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待客——明日找个空,就把……
这个念头只在挽戈心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黑暗中,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了。在方寸黑暗中,身后那人圈着她的姿势却分毫未动。
挽戈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是久违的暖意。
谢危行似乎在她颈侧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一丝很淡的冷香。
“不告而别,小混蛋,”他声音压得很低,褪去方才伪装的粗哑后,只剩下清冽干净,“还到处乱跑。”
这会儿,外面羊忞那群人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武堂重归死寂。
挽戈很轻地挣了一下,示意谢危行可以放手了。
“别动,”谢危行却没松手,下颌还懒洋洋地搁在她肩上,反而把她往更深的阴影里带了带,“羊二那条疯狗疑心重,回头再绕一圈也不奇怪。”
谢危行的气息贴着挽戈的颈侧,温热,有一点痒。
挽戈没再动,很安静地由着他圈着。那点热从他掌心透过衣料渗进来,把她周身的冰凉一点点压下去。
“啧,”谢危行忽然叹了口气,尾音里透出了点不满,“到处乱跑,怎么又瘦了。”
挽戈心想,这人说的什么话——她也才从国师府离开满打满算不过两天而已。
又等了片刻,确认外头不会再折返,谢危行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这会儿,挽戈只觉得眼前那片极致的黑暗像水墨般褪去。他们眼前还是现实,依旧站在那排巨大兵器架投下的阴影之中。
方才黑暗中的紧贴,仿佛只是错觉。
热源一抽,挽戈居然不适应地一空。不过下一刻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五指相扣。
二人不算熟门熟路、但也相当顺利地从武堂另一边翻了出去,借着月光和檐影回到客舍。
一回去时,羊平雅已经在廊下焦虑地踱步,见到挽戈回来,她面色先是一喜,但很快目光就掠过了她身旁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羊平雅一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盯着来人。
“这位是——”
挽戈言简意赅:“朋友。”
谢危行戴着面具的脸略微侧了下,略微扬了扬眉。
他在心里把“朋友”这没滋没味的二字不紧不慢过了遍,居然也品出了一点新鲜滋味。
他冲着羊平雅,懒洋洋补充道:“路过的,碰巧。”
也就是“碰巧”碰见羊府诡境,又“碰巧”进来,再“碰巧”遇见挽戈来到这里而已。
羊平雅当然不知道这“碰巧”碰得相当故意为之。
但她心思**,仅仅是看这人说话的语气和姿态,都透着天生的散漫和矜贵,即使是戴着面具,她也很快看出了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收去最初的戒备和警惕,冲谢危行福了一礼,低声道:“是平雅唐突了。”
挽戈对此没什么反应,只对羊平雅道:“你先回去休息。”
羊平雅迟疑地看了看挽戈,又看了看谢危行,最终还是点头,低声:
“……是,少阁主也早些休息,明日……只怕更凶险。”
羊平雅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挽戈推门入内,屋内还留了一盏灯,她顺手去洗手,洗去指间白日残留的血的气息。
她再次抬眼时,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已经相当自然地随手挨着窗几坐下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尽一点待客之道。
她从前很少待客,毕竟神鬼阁这帮疯子见面了就是要见血,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久别重逢或者远道而来的朋友。
因此她一时间还有几分新奇。
挽戈顺手给谢危行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相当诚恳:“只有这个。”
她想了想,就感觉有点非常不合适,决定画个饼,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喝更好的。”
谢危行隔着面具,目光落入杯子,无声乐了下。
他从少年时就是天子钦点的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旁人眼中的位极人臣、万人之上。
天子赐的千金贡茶也不过如此,世家贵胄挖空心思、千里迢迢送来的奇珍也只是尔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请他喝一杯凉透的白水。
“好啊,”谢危行听见自己声音里含了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愉悦,“我记下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苍白冰凉的指腹,只觉得和茶一样的凉。
挽戈顿了下,不过片刻,就从自己方才的话里品出了一点混蛋的意味。
她有点想收回说过的话了。
——他是为了她才来的。
待客之道就用冷茶,好像似乎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顿了顿,认真道:“不喜欢就倒了。”
“谁说我不喜欢。”
谢危行笑了一下,隔着面具,将那杯凉透了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的,当然都是最好的。”
挽戈却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只当他在客气。
屋子里唯一的灯中,火舌在铜罩中缩成一小团,两人没坐多久,各自交换了些诡境内外的信息,说了一两句,就不再多讲。
窗外风声鹤唳,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挽戈起身去把窗关了,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的床榻,然后又看了一眼谢危行。
——待客之道的确有些不妥。
但是她最终还是相当诚恳发出了邀请:“只有一张床,分你一半。”
谢危行正倚着窗,闻言侧过头,半点没推辞,懒洋洋地应了:“行。”
挽戈熄了灯,先一步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谢危行不紧不慢卸下斗篷的声音,然后是床榻另一侧微微一沉。
两人隔了一线距离。
挽戈白日里紧绷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此刻在黑暗中才无声地翻涌上来。
那道贯穿心口的伤虽然已经算是愈合,但到底伤了根基。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细密的疼,以及四肢百骸那还散不去的阴寒。
那点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细针扎进心口,她没出声,只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床另一侧动了动。
挽戈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被褥覆在她的腕口,温热。那股热沿着经脉一点点压下去,把散不干净的阴寒堵在了外面。
黑暗中,挽戈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谢危行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在昏暗中安静地盯着挽戈。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
的光。
她睡着的时候,白日里那冷冽和锋利已经很淡了,看上去又乖又冷清,只剩下干净而易碎的漂亮。
谢危行本来只想看一眼,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盯了很久。
不过当他骤然想起白日里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武堂里吐露出的那点肮脏心思,他垂着眼,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狗东西,也配来窥觑。
——明日找个空,就把那条会叫的玩意顺手宰了。
窗外风雪敲着屋檐,谢危行把她被角又拢了一寸。
这一夜居然出奇的太平。
但天色一亮,后庑又乱了起来。
昨日的败者,又有几个开始闹腾,低哼、抓挠,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羊祁黑着脸指挥着人手,尉迟向明忧心忡忡地维持着秩序。李师兄更像是夜里完全没睡,整个眼里都是红丝。
后庑的疯阴冷得像刀。被绑着的伤者此起彼伏地哼哼着。门口都是麻绳与木桩。
地上昨日拖拽过尸体的血痕,已经完全从暗红变成黑色了。
几乎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挽戈和谢危行才一同到来。
起先看见挽戈,羊祁眼底神色不易察觉地一松,刚张口要说什么,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高挑,步履散漫,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银黑面具,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
羊祁神经霎时绷紧了:“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最里头一名被绑着的败者猛然弓身,四肢反折,骤然扑起,整张脸就要从皮下裂开。
许多护院下意识就要拔刀,但那败者的速度分明更快。
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偏了偏头,抬手,指尖一抖。
那其实察觉不到铜钱的声音,但是院中已经好像铺开了一层无形的力量。
扑来的败者半空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重地跌回榻上,木架吱呀作响。
人群倏静了半瞬,目光齐齐落在这年轻人身上。
“自己人,”挽戈淡淡解释道,“来帮忙的。”
她站在谢危行侧前半步,冲着羊祁道:“可以听他的。”
什么听他的?
羊祁顿时不爽了。他本来就心高气傲,这几日对挽戈有了些信服,但不代表他对什么奇怪的人就能立刻有信任。
更何况这诡境之中,分明已经知道了,什么镇异司和神鬼阁的人都进不来——
羊祁没来得及开口找茬,谢危行已经把手腕一翻,懒洋洋地抛给了羊祁一件东西。
羊祁伸手接住,掌心一滑,只觉得超出寻常的沉甸甸。
金光,蟠龙缠绕、篆文沉客,光痕细若发丝。
羊祁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滚了一下。
——镇异司的令——
作者有话说:最近疑似阳了……更新有点抽象,非常抱歉。后面我尽量正常qaq。
本文应该8号或者12号入v(具体可能看我什么时候能写完入v当天的三更TAT,想丝了),还没想好是倒到24章倒v还是后面顺v,到时候发公告会说明,宝们不要买看过的TAT,感谢大家。
第42章 第42章:动手——【快跑。】……
羊祁当然认得镇异司的令。他倘若不认得,这羊家少主之位也不必再坐了。
但是明明先前传信,世家有家禁——镇异司的人不是进不来吗?
羊祁喉咙一涩,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几日前,羊眙这废物死后,羊家族人要求严惩挽戈,这毕竟是羊家的面子问题。
而他带人去国师府找挽戈寻衅前,曾听闻,这位神鬼阁少阁主,与镇异司那位年纪轻轻的最高指挥使……关系匪浅。
彼时羊祁根本不当一回事,此刻忽然全对上了。
——镇异司的人进不来。
——可若是“那位”,相比能不能进来,不如说他想不想来。
羊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锤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的不舒服里,夹杂了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以及说不清的妒意。
羊祁吸了口冷风,还是把令牌拱手还了回去。那最后一点身为羊家少主的骄傲,让他强撑着镇定,狠狠一咬牙,利落道:
“得罪,诸位,都是自己人——听他调度。”
羊祁毕竟还是羊家少主,他都这么说了,饶是尉迟向明和李师兄对这位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有再多疑惑,此刻也都压在了心底,更不用说在场其他人。
这会儿,天已经接近午时了,随着人越来越多,院内风忽然一冷,像有人在后颈呼了一口阴气。
最里头先是一张榻吱呀了一声,随后整个后庑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捆在榻上的人同时抽搐起来。
那手和牙撕咬抓挠的声音,即使在院中,也清晰可见。
“退开!”羊祁喝道。
话音未落,终于有败者猛然弓身,像野兽一样挣脱了绳索。
那败者新生的部位在肩头,骨刺代替了他的两边手臂,甚至比寻常刀刃更锋利。
他最近的护院刀才拔出鞘,寒光就被骨刺锵地挑空。
“——动手。”
羊祁还没来得及开口,挽戈已经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整个人一线薄雪似的滑出,刀光反手重重拍断那骨刺,顺着那半人半鬼的下颌咔哒贯穿后颅。
滚烫的血泼下。
那被救下的护院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好被泼了满头满脸的血。
那半人半鬼的东西沉重地栽倒在他脚边,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死不瞑目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那护院愣了半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救下了。
他猛地直直跪下去,额头磕在血水里咚得一声,声音发抖又粗哑:“多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热乎的血,反而稳住了,退到侧门口,抄起刀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屋里面的榻上,败者还在蠢蠢欲动。
有些人尚有意识,但更多的几乎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抓挠木板和啃咬绳索的声音,刻板压抑,令人头皮发麻。
还有败者要挣脱绳索,榻的脚已经在地面上震出深深的沟痕。众人几乎是大惊,有护院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心!”
