妥了。”他麻利地封好烫金拜帖,拍进花清和怀里,顺手送他出门。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正瞧见祁鹤寻端着茶盏的手与空荡的桌面。


    “师兄!”季清寒耳尖倏地烧得通红,扑过去夺茶杯,“这是我的茶!”


    指尖刚触及杯壁,便被师兄反手扣住腕子,整个人踉跄着栽进对方怀里。


    “一杯茶而已。”祁鹤寻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将茶盏安稳放在桌上,“怎么激动的路都走不好了。”


    季清寒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要从师兄怀里挣出来,结巴地重复着:“这、这是我的茶盏!”


    “师兄赔你便是。”祁鹤寻稍稍用力了些,将人强扣住,“怎么,借了师兄的名头办事,结果师兄连你一杯茶也喝不得?”


    季清寒一口气梗在胸口,师兄又曲解自己的话!他也顾不得别的,一个用力,从祁鹤寻怀里先钻了出来。


    “师兄!”季清寒急得眼眶都泛了红,语气都重了些,“茶要喝便喝,可这茶盏……”


    他猛地拽回被攥住的袖口,“若往后有了道侣,还这般不分你我……”


    话音戛然而止。祁鹤寻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碾过那抹绯色:“道侣?”


    “小师弟想让我成亲?”他声音柔的可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季清寒,眼尾那抹艳色红的妖异。


    “还是说,小师弟这是……思凡了?”


    茶盏在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季清寒警铃大作,这姿势太过危险,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倒映的自己——眼角泛红,仓皇失措的模样。


    他生怕刺激到了师兄,只敢小心翼翼开口:“绝、绝无此事。”


    他垂下眼,避开师兄深不见底的视线,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我一心向道,从未有过这些想法。”


    他悄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要是师兄将来找到道侣,我一定……如敬重师兄一般,敬重师嫂。”


    话音未落,师兄指节骤然发力,捏得他下颌生疼。


    祁鹤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敬重?”


    他嗓音轻缓,却如冰刀刮骨,“小师弟倒是……很会说话。”


    季清寒僵在原地,自知师兄这不是什么好话,他吞了吞口水:“没、没有。”


    对面这人指尖微顿,忽然抬手拂去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小师弟这般紧张作甚?”


    季清寒后颈汗毛倒竖,他实在是招架师兄的阴晴不定,索性破罐子破摔,拖长了调子唤道:“师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这声“师兄”唤醒了祁鹤寻少有的良知,他的笑竟真诚了几分。


    “这般爱撒娇。”拂过发丝的手请放在头顶,像撸猫似的揉了揉,“是跟谁学的。”


    *


    直至出门,季清寒耳尖还泛着未消的绯色。他偷偷回头瞪了眼屋内,祁鹤寻正从容地理着袖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举动都与他无关。


    “祁师兄,季师弟。”


    林芷早已立在廊下等候,身后探出个圆圆的脑袋——是梳洗干净的树根。那孩子换了身整洁衣裳,眼睛亮晶晶的,总算有了几分寻常孩童的模样。


    “林师兄!”


    季清寒像望见了救星,一个箭步冲到林芷面前,将人拽到廊柱后:“今日诸事暂缓,有更要紧的——”


    他三言两语转述了花清和所言。


    “改名?”林芷瞥眉回望树根,声音压得极低,“可他瞧着……”


    指尖悄悄掐了个诀,“身上并无因果的迹象。”


    “不管真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季清寒努努嘴,“我今天负责带着树根吧。”


    “管它是真是假,走一遭不就清楚了。”季清寒朝树根的方向努了努嘴,一把将孩子揽到身边,“今日我来照看他。”


    树根仰起小脸,眼珠滴溜溜转,忽然抓住季清寒的衣袖:“哥哥身上有好闻的药香味。”


    说着还凑近嗅了嗅。


    季清寒耳根唰地又红了。他慌乱抬头,正撞上祁鹤寻似笑非笑的目光。


    “花清和那师长蓍苓翁可不像他那般不着调。”自家大师兄倚着朱漆廊柱,语调悠然地剥开一颗瓜子,“蓍苓翁早年可是有‘算无遗策’的美名——”


    指尖轻轻一弹,瓜子准确落入季清寒手中,“后来突然说要闭关参悟天机。”


    季清寒看着手心的瓜子,只觉得手心发烫。他听见师兄轻笑一声。


    “只是没想到。”师兄不知何时已走到身侧,“这位传说中的神算,竟会藏在这小小的青州城。”


    他们一路按着花清和给的地址寻去,最终拐进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胡同。


    青砖灰瓦,墙角爬着几丛无人打理的野草,几个顽童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胡同里偶有行人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模样,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还有坐在门前晒太阳的老者,谁也不会多瞧他们一眼。


    “就是这里?”季清寒微微皱眉,打量着眼前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旧的铜铃,门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草药,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家,哪像是什么隐世高人的住所。


    祁鹤寻轻笑一声,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越是寻常,越藏玄机。”


    作者有话说:


    急死了急死了,你们不是单纯的师兄弟情啊!(朝小师弟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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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命格


    不等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诸位,里面请。”


    花清和站在门里,衣冠整齐得与平日判若两人,连领口盘扣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他伸手将四人引入院中。


    院子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墙角立着几个花架,整个屋子最惹眼的便是那些绿植,在这寒冬腊月,仍长得郁郁葱葱。


    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吸引了季清寒的目光,兰草叶片修长,叶脉间隐约透着金丝,不似常物。


    再细看,墙边盆栽看似寻常的矮松,枝干却是罕见的赤红色,分明是百年难寻的赤雪松。墙角的绿萝叶片背后泛着银光,连最不起眼的小白花,花瓣上都带着冰晶般的纹路。


    这一满屋竟都是些珍奇宝物,季清寒暗暗倒吸一口气,对蓍苓翁越发好奇起来。


    穿过庭院,内室的门敞开着。一位鹤发老翁背对门口坐在案前,手中捣药的玉杵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吧。”老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花清和引着众人在茶案旁落座,给每人斟了一盏清茶。茶汤澄碧,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他这才转向那位鹤发老翁,恭敬地唤了声:“师叔。”


    季清寒捧着温热的茶盏,嗅上一口,这香味令人心神安宁。


    过了片刻,老人终于起身,将手中的玉钵递给花清和。他转过身来,面容慈祥,檐角堆着深深的皱纹,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不必拘束。”老人随手捋了捋衣袖,笑道,“老朽这没是什么规矩,随意便是。”


    祁鹤寻起身,朝蓍苓翁郑重一揖:“见过前辈,在下青云宗祁鹤寻,此次贸然拜访,是有事相求。”


    蓍苓翁捋须颔首,眉目慈和:“此事清和已与老朽提过。”


    他目光微转,望向树根处,温声道,“可是为了这孩子?”


    祁鹤寻点头道:“正是。”


    蓍苓翁略一沉吟,转身推开里间的竹帘:“随我来罢。”


    花清和下意识伸手要扶,蓍苓翁却已自己撩开了里间的布帘。帘后是个明亮的隔间,四周架子上摆满各式玉盒瓷瓶,中央放着一张矮几。


    “让孩子坐这来。”蓍苓翁指了指矮几前的空位,自己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个盒子,打开来是一把干草茎。


    “这是蓍草。”季清寒正疑惑着,耳边传来大师兄的传音,“占卜用的。”


    蓍草被抽出一根放在旁边,剩下的在他指间沙沙作响,时而分作两簇,时而合为一束。


    季清寒头一回见人占卜,看的几乎入了迷,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蓍苓翁的手。


    手腕轻旋时,那些蓍草便如候鸟振翅;待他五指骤拢,草茎又似倦鸟归林。最奇的是每当余数将现,总有几根蓍草会自己从堆里斜斜支出来,仿佛冥冥中真有天意拨弄。


    “别光瞧蓍草。”蓍苓翁忽然出声,惊得他身子一颤,“要听。”


    季清寒这才注意到,那些干燥的草茎相互摩挲时,竟发出类似细雨叩竹的声响。


    蓍草落定的声响在耳畔回荡,他怔怔坐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直到蓍苓翁轻拂衣袖,将蓍草重新归拢,季清寒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怎么样?”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蓍苓翁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拂过静卧的蓍草:“卦象已成。”


    一侧的香炉袅袅升起青烟,逐渐变成一条盘曲的黑蛇图案,蛇首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在蛇身环绕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孩童的轮廓。


    “这是。”季清寒声音很轻,回头望了一眼正觉无聊玩着手的树根,“他的命数?”


    蓍苓翁没有回答,轻扇香炉,青烟变换,露出真正的卦象——坎为水,艮为山,水山蹇。


    “清和,将那孩子带出去。”


    他唤来花清和,待树根出了内室,才缓缓开口道:“蹇卦主艰难险阻,本该是他十五岁而夭的命格。”


    “倒是有趣”蓍苓翁指向卦象,“一条小蛇,也敢替人改命。”


    祁鹤寻皱眉:“那蛇道行尚浅,做不到承担这么重的因果。”


    “修为深浅有什么要紧。”蓍苓翁随手将蓍草丢回案上,那草茎竟直立不倒,“他用了禁术,够用了。”


    “禁术?”季清寒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所以那些失踪的孩童。”


    蓍苓翁拂袖起身,香炉青烟应手而断:“修仙者的因果,老朽早就不沾了。”


    “不过这屋里啊。”他看着季清寒,意味深长道,“被改了命的,可不止那孩子一个。”


    最后半句轻若烟絮,却被季清寒听了个真切。


    望着蓍苓翁的背影,他心里一紧,只当是对方看出了他穿越者的身份,一时间不敢细究,只是仓促扯住祁鹤寻:“师兄,我去看看树根。”


    却不想祁鹤寻一动不动,季清寒抬头,只见师兄定定地望着那尊香炉,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香火,晦暗不清。


    他加重力道推了推,对方这才转过头:“怎么了?”


    “师兄,我们该出去了。”他推搡着祁鹤寻,一同出了内室。


    刚踏出门,花清和立刻凑上来,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季公子,卦象怎么说?”