羊祁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其实是冲着挽戈说的,因为她离那些败者太近了。
但是挽戈几乎没回头。
谁也看不清她刀光怎么亮的,只在片刻后看见刀尖贴着那几个败者的枕骨进去,带着血出来,干净利落。
下一瞬,更多绳索嗡然崩断,木榻齐响。
但是这会儿,羊祁才看见那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抬了抬手,手腕上黑绳缠着的铜钱轻响了一声。
羊祁瞳孔骤然一缩,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那好像和挽戈手上戴着的铜钱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没来得及想更多。
他看不清这年轻人做了什么动作,只看见无形的力量不知道怎么落下,榻上挣扎的身躯同时一滞,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没输过的人先走。”谢危行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他伸手遥遥一划,空中无形的弧线向下一拂,把最近一名已经挣脱了绳索的败者啪地重重拍回榻上。
羊祁咬着牙:“撤!”
剩余的还在庑院中的人们总算找回魂,匆匆往外撤。
有人差点被半人半鬼的东西撕掉皮肉,血线已经冒出来了——挽戈冰凉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那败者的喉咙,咔哒一声,败者彻底断了气。
羊祁向前逼了两步,刚要自己硬顶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看见挽戈和谢危行一前一后,甚至都不必看对方,不出几息之间,那败者堆里已经没几个能爬出屋门的了。
羊祁不往前了,只冷眼看着,心里
涌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堵在心口憋得慌。
终于,院里没输过的人已经被护了出去,都到了内厅。
败者还遥遥在庑院里拍着门。谢危行单手一拈,院中生出了一道很深很深的影子,拍门声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闷住了。
内厅里人们还心有余悸。
李师兄挤了上来,嗓子发哑:“方才多谢。”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了李师兄一眼,那一眼盯得李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震。
李师兄不敢去找挽戈了,他又盯回了远处的庑院,那里败者都被那年轻人的术法困在屋子里。
李师兄看了半晌,眼皮直跳,才挤出话来问谢危行:“这……这位公子,此术,能困多久?”
这话其实有点像没事找事的。
谢危行还从来没有被旁人质疑过玄门之术的水平,一时间大为新奇,多看了李师兄一眼。
这一眼是用天眼看的,李师兄也没有注意到谢危行右眼那一瞬间淡淡的金影。
然后谢危行乐了下,似笑非笑:“活人够躲开了。”
李师兄总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
这会儿,尉迟向明正和羊祁一起忙着清点人数。清点到最后,羊祁刚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没有清点羊家子弟。
本来应该都到齐的。
但羊祁倏然想起来什么不对——羊忞和羊平雅都没有在场。
羊祁脸色蓦然沉了,问管事:“羊平雅呢?”
他谈不上多关心这个堂妹,只是诡境之中,起码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事一愣:“小——小姐昨夜在这边……早上……未见。”
他自己也慌了,眼神乱飘:“属下以为小姐还在女眷院里歇着……”
挽戈的手倏然一紧。
——她确实从早上起,就没看见羊平雅。
“我去找她。”挽戈拎起刀。
羊祁一怔,刚要问什么,后庑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齐齐的咬木头的声音,像是有人用牙去咬门,压得人后槽牙发酸。
谢危行随手一抬,看不见的力道落下,屋内闹声顿了一瞬。
他懒洋洋道:“本座和你一起——”
“不用,”挽戈声音很平,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很认真,“这是我的事。”
她顿了半息,补了一句:“多谢,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谢危行略微扬了扬眉:“好。”
他应得很松,连语调都是懒洋洋的。
挽戈转身要走,谢危行没拦。
谢危行只若无其事将黑绳垂入袖中,像什么都没做。
他无端想起了昨日挽戈说的“朋友”二字,笑意又淡了几分。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吹不到骨头里。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相当碍事。
旁的人不知道为何,从这年轻人身上感到了几分低气压,只当这年轻人有点怪。
挽戈跨出内厅的时候,风声冷得像刀子,她没有回头,步子很快地没入回廊。
刚到一转角,院门外就有几道影子贴着墙根窸窣而过,半人半鬼的东西闻着动静就要扑来。
挽戈两三下解决掉这些东西,步伐更快了些。
羊府内都是血和药的味道,混着一点冷。她一路穿过偏院,风中有细细的甜香,直到甜香越来越浓。
这时候她抬眸,才看见了一处偏院中的场景。
“萧少阁主,来得正好啊。”羊忞笑意扩在脸上,“在找人吗?”
院子中,簇拥着羊忞的十几个随从。随从中间,羊平雅被人卡着手臂,嘴被粗布塞住,额角已经汗透了。
见到挽戈,羊平雅眼里短暂的一亮,然后急切地挣扎了起来,她嘴被堵着,说不出话。
但是挽戈看见了羊平雅比划的手势了。
——【快跑。】
挽戈没有理会那手势,只冲羊忞淡淡道:“放开她。”
羊忞抓着柄薄刃,刃尖在羊平雅颈侧来回轻点,哈哈大笑起来:
“放开可以,先同本公子玩一玩,比一场——你赢了,我高兴了,就不杀她。”
他把“高兴”二字咬得很重,语气黏腻而残忍。
第43章 第43章:笼子“跟我回去吧,你会是……
挽戈有些新奇:“她是你的妹妹。”
羊忞愣了一下,随即像听见一个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萧少阁主,你跟我提妹妹?”
他完全不加遮掩地扫视着挽戈,目光赤裸裸的,有一瞬间的眼神中,好像挽戈被夺舍了一样。
“——我们不是同类吗。”
羊忞终于笑完了,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挽戈,好像在欣赏一件最有趣的藏品。
挽戈瞧着羊忞,语气平平:“哪一类。”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羊忞的眼睛,但羊忞对此照单全收,他完全没有什么不敢对视。
“我当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进了这诡境,反倒装起菩萨心肠了?”
羊忞啧了一声,拿着薄刃,不耐烦地用砸的力道敲了敲羊平雅的后背,羊平雅疼得闷哼一声。
“世家有什么亲缘?羊家不兴这套,你们萧家,不也这么玩的吗?你弟弟要你的命火,你转头就废了他的脸。萧少阁主,你不会还要说是在救他吧?”
羊忞脸上是放大了的恶意满满的笑:“世家里想要什么,就得亲手去抢——彼此都明白的事。”
挽戈没接话,没由来突然想起来万象诡境里的供奉院。谢危行少年时的日子,师长骂他,也护着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
她只是在透过诡境短暂的一窥十几年前的事,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出的是一瞬的艳羡,像隔着窗纸看旁人屋里的冬夜,旁人的屋里有灯。
挽戈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说不清的羡意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把念头压下,抬眼冲羊忞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萧府之事?”
那其实是试探。
换命之事,对于萧府谈不上光彩,挽戈根本不信萧府会四处张扬。羊忞和萧府并没有什么表面的联系,没有任何理由知道这些。
羊忞却根本没上套,耸耸肩,假笑起来:“本公子当然消息灵通,怎么知道的有什么重要?”
“当然不重要,”挽戈也笑了笑,“随口问问。”
风从回廊里掠过,日光侧下,这会儿,已经快午时了。
挽戈忽然侧头,遥遥看向羊平雅:“手伸出来。”
羊平雅怔了怔,没听懂。但羊忞的刀已经在她后背重重又一敲,她闷哼出声。
羊忞冷冷哼道,却是对着挽戈的:“菩萨心肠不必再装了,再装下去,本公子就要没兴趣了。”
“行。”挽戈简单答道。
下一刻,几乎没人能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有什么东西闪电般弹起,先撞飞了羊忞手中的那柄薄刃。挽戈人影一落,旁人只见到一抹寒光,几乎是贴着羊平雅的颈侧掠过。
羊平雅瞳孔微缩,但是那刀光却不是指向羊平雅的。
两名紧箍住羊平雅双臂的随从,喉咙居然径直咔哒被斩断了,滚烫的血当场喷出来,溅了羊平雅满头满脸。
两具没了头的身子先僵立了半息,才一前一后直直倒下。
那确实太快了,院中的人都愣住了。
羊忞剩下的的随从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的人脚跟一滑,直接坐进了血水里,惊叫起来。
但是羊忞并没有害怕,也没有后退。
死的分明是羊忞的人,溅出来的血甚至有一两滴溅到了羊忞的脸上,但羊忞舔了舔血,反而向前半步,眼里分明一亮,甚至鼓起掌来:“好,萧少阁主,好手艺!”
挽戈没理他,抓住了羊平雅往后一带,扯落了
塞在她口中的粗布。
羊平雅回身就狠狠攥住了挽戈的手腕,急急压声:“快跑!别留在这里,他做了手脚!”
挽戈却没动。
她只重重向院外推了一把羊平雅,冲着羊平雅,短短三字:“你先走。”
——那是对羊平雅一个人的命令。
羊平雅瞳孔一缩,被推得踉跄一步,还是本能地要回去去抓挽戈的手:“一起——”
“我还有事。”挽戈把她手指按开,声音很平静。
羊平雅愣了半息,眼神原本亮起,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忽然狠狠一咬唇,眼眶通红,最后深深看了挽戈一眼。
羊平雅终于转身,几乎是疯了一样往院外跑,一路撞翻了两只灯盏,火星噼啪散开,瞬间被冷风压灭。
院子里只剩下挽戈和羊忞,以及他那一堆随从。
“你不走吗?我还以为你会跑,”羊忞拍了两下手,笑了起来,“对别人这么好啊,你会后悔的。”
他好像怕挽戈听不懂似的,耐心补充道:“不过,就算你想走——你也走不出去,哈哈哈哈哈!”