    季清寒四下环顾,不见蓍苓翁的身影,他心神不宁道:“确实被改了命格。”


    “只是不知道,那蛇从何处习得这等禁术。”


    “妖兽会这些不是很正常?”花清和满不在乎地撇嘴,没了师叔在场,连语调都轻快起来,“我见过山下的黄皮子还会画符呢。”


    他随手折了段桃枝在掌心转着玩,“要我说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鹤寻打断:“能担因果的禁术不过寥寥。这等术法,多半出自魔修之手。”


    季清寒脑中灵光乍现——数天前初遇花清和和林芷时,两人曾提及的魔修踪迹。


    他猛地转向树根:“你今年多大?”


    树根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孩子瘦小的身躯裹在棉服里,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光景。他蹲下身,嗓音不自觉地发紧:“你当真记不清年岁?”


    树根歪着头,掰着手指想了想,“不过山神爷爷之前说我快束发了。哥哥,哥哥,束发是要把头发捆起来吗?就像你这样?”


    林芷蹲下身,温柔地抚平树根衣领的褶皱:“束发就是说,你快要十五岁了,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习礼上了。”


    季清寒心头一跳,所有线索突然串联成线——黑蛇收养了命途多舛的树根,却在孩子将满十五岁时发现他命数将尽。恰逢魔修现身青州,以禁术为饵,黑蛇妖犯下弥天大错,树根的命格也随之更换。而原本有望修成的黑蛇妖,也被斩于季清寒的剑下。


    “师兄。”他声音发紧,“你说那魔修,为何偏偏在这时出现?又为何要将这等禁术……”


    忽觉唇上一热——祁鹤寻的食指已轻轻压在他唇上。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得人微微发痒。


    “嘘——”师兄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比往常轻了三分,“当务之急是寻那魔修。”


    “对了。”花清和忽然探出身来,打断了季清寒翻涌的思绪,“师叔说那黑蛇妖虽以命相抵,但终究道行尚浅,如今树根的命途恐怕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人:“不如将树根暂留在此处,由师叔照看,也省得再生变故。”


    又补了一句:“若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一同留下便是。”


    季清寒正踌躇着,听到林芷说:“不如我留下来照看树根,你们追查魔修要紧。”


    这确是最稳妥的安排,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那便多谢林师兄了。”


    出了门,才发觉暮色四合,天已渐黑。


    季清寒望着渐暗的天色嘟哝着:“不过是占卜一卦,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祁鹤寻正替他拢紧衣领:“冬日天黑的本就早。”


    系好系带,又将一条毛绒绒的围脖绕在他颈间:“要不要先吃饭?”


    “师兄,我又不怕冷。”季清寒身为修行之人,冬天的这点温度对他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却听对方理直气壮道:“你这样穿着可爱些。”


    最终,季清寒还是没能拗过自家大师兄,打又打不过,辈分还压着。


    他只能毛茸茸地往外走,活像只雪团子。


    许是昨晚没能睡饱。刚用完晚膳,阵阵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季清寒眼皮渐沉,脑袋不自觉地往软枕上歪去,转眼间便陷进了梦里。


    半晌不见动静,祁鹤寻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小师弟已在软榻上蜷作一团,被子的一角堪堪搭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屋内炭火正旺,映得少年睡颜绯红。祁鹤寻不禁莞尔,起身将棉被细细掖好。正欲抽身时,忽闻一声呢喃:


    “师兄……”


    季清寒又梦到了那座院子。


    海棠花开的正旺,锦鲤在池子里也游得正欢。


    季清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株海棠树下——本该有个倚树而立的身影,此刻却空荡荡的,只余一地落红。


    “师兄呢?”


    这念头刚起,双脚便似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朝屋内走去。推开门扉的瞬间,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明明没来过这里,却熟悉得仿佛刻在骨血里。就连空气中浮动的沉水香,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原来在这里。”


    他望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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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光擦头发怎么行


    “师兄?”


    季清寒犹豫着,轻唤了声。


    屏风后的身影闻声微动,缓缓直起身来。素纱屏面被烛火映得半透,勾勒出一个朦胧轮廓。


    一袭长发垂落,遮去了大半身形,只在缝隙间隐约露出半截素白中衣。那人缓缓转身,发梢在屏风上拖出蜿蜒的水迹。


    季清寒的手比思绪更快。


    “哗啦。”


    屏风被缓缓拉开。


    氤氲水汽铺面而来,眼前人鸦羽般的长发还滴着水,滴在中衣领口,晕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那身影抬手将鬓边湿发别至耳后,露出小半张侧脸——水珠悬在下颌,将落未落,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季清寒忽然忘了词,只看见对方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潮湿的指尖已抚上他的腕骨。


    腕间一凉,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扣得更紧。


    “师…兄。”声音卡在喉间,尾音微微发颤。


    水珠终于从那人的下颌坠下,“啪”地碎在季清寒的手背上。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人。这人眼尾的薄红被水汽蒸得越发妖异,唇边的笑意都比往日更深三分。


    “怎的这么毛毛躁躁。”


    带笑的嗓音混着潮湿气息拂过耳畔,季清寒终于有了几分实感。只是这人半湿的衣衫下锁骨若隐若现,发丝间还缠绕着未散尽的水雾。


    他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师兄的指尖正沿着他的腕骨缓缓上移,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痕。


    “这么紧张吗?”祁鹤寻忽然倾身靠近,潮湿的发尾扫过他的颈侧,“小师弟。”


    温热吐息扑面而来。季清寒慌乱后仰,却见几缕湿发正黏在师兄颈间,勾勒出修长的线条。一滴水珠从中衣领口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我…!”他耳根顿时烧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来给师兄擦头发!”


    祁鹤寻低笑出声,潮湿的发梢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就劳烦师弟了。”


    拾起一块棉巾,放在季清寒手中,顺势将对方微颤的指尖按在自己湿漉漉的发间。


    水珠顺着相贴的肌肤滑落,季清寒的指节瞬间僵住。掌心下的发丝凉而柔软,他下意识屈起手指,却勾住了几缕缠绕其间的青丝。


    “师、师兄。”他呼吸都乱了拍,笨拙地拢起长发。


    “擦个头发也这般拘谨?”祁鹤寻忽然轻笑,声音里带着揶揄。他微微偏头,潮湿的鬓发蹭过季清寒的手背。


    季清寒耳尖发烫,手上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分,棉巾裹着发尾一拧——


    “嘶……”祁鹤寻眉头微蹙,却也没躲,只是悠悠道,“小师弟这是要谋害师兄?”


    棉巾上的水渍已经浸透袖口,凉意让季清寒蓦地清醒,手下动作顿住:“师兄,我们明明可以可以用净尘诀的。”


    “也是。”祁鹤寻眼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地向前倾身,湿漉漉的发丝从季清寒指间滑落,水珠溅在他的衣摆上。


    “师兄!”季清寒这才发现,自己竟只穿着睡时的里衣,如今里衣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沁着凉意。


    祁鹤寻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掠过他衣上深色的水痕:“怎得湿成这样……”


    一阵光亮,水渍瞬间干了个彻底。


    季清寒一愣,随即暴怒:“师兄!你明明能用法术弄干!”


    祁鹤寻指尖灵光未散,笑得肆意:“是啊。”


    “那你还——”


    “因为,”祁鹤寻忽然凑近,湿漉漉的发梢故意扫过他鼻尖,“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有趣啊。”


    季清寒怒气冲冲地掐诀烘干水渍,转身就冲进内室。他一把抄起祁鹤寻的外袍,正欲砸向那个讨厌鬼,手臂却突然僵在半空——


    等等……


    他盯着手中袍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自己怎么会如此熟悉这间屋子?怎么会不假思索就找到了外袍的位置?


    季清寒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窗边的案几下,桌腿上应当有一道剑痕;


    一旁的矮榻上薄毯子揉成一团,里头有个小枕头;


    墙边的书架格子里放着一盒香,外面看不大出来,但其实里头的香早就被打翻了,如今只余个空盒摆着。


    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可每一处有什么,他都了如指掌。


    “不是要给我擦头发吗?怎么站那不动了?”


    祁鹤寻的声音含着笑,似乎还带着些水汽。


    季清寒充耳未闻,将外袍丢给他,径直在案几旁蹲下。


    他先是慌乱地检查桌腿外侧,木面光滑,没有半分伤痕。就在他即将松口气的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腿背光的一面。


    那里隐约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双手颤抖着探过去,触到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沉,一道极浅的刻痕,藏在最隐蔽的夹角里,同自己刚刚脑子里的念头一模一样。


    他猛地起身拉开香盒,盒底果然空荡荡,只余些许香薄铺在底。


    余光瞥见矮榻,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一把掀开薄毯,比巴掌大些的软枕滚落在地,原本该放枕头的地方躺着一只褪色的狸奴布偶。


    他也有一只狸奴布偶,只是年岁过长,布料撑不住时间,褪了色,与这只一模一样。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将外袍轻轻披在他颤抖的肩上。他俯身,几乎以耳语的姿态,在季清寒耳边低声道:“果真还是受了影响么?”


    季清寒的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抖得更厉害。他死死闭上眼,咬紧牙关,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师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祁鹤寻的手在他肩头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下:“该醒了,小师弟。”


    季清寒猛地坐起身,外头天已大亮。他怔怔望着自己干燥的衣袖,哪有半分水迹?


    可颈侧似乎还残留着被发梢扫过的痒意。


    “……怎么了?”祁鹤寻被惊动,从软榻上撑起身。


    “没……没事!”季清寒答得又快又急,大口喘着气。一想到方才的梦,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怎么能……梦到那个样子的师兄!


    只是拿了外袍后,好像还梦到了什么?他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抓住了点影子,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季清寒胡乱套了几件衣服,连衣带都系得歪斜,一溜烟跑到门前,把门拉开一条缝。


    “谁?”


    外头站着客栈小二,脸上挂着为难的笑,硬着头皮道:“客、客官,大早上打扰您清净,实在对不住……只是楼下大堂来了位贵人,指着名要见您,小的实在不敢耽搁。”


    刚刚抓住的影子倏地散了个一干二净,季清寒有些火气,一张嘴,就把曾经师兄的那劲学了个十成十。


    “哪家的‘贵人’这么大腕儿,架子端到客栈里来了?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小二额角冒着细汗,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脸上赔着笑:“是,是谢府的老爷,他们发了话,小的不敢不回。”


    “……”季清寒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你等我片刻。”


    眼见着面前这小二都要急哭了,他实在不忍心为难个下人,只能将所有的怒火都归到不长眼的谢府头上。


    他气得换上最昂贵的那套衣裳,衬得他整个人富贵不凡。


    “小师弟。”祁鹤寻直勾勾盯着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番,“这是准备去演劳什子的‘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等等!”季清寒动作顿住,蓦地抬眼,“你刚刚说什么?”


    他飞快回想,确认自己绝无可能泄露穿越者的秘密。


    祁鹤寻将他这一瞬的反应尽收眼底,才慢条斯理地撤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方才那几句啊?是最近最时兴的话本子里写的。我看小师弟这架势,倒真有几分像。”


    这番解释听着有些扯,季清寒狐疑道:“师兄,你此前可不曾看什么话本子。”


    “此前在山上,哪有什么话本子看。”只见祁鹤寻施施然起身,走到案几旁,准确无误地从中抽出一本,随手抛了过去,“下山了,自然要入乡随俗。”


    封皮上的大字触目惊心:《霸道仙师狠狠宠,小小花妖哪里逃》


    他将信将疑地翻看,只扫了几行,那些露骨的“缠绵”与“撩拨”便扑面而来,激得他头皮一麻,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把书丢出去。


    被这书一打岔,他终于将师兄的解释信了八分,剩下两分,是对师兄竟然会看这种书的质疑。


    “走了,该去看看谢府到底意欲何为。”


    眨眼间,祁鹤寻已理好衣襟,不由分说地揽过小师弟的肩,将他轻推出门。


    季清寒被推着往前,并未回头再看一眼,自然也没发现,那本讲述“缠绵”的话本子,新得像是刚从书铺取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一点碎碎念。快年底了,加班巨巨巨晚,哭哭,感觉自己每天的日常就是两眼一睁上班,一下班就框框码字,我努努力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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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金丹便元婴


    刚踏入大堂,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便刺入耳膜。


    “废物就是废物,连叫人的小事都办不好,留着还有何用?”


    只见大厅里,两排店小二垂手而立,噤若寒蝉。正当中,那名方才上楼请人的小二正跪伏在地,头磕地咚咚响,一声声哀求着:“贵人息怒……贵人息怒……”


    而他口中不住求饶的“贵人”,正是那道尖酸刻薄声音的主人,一位身着锦服,表情桀骜的谢府弟子。


    那弟子正居高临下,拧着眉,满脸嫌恶与不耐。


    “没用的东西,磕头就能把人磕来吗?”他朝小二啐了一口,斥骂道,“叫你们掌柜滚出来!养的净是些饭桶!”


    掌柜没等来,他脑门正中央倒是先等来了一枚毫不客气的石子。


    “哎哟!”


    那年轻弟子痛呼一声,转向石子飞来的地方,捂着额头正欲骂,却在看见来者时瞬间换了措辞,换上了副堪称谄媚的笑。


    “季、季道友!真是……好久不见啊!”


    季清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至于那谢府弟子,他权当没看见,只在擦身而过时,才略偏过头,瞥了一眼。


    也不知他在谢府到底是个什么名声,只见那谢府弟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脸色“唰”的白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季、季道友?”


    那弟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唯唯诺诺喊道。


    季清寒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凑到祁鹤寻耳边,手半掩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嘀咕:“师兄,你说我应当晾他们多久?”


    祁鹤寻觉得这样说话甚是有趣,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倾身,几乎是以耳语的姿态回应:“随你高兴。你若不想见,把他赶走就是了。”


    “那怎么行。”季清寒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跃跃欲试,“我还得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师兄弟俩旁若无人地咬完了耳朵,他这才像是终于想起了旁边还有个大活人。慢悠悠地转过脸,眼皮一掀,又是那副轻飘飘的眼神。


    “啧。”他轻哼一声,“怎么?谢府没吃够教训,还想继续找我麻烦?”


    那弟子脸色又是一变,一张脸通红:“不敢不敢!我、我是奉家父之命,来邀请季道友今夜赴府中晚宴!”


    “晚宴?”


    季清寒和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天没打,谢府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那弟子见他未立刻回绝,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是、是!家父说,此前种种皆是误会,谢府多有得罪,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故而特备薄酒,专为向季道友赔罪,还望……还望……”


    说到关键处,还卡了壳,愣了一瞬,才赶忙补上:“还望季道友,务必赏光。”


    季清寒沉吟片刻,点头应了。


    见自己达成任务,那弟子欣喜若狂,转身就想溜走。


    “等等。”


    祁鹤寻的声音不急不徐地响起,将溜到门口的弟子叫了回来。


    “你与谢霜月,是何关系?”


    提及谢霜月,那弟子表情略有些扭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虽是我姐姐,但已被谢家除名,倘若在外得罪了道友,不关谢家的事。”


    “哦,你走吧。”祁鹤寻随意挥挥手,将那小弟子打发走。


    季清寒目光在那谢府弟子与自己师兄之间打了个转,眉头紧皱:“师兄,谢霜月是谁?”


    他心里便掠过一丝异样。这几日他与师兄几乎寸步不离,师兄何时竟识得了旁人?这念头一起,心尖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泛起些微难以言喻的酸涩。


    祁鹤寻闻言,转眸看了他片刻。忽地,师兄露出个带着愉悦的笑:“忘了?忘了也好,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啊!”他蓦地抬眼,恍然大悟道,“是谢府那个天赋还不错的女修?”


    “她不是谢府的小姐吗,刚刚的是她弟弟,那岂不是谢府的少爷。”


    思及此,他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边摇头:“谢府继承人要是他,那这谢家,怕是气数将尽,离完蛋也不远了。”


    “本就离完蛋不远了。”祁鹤寻不知从哪变出包米糕,“饿了么?先垫垫。”


    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季清寒眼睛一亮,将谢府抛在脑后,欢呼着从师兄手里接过糖糕:“师兄怎么知道我饿了?”


    米糕还蒸腾着诱人的白气,他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一块,又伸手拈起第二块,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温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感叹:“师兄,你简直就是哆啦A梦啊!”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一旁的祁鹤寻果然微微蹙眉,重复道:“哆啦……A梦?那是什么?”


    季清寒心头一跳,忙将嘴里的米糕咽下,脑子飞快转着,面上却强作镇定,含糊解释道:“哦,就是……以前在某个稀奇话本里看到过的,一只什么都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猫妖?大概是吧,记不清了。”


    他说完,便状似专注地低头,小口小口地啃起米糕,实则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师兄的反应。


    祁鹤寻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深究,转而提起了晚宴的事。


    “方才那位谢家少爷,似乎忘了告知晚宴的具体时辰。”


    季清寒这才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机掩去语气中的不自然:“无妨。我们早些动身便是。去得早些,或许……还能看出些别的热闹。”


    祁鹤寻确实没想到,自家师弟口中的“早些”,能早到这种地步。


    响午刚过,季清寒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绕到谢府侧院,找了个僻静角落,利落地翻身而上,蹲在墙头朝他招手,眼睛亮得惊人。


    “师兄,快!”


    祁鹤寻看着那不算低的墙头,又看了看自家师弟写满“好玩”二字的脸,生平头一回当了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提气纵身,轻飘飘地落在季清寒身边。


    脚踩在别人家的墙头,祁鹤寻仍觉几分不适,可侧目看到师弟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找到了!”


    季清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他目光锁定了庭院最深处的角落,那天救下谢霜月的地方,谢府的祠堂。


    他跳下墙头,捏了个隐身诀,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周遭便越是安静得诡异。祠堂周围空荡荡的,莫说守卫,连一个路过的人影都瞧不见。所有往来的谢府弟子,都仿佛提前约好了一般,远远便绕开了这片区域,连目光都避免往这边扫视。


    季清寒屏住呼吸,侧身闪入祠堂虚掩的门内,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供奉牌位的长案前。


    一个是最初出言不逊的那个自称长老的老头,另一个就是上午来请人的谢家少爷。


    老头儿侧对着门口,看不清全脸,只能瞥见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季清寒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


    早在几天前,这谢家长老分明还是金丹期的修为,如今,对方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威压,分明已是元婴大圆满之境,离化神仅有一步之遥!连他本人的形貌都发生了改变。原本满脸的褶皱都少了些,整个人返老还童般。


    金丹至元婴,乃是修真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无数人此生都止步于此。当今修真界尚存的元婴前辈,要么天赋好,要么得了机缘。


    可天赋再高,机缘再巧,也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从金丹后期一路毫无瓶颈地直冲元婴大圆满。


    他区区一个筑基,何德何能敢与元婴对上。季清寒当机立断,从门缝中闪了出去。


    却不料,那背对着他的谢家长老猛然转头。


    “谁?!”


    一道灵力朝着他所在之处袭来,那道灵力来得太快、太刁钻,几乎封锁了所有退路,季清寒已来不及躲闪。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将全部灵力疯狂灌向身前,仓促地护住自己的心脏。


    就在灵力即将撞上来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跑这么快,我险些没赶上。”


    祁鹤寻面沉如水,甚至未多看那袭来的灵力一眼,只随意地抬手,那道灵力便悄无声息地消散。


    看到师兄,季清寒安心了不少,轻轻拽住祁鹤寻的袖子,朝谢长老努努嘴:“师兄,这里有问题。”


    “他前几天还是金丹后期。”


    无需多言,祁鹤寻已然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他向来懒散的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祠堂内,谢长老见没试探出什么,便不再追击,转而重新面向谢少爷,压低了声音继续交谈。


    躲在师兄背后,季清寒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那位大人…赐下…得道…”


    “…夺舍…需待…最佳时机…”


    就在那谢长老似乎要结束训话时,他忽地提高了些许音量,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刺入了季清寒的耳中:


    “务必…让他死!”