挽戈淡淡道:“我说过了,我还有事。”
羊忞哈哈大笑,抬起了下巴:“好!那轮到我们玩了。”
院里风声忽然停止了。
屋檐下的影子像浓稠的墨水一样流淌起来,缓缓铺开,沿着地砖的缝隙,像网一样流到院子中每个人脚下。
“放心,”羊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黏腻的残忍的温柔,“本公子不会弄坏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要留着。”
挽戈不置可否,她把刀略微偏了一个角度,刀锋起了一点冷意。
羊忞掌心一翻,什么东西滑出来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只有一抹比影子更深更黑的暗色。
那东西落地时,所有影子都往他那偏了一寸,地面的砖都几乎一颤。
挽戈很轻地刀光往下一劈。
她这一刀并不重,但是落点相当准,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挑断,空处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黑影褪回一寸。
羊忞兴致大起,啪啪啪鼓起掌来:“好!真好!”
“我昨天就这么想的,你站在风里好看,站在笼子里更好看,”羊忞温柔得好像念着什么情话,语调都带了几分缱绻,“——再来。”
第二缕东西从他袖口游出,这一次落在挽戈肩上,她没躲开,因为无处可躲。
那东西根本没有重量,却像把寒意钉进骨头里,她肩头一沉,刀势只略微慢了半分。
但是足够了。
院子里原本就一直在的若隐若现的香气忽然浓了起来,空气都变得有些潮湿。
挽戈一滞,心口旧伤不知道为什么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按了下,疼意细密蔓延开。
她并没有退后,反而前进了半步,握着刀。
羊忞感叹道:“萧挽戈,我真喜欢你啊。”
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的。但是根本不妨碍羊忞边说着缠绵的情话,一边伸手掌心又落下一物。
这回这东西落在了地面,是一小点很深很深的黑,安安静静咬住了挽戈的影子。
影子动不了了。
挽戈指尖使力,刀锋往下一滑,影和地面的影子之间像被硬生生剥开,短促的裂响在院子中荡开。
下一瞬,她已经脱开半步,就要掠到羊忞面前。
院子里忽然有风了。
风逆了过来。
日光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遮住了,院子中所有灯盏也一齐灭了,白昼像被人遮住了。
这一瞬间,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在动——扇骨合拢的声音,和挽戈颈侧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风带来的。
是又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它这次没有咬人,也没有咬人的影子,只把体温一点点喝走了。那彻骨的寒冷顷刻间攀上挽戈的后脊,她唇色瞬间褪干净了,只有眼尾发红。
“别逞强,”羊忞好像在哄人睡觉,声音温柔得发黏,“跟我回去吧,你会是本公子最好看的藏品。”
挽戈没理他,刀光贴地,又斩断一缕影子,但是那攀上骨缝的寒意迟迟不退,她指节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其实是在她过去十七年里很常见的情况。
挽戈咬牙习惯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才忽然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借阳针早就丢了,也很久没用了。
羊忞掌心又生出了一点光。
那光太小了,在她眼前一点地方悬着,她眼底的景物在瞬间被放大又压扁,耳畔风声很长。
“很冷吧,”羊忞温柔得像在安抚心爱的宠物,“到我的笼子里来吧。”
挽戈没有再挣扎,只是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把心口最后一点热意也一并放掉。
她最后看到的,是羊忞扇面里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纤细,被浓稠的黑色围住。
之后,扇面的光就合上去了,世界安静下去……
内厅里,冷风一灌,灌得灯焰都在颤。
羊平雅跌进门时,几乎站不住,她还是满头满脸的血,是刚刚在羊忞的院子中被泼上的。
“小姐!”
几个羊家的下人先看见了羊平雅,齐齐脸色一变,手忙脚乱迎上来,有人去扶,惊得直抖,“小姐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羊平雅哑着嗓子,甩开那些人,跌跌撞撞往里面挤。
人头攒动,药和血腥味到处都是。
羊祁和尉迟向明正在清点人,一回头,就看见她满脸是血地进来。
羊祁皱眉,那谈不上多关心,只称得上奇怪:“你怎么——萧挽戈没和你一起回来?”——
作者有话说:qaq看了下评论区感觉得来解释一下。
1.不是男主一直在救女主啊,前面绝大部分剧情里,谢危行不出手,挽戈也自有办法。比如最前面她有借阳针,折寿一点而已;以及前面武堂里面被羊忞的人撞见时,挽戈都已经按刀了,如果不是谢危行突然出现,挽戈就会直接出手。只是小谢爱跑来找乐子凑热闹,他超爱。(最多就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吧)。
2.这里有反转,后面肯定不是必须要男主救(只能剧透了TAT)。
第44章 第44章:斩境“久仰不必,本座不结……
羊平雅根本无暇顾及羊祁。
她推开围上来的下人,目光越过人群,飞快地在人群里寻人。
羊祁还是第一次被无视,又追上来,拦下羊平雅追问:“萧挽戈她人呢?”
羊平雅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嗓子干得像被灰堵住了,哑得很:“她,被二爷扣住了……她让我先走——”
羊祁一怔,还要追问。羊平雅急急甩开他,直直又往人群里走,目光还在找人。
终于,羊平雅在铜灯下看见了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倚在窗影旁,懒洋洋的像随时能睡着——她就是在找他。
她几乎是冲到那年轻人前,一礼到底:“公子,求你——”
后面的话,她说的太快了,噼里啪啦的,内厅都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愣了一下,只听了个开头,后面的话,乱糟糟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
——她不是才离开不过一刻吗。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的金影不自觉地一盛,但下一刻,卦象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卦面乱做一团。
挽戈那边的线断了。
羊平雅只看见这年轻人懒意已经完全没了,右眼的淡金迅速压到了很浅很浅。他站起来后,连屋子里的影子都似乎俯首低了一头,逼得人不敢出声。
羊平雅后知后觉地忽然发
现,这个年轻人似乎相当危险。
“她不在府里。”片刻后,谢危行语气很淡,却冷得让人心口一沉。
羊平雅猛得抬头,唇都白了:“她,她分明让我先走……我以为她有把握……怎么会……这是……”
“我知道,”谢危行转身往内厅正中走,最后冷冷地道,“——我要把这破境拆了。”
如果换个人说,那其实是很张狂的语气,根本没人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的时候,内厅里听到的人一震。
内厅门廊的阴风里,有人目光悄悄黏着屋内的一切。
倘若有人看见,就会发现,居然是李师兄。
李师兄以一种异样的平静,注视着内厅里的一切,只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是对挽戈的奇怪。
李师兄心想,她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是那样天生的一柄好刀——昨日,她说要把一半的人、所有的败者全杀了的时候,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但轮到这群还活着的人的时候,她却把自己留在了最前头,把这似乎是她朋友的年轻人留给了这群废物。
明明带这年轻人一起走,别管这帮废物,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不是吗。
李师兄品了品,咂摸出了一点没滋没味的意思,他想,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可惜这么有意思的人,应该是要死了。
李师兄不知道在用什么目光在看内厅,很难说那是悲悯,或者说根本置身事外的不在乎。
但他忽然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刺痛了。
李师兄抬头,才看见,居然就是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谢危行居高临下,和李师兄对视了一瞬。
他已经把那最初一瞬的惊怒和乱压下了,旁人来看,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更多了几分冷:
“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听说你擅剑。”
明明只是在说人,但那语气很难不说不是在挑衅。
李师兄估量了一下,他眼珠中俱是沉稳,谦卑道:“在下不才,的确略通剑道——”
“哦,”谢危行点了点头,兴致缺缺,“剑给我。”
他用的字是给,不是借。
那当然也毫无询问的意思,完全是通知。
尚未等李师兄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腰侧剑鞘一轻——剑已经不在身。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下一瞬,银黑面具下的人已经随手反握着那柄剑,动作相当随意,好像完全无足轻重。
羊祁下意识一步上前,横臂挡在二人之间,难以置信看向那个年轻人。
“住手!你要做什么?李师兄是神鬼阁的人,是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是活人!”
但是羊祁只看见那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羊祁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后退了半步,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露怯后,涨红了脸,硬撑着还是不服:“诡境里也要讲规矩,你——”
“羊少主,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谢危行终于再次看了羊祁一眼,第二次冷冷道,“让开。”
那是最后通牒。
羊祁毫不怀疑他再不让开,剑指向的人就会变成他。他的脸完全由红到黑,几息后,终于让开了。
旁观的人里,尉迟向明忽然觉得那年轻人的行事作风太让他熟悉了。
他毕竟作为顺天府尹,在京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见过真正的权势和刀锋。
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把零零碎碎的细节都捡起来了。
看似散漫的年轻人,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分明是常年习惯旁人服从于他,除此之外的细节零零总总。
还有哪位?天底下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分明已经没有第二位了,只有镇异司最顶上那位——
尉迟向明舌根发苦,心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啊。
好在有人扛着天,坏在没人可以拦他。
那一边,没了羊祁等人的阻拦,李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自己的底气。他心底的直觉,还是不相信一个年轻人能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李师兄反问。
谢危行冷冷道:“你还不配问。”
没等李师兄大怒或者大惊,他已经一剑斜斜斫下了。
那一剑比他先前出手更快,李师兄甚至都看不见剑光,只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血从他脑袋到下颌,竖直开了一线,
他的半个脸,就这样掉了下来。
内厅里,剩下的人同时失声了。有人啊了一句,被同伴捂住嘴,也有人腿一软,靠着柱子才没跪下去。
李师兄捂着脑袋,被斩下半个头后,他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缺了一半的脸就重新长了出来。
只是长出来的新脸,不是“李万树”。
这原先的脸,和新长出来的半张脸,拼在一起,一张还是端正清白,一张苍白怯懦,绷着笑。
“……羊,羊眙?”,羊祁瞳孔骤缩,声音都干了,“你,你怎么……”
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羊眙。
羊眙的尸体不是还在灵堂里面吗!
李师兄,或者说羊眙,他那半边羊眙的眼眶居然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相当丑陋的笑:“国师大人,或者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人,久仰了。”
“久仰不必,本座不结交死人,”谢危行冷冷道,径直问,“两个问题,说完留你全尸。一,谁杀了你把你变成境鬼,二,萧挽戈现在在哪里。”
他这句话,分明直接点明了,李师兄,就是一直以来真正的境主羊眙假扮的——李师兄就是羊眙,就是境主。
内厅里瞬间一寂。
这的确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过的结果,几名护院手心都是汗,握着刀,却不敢上前。
羊祁心中惊涛骇浪。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师兄,毕竟李师兄可是在诡境起前,就与其他几个神鬼阁弟子一同来羊府吊唁过羊眙的!