    作者有话说:


    猜猜师兄修为,师兄超强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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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初吻【万更】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季清寒心里门儿清,谢长老口中那个“务必让他死”的“他”,十有八九就是自己,说不定连“夺舍”的目标也是他。


    他颇为惆怅地抚了抚自己光洁的脸颊,暗自感叹:果然太过优秀也是一种烦恼,连这身年轻鲜活的□□都被人惦记上了。


    “小师弟,”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祁鹤寻忽然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拂过耳廓,激起一阵酥麻,“想不想……玩点有趣的?”


    季清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尖捻了捻发烫的耳垂:“师兄又想出什么好玩的了?”


    “仔细听,”


    祁鹤寻指尖轻弹,一点萤火般的灵光悄然没入季清寒耳中。霎时间,祠堂内原本模糊的私语变得清晰可闻,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如在耳畔。


    季清寒忍不住腹诽:修为高就是了不起,偷听都这么方便。


    只听谢长老压着嗓子,恨声道:“锁灵绝阵已布下,今夜这谢府便是天罗地网。他们只要敢踏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哇!”季清寒往后一靠,歪着头对祁鹤寻小声道,“师兄,有人要杀我,我好怕怕。”


    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祁鹤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懒洋洋地接话:“那怎么办啊小师弟,师兄我也害怕。”


    祠堂里,谢璟正缩着肩膀,声音发颤:“可、可季清寒修为那么高,万一失手……”


    “小璟!”谢长老打断他,语气又急又沉,“你是谢家未来的希望,难道不想一雪前耻吗?他们打了谢府的脸,还拐骗了你姐姐!没了霜月帮你修炼,你这几日修为是不是又倒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霜月虽叛出家门,但季清寒的修为……若是能为你所用,岂不比她强上百倍?”


    谢璟还在犹豫:“可、可那位大人……真的会这么好心帮我们吗?”


    谢长老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却很快化作痛心疾首的神情:“小璟,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我们谢家,可都是为了你啊!”


    “小璟,你难道不想把季清寒踩到脚下吗?”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把谢璟眼里的犹豫烧成了狂热。季清寒远远瞧着,忍不住在心里咂舌:这老头煽动人心的本事,不去开坛讲道真是可惜了。


    “长老,”谢璟终于抬起头,眼神发亮,“那锁灵绝阵,也是那位大人所赐?”


    “自然。”


    “我该怎么做?”


    “你只需……”


    谢长老低声交代了几句,末了重重叮嘱:“切记!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尤其是,千万不能让季清寒知道!”


    季清寒本人站在他们不远处,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他侧过脸,朝祁鹤寻眨眨眼:“师兄,要不我们……”


    “正有此意。”


    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下一刻,两人身影已从祠堂悄然离开。


    有祁鹤寻的术法遮掩,季清寒索性大摇大摆地在谢府里逛了起来。他边走边琢磨:那锁灵绝阵的阵眼,究竟会藏在哪儿?


    正想得出神,忽然撞上一人。


    “小心。”


    来人扶住他的手臂,他不好意思地抬眼一笑,看到了张温和清秀的脸,看着像个普通弟子。


    那弟子见到他,先是愣了一愣,看的季清寒险些担心伪装是不是泄露了,却听到对方说:“公子走路莫要分神,若是撞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季清寒被这没头没尾的话说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寻常关心,便笑着道了谢。


    走出几步后,他却忽然顿住——奇怪,方才那小弟子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记不清了?


    大概……是长得太普通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到底是吃了单走剑修的亏,季清寒捏着手指头掐算了小半个时辰,什么八卦方位、星象流转,算得他头晕眼花,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把罗盘一收,开始在谢府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准备纯靠运气来找到这阵脚。


    行至后花园,他脚步倏地一顿,后花园假山附近,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小钩子似的,轻轻挠了他一下。


    “找到了。”


    他眼睛一亮,屏息凝神,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往深处探去,最终停在一座假山之后。


    山石阴影里,两个弟子正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不知在捣鼓什么。季清寒悄没声息地走到他们背后,清了清嗓子:“咳,二位,忙着呢?”


    那俩弟子吓得一哆嗦,猛回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笑眯眯地立在身后:


    “对不住啦。”


    “干什……”


    话音未落,两道灵力轻轻点在颈侧,两人身子一软,悄无声息瘫倒在地。


    轻轻松松,拿下一分。季清寒拍拍手,心情颇好地哼起小调,继续开始了瞎溜达。


    今日运道确实不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捕捉到另一处阵脚的波动。


    顺着灵气寻至东厢廊下,却见祁鹤寻已站在那里,指间捏着一张朱砂符咒,正欲往梁上贴去。


    “师兄等等!”


    季清寒一个大喊,祁鹤寻动作微顿。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劲气,“啪”地击碎梁上某处看不见的结界。


    “哎呀。”他眨巴眨巴眼,一脸纯良无辜,“手滑了。”


    祁鹤寻看看消散的阵脚,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符,再看向自家师弟,似笑非笑:“小师弟,本事见长。”


    “运气,运气罢了。”季清寒拱手嘿嘿一笑,不等师兄再说什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可惜,好运似乎就此用光了。


    此后他翻遍大半个谢府,连假山石缝、古井井壁都探过了,再没寻到第三个阵眼。


    “奇了怪了,”他蹲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上,挠着头嘀咕,“按理说越厉害的阵法,阵脚越多越隐蔽啊,怎么才俩?难道谢长老就布了个简易版?”


    正自言自语,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回头,祁鹤寻已立在檐角,笑得有些促狭:“你输了,小师弟。”


    季清寒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输什么输,我才破了两处,你也未必……”


    “五处。”祁鹤寻打断他,伸出修长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且,你刚才‘手滑’打掉的那个,本来也是我的目标。所以严格来说,我应当是破了六处。”


    季清寒:“……”


    季清寒闭上眼,不肯看师兄那副得意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输了。”


    “那……”祁鹤寻忽然凑近,近得呼吸几乎交缠,“小师弟准备给我什么彩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睁开眼,看到了师兄睫毛的弧度。


    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伸手想推开他:“师兄,让让。”


    祁鹤寻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半步,仍是笑吟吟的:“输家总要表示表示。”


    “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看师弟的诚意了。”


    阵眼已毁大半,余下的不足为惧。二人悄然离开谢府往客栈走。


    回客栈的路上,季清寒泛起了愁,自己到底要给师兄些什么奖励呢?


    一路上季清寒愁眉不展。他与师兄早些年也赌过,但祁鹤寻总是让着他,久而久之他便失了胜负心。这般认真比上一场还是头一回,输得这般惨烈,更是头一回。


    这“彩头”可怎么给?给轻了显得没诚意,给重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步履悠闲的师兄,夕阳勾勒出对方的侧脸线条。给重了,好像也不太对劲。


    唉。他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先把眼前谢府的鸿门宴应付过去,再慢慢琢磨这“彩头”的事。


    虽说白日里已将谢府“逛”了个遍,但这晚宴也还是得参加。两人回客栈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又做出一副浑若无事的模样,坐上了谢府派来的马车。


    这一路,季清寒始终留着个心眼,指不定谢长老脑子一抽,在马车就要动手,别的不论,伤着普通人总不是件好事。


    好在谢长老此刻的脑子,大约全用在如何于府内“瓮中捉鳖”上,并未在路上设伏。


    马车平稳驶入谢府侧门,白天还在盘算着怎么杀了他们的谢长老,估摸也是被打怕了,都元婴大圆满了,仍挂着张和蔼的面孔,亲自在门前相迎。


    “季道友,可算把您盼来了。”谢长老笑呵呵地拱手,目光却落在随后下车的祁鹤寻身上,微微一凝,“这位道友气度不凡,不知是……?”


    季清寒侧身一步,抬手虚引:“我师兄,姓祁。”


    谢长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两位快请快请。早前是我谢府行事不周,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千万莫要介怀于心啊。”


    踏入门槛,季清寒兴奋地和师兄对视了一眼,一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宴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灯影摇曳。谢长老引他们入上席,举杯环视,声音洪亮,满面红光:


    “今日设此薄宴,专为向季道友、祁道友赔罪。过往些许误会,便在此杯中酒一笑泯之!还望诸位尽兴,定要吃喝尽欢才是!”


    他话音落下,席间陪座的谢家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笑容堆了满脸。


    季清寒执起酒杯,指尖感受着酒盏的凉意,目光扫过水榭外的夜色,又落回谢长老的脸上。


    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可惜了这上好的酒了。


    酒香醇厚,他将杯沿虚虚碰了碰唇,一滴未沾。


    谢长老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手中的酒杯,见他迟迟不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更热切几分:“季道友可是不喜这‘醉花荫’?无妨无妨!”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端着新的酒壶上前。“这是窖藏三十年的‘春山雪’,清冽甘醇,最是爽口,季道友尝尝?”


    季清寒看着新斟满的酒杯,依旧只是笑着点头,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摩挲,并不动作。


    席间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凝滞。谢长老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第三次示意换酒时,声音已带上了些许紧绷:“看来这些俗酿都入不了季道友的法眼啊。来人,去取我书房中那坛‘玉露凝’来,那本是预备……”


    “谢长老盛情。”一直安静旁观的祁鹤寻忽然开口,打断了谢长老的话。他执起自己面前那杯季清寒未动的“醉花荫”,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我这师弟近日脾胃有些不适,不宜饮酒。长老的美意,便由我代他领受吧。”


    谢长老紧紧盯着祁鹤寻的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几息之后,见对方神色无异,气息平稳,他眼底那抹焦躁愈发明显。


    “祁道友果然爽快!”他哈哈一笑,顺势下了台阶,“既然如此,季道友便以茶代酒吧。来人,给季道友换上最好的‘云雾灵芽’!”


    祁鹤寻一手支着脑袋,借着袖口的遮挡,和季清寒窃窃私语:“这还算不错,为了杀你,他当真舍得。”


    季清寒深知自家师兄的挑剔程度,见师兄都说了这是好酒,他喜滋滋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比较‘贵’。”


    虚与委蛇实在无聊,季清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画着圈,就是不肯端起来喝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愈发浓重。谢长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故作轻松的语调里,开始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第三次将话题引向“季道友为何不用些茶点”时,语气里的催促已几乎掩藏不住。


    看得季清寒忍不住感慨:难怪谢家成不了气候,原来掌门人便是如此沉不住气啊。


    “这‘云雾灵芽’需趁热,香气方足,凉了便可惜了……”谢长老盯着季清寒面前的茶杯,目光灼灼。


    季清寒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依旧只是笑着点头:“多谢长老关怀,我还不渴。”


    再次被拒绝,谢长老原本强撑的和蔼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道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圆滑热络,反而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老夫一片诚心赔罪,这府中最好的酒,最珍贵的茶,都捧到了二位面前。祁道友爽快,老夫感念。可季道友你……自入席以来,滴水未沾,点滴不饮。”


    他身体微微前倾,元婴大圆满的威压不再完全收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陪坐的谢家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莫非。”谢长老的声音更冷了一分,眼底寒光闪烁,“是觉得我谢府的酒水粗劣,配不上道友的身份?还是……信不过老夫这赔罪的诚意?”


    这话已近乎质问。


    季清寒迎着那逼视的目光,非但不惧,脸上那点散漫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甚至慢悠悠地重新执起那杯被冷落许久的灵茶,在指尖转了转,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眼,嘴角噙着笑,语气轻飘飘的,笑意里掺进毫不掩饰的讥诮:


    “是啊。”


    “你们谢府,眼皮子确实浅了些。这点子茶啊酒的,都要当作眼珠子似的捧出来,逼着人看,逼着人尝。”


    他手腕一翻,杯口倾倒,杯中的灵茶被泼在桌上,顺着桌子上的纹路,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


    约莫是没人能想到季清寒一个筑基敢这么嚣张,谢长老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扭曲的表情凝固了瞬间,随即被一种狂怒的猩红所覆盖。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楠木案几应声碎裂!


    “启阵!”一声暴喝。


    几乎同时,水榭之外,谢府各处预先埋下的阵基骤然亮起!


    谢长老仰天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季清寒!任你狡猾如狐,今夜也插翅难飞!这锁灵绝阵已成,尔等灵力将被逐步禁锢,沦为瓮中之鳖!”


    他双目赤红,贪婪而狰狞的目光死死锁在季清寒身上“这身根骨,这年轻鲜活的肉身……合该为老夫所用!待我夺舍了你,吞噬你的神魂,占据你的躯壳,不出百年,老夫必能突破化神,甚至问鼎更高之境!”


    他的笑声越发猖狂,又转向祁鹤寻,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至于你,一身精纯修为倒是难得!待老夫收拾了你师弟,便将你炼成‘人丹’,抽干灵力,废去神智,日日夜夜为我谢家后辈提供修炼资粮,做个活的……练功炉鼎!哈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绝伦的未来,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魔。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愤怒、绝望并未出现在对面两人的脸上。


    季清寒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他放下手,对着谢长老,露出了一个极度困惑、甚至带着点真诚求知欲的表情。


    “谢长老。”他语气诚恳地问,“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


    他指了指头顶上那光芒暗淡、摇摇欲坠的破阵图。


    “你管这玩意儿,叫天罗地网?”


    缺了七处重要阵脚,锁灵绝阵虽被强行催动,却灵力流窜紊乱,光芒明灭如同垂死挣扎。


    谢长老脸上的狂怒瞬间被惊愕取代,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残破扭曲的阵图,瞳孔骤缩。


    “怎么会?!”


    声音尖利,满是不可置信。


    “我的锁灵绝阵!”


    他霍然转头,赤红的眼狠狠剜向席间。


    季清寒正端起最初的那杯酒,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皱眉放下。


    “是你们……是你们动了手脚?!”他声音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谢长老,”季清寒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遗憾,仿佛在替对方惋惜,“我说你们眼皮子浅,你还不信。”


    谢长老目眦欲裂,元婴大圆满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轰然朝席间两人拍去!


    空气瞬间凝固,水榭中的精美瓷器“噼啪”碎裂,离得近的几名谢家弟子首当其冲,脸色惨白如纸,喷出鲜血,萎顿在地,修为稍弱的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那威压的中心,直指季清寒与祁鹤寻。


    然而,就在那毁灭性的压力即将到来的刹那——


    另一股同样磅礴、却更加凝练恢弘的威压,自祁鹤寻身上悄然绽放。


    同样是元婴大圆满,两股绝强的威压在虚空中悍然相撞!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震荡在季清寒的神魂深处。水榭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石板寸寸龟裂。


    谢长老浑身剧震,脸上猖狂与愤怒瞬间凝固,转为骇然。那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闷哼一声,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半步!


    他释放出的威压,被祁鹤寻那更为精纯浑厚的力量,硬生生地、毫不留情地逼退了回去,反卷向他自身与身后的谢家众人,引得又是一阵痛苦的闷哼与骚乱。


    祁鹤寻依旧端坐,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甚至还有闲心替自家小师弟捂住了耳朵。


    他微微抬眼,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谢长老,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这位长老。”他开口,每个字都砸在谢长老的心上,“动手之前。不妨先看看够不够格。”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你家少爷看起来,好像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瘫软在席位边缘的谢璟突然身体剧烈抽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彻底瘫软晕死过去,气息瞬间萎靡到几不可闻。


    见状,季清寒挑了挑眉,又补了句:“谢长老,您要是再不管管您这位谢家希望,他恐怕就真的没气儿了哦。”


    祁鹤寻威压未收,谢长老自身在这对抗中已是额角青筋暴跳。他听到季清寒的话,又瞥见谢璟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其狠戾与决绝的凶光!


    电光石火间,他竟猛地撤去了部分对抗祁鹤寻威压的力量,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出现在瘫倒的谢璟身旁!


    “小璟……莫怪我!” 谢长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眼中再无半分对孙辈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对生存和力量的疯狂渴望。


    他死死掐住了谢璟的脖颈,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光芒——那是剥离神魂、进行夺舍的禁术起手式!


    原本昏迷的谢璟,身体竟条件反射地剧烈挣扎起来,眼皮颤抖,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根本无法挣脱。


    谢长老死死盯着谢璟的脸,脸上混合着狰狞、狂热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你的身体……你的灵根……合该为老夫所用!谢家……不能亡!老夫……更不能死!”


    他指尖那点光芒愈发炽盛,眼见着就要朝着谢璟的天灵盖按下。


    “啧,这出戏真是难看。”


    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季清寒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剑光,朝谢长老劈去。


    掐住谢璟脖子的那只手腕筋络被挑断。


    “呃啊!” 谢长老猝不及防,剧痛让他手一松,夺舍的进程被打断。


    而那道剑光余势未歇,昏厥的谢璟被拦腰卷起,离开了谢长老可触碰的范围。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谢长老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暴怒抬头,季清寒已提着软绵绵的谢璟,稳稳落回了祁鹤寻身侧,随手将人往旁边空着的席垫上一丢。


    “谢长老,”季清寒甩了甩剑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虎毒还不食子呢。您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祁鹤寻此时也缓缓收回了威压,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一轻。他目光扫过气息衰败、眼神怨毒的谢长老,又看了看头顶那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寸寸崩解消散的残阵光屑,最后视线落回季清寒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魔修的气息。”他起身,语气平静无波,“小师弟,真正的好戏要来了。”


    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的谢长老,猛地抬起了头,怨毒的眼神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疯狂所取代。


    “是你们……逼我的……”他声音嘶哑,像怪物一般怒吼,“毁了我的心血……断我后路……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不再看季清寒和祁鹤寻,而是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决绝地,猛地刺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所在!


    “呃啊啊啊——!!!”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季清寒的眼睛就被一双微凉的手遮住。


    “别看。”祁鹤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太丑了。”


    他只能听到谢长老在哀嚎,宛如受伤的野兽一般,没了半分理智。


    整个谢府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待那双手拿开,季清寒只看见谢长老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和蒙着皮的骷髅没多大差别,一团黑蒙蒙的人影自他身后出现。


    熟悉的魔修气息出现在谢府。


    “终于来了。”


    季清寒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总算等到正主”的跃跃欲试。他手腕一翻,太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下一刻,他动了。


    干脆利落的一剑笔直地刺向那道黑影心脏的位置。


    黑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周身的魔气猛地翻滚,化作数条带着倒刺的漆黑触手,狠狠抽向季清寒。


    他不闪不避,剑势甚至没有半分滞涩。太古剑上那层微光在与魔气触手接触的瞬间,骤然变得明亮而灼热,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冰雪。


    “嗤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中,那些看似凶悍的魔气触手竟被轻易斩断,连让剑锋迟滞一瞬都做不到。季清寒的剑,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直接捅进了黑影的“身体”里。


    黑影猛地一僵,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形体剧烈地扭曲起来,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季清寒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抽回剑,看了看剑身上流转的、明显不属于他自己平时水准的沛然灵力。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闲庭信步般站在不远处、连衣角都没乱的祁鹤寻,表情有点古怪:


    “师兄,这魔头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他晃了晃手里的剑,“还是你偷偷给我‘充’得太满了?”


    就这么两下,这看起来挺唬人的魔修,怎么感觉跟纸糊的一样?


    就在季清寒放松警惕之时,一道原本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身侧。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谢府弟子服饰的少年,面容甚至有些眼熟,正是在白日,曾提醒他“走路要小心”的那个小弟子。


    此刻,这少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甚至比白日里显得更加温和平静。


    “公子,”少年开口,声音依旧轻轻的,“我给过你忠告的。”


    季清寒心头警铃大作,灵力瞬间催动,太古剑嗡鸣欲出。


    然而,少年依旧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直直地看进了季清寒的眼底。


    一瞬间,季清寒感到的不是冲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神魂深处的强烈晕眩。仿佛有无数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祁鹤寻的身影、水榭的废墟、清冷的月光……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面,光怪陆离。


    “小师弟——!”