羊祁还记得当时在羊眙灵堂前,李师兄情深意切地扶着羊眙的棺材,说真是死的太惨了,一定会为他报仇。
当时羊祁还感慨,就算是羊眙那样的废物,死后也有一番风浪。
可是羊眙怎么会是李师兄?
不对。
他这样的废物,为什么死后也能成为这样可怖诡境的境主?
另一边,即使是被谢危行这样压迫性极强地逼问并点明了身份,李师兄,或者说境主,却根本没有死到临头的惧意。
那半张“李万树”的脸还维持着李师兄应有的端庄,另一边“羊眙”的脸却抽动了起来,恶意几乎可以溢出来:
“指挥使大人何必急呢,哎呀,萧姑娘……被二爷带走啦,她那张脸真好看,本公子都——”
他话没说完,谢危行的剑已经抵上了羊眙的脖子。
剑锋往上压了一寸,压住的地方溢出了一线深色的血。
羊眙看上去更开心了,甚至笑出了声,笑声很难听,像指甲刮墙,令人发麻。
他嘻嘻道:“——你找不到她的。”
尉迟向明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乎瞬间就察觉到那年轻人周身气场已经冷到了底端。
要遭要遭,尉迟向明生怕谢危行直接把羊眙砍了,当即出声:“且慢!大人且慢!”
这境鬼真被砍了,那这案子就破不了一点了!
尉迟向明赶忙上前,也不敢去劝谢危行,只冲着羊眙,拱手温声:“羊公子既然枉死于非命,有怨气很正常,很正常……”
尉迟向明毕竟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说起屁话来像模像样,非常有自己的一套。
这会儿,他好像真的和羊眙共情、站在了羊眙那边一样:
“公子今日既然站在这堂上,想必是想要个说法。你点个名,是谁伸的手,把你逼到这一步?只要你一句话,顺天府替你立案,羊府替你祭祀,罪人也好,幕后也好,都要个交代。”
他把“交代”二字咬得很重,既像宽慰,又像在诱哄。
若是换个活人,恐怕真要被尉迟向明这番话哄得热泪盈眶,口中直呼青天大老爷,然后把平生冤屈全盘托出。
可惜羊眙早是个死人了,还是成了境的大鬼,不吃这套。
他扯了扯脸,嗤之以鼻:“大
人真会做官,问得真好。可惜会做官,不是会做人。哎呀,这世界上这么多可惜的事,可惜,可惜,可惜——”
羊眙根本不谈案子的事,扭过头,嘻嘻地斜了谢危行一眼,眼底浮起兴奋的阴影,声音故意拉长:
“可惜萧姑娘啊,被二爷带走啦。她这么好看,那副冷清的样子,被关起来,二爷会怎么玩她呢?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啧,本公子都眼红这羊二爷的福分,你们找吧,找啊。”
见过无意找死的,没见过故意找死的!
尉迟向明这下都完全不敢去看谢危行的神色了,他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谢危行就会连着他这个老头子一起杀了。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只破鬼骂了一万遍,赶紧岔开话题:
“羊公子,萧姑娘的事……先按下,我们要为你的死讨个说法啊,得公子先把事说明白。活人的事情要理,公子的冤也要理,两头都要照拂。”
羊眙的眼睛里露出讥诮,另一边李师兄的嘴里嗤笑一声,看上去分外瘆人。
尉迟向明心想自己真是命苦。
他只当没看见,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声音,温柔地安抚:
“不急,不急,我只问一桩事,灵堂里公子那一摞……东西,整得实在太齐了,几乎像是先停了气,再动的手,几乎看不出拼命挣扎的痕迹。”
羊眙裂开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很难听:“你猜啊。”
尉迟向明自顾自继续说着:“……那也不似刑上乱刀的样子,片的人分明很有仪式感,很耐心,一片片这么服帖。”
“所以,你应该不是直接被凌迟片到死的。要么就是停了气后,被人收拾成那样的。要么就是你被药麻了后,躺着让人下刀的。”
羊眙这会儿没说话了。
但是尉迟向明起码也是做了几十年官,脑子没锈,忽然间福至心灵,像被人当头点了一下,骤然想明白了什么,惊讶开口:
“——有人在帮你,送你进的这场局。应该有什么原因,你不愿意说这是谁。”
那半人半鬼的脸上,笑意终于滞住了。
羊眙忽然觉得喉咙里有根刺,他本来应该顺嘴丢句“那怎么样”,或者胡扯蛮缠一下,哪怕冷笑一下也好。
可是唇像被线缝住了。
他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
若这话被认下,他连做鬼的体面都像是借出来的——不是自己翻身,是被人拎着走。那他算什么?
他这一生做什么事都差一点,武道学什么都不如那些天之骄子,怎么练也没有用。他本来不在乎,也没有那么强的心性。
可是母亲也看不起他啊。
既然当不了好人,也许可以当个好鬼。生不能为人杰,死了能做个鬼雄也好。
看见他终于出人头地后,有了面子,母亲能为他骄傲吗?
羊眙忽然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先前那点彷徨完全没有了,那半边的脸的笑容完全裂开了。
“我自愿去死的,”他像是终于报复到人了,眼底的恶意放肆地生长,“做人没门路,做个厉害的鬼,不行吗?”
他恶意终于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哈哈哈哈哈,永远不会!”
“你们不都是天才吗,你们猜啊,猜错了,二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像萧姑娘那样的人,等被他玩腻了、弄脏了,怕是——”
羊眙话还没有说完,剑已经落下了。
他那一半是李万树、一半是羊眙的脑袋,带着一边的狂笑,一边的恐惧,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不知道谁的靴子边。
血喷出很远很远,溅在地上,可是完全没有鲜红,只剩下暗色了。
他仅剩的无头的身子,在失去脑袋的一瞬间还在抽,几息之后,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轻轻塌了下去。
——境主已死。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
内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羊祁这时候才回过神。
他先前是猜到了谢危行的身份,但是深知这时候不能说,世家毕竟有家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没有理由进来。
不管怎么说,即使镇异司与世家立场不同,但谢危行毕竟是帮了他。
羊祁本来想上前解释,糊弄过去,但他没来得及。
那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见族老的质询,也不把那些明晃晃的刀兵放在眼里一样。
他随手将那柄从李师兄手里夺回的剑抛回去,剑当啷一声落在羊祁脚边,惊得羊祁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年轻人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银黑面具。
面具下年轻人清俊的面容在羊府来者明火执仗的光下显露出来,右眼的金影已经尽数压浅。
“谢危行。”
羊祁瞳孔略微一缩——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报上了名字!
内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下一滞。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族老,反应极快,沉脸怒斥道:“谢危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镇异司与世家有旧约,镇异司不得入世家府邸!有家禁在前,你敢犯法?!”
第45章 第45章:黄雀——这才是真正的刀兵……
族老说出这句话后,内厅里风口一冷。
那族老当然是带着十足的底气说的。世家有家禁,谢危行擅入羊府,本就忤禁。
更何况这时候满厅满府都是羊府的刀兵,族老很自信,觉得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想到的是,即使是在众多明火执仗的刀兵的包围下,那年轻人也看上去无动于衷。
年轻人指背还沾着未干的暗色血,那是刚刚杀境鬼的时候溅上的。
他垂眸看了看,抬眼时,右眼的金影几乎压成了一线。
“犯禁?”他声音很平静,但是让族老不由自主觉得刀锋贴上了咽喉,“本座犯禁在后,还是不如羊家胆子大——养鬼藏祟,豢出诡境,在前。”
他一开口,居然直接把罪名扣在了羊府头上——这意思分明就是直接指明了,这诡境是羊府自己造的!
内厅内瞬间哗然。
羊府
内诡境的幸存者,本来还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惶然中。
此时一听,俱是又惊有怒,目光混杂了猜忌和恐惧,已经纷纷看向了方才入府的族老和持着刀兵的羊家家兵。
“胡说八道,无凭无据!”
这屎盆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为首的族老手中的杖重重顿地,怒斥道:
“我羊家乃百年武道世家,行事光明,岂会做这种龌蹉之事!谢危行,你擅闯我羊府,犯禁在先,还敢血口喷人!”
尉迟向明在一旁看着,心脏直跳,暗道不好。
他本来真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让他觉得,再不开口打个圆场,今日之事恐怕很难收场。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京畿之内,羊家居然能在府门之中起诡境,人命横陈,境鬼还是羊家子弟,”谢危行语调没有起伏,冷冷道,“说这诡境不是羊家造出来的,谁信。”
族老也冷笑:“空口白话,全是你一面之词!”
“镇异司做事,本座的一面之词足够了,”谢危行声线冷直,“镇异司奉天子命,什么时候需要和罪人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了。”
此言一出,羊府众人无不色变。
谢危行的意思,分明就是这罪名无论有没有证据,今天都得扣在羊府头上了!
那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镇异司!谢危行,你很好!你以为你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能无法无天了吗!家禁在前,你擅闯在后,如今还敢污我羊家清白!你真当我羊府无人,真当天下世家无人了吗!”
倘若有人仔细看,已经能看见族老眼中的杀机了。
他心想,谢危行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根基不稳,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谢危行孤身一人,犯禁在前,就是天大的把柄。只要在此将他就地格杀,事后大可以以“清缴犯禁之人”的名头,再扣几个罪名。
天子也许会震怒,但世家百年盘根错节,合力拿下一个年轻的指挥使,并非不可。
他更冷静地开始盘算了起来。
只要一声令下,堂上三面弓手先落矢,近身刀从侧门推进,乱中拿人——
一念至此,族老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骤然高举起手中的杖,重重落下:“拿下!”