    祁鹤寻的厉喝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季清寒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温和的灵力试图涌入自己体内,驱散那诡异的晕眩,师兄的身影也在模糊的视野中急速靠近。


    那股虚弱感来得太诡异、太彻底,如同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


    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似乎…朝着那道月白身影的方向,无力地倒了下去。


    *


    晕眩的余波还在脑海里隐隐作痛,带着种神魂被莫名拉扯后的酸涩与空虚感。季清寒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晕,随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绣着流云暗纹的月白衣襟。他正被人半揽在怀中,后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稍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上看,便对上了祁鹤寻低垂的目光。


    师兄的神色依旧平静,他正伸出两指,虚虚点在他额前,精纯平和的灵力持续不断地注入。


    “醒了?”祁鹤寻的声音响起,比往常略低一些,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收回的手指在他太阳穴处极轻地按了一下。


    季清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哑:“师兄,我……”


    记忆的碎片迅速回笼——崩碎的阵法、消散的魔影、谢长老的疯狂、那个诡异的少年弟子、那双平静的眼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抗拒的晕厥。


    “那个小弟子……”他蹙紧眉头,试图坐直身体,却被祁鹤寻的手臂稳稳托住。


    “那是个魔修。”祁鹤寻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周围。


    季清寒这才注意到,他们已不在谢府之中。此处似乎是一间简洁的静室,门窗紧闭,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另一个魔修也被他带走了。”祁鹤寻继续道,语气平缓,带着一丝疲惫,“你没事便好。”


    “这是哪?”季清寒索性将方才的惊疑与晕眩暂且按下,更关心眼下的处境。


    祁鹤寻收回探查他灵脉的手:“蓍苓翁家。”


    “他家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季清寒有些意外,动了动肩膀,师兄给自己输送的灵力到底起了作用,短短几息,身子便轻松了不少。


    祁鹤寻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他算出今晚有异,前来接应了我们。”


    季清寒接过茶杯,浅啜一口,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才有心思细想:“谢府那边?”


    “谢家弟子大多无事。”祁鹤寻自己也端了一杯茶,“当下最重要的,是你。”


    “那谢府后续……”


    “自有当地仙盟与城主府接手清查。谢长老与魔修勾搭,修炼邪术,证据确凿,谢家难逃干系。至于那名弟子……”祁鹤寻顿了顿,“我用神识扫过全府,没有他的踪影。”


    “师兄,你觉得他和谢长老叫出来的魔修,是一路的吗?”


    祁鹤寻沉吟片刻:“未必。谢长老召唤出的魔修,是最典型的魔修造物。而那弟子力量性质更为隐晦奇异,更像……”


    他抬眼,看向季清寒:“更像冲着你来的。”


    季清寒心头一跳。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我晕一下?”季清寒不解。


    “或许晕厥本身,就是目的之一。”祁鹤寻眸色微深,语气带着几分焦躁,“为了将你带离谢府那个混乱的战场?为了在你身上留下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印记’?或者……只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你,在你无意识状态下?”


    每一种猜测都让人背脊发凉。


    “此事蹊跷,需从长计议。你神魂初稳,不宜多思。今晚安心调息。”


    季清寒知道师兄所言在理,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点了点头。他重新盘膝坐好,准备运转功法,彻底驱散不适。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季清寒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抬眼。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距离很近,近的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微的涟漪,以及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师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挣扎,最终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两人就这样默默注视着,静室内的气息仿佛凝滞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时间被拉得漫长而微妙。


    最终还是季清寒沉不住气,嘴唇翕动一下,试探着轻声唤道:“师兄。”


    下一秒,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


    祁鹤寻忽然附身,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颌,然后,毫无预兆地、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吻了上来。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祁鹤寻身上特有的药草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颤抖的克制。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有些生涩,只是紧密地贴合着,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季清寒所有的思绪,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师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闭上的、掩去所有情绪的眼眸。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仿佛只是一个确认,一个烙印。


    祁鹤寻缓缓退开少许,两人的唇瓣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依旧维持着附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在季清寒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喷洒在季清寒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气息。


    季清寒察觉到师兄撑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吓到了?”祁鹤寻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就在他唇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神魂。


    他看着祁鹤寻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重新睁开的眼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心情。有关切,有后怕,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情、还有一丝……释然与决绝。


    “师兄你……”季清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鹤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良久,他才轻轻地开口:“你总是这样。”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季清寒方才被亲吻的唇角,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


    “这样……一无所知。”


    “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入v啦入v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一路陪伴!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数据并不算好,我自我怀疑过也犹豫过,还好从来没有放弃。虽然现在只是小小的一步,但我见证了我的第一个胜利!!!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也很感谢各位宝宝的一路陪伴,每次看到你们在看我都好开心好开心,2025马上结束啦,希望自己可以越写越好,给你们带来更好的作品,也希望未来,你们还在。


    鞠躬~~~


    第38章 彩头


    季清寒胸腔里的那颗心,仍在为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而狂跳不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盖住了理智。


    不,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只是两张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


    师兄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从未面对过的、极具侵略性的温柔。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像是被抛进了滚水里,又像是赤脚站在烧红的炭上,唯一的念头就是


    ——逃。


    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又心慌意乱的地方,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风,需要一个人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楚。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火燎原。


    于是,在祁鹤寻略带惊讶、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注视下,季清寒做了一个事后回想起来无比丢脸、堪称没出息的举动——


    他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险些撞上床头的小几,身子一扭,下意识避开了祁鹤寻伸过来的手。


    又赤着脚扑向静室的木门,一把攥住了冰凉的门环,用力一拽。


    没动。


    他又加了把力气,甚至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丝灵力在手上,再次狠狠一拉。


    门扉仍旧纹丝不动。


    季清寒愣住了,不信邪地又推又拉,甚至用肩膀抵上去撞了撞。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连条缝都没开。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间静室的门,已经被师兄锁死了?难道说……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师兄,死死抓着门环。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混杂着无奈,纵容,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静室响起,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紧绷的心弦上。


    祁鹤寻在他背后站定,没有靠得太近,却足以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他先伸出手,轻轻覆在小师弟那只仅仅攥着门环的手上。


    掌心微凉,季清寒却像被烫到一般立马松了手。


    祁鹤寻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指从门环上掰开。紧接着,在季清寒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另一只手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探向门环下方。


    那里有一道与门板同色的木质插销,此刻正卡在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祁鹤寻收回手,声音在季清寒耳畔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季清寒恨不能立刻消失。


    “小师弟。”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门闩没开。”


    季清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了脖颈。


    静室里的空气更凝滞了,尴尬几乎要实质化的弥漫开来,甚至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他保持着面朝门板的姿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木门,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把它烧穿一个洞,好让他钻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季清寒的脑子里天人交战,就在他决定劈了这扇门,然后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的角落将自己埋起来的时候,身后终于再次传来了声音。


    祁鹤寻没有笑,也没有再提方才的乌龙。他只是很平静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般,自然地说道:


    “彩头我自己拿了。”


    话音落下,他越过季清寒,推开门,走了出去。月白的衣袂在门边一闪,随后消失在门外渐亮的晨光里。


    留在季清寒一人,依旧僵在原地,面朝洞开的门扉,以及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静室,稍稍吹醒了脑子宕机的季清寒。


    彩头?师兄只是将那个吻当作彩头?


    季清寒脸上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和师兄干脆利落的离开,烧得更旺了。一种混合着羞恼、茫然、以及更深层悸动的情绪,彻底冲垮了他刚才只想逃跑的念头。


    祁鹤寻真是混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四肢的控制权,极其缓慢地关上门,走到床边,一头栽了进去。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隔绝光线、空气,以及那无处不在,属于祁鹤寻的气息。


    真奇怪,明明没在这屋子待多久,但为何满是师兄的气息呢?


    过了好久,久到呼吸都有些困难,脸上的温度才一点点褪下。没了烫人的温度,脑子也稍稍清醒了一些,那些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的理智回巢。


    他闷哼一声,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静室顶部的横梁,大口呼吸了几下。


    不行,不能这么躺下去。得想点正事。


    季清寒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坐起身,盘起腿,摆出一副正经分析的模样。


    嗯,现状……


    首先,谢家与魔修勾结,证据确凿,主谋谢长老已死,阵法反噬,余党四散。这条明线……暂时断了,但背后或许还有指使者或更深图谋。


    其次,出现的魔影实力较弱。但紧接着出现那个“小弟子”,手段诡异,能引动神魂共鸣致人晕厥,来路不明,目的成谜,是需要重点追查的对象。


    然后,等此事完结,师兄或许要带着自己回到云峰山。


    ……


    季清寒的思路,再次毫无悬念地、精准地,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因为每一件事的最后,都会有祁鹤寻的身影。


    想到谢家阴谋,就想起水榭对峙,师兄为自己护法,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想到魔影和诡异小弟子,就想起自己晕倒前看到的师兄慌张仓促的模样,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想到云峰山,便想到师兄与自己往日的温馨,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他甚至试图去思考那“小弟子”可能属于什么势力,有什么弱点……思维的触角刚探出去,就碰壁般弹回来,撞上“师兄亲了他”这堵坚不可摧的墙。


    “……”


    季清寒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啪”一声拍在自己额头上。


    分析?分析个鬼。


    他挫败地向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瞪着藻井。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知觉。


    然后,他又猛地放下手,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被褥里。


    自己不能在这屋子里呆上一辈子。


    到时候,该怎么和师兄同行一路?说什么?看哪里?