弓弦几乎与命令同时炸响。数支羽矢破空而来,直掠谢危行的眉心与后心。
但是他并没有退。
他伸手重重一扣,近身的案盘啪地一翻,木沿斜起,羽矢在木沿上一错一磕,偏了寸许,深深钉入了他身后数尺的地面。
但与此同时,第二波弓弦又起。羊家家兵的刀阵已经合围了上来,寒光逼面。
就在此时——
“呜——”
一道低沉的角声从羊府门墙外压了进来,像巨浪一样,顷刻间把内厅内所有声音都扣过了。
下一息,倘若有人在羊府外,就能看见街巷尽头鼓点齐齐,铁蹄如同滚雷,火把如龙。
厅内的人有人不可置信看向外面,窗棂上一排暗影整整齐齐,门外黑甲如墙,一字排开,弩机上弦咔哒的声音整齐落定。
“何人——”族老话未说完,门枢已经被撞开了。
黑甲重盾贯入堂中。羊家家兵就要上前对刀,但朴刀根本不敌重盾,持刀的几名家兵当场脱手。
羊家弓手几欲再放,一串弩箭贴耳而过,将弓手衣袖钉死,弓弦瞬间哑火。
堂中气势倒转,羊府家兵的刀口齐齐被按低了数寸。
族老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他羊家从来没有叫过援兵,何况诡境已经破了,这来者气势沉沉,说不清是来杀境鬼的,还是来杀人的。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瞳孔骤然大缩。
可惜他想明白的太晚了。
在族老想明白的同时,那黑甲之中为首一人单膝触地,冲着谢危行,抱拳相当利落:“属下镇异司卫五听令,见过指挥使!”
“好。”谢危行淡淡。
——这才是真正的刀兵压境。
羊府的家兵方才还鼓在喉咙里的那股狠劲,被闯入的镇异司玄甲硬生生打散了。
羊家队列中有人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刀尖在地面上划出颤声,下一刻终于滑落在地,短短几息,堂中地面已经堆了数把兵刃。
羊祁胸口硬生生堵了一下,掌心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在诡境中,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压住此人,甚至一刻前还觉得此人或许需要自己帮助解释,这些想法是多么可笑。
尉迟向明在一旁也吸了口凉气,他见多了官场中的笑里藏刀,也见过几次兵刃相向,但这么干净利落的翻盘,仍旧让他心惊。
谢危行没看羊家的族老,只抬手一指:
“从现在起,羊府封查,命堂开锁,灵堂上封,所有兵刃卸下,凡阻拦者,以乱论处。境破后闯进来的这些人,以及涉案之人,先押后审。”
“——若有阻者,就地处决。”
“得令!”
卫五起身,队伍分流如水,盾墙推进。
整个羊府顷刻之间被黑甲填满,院中护卫被迅速剥下兵刃,羊府那点原先的肃穆,被剥得一干二净。
“谢危行!”
族老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谢危行!你把羊家当什么了!你这是要干嘛,镇异司也敢插手世家事,甚至都敢带兵入世家府邸了!你真要和天下世家为敌?!”
谢危行终于看了他一眼。
他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看死人一样的平静:“你们以为羊家做的结境养鬼的事,不算与天下为敌吗。”
他把“养鬼”二字,咬得相当清晰。
族老脸色变了变。
这已经是第二次提了,他心知谢危行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承认,那是绝对见不得光的事。
他死撑着:“休要血口喷人!你没有证据!我羊家可是百年世家,你镇异司想无凭无据动羊家,也得掂量一下天下世家答不答应,兔死狐悲——”
“掂量什么?”谢危行冷冷反问,“诡境数日,羊家只拦人入内,境破之后,你们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围人,这叫无凭?”
族老呼吸一滞,电光石火之间,他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想起来刚才诡境才破,羊家第一件事不是救治伤者,而是持兵围厅。
——致命的把柄。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冲族老命令道:“羊家命堂钥匙。”
没人动。
卫五没等第二遍命令,手一抬,两名镇异司的玄甲就上前,一把按住族老肩膀,肩胛骨咔哒一声,很清脆。
族老闷哼一声,膝盖都软了。
另一名玄甲已经把钥匙从族老袖子里抖了出来,交到卫五掌心。
族老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事情发展到哪里了,他骤然意识到谢危行要命堂钥匙要做什么。
他怒吼出声:“命堂——世家命堂,不允许乱进!”
可惜族老明白了处境,但身为少主的羊祁好像完全没进局一样,根本没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羊祁后知后觉地忽然反应过来,眼下镇异司居然已经接管了羊府的一切。
羊祁怔了一下,怎么会如此。
他几步上前,拦在去命堂的路上,脸色涨红:“命堂是世家根脉,外人不得踏足一步!你镇异司再势大,也无权——”
谢危行看都没看他:“再多说一句,你去给你弟弟殉葬。”
堂中一静。
这句话像冷水扣住头顶,羊祁一梗,他不知道自己是惧的,还是纯粹的说不出来话。
“押下。”谢危行只丢了两个字。
两名镇异司玄甲上前,毫不客气地把羊祁按到一旁,留了脸面,却没留位置。
谢危行不再看厅内,径直向命堂走去。
他身后卫五面无表情挥手,又几名玄甲立刻上前,将还想挣扎的族老反剪双手,重重压跪下去,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屈辱。
被按在地上的族老喘着气,冷汗已经从鬓角流下了,眼神还在吊着狠。
他抬眼只看见那年轻人背影越过门槛,靴声远远钉住他的心口,像是要把这座府一道道拆开。
那种诡异的荒谬感从族老心底浮现。
——不该是这样
的。
传闻里的这位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分明只是一个成天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人。
族老忽然间,完全明白了,什么都懂了,狰狞的神色从他眼底浮现。
他们被彻底耍了!
第46章 第46章:时机他知道有人要来试试这……
羊家倾覆之事,不过几个时辰,就像泼开的油火,一路炸响了京畿的所有朱门。
——百年武道世家,居然就这样被封了。
镇异司的玄甲封死了羊府诸门,黑影成墙。
往日羊府朱门前车马如织,此刻只剩下铁靴踏地的钝响,与旗纛掠风的猎猎声。
天色还没黑透,京畿各个家堂中就人人自危。不出半日,往朝堂的奏本如雨如雪,弹劾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风声越大,风眼越静。
镇狱在地底,常年不见光。铁门一合,只剩下铁与旧血的锈味。
石室里,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铁钩森寒。
被缚的羊家族老,被迫跪在石墩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全身都在抖,有怕,也有怒。
他半日前,就已经知道谢危行不是个好东西,城府恐怕比天下的人认为的都深。
但是他没想到,谢危行居然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羊家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进了这镇狱。
——这分明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断了羊家的根基!
石室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族老抬眼,才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踱步而入,不由地瞳孔一缩,剧烈颤抖起来。
“谢危行……你,你不得好死……你,你如此行事,难道要和天下世家为敌吗!”
年轻人行至火盆前停滞,抬手拂去了指尖不知道哪里沾上的暗血。
“还没有天下世家,”谢危行淡淡道,“现在只有你们羊家。”
——“现在”。
族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种彻骨的寒意自下而上咬上了他的脊梁,直透后脑。
那不是托词和借口。
族老忽然明白了,那分明是蓄谋已久的野心。
“你……”族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族老不由打了个冷战。
他先是怯,然后才是气急败坏:“胡作非为!你敢动羊家的根——天下世家同气连枝,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被挫骨扬灰吧!”
谢危行根本不在乎族老的气急败坏,冷冷问:“谁给的你们那种粉末。”
那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是什么东西,那是羊眙死前留下的香囊,以及在羊家武堂里的那点东西。
但是族老猛的回神了,他反而冷笑起来,死撑到底:“我不知道你这说什么,谢危行,你少装神弄鬼,少往羊家头上扣屎盆子!”
谢危行像笑了一下,但是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以为不说,本座就不知道?”
火盆里的光又跳了一下,火光在族老脸上掠过,照出他的灰败发青。
他还死撑着:“没有,什么也没有,全是你在胡说八道!”
“那羊忞呢。”谢危行忽然又问。
“……不在府里。”族老下意识脱口而出,但是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失口了。
他脸色沉了下去,哼了一声:“我就是不说,能如何?”
“不如何,”谢危行冷冷道,他侧了侧身,向石室外命令,“来人。”
铁门外,有脚步声。
卫五领命而入,抱拳。
谢危行伸手取过一个铜盏,不紧不慢地把盏中的酒放在炭火上一暖。
他的话分明很温和,但是并没有什么温度:“这位长者德高望重,一时糊涂,不令旁人折辱,赐酒一杯。”
族老瞳孔剧震。
他几乎马上就知道了谢危行要做什么,嘶吼出声:“你敢!”
两名玄甲已经死死压住了族老的挣扎。
谢危行走近蹲下,指腹虚虚托住族老的下颌,力道并不重,却让族老动弹不得:“你说不知道,我就当你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族老牙关咬得山响,额上冷汗一串串砸下来:“你,你敢杀我……”
“别这样,”谢危行分明说的话很温柔,但却让族老胆寒,“最后的样子也要好看一点。”
族老的下颌被谢危行修长的手指一扣,牙关被迫松开。
温热的酒顺势而入,像火一样在族老的咽喉里蔓延。
族老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酒水打湿了他的脖子,但还是饮下去了大半。
他瞳孔骤缩,青筋在额头爆开,要挣脱,但是挣不开,想吐出喝进去的东西,也吐不出来。
谢危行相当配合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安抚一头气急败坏的老犬:“很快的。”
他站起身来,冲卫五道:“记,羊氏某家门有罪,自觉无颜面对众口,畏罪自裁。”
卫五低声应下,转身去吩咐其他人收拾。
那铜盏落回了原本的案上,发出很轻地声音。谢危行最后拭去了指尖残留的鸠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卫五看上去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指挥使大人,外头快疯了,几家联名递话弹劾,说您擅入世家,目无法纪,已经向天子请旨问罪,说他们要给……给您一个好看。”
那具尸体在谢危行靴边慢慢软下去,余温未散。
谢危行冷冷笑了一下,像没看见,也当没听见,只问:“人呢?”
“羊,羊二公子还没有找到……”
卫五觑着谢危行的神情,明明他面上并没有什么的表情,但卫五无端感觉到一种害怕,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带来。”
铁链拖动的声音,那名弟子被带了进来。
——这名弟子就是先前神鬼阁来羊府的三名弟子中,除了邵滢滢和“李师兄”外,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这弟子脸上有血,身体还在硬撑,看见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喉头滚动了一下,但是说不出话。
谢危行没看他,声音很淡:“神鬼阁执刑堂的人,来羊府吊唁,只来了你们三个人?”
那弟子心口一跳,强撑道:“是,是……李师兄带我们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危行很浅地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心里又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根本不知道说错在哪里。
谢危行拨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就为了看一眼羊眙的尸首?”