    最重要的是,师兄如果真的心悦他,他该当如何?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祁鹤寻,他的师兄,霁月清风、修为深不可测、被无数人仰望的青云宗首徒。从小护着他,纵着他,教导他,是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


    季清寒拿被子捂住自己脑袋,一直憋气到快要窒息时,才将被子从头上撤下来。被他这么一折腾,身下的床铺早已不复整齐。


    躲不过,理还乱。


    但门,总是要出的。师兄,总是要见的。


    算了,先调息吧。


    他认命般地爬起来,靠着墙,盘膝而坐。


    一运功,心神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专注起来。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心绪,季清寒将注意力转向了探查识海之中。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荒芜平原。


    识海,修士神魂之本,除了自己外,几乎无人能进。都说识海是一个人最内在的映射,藏着最深的记忆、情感与秘密。可季清寒的识海,却仿佛一片被时光遗忘、被生机抛弃的废土。


    对此,他早已习惯。


    自他懂得内视以来,这片荒芜便是他识海唯一的模样。起初或许有过困惑,但年岁渐长,发现于修行、记忆、神识运用并无妨碍后,他便也渐渐接受了这份“与众不同”,只当是自己天生神魂异象,并未深究。


    他认真扫视一圈,空荡、死寂,识海里没有外来痕迹。


    那“小弟子”的“注视”,似乎真的只是引动消耗,并未留下实质的污染或标记。


    季清寒稍稍松了口气,准备退出识海。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动,即将抽离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点极暗淡的金芒,在荒原边缘一闪。


    那金光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他此次探查得格外仔细,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头一跳,神识瞬间凝聚,锁定了那点微光。


    那是什么?


    是那“小弟子”留下的、极其隐蔽的后手?


    还是……一直存在于他识海中,却被他忽略的什么东西?


    金光静静嵌在干裂的泥土里。不是魔气,也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莫名的熟悉感。


    他从未在识海中见过这个。


    季清寒小心探出一缕神识,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嗡——


    他整个意识瞬间被弹出了识海。


    季清寒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后仰,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攻击,没有伤害。


    那点金光,或者说金光所保护的东西,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探查。


    他坐在原地,缓了缓神,眉头深深蹙起。


    真是好笑,被识海赶出去,他恐怕是第一人。


    自己的识海里,藏着连自己都不能触碰的东西?


    可为何,自己对那金光的力量如此熟悉?


    谜团之上,再添谜团。


    季清寒扶着额头,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何自己神识中的那位尊上,自八年前便失踪了?为何自己的神识一片虚无?


    又为何,无数同门仰望却难以接近的存在,会对自己生出那般情意?


    “咚咚咚。”


    木门被敲响,门外传来花清和急切的声音:


    “季公子,树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小师弟亲一下就傻成这样,就忍不住想笑。好尴尬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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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烙印


    推门而入,屋内气氛凝重。


    林芷坐在床边,为树根把脉,嘴唇抿的紧紧的。


    祁鹤寻不在。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眼下,他确实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兄。


    定了定神,季清寒将目光移到床上的孩子脸上。这孩子之前生活的不大好,在蓍苓翁这刚养了两天,脸上稍稍圆润了些。


    此时,树根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面色红扑扑的,似乎正在做着美梦。


    “他怎么了?”季清寒问道,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昨晚忽然昏迷了。”林芷收回手,眉头皱的紧紧的,“打那以后,便没再醒过来。脉象上看,身体并无大碍,气血也算平稳,可就是醒不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自责道:“昨晚用膳时他就一个劲儿地揉眼睛,比划着说困得厉害,眼皮都抬不起来。我只当他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贪睡,就没太在意,催他赶紧上床歇着……”


    他顿了顿,“谁知今天早上,我来唤他起床吃饭,却怎么也叫不醒。”


    身体无碍,却沉睡不醒,这症状听着就透着诡异。


    季清寒上前一步,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力,轻轻点在树根的眉心。


    无事发生,树根的生魂一切正常,没有半点邪魔的印记。


    “他昨天都去哪了?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季清寒收回手,看向林芷。


    林芷仔细回想,摇摇头:“没有,树根很乖,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没有出去过。”


    “他去过蓍前辈的药圃。”


    他忽地眼前一亮,却听到一旁的花清和说:“药圃那些灵植皆有阵法护持,气息纯净,对妖邪气息敏感的很,沾上一点,死的比谁都快。”


    这下陷入了死胡同,既没外出沾染邪祟,屋内又无半点妖邪之气残留,树根到底是为何一睡不醒?


    还没等季清寒想出个所以然,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蓍苓翁踱步进来,手里握着那把蓍草,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扫过屋内挤着的几人,老神在在地开口道:“都挤在这儿干嘛呢?老夫这屋子虽不大,透气还是够的。”


    季清寒连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前辈。”


    蓍苓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树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了?”


    “前辈。”季清寒正色道,将树根昨夜莫名昏睡、至今未醒,以及林芷所言、屋内探查无果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蓍苓翁听着,脸上的闲适慢慢收了起来。他走到床边,没去把脉,也没用灵力探查,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树根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他呼出的气息。


    随后,他直起身,捻着蓍草,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朝季清寒道:“这孩子被反噬了。”


    “反噬?”季清寒不解。


    “换命的禁术。”蓍苓翁缓缓道,“他的命理之中,被打上了施术者的烙印。他的生机,从此与那烙印源头紧紧捆绑。”


    “这等邪术,本就是损人利己、强夺造化的勾当。如今施术者怕是遭受了重创,自然要拿他的命来补。”


    “等等。”季清寒只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不少关键信息,脑子里的线头乱成一团,不然为何蓍苓翁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如同天书,“施术者难道不就是黑蛇妖本人吗?烙印源头不就是它?”


    蓍苓翁闻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看来,老夫得找个机会跟祁小友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多抽空教教你命理因果、妖邪根脚这些基础课业了。光会打架可不行啊。”


    季清寒:“……”


    他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再次体验到了偏科带来的窘迫与痛苦。


    “还请前辈明示。”季清寒虚心求教,态度端正。


    蓍苓翁见他态度诚恳,便也不再绕圈子,解释道:“就好比,有人用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杀了人。匕首是杀人的物什,但握刀杀人的,才是凶手。”


    “黑蛇妖,是那把‘匕首’,禁术是‘毒’,表面上是黑蛇妖施展了禁术,实则‘握刀杀人’的,才是施术者。”


    季清寒悟了,有人用禁术培养“血包”,树根和黑蛇妖,便是倒霉蛋之二。


    黑蛇妖替施术者担了因果,将自己养大的树根送给那人当补品。


    “所以,昨夜施术者受伤了,现在要‘吃’掉他这个预先埋好的‘药引’或‘血食’,来疗愈自身?”


    “孺子可教也。”蓍苓翁点点头,“那施术者怕是和你还有一丝联系,这孩子身上的缠上了一丝你的因果。”


    树根身上沾了他的因果,在昨夜受到重创。


    “是那个魔修!”


    季清寒脑中灵光一闪,如同拨开了一层厚重的迷雾,将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前辈,可有办法阻断这种‘抽取’?或者斩断那烙印?”季清寒急切问道。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树根因为他而死。


    即便罪魁祸首不是他。


    “阻断不易。”蓍苓翁摇头,“烙印已深入命理,与魂体纠缠。强行斩断,恐会直接崩碎他脆弱的魂体。至于阻断抽取……”


    “除非——”


    “除非,能找到那魔修的藏身之处,在他吞噬完树根前,彻底杀了他。”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接上了蓍苓翁的话。


    “师兄?”


    刚知道树根背后还有个施术者,季清寒正堵着心,这会忽然见到师兄,心头又惊又喜,一时间忘了早上那个吻。


    祁鹤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快速将蓍苓翁的推断和自己方才的猜想低声告知师兄。


    祁鹤寻静静听完,神色未有太大变化。他走到床边,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的灵力,轻轻悬在树根眉心上方三寸之处,并未直接接触。


    片刻后,他收回手,对蓍苓翁道:“前辈所言无差,这孩子,魂魄越发虚弱了。”


    “祁小友可有良策?”蓍苓翁问。


    祁鹤寻看向季清寒:“我赠你的固魂丹,给他一颗。”


    师兄给的东西太多,季清寒大多都好好收着,只是未必时时记得用在哪里。他在芥子囊中扒拉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瓶瓶罐罐中翻出个青玉小瓶,倒了师兄所说的固魂丹。


    他随手倒出一颗,上前小心托起树根的下巴,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几乎是立刻,树根的睫毛颤动了一瞬,虽然依旧昏迷,但整个人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欲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拢住,定在了躯壳之内。


    “固魂丹能保他魂魄一月不散,足够了。”


    说罢,祁鹤寻直接从季清寒手中拿回了那个青玉小瓶,随手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他的目光随即落回季清寒脸上。


    “难怪。”


    他顿了顿,看着季清寒微微睁大的眼睛,补上了后半句:“瓶里还剩这么多。你没有听我的嘱咐,按时服用固魂丹。”


    季清寒似乎从师兄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略有些不服气,自己神魄稳当得很,哪用得上什么固魂丹。


    他伸手去接祁鹤寻递回来的青玉小瓶,两人指尖无意相碰。


    冰凉。


    激得季清寒手指一个回缩,抽离的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小缕微不可察的风。


    于是乎,半空中,只剩下祁鹤寻那只捏着青玉小瓶的手,还维持着原本递出的姿势。


    祁鹤寻的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手上,被暖意蹭过后,一瞬间有些不适应原本的温度。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半晌。


    再怎么迟钝,季清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脸上有些讪讪,为自己的过度反应,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寂静。


    “师兄。”他讷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一把拽住祁鹤寻的手腕,指尖触及袖口微潮的布料,“还有你这袖口,怎么还泛着水汽。”


    祁鹤寻任由他抓住,方才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缓和了些,唇上也有了淡淡血色。他垂眸瞥了一眼季清寒的手,搪塞过去:“无事,身上沾了些水罢了。”


    他抽回手,动作自然地将微湿的袖口往里掖了掖,转而看向蓍苓翁:“前辈,树根之事既已暂缓,我与师弟需去寻那魔修踪迹。此祸不除,恐有后患。”


    蓍苓翁捻着蓍草,目光在祁鹤寻脸色停留一瞬,缓缓道:“去寻源头,自是应当。不过,在你们动身之前,还有一事。”


    “这孩子身上的因果,你们既已卷入,不妨替他解去一些,尤其是那些与他改命相关、却非他本愿承受的债。积怨轻了,他魂魄也能少受些煎熬。”


    他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转向祁鹤寻,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因果牵连,最忌强改。尤其是名讳、命理这等根基之物,妄动者,往往引火烧身,反噬己身。祁小友,你说是不是?”


    祁鹤寻神色未变,只道:“前辈教诲,晚辈谨记。树根身上的因果,我们自会留意。”


    季清寒在一旁听着,隐约觉得蓍苓翁话中有话。他疑惑地望着师兄,看不出半点端倪,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既如此,你们去吧。”蓍苓翁摆摆手,“早去早回。这孩子,老夫暂且看着。”


    作者有话说:


    在此澄清一下,小师弟不是傻蛋,作者才是傻蛋(顶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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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引灵


    屋内,蓍苓翁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捻着胡须,低声自语:“祁小子……倒是舍得。罢了,罢了,年轻人有他们的缘法和担当。”


    屋外。


    只剩两人独处,季清寒莫名别扭起来。


    他一边忍不住琢磨师兄早上究竟做了什么,手凉成那样。一边又觉得,自己这般刨根问底地关心师兄,似乎……有点怪。


    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只埋头跟着师兄的脚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师兄那掩在袖中的手上瞟。


    祁鹤寻走在前头,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师弟那点纠结的小心思。


    忽地,他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季清寒正心神不属地跟着,一时没刹住,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祁鹤寻挺直的背脊上。


    “唔!”他吃痛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向后退了半步,抬眼看去。


    祁鹤寻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微红的额头上,又移到他灵动的眼里。


    “知道如何化解树根的因果吗?”


    “啊?”季清寒脸上腾地一热,一半是额头撞在师兄背上残留的痛感,一半是骤然被问住的窘迫。他脑子还有点懵,怎么话题突然就跳到了化解因果?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努力在还有些晕乎的脑子里搜刮相关知识:“化解因果……通常需了结缘起,偿还亏欠,或是以功德善行相抵,消弭怨结。树根这情况,是被强行改命、种下烙印,属于无端被卷入的孽债……”


    说到一半,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祁鹤寻:“师兄,是这样吗?”


    祁鹤寻无奈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了季清寒刚才撞到的额头上。指尖依旧带着凉意,但掌心的温度却温和许多,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微微发红的地方。


    “被撞傻了?”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教你这么久,怎么还是只会背书。”


    “好在你不是我徒弟,不会让我颜面扫地。”


    “师兄!”


    季清寒脱口抗议,可对上师兄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淡笑,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弯了弯。心头那点别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趣一冲,散的干干净净。


    或许师兄并非心悦他呢?


    这念头像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头。季清寒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揣测,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遥远。


    七拐八拐,季清寒被带出了城。


    眼前是个不起眼的荒僻小山坡,坡上零星散布着几个低矮的小土包,形状不甚规整,像是匆忙堆垒而成。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的焦苦气味。


    一位衣着朴素、背影佝偻的妇人,正跪在其中一个小土包前,默默地将手中的黄纸投入微弱的火堆,火光映着她泪痕未干、神色木然的脸。


    “还记得黑蛇妖害的那些幼童吗?”


    祁鹤寻没有靠近,只站在不远处的坡下,目光掠过那几个孤零零的土包。


    “这便是他们的坟。”


    季清寒心头一沉,他当然记得。当时只道是黑蛇妖手段残忍,那些幼童尸骨无存,只余下几件染血的小衣服。


    黑蛇妖食人是真,造孽也是真,可救了树根那孩子亦是真。


    为了护住树根那孩子,它转头便吞吃了更多童男童女,恩是真的,债也是真的。血债血恩在它腹中搅作一团,早分不清哪滴血是为报恩而流,哪道魂是为偿债而灭。


    他只觉得心头堵着慌,吐了口浊气:“所以树根的因果,有一部分是落在了这些枉死的孩子身上?”


    “嗯。”


    “那些孩子死时年岁尚小,魂魄未固,又遭横死,大多积了怨,执念不散。”祁鹤寻的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凡间有个说法,小孩子夭折是不作兴正经立坟的,怕压不住,往往草席一裹,寻个僻静处埋了便罢。”


    “殊不知,正是这随意一埋,反倒将他们的残魂困在此地,徘徊不去。”


    祁鹤寻顿了顿,又道:“若长久无人超度,这些残魂的怨气消磨殆尽后,最终恐会逐渐消散,连来生都没有。”


    那位烧纸的妇人终于踉跄起身,蹒跚着往回走。可没几步,又猛地回身,痴痴地望着那小小的土堆,仿佛要将它望穿。


    风吹散纸灰,她浑身透着绝望的气息。


    “执念深重,魂亦难安。”


    祁鹤寻稍稍抬手,一缕极其稀薄的乳白色雾气,自那矮矮的坟头悄然飘起,落在了祁鹤寻摊开的掌心。


    那雾气极淡,仿佛一吹即散,雾气微微聚拢,轻轻蹭了蹭他掌心。


    祁鹤寻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拂过那缕雾气,仿佛在安抚,又似在探查。


    “伸手。”


    季清寒听话的伸出手心。


    白雾蹦到他手心,在他掌心安静下来,不再飘动,只是静静贴着,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来自生者的温度与安宁。


    他屏住了呼吸,声音几不可闻:“师兄,这是?”


    双手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团小小的魂魄吹散。


    “是那位妇人的女儿。”祁鹤寻又随意朝不远处的树丛勾手,“她不愿去投胎转世,想陪在她母亲身边。”


    一道小小的、僵硬的影子,从树丛深处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托起,飞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


    是一只猫。


    准确说,是一只幼小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小猫。体型很小,皮毛凌乱,沾着泥污,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身体僵硬,唯有一双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猫,是冻饿而死的。无主,也无甚怨气。”祁鹤寻施了道法,小猫的身子焕然一新,“我应当教过你怎么引灵。”


    季清寒回忆起引灵的法诀,右手小心翼翼拖着小团白雾,左手虚画符阵,灵光微闪,口中低诵法诀,额角渗出细汗。


    白雾在他的牵引下,缓慢渗入小猫眉心。祁鹤寻静立一旁,袖袍微动,为他护法。


    最后一缕白雾没入,法印落下,灵光隐没。


    小猫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原本僵硬的身子舒展开来,恢复了生前的柔软姿态,皮毛上沾染的泥污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原本应该有的干净蓬松的浅色绒毛。


    “喵?”


    小猫眨了眨眼,茫然地翻起身,似乎还不习惯这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季清寒心头一软,轻轻摸了摸猫猫头:“去吧,你会和母亲在一起,很久很久。”


    小猫仰起头,用柔软的头顶蹭了蹭季清寒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它转过身,四条依旧不太协调的小腿踉踉跄跄,朝着那位妇人的背影奔去。


    那位妇人正沉浸在悲痛中,步履沉重,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她,伸出前爪,极轻地勾了勾她的裙角。


    “喵……”


    那声叫唤细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停下脚步,迟缓地、近乎僵硬地低下头。


    那是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猫,毛色雪白,正仰着小脑袋望她。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清澈得映出她满脸的泪痕。不知怎的,一股陌生又汹涌的酸楚猛地冲上喉头,撞得她心口发疼。


    那眼神,那仰头的姿态,像极了囡囡每次讨抱时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在即将触到那柔软绒毛时,又怯怯地顿住。


    “是你吗……囡囡?”


    她声音哑得厉害


    小猫立刻凑上前,温热的脸颊主动贴上她冰凉的掌心,来回蹭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轻响。


    “喵喵喵~”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那么轻,那么软,乖乖蜷在她心口,小小的脑袋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又轻轻“喵”了一声,便不再动弹


    她抱着它,缓缓站起身,再一次望向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她将小猫往怀里紧了紧,贴着自己泪湿的脸颊,终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去。


    季清寒和祁鹤寻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直到妇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季清寒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头一回引灵,还是用在如此脆弱特殊的对象上,他全程提心吊胆,生怕哪出了岔子,还好无惊无险。


    “这回总算是能安心了。”他吐出一口长气,一颗心放回肚子。


    见师弟这副模样,祁鹤寻笑着调侃道:“看来我们小师弟,不只是会背书嘛。”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身上,带着些许骄傲。


    得了夸奖,季清寒尾巴立刻翘了起来。他挺直腰板,下巴一扬,眼睛亮晶晶的,得瑟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故意拖长调子,字字铿锵:


    “我可是少年天才,季、清、寒!”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


    祁鹤寻也跟着笑:“那想必,超度亡魂这等事,也不在我们季小天才的话下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天才”三个字,眼尾微挑,看向季清寒。


    “此地尚有不少孩童魂灵徘徊,不如就请我们季小天才,代我超度一二?”


    有了方才成功引灵的经验,季清寒对于魂魄的感知与引导,确实顺手了不少。在祁鹤寻的从旁协同与关键点拨下,两人联手,将留在此地的孩童魂体一一送入了轮回。


    也有几个孩童的残魂,在怨气被化解后,却依旧徘徊不去,不愿踏入轮回。他们并非怨恨,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片他们短暂停留过的土地,舍不得可能还在思念他们的亲人,或者,仅仅是懵懂地畏惧那完全陌生的“下一世”。


    他仿着之前引灵小猫的法子,指尖灵光轻点。不一会儿,几只鸟雀扑棱着落下,歪头看他,草丛里钻出懵懂的小猫小狗,围着他脚边打转。


    待将最后一个魂魄安顿好,季清寒身子一晃,脸色发白。他不过筑基,如今灵力是一滴也不剩了。


    “小心。”


    祁鹤寻适时伸手,稳稳扶住他软倒的身子,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灵力缓缓回流,季清寒眉头一扬,那股少年意气又窜了上来,眼睛亮闪闪地看向祁鹤寻,尾音忍不住上扬:“师兄,我做得可还好?”


    祁鹤寻眼底溢满了笑意,等他站稳才收回手:“何止是还好。”


    “我的小师弟,是独一无二的好。”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如今也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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