那弟子咬着牙:“同门一场,自然要来。”
“同门情深啊,”谢危行语调分明没什么起伏,但是下一句话冲着卫五的命令,却让那弟子遍体生寒,“——用刑。”
那角落里的一排刑具都泛着冷光,谢危行的命令刚落地,卫五立刻上前,就要去拿铁拶。
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是没听说过镇异司的镇狱的手段,神鬼阁执刑堂也有类似的地方。他当然清楚想留个体面是痴人说梦。
“我说,我说!”弟子彻底崩溃了,嗓音都破了,“是堂主!都是堂主的意思!”
谢危行做了个手势,卫五立刻停下了。
弟子咬着牙,憋了半晌:“堂主……堂主让我们盯着羊家,监督他们交割。”
“什么交易。”
“我们给他们东西,帮羊家的人,羊眙师兄,成为能起境的大鬼……”弟子越说越低,不敢去看谢危行,“羊家的人……要……要确定能杀了少阁主。”
谢危行指节很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落在那弟子的心口。
“为什么。”
那弟子根本不敢抬头:“堂上说,她回了山,不好动。羊家肯出手,我们……我们就顺了。”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羊眙,羊眙师兄他是自愿的!堂上许诺他能成为大鬼,成为比生前强上百倍的大鬼!”
“最后一个问题,”谢危行居高临下,“羊家是谁和你们接头的。”
那弟子顿了顿,把话吐了出来。
石室里静了半息,然后是弟子的尖叫声,但是很短促,只持续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后,是持续将近一刻的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
离开石室后,卫五赶忙将盛了清水的铜盆捧过去,与此同时,卫五的声音压低了:“指挥使大人,陆大人来了。”
谢危行将沾了血的那只手,浸没入清水中。他看着暗色的血在盆中漾开,并没有
说话。
陆大人,也就是陆问津,谢危行的好友以及下属,此刻正好匆匆赶来。
“你疯了?”陆问津几步上前,压低了嗓子,“你知道外头在传什么吗?这么多年朝廷的镇异司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惯例居然被你踹翻了,连我家都在有人来试探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回不出话。”
陆问津的“我家”,当然指的陆家。陆家也是世家,是玄门世家之一。
谢危行从水中收回手,慢吞吞擦去水渍,问陆问津:“你怎么回的。”
“我能回什么?我就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问津急得走来走去,影子满地乱爬。
“你这不止是收拾羊家,闹得这样声势浩大,是要把整个棋盘掀翻吗!弹劾你的折子恐怕都堆满御案了——你忘了前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是怎么死的吗?”
谢危行淡淡道:“羊家族府中养祟起境,祸及城中,镇异司奉天子命查案,与旁人无涉。羊家犯了事,难道别家也藏着同样的东西?”
这话诛心。
陆问津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懂了门道。王朝百年,世家可不止百年,谁家没有一点阴私。谢危行这话表明占了个义,但分明就是要里面和世家撕破脸。
他压低了声音:“你真准备这时候……吗?时机……”
不对。
陆问津忽然之间,一切都想明白了。
谢危行十九岁接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至今三年,旁人都只当年轻人的所做种种,俱是在胡闹。
但陆问津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想起近三年的换防、整编,一些人莫名其妙的“回乡省亲”“闭门思过”,一个个脸在他脑子里闪过——不少世家子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要害之处了。
三年前的镇异司是一个派系林立的空壳子。现在分明已经是一柄有主的刀,只等着见血——
陆问津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知道有人要来试试这柄刀了——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可以写到的地方结果没写到,下章到挽戈那边的反转TAT。
理了下大纲,之后我应该都是每天23:00更新,没更会挂请假条qaq,感谢大家。
第47章 第47章:大鬼你天生就是诡境之子,……
挽戈睁开眼时,室内很安静。
四壁俱是暗色,有潮气浸过。不远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把什么东西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顺手动了一下,才知道,那是锁链。
沉沉的锁链扣住了手腕和脚踝,另一端钉死在四壁深处,将她扣住一张窄榻上,薄衣贴着皮肤,冷意从脊背一路攀到后颈。
挽戈不动声色地掀了下眼皮。
她垂着睫毛,似乎没什么力气,只将目光很轻地抬了一寸。
门外有脚步声,门闩一挑,门开了半寸,一种很奇怪的甜香顺着缝挤进来。
羊忞施施然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这会儿衣袍更加繁复隆重,像礼袍。他目光一进来就黏在挽戈身上,很难说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像病态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萧少阁主,终于醒了?”羊忞笑道,“本公子这地方不错吧,安静,没有人打扰,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别惦记着旁人会来救你啦。”
挽戈略微垂着眼眸,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羊忞很喜欢她这副样子,他走近了些,仔细地打量着她被锁链压出红痕的手腕。
挽戈没有理会他的打量,只是很轻地动了下手腕,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声音很淡:“你想做什么。”
羊忞笑了起来:“当然是把你杀了,做成我最好的藏品呀。”
挽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光上:“神鬼阁执刑堂的人,让你这么做的?”
羊忞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那帮蠢货也配指使我?”
他笑得前俯后仰,眼中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们的主意可无趣多了,他们只想让你死在诡境里,把你喂给羊眙那个蠢货中的蠢货,好把这个废物养成一个大鬼。”
羊忞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很低,带着些病态的迷恋,眼睛亮得发狂:“但我不一样,把你这样的美人,喂给羊眙这种死了也成不了气候的废物,太浪费了。”
挽戈终于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很安静:“所以你想亲自杀了我。”
那是疑问句,但是用的分明是陈述句的语气。
“真聪明,”羊忞夸奖起来,“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与其看着羊眙那种废物实现愿望,还不如我亲自养出一个受我驱使的大鬼……你说呢?”
挽戈淡淡问:“成鬼大多数要有过人的执念,大鬼更是可遇不可求。你凭什么觉得,我死了,就能如你所愿成为大鬼?”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又是凭什么觉得,我死在诡境里,就能成全羊眙?”
羊忞笑意一滞。
他当然知道他脱口而出了一些本来不应该说的话,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似乎也不用担心什么节外生枝。
他有些不耐烦:“你死了就知道了。”
挽戈略微垂了下眼睫,抿了抿唇,从羊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乌黑的眉眼和纤细苍白的脖颈,漂亮、脆弱,像一碰即碎。
她轻声道:“我想死得明白。”
羊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戒心松了半分。
他心想,说出来也无妨,毕竟一切已成定局。
“让你死得明白一点,无妨。”羊忞哼了一声,他相当享受这种稳操胜券的感觉,“你也知道你被换过命,可惜,你有问过萧家吗,你出生在哪里。”
挽戈垂眸:“萧府?”
“萧府?”羊忞愣了下,又笑了起来,“萧府能生出你?”
羊忞很满意挽戈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他兴致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揭晓谜底的得意:
“你命是不错,天时占尽,本该一生青云而上……可惜啊,你没有地利。”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吹拂到挽戈耳边。
“你知道吗。”
“——你出生在诡境之中。”
挽戈瞳孔一缩。
羊忞还在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景佑七年,你出生在天字诡境之中,萧挽戈!你出生后那个诡境就散了,可是诡境能自己散吗,你见过吗?诡境能生出人吗?”
“你天生就是诡境之子啊,你天生就有鬼命,生来就注定死后会成为大鬼!”
挽戈扣住身侧的指尖骤然一颤,那一瞬间,很多事情像一根线一样串了起来。
为什么万象诡境里,她取回命格后,老阁主就对她动了杀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羊忞还在大笑:“真是太好玩了,你生来就是能成境的大鬼啊,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才道:“换命换命!哈哈,萧家那种世家,能换命吗?你弟弟拿走了你为人的好命格,那你猜猜,你天生的大鬼命,又被谁拿走了?”
说到这里,羊忞才顿了顿。
他不算是傻子,那点稳操胜券的傲慢,不至于让他没完没了地吐露下去。
他端详了一下挽戈沉静的神色,觉
得有点没滋没味,不免有些扫兴。
“……这不重要。”
他哼了一下,拖长了声音。
“重要的是,你已经拿回来了。现在的你,不多不少,正好有天生的死后就能成境的鬼命。放心吧,你会成为我手下最好看、最强大的……大鬼。”
“大国师知道吗?”挽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沙哑。
“他?那个谢危行?”
羊忞直起身,眼里明显浮现出一丝忌惮,但冷冷又哼了一声。
“他倒是有点本事,可惜啊,玄门天才也不过如此,他天眼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早就被他自己废了,怎么看得穿这些?”
他声音中带着点粘腻的恶意:“哈哈,放心吧,他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你了……”
挽戈安静地听完了,终于,最后道:“我明白了。”
羊忞:“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挽戈抬眼看他:“死前做个明白鬼,你已经让我明白了很多,谢谢你。”
羊忞啧了一声,像被她话挠到心里了:“你这样讲话,我真喜欢,你看,我对你多好。”
他忽然俯身,伸手捏住挽戈的下颌,像端详一件宝物。
“可惜,可惜!你这张脸,还是让人心痒,不过做成了鬼,也还是一样的……”
粗大的沉铁锁链在挽戈手腕边发出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绷紧。
挽戈眼眸很黑,像深井一样。她看了羊忞一眼,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忽然道:“羊二公子。”
羊忞:“嗯?”
“你怕死。”挽戈说。
羊忞先是一顿,然后爆发出更加大声的笑:“哈哈!你这话说得——谁不怕死?但是我喜欢看别人先死!”
挽戈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羊忞就听见她道:“那真不巧,我不怕。”
羊忞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一种危险的预感,但那与他胜券在握的骄傲实在大相径庭,他根本不信,只觉得是自己疯了,然后抬手去撩挽戈的鬓角。
挽戈忽然侧了下脸,贴着羊忞的指尖,像是顺从地去接近他掌心的温度。
这看上去太乖顺了,羊忞蓦然扩大了点笑,心想刚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乖。”
透过门的昏暗天光下,羊忞没有注意到影子颤了一下。
下一瞬,铁链重重一响。
挽戈手腕重重一扯,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她自己耳中炸开。
但她根本不在乎,指骨青白,借着那一下错位,硬生生从锁链中抽出了半寸。
羊忞没有想过她从这沉沉的锁链中抽出来,他第一时间不是躲,而是还在笑。
但是他没有笑完。
铁链一紧,咔哒一声,重重将他往下一拽!
挽戈身子薄,但是力道却极狠,铁链在地上擦出火星,羊忞被那一拽带得失衡,重重摔在墙边。
羊忞被那一下甩得眼前发黑,怒意攒在喉咙间,他这时候才察觉出危险,眼底骤然浮起阴影:“你还敢动?”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去摸腰间的灵物,但是骤然间一顿。
……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
分明是他为心爱的藏品打造的囚笼,此刻却居然已经向刀子一样刺向了他自身!
在羊忞愣神的瞬间,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已经近身,铁环外沿冷亮,硬生生划过了羊忞的喉口。
羊忞手指在空中一顿,喉骨已经被粗砺的铁沿割出一道裂口,血已经喷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就要捂住喉咙,但挽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将锁链向上一抛,从他的颈后绕回来,死死锁在了他的下颌骨,往下猛然一拽。
喉间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羊忞两只手胡乱抓挠,指尖带血。他眼里那股带笑的疯气此刻终于碎了,嘴角抽搐,像要说什么,喉咙之间只剩下哑响。
挽戈看着他,眼眸漆黑,但很亮:“多谢。”
谢什么?
在血流尽前,羊忞忽然不可思议有一种离奇的预感。但他再也无法细想了,腿一软,直直跪倒,身子抽搐了一下,终于倒地。
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开,悄无声息地往更暗的地方渗。
第48章 第48章:倾吐“——挽戈,我喜欢你……
挽戈垂下眼,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羊忞的尸体,确定此人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才站起来。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能看见她肩头因为方才的一串动作微微起伏,唇色褪得更白。
那只强行从锁链中挣脱的手腕已经脱臼,软软垂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这会儿,剧痛才顺着臂骨蔓延上来。
但挽戈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那截错位的手腕,眼也不眨地一拧。
咔哒一声,骨节复位。
她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是乌黑的眉眼却并没有动一下。她顺手从死人身上撕下衣襟的一角,在手腕的伤口上缚紧。
她面色还是如纸一样苍白,但是乌黑的眼眸却很亮。
做完这些,挽戈才开始翻羊忞的尸体。
物尽其用。
羊忞不愧是整个王朝有名的二世祖,衣袍华丽繁复,重重叠叠,像裹了很多层的盒子。
可惜这身衣袍现在只能做寿衣了。
拆死人的衣服,挽戈还是有些熟练的。她动作很快,几息之间,就从袖内、腰封、靴筒、发冠,逐一过指。
金银玉佩之类的俗物被她顺手丢在一旁,堆成了很小的山。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两枚传音符。
这种东西挽戈并不算太陌生,但仅仅通过符面,还不能确定传音符对面是什么人。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会注意到挽戈乌黑的眼眸中难得划过一点带了蔫坏的狡黠。
挽戈先拿起一枚,指尖在符纸上一捻。
她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羊忞那股疯疯癫癫的语调,做了准备,然后才激活了符纸。
符纸微微一颤,浅色的浮光一亮。
挽戈试探了下:【喂。】
对面静了两息,然后才发来回复:【羊二,什么事?】
这个称呼上来看,并不像是神鬼阁的人,更像是宣王府,或者羊忞家里的别人。
挽戈心里有了点数。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羊忞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又恰到好处加了几分火烧眉毛的急躁:
【神鬼阁执刑堂那帮废物在坑我!他们骗了我!他们和萧挽戈合伙的,她没死,她要杀我——】
她故意这么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掐断了话。
对面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消息,静默了足足三息,才猛地传来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你在干什么,羊二!人呢?死了?活着还是?】
【喂,羊二!说话!】
挽戈不回复了,径直撕了这张传音符,装得像模像样,心满意足地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往神鬼阁执刑堂头上安好。
她又拣出另一枚传音符。
前面一枚传音符是通给宣王府的,这张,很可能就是通给神鬼阁执刑堂的了。
挽戈故技重施,依旧是羊忞那疯疯癫癫的语气,只不过这次装出了胜券在握的狂妄和嘲弄。
【事成了。】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听上去是一个很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如何?萧挽戈死了吗?】
这个声音,挽戈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必定是神鬼阁执刑堂堂主。
这老东西。
挽戈心里冷笑了一下,指尖拈着符纸,依旧保持住那精神异常的语调,回复:【死?堂主,你在发什么疯?】
对面骤然一静,那沉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又惊又疑:【羊二公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嘛……】
挽戈眼底那点蔫坏的狡黠更加明显,弯了弯眉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带了点疯劲。
【这么有趣的人,本公子改主意了,杀了太可惜了。】
传音符那头,是比先前宣王府更长的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执刑堂堂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的怒火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羊忞,你敢?!你他妈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挽戈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的无能狂怒,她冷静地模仿出羊忞笑得前俯后仰的语调: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蠢
货!真以为本公子会帮你们吗?你们算什么东西?】
【羊眙那废物的境,我羊家就笑纳了,至于萧少阁主嘛……】
挽戈刻意地顿了几息,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在煎熬中压抑怒火的等待。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本公子觉得,和萧少阁主做交易,可比跟你们这帮废物合作,有意思多了。恭喜堂主呀,她很快就会回神鬼阁,亲自跟堂主您……好好谈谈。】
话音一落,挽戈根本不给堂主一点怒火爆发的机会,指尖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撕碎了符纸。
符纸的微光熄灭。
两边话头,一挑一逗,像把火分别丢进两个干草堆里。
给两头分别扣完黑锅后,挽戈才不管此刻执刑堂和宣王府,两边人的滔天巨怒,她自己反正心情很好。
她当然知道这点小伎俩,或许并不能瞒很久。
但是世家和江湖门派之间的信任,本来就薄如蝉翼,她只不过给这本就松动的绳索再割上最后一刀而已。
最后,挽戈从羊忞身上找到火折子,点了将已经撕碎的传音符一并烧成灰。
这会儿,羊忞尸身的血已经淌得整间暗室的地面都是了,黏糊糊的都是血腥气。
她拍了拍掌心的细灰,为死不瞑目的羊忞合上了眼皮,最后相当诚恳道:“谢了,羊二公子。”
但此刻,她隐隐听见了外头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挽戈垂眼,极短一息把屋内扫了一圈,昏暗的光下羊忞的尸身几乎无处可藏,地面都是羊忞的血冰凉发黏的黑。
不能确定来者是谁,不能确定来者多强。
心念流转之间,挽戈在瞬间做好了决定。
她将羊忞的尸体踹到角落黑影处,自己顺势也躺下,摸了一手地上黏腻的暗血,但是已经几乎干涸了,远远不够。
那其实是绝对冷静和理性下基于形势的判断。
挽戈伸手夺过先前扯断的粗大锁链,锁链断裂的地方,铁钩和铁茬粗砺如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手握着铁钩,往自己心口侧一寸的地方重重插入。
刺入的瞬间,冷汗立起,剧痛直窜后脑。
挽戈没吭声,只低头确定血涌出的足够,顺势将铁钩下拉,避开了要害,只让皮肉中渗出的血更加吓人。
脚步越来越近了。
挽戈拧身往窄榻上一倒,将锁链重新虚虚扣在自己脚踝和手腕,自己恰到好处地陷入了一大摊血之中,呼吸一点点收紧,闭息。
现在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呼吸,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死人。
脚步完全到了门外,门闩一挑,一线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新鲜的冷意。
挽戈指尖不着痕迹地绷紧,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藏起了那半截锋锐的铁钩。
只要来者靠近——
门开了。
缝里那点风挤进来,带着很淡的冷香,挽戈骤然一愣。
她手指虚虚扶在铁钩上很短地一顿,没有动,仍旧像死人一样沉着息。
乌黑的眼睫没有抖,呼吸也还是完全没有。
——那其实是完全谨慎下做出的选择。
但是门开了一线后,又合上了,靴底的声响很轻,走近榻边,停住了。
片刻的死寂里,挽戈感觉有影子落在她脸上。
紧接着一只手很慢很轻地覆盖上来,落在她的颊侧,掌心很烫,像要把她装出来的那点死人的冰凉都焐开。
那只手明明一开始很稳,忽然一颤,随即收紧,是完全的紧绷。
“……萧挽戈。”
——谢危行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闷很低,压抑得很狠。
挽戈骤然一愣。
她从前只听过他那种轻松懒散带着点玩闹的声音,还从来没有听他这种语调,她不由地不知所措了一下,还是没动。
没有人应他,只有血在地面上缓慢地浸开,悄无声息。
那人像是不信,指腹在她完全没有血色的唇边掠过,去试那一点气息,没有。
又去按脉,冰凉如雪,没有。
空气像被掐住了一瞬。
他指尖收紧,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掌心划过,薄茧下的血肉一寸寸发紧,下一息,忽然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起,紧紧按进怀里。
挽戈完全愣住了,忽然只剩下完全的迷惑和茫然。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挽戈。”
那人死死抱住她的力道近乎失控。年轻人的气息贴着她,毫无章法的乱,和从前懒散轻松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很烫很热,然后滚落。
她判断出那居然是泪水。
挽戈模模糊糊之间想,这下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危行会这样,她茫然间心想,这下就算她立刻活过来,也纯粹的说不清了。
“……你可不可以不走。”
她听见谢危行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近乎恳求。
他忽然俯身,把额头抵在她眉心,呼吸中带着熟悉的冷香,同一瞬间,烫得她发懵。
他伸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上了她冰凉的手,然后死死五指相扣,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徒劳地渡过去。
挽戈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这下真的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她完全茫然地想。
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刻意的装死,到完全是下意识的手脚发凉。
良久,她才听见他终于长长带着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迟疑后的狠劲,一字一顿,终于落定:
“——挽戈,我喜欢你。”
第49章 第49章:真心“刚才……你听见了,……
黑暗中像被这四个字劈开了缝。
年轻人的下颌仍然死死埋在她肩上,呼吸沉沉闷闷一塌糊涂的,乱而滚烫。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力道几乎失控,近乎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
挽戈只觉得心底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喜欢?
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为什么说这个?……以为她死了?
她当然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世家门第,夫妻相敬,婚书是账本,前头写聘礼,后头写嫁妆;神鬼阁也有成双的师兄师姐,生前同寝而眠,死后共枕棺椁。
那分明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在漫长的寿命中,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而已。
因为需要,所以凑合。
但是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觉得,谢危行所说的,绝不是这种东西。
又有滚烫而冰凉的水无声地砸下来,顺着她脸颊滑落。
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情感,隔着她皮肤天生的一层寒,被放大得像刺。她只能听见他喉间压住的一声很轻的气,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挽戈在混混沌沌之中觉得,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不对,完全就是她不对,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他。
挽戈心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
挽戈本来想装死到最后一刻,假装从昏迷中醒来,当完全没听见谢危行先前的话。
但是她忽然毫无由来地觉得,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她指尖慢慢松开了藏在掌中的铁茬,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那其实是微不可察的一点摩挲,像死人最后一缕气息。
但是谢危行骤然一僵。
黑暗中,年轻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一震,几乎是夺命似的俯身去试探气息,再去按脉——
指腹刚落上去,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在颤,很淡、很细,他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但是确实有。
—
—她还活着。
谢危行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蓦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一把拎上来,胸腔中那口气疯了一样冲上去,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
挽戈乌黑的眼睫振了一下。
她终于彻底装死装不下去了,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撞上谢危行漆黑的眼眸。
挽戈想了想,还是有点忐忑。毕竟她的确骗了他,尽管并非她本意。
稍微顿了顿,她才很小声地开口:“谢危行,对——”
她本来想说对不起的。
但是还没说完,骤然就被谢危行死死按入怀里。
那分明是一个毫无章法、更加凶狠的拥抱。他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个人揉成一个。
挽戈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烫得她自己都发疼。
“别说话,”谢危行声音很轻,很低,生硬而克制,“……让我抱一会儿。”
谢危行闭了闭眼,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也许不是。
他的心跳乱得要命,烫得一塌糊涂,隔着挽戈皮肤的冷意,一下下砸在她的骨头上。
年轻人的气息带着风雪过后的冷香,此刻全乱了调子,热得滚烫。挽戈被他按得有点疼,但是没动,很安静。
挽戈想了想,想说点什么。
但是乱七八糟的,从“我还活着”,到“对不起”,到旁的别的话,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谢危行慢慢松开她,像很不情愿地把那一寸寸收回来的力道克制住了。
昏昏沉沉的暗室之中,谢危行目光这时候才落到挽戈心口的仍在渗出血的伤口上。
挽戈顺着谢危行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伤口上。
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但再次望向谢危行时,才忽然发现他整个人的冷意又疯长起来,眸底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影一紧,锋利得要刺穿谁。
“谁动的手,”谢危行问,尾音很冷,“羊二?”
挽戈那点本来已经藏好的心虚又长回来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敢说自己装死的事,毫不犹豫把黑锅再次送给死后也有利用价值的羊忞,并解释了一下:
“羊忞已经死了。”
她不是很自在地伸手,想自己去按穴位止血,但还没碰到,谢危行的手就毫无征兆地覆盖上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谢危行的声音很轻而哑:“别动。”
下一刻,他已经单膝跪在榻边,伸手用一种不容抗拒又奇异小心的力道,按上她的伤口。
那种滚烫的温度让挽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谢危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他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一言不发,抿着唇,动作很稳,小心翼翼取了纱绢去擦她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挽戈又能闻见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风雪一样的冷香。在昏暗的光下,她甚至能看见他年轻人锋利的面容旁,耳根处隐隐的泛红。
挽戈又想说什么,但是有点说不出来。
她略微有些别扭地偏了偏头,乌黑的发丝擦过谢危行的手背。
谢危行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很快地处理完了挽戈的伤口,很难说那是不是刻意避免自己马上就要到来的溃不成军:“……好了。”
谢危行一边说,一边去看挽戈手腕和脚踝上先前缠着的锁链。
那是沉铁,口子粗砺,扣得很狠,他指腹一贴,五指拂过,哗啦一声,铁环像纸一样自己碎了。
他动手很稳,但是匆忙之间,锁环碰到她先前强行挣脱的时候的伤,挽戈肩头几不可察一动。
那其实几乎观察不到,但是谢危行还是注意到了,声音暗下去:“疼?”
挽戈心底那点心虚又开始疯涨了。
她别开眼,平平道:“……小伤。”
谢危行抿了下唇,年轻人眼底那点锋芒骤然又往上窜,几乎要把这间暗室刺穿。
他很想把羊忞那条已经死透的疯狗再拖起来凌迟一次,又不敢让挽戈看见自己失去分寸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行,”谢危行顺着挽戈的话,“小伤,等会儿出去,给你——”
“谢危行。”挽戈忽然打断他的话。
谢危行心里没由来一紧。
挽戈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看,那双眼眸在血光中还是干净的,乌黑而明亮。
她顿了顿,终于把一刻前就要说出口,但始终梗在喉咙里的话吐出来:
“……对不起。”
她心里有点忐忑。
过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没提到自己装死的事,也没提缘由,显得这一句道歉有些没轻没重,没头没尾。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谢危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有点哑,显得有些凌乱,但是很干净。年轻人从前的矜贵和漫不经心被他自己扯下来,露出里面像被刀切过的那一点真心。
——不太好看,不太体面,但是是真的,直白、半分不藏。
“你活着,”谢危行说,“所以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像和自己较劲,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耳根一热,已经开始泛红。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合适的时机。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点分明不合时宜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此刻就冒上来了。
——说不定呢。
片刻后,谢危行抬眸,盯着挽戈,眼眸中带了点要命的明亮:“刚才……你听见了,对吧?”
挽戈觉得自己心里又炸开了。
她本来想装作根本没听见的,但是谢危行开口后,她就知道她的想法落空了。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又冷又热。
她在心里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那种茫然和困惑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挽戈张了张口,声音很轻:“对不起,我……”
她顿了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谢危行只觉得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嗒一声断了。
他本来已经破罐子破摔,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从容接受任何结果,但是真到了这一刻,才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压得他吸不到气。
谢危行当然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像真正的没事人一样,恢复回他平日就惯有的散漫玩闹的样子,很轻松地回一句“没关系”。
但是真的到要这么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挽戈乌黑的眼睫垂着,沉默了几息,才最终简单道:“……我不知道。”
谢危行骤然抬眼,盯住挽戈。
这会儿挽戈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很认真地和他四目相对,眼眸中相当坦诚和茫然。
她最终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想过,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这分明没滋没味的三个字,谢危行这会儿居然从中品出了一丝温热。
沉到谷底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托住了,然后一点点、不可思议地浮了上来。
谢危行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略微挑了下眉眼,声音中藏了一点笑:“……好。”
第50章 第50章:家信“……你要把人拉到她……
谢危行把那一声“好”压得很轻,像是把心口翻涌的什么东西按回去了。
他没再问,也没有再去追问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声音又恢复回平日里那种懒洋洋带笑的语调,只是还是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那按你的来,你想明白那一天再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她刚要开口,却见谢危行伸出修长的食指,很轻地摇了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危行眼底又浮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别说。”
顿了顿,他才很认真补了一句:“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所以……别觉得为难,也别有负担。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
骂我吧。”
挽戈心里莫名一跳。
她本来想说的话,此刻全堵在喉间,居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暗室里静了几息,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片刻后,谢危行很自然地站起身,抬手将斗篷解下,替挽戈披上。
斗篷自他肩头滑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冷香和暖意,沉沉压住了她心底那点不知所措。
“走吧,”谢危行道,“外面风大。”
谢危行就要去扶挽戈起身。
挽戈很快自己站稳,抬眼示意他可以松手。谢危行嗯了一声,却仍在她肩上收了收斗篷的系带,才退开半步,替她推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暗室。
这里分明是羊忞生前布置的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场所,暗室外的甬道狭长,风从尽头灌来,夹杂着潮湿的铁腥味。
外院里,火把已经列成行,黑甲静列,甲片沉光冷硬,人声压得很低。院墙外的林子黑得像墨,连犬吠都被人喝止。
“指挥使大人!”卫五远远就看见了二人出来,匆忙上前半步,抱拳俯身。
这处羊忞用来做不知道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的偏宅,很明显已经完全被镇异司控制了。
几名被缚的羊忞的仆从跪在檐下,口鼻都被布条塞住,只能呜咽。院角里满是被卸下的兵刃,整齐成排。
挽戈和谢危行一边往外走,密密的镇异司甲卫一边自动空出一线,让出一条路,像流水被刀锋劈开。
谢危行略微抬了抬下颌:“卫五。”
“属下在!”
“备车,送她去医署,照本座的名义开路,”谢危行侧头,目光落在挽戈身上,“那里清净,顺带在那里歇一夜。”
挽戈本能地要说一句“无妨”,毕竟这实在是小伤,称不上要去医署的。
但话到舌尖,却忽然停住了。
她很少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心绪,忽然觉得那句不近人情的客套若是说出口,反倒显得刻意。
她顿了顿,只应了一声:“好。”
“你跟着她,”谢危行对卫五道,“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卫五抱拳领命:“得令!”
黑甲一分,院里起了风。卫五已经去传令,片刻后车马到了院外,车厢内铺着干净毯褥。
挽戈上车前,最后回望了谢危行一眼,忽然没由来地心想,的确静一静也好。
车轮一转,辘辘地向外离去了。院子中仍是风声回落,灯火轻微作响。
谢危行收回视线,回身。
羊忞最后留下的这处偏宅里,地上仍还有血痕,大多是先前垂死抵抗的羊忞的随从留下的,但那不可能抵得过镇异司的甲卫,血痕已经慢慢发黑。
“把这里都封了,”谢危行冷冷地冲属下命令,“人、物,都记在案。”
“是!”
脚步声起,门外一阵风掠过,带进来一身雪气。
陆问津这会儿才很命苦地从外面进来。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谢危行带人围了这处羊忞的偏宅时,陆问津还根本不知道,等到他知道时,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草,又要加班。
“人呢?”陆问津开口。
他指的当然是挽戈。不用问,陆问津也知道谢危行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谢危行淡淡道:“去了医署。”
陆问津哦了一声,有些惊奇。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危行一眼,以为这位爷转性了,怎么没有跟上那个萧姑娘。
陆问津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敏锐地顺藤摸瓜,察觉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他咂摸了片刻,下了判断——绝对有问题。
但他到底不好直接问,开始旁侧敲击:“她……没事吧?”
谢危行侧目,懒洋洋地看他:“没事。”
院里风拢起来,地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变黑了。玄甲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
陆问津盯了谢危行半息,忽然眼尖地看见他指背有一线淡淡的痕,像是没擦干的血。
他敏锐察觉到了更深的八卦。
不对,当然不对,总不会是这位大国师自己的血吧,更不会是别人的血。
陆问津和谢危行认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谢危行这种杀完人要洗十遍手的洁癖,怎么可能容忍沾上旁人的血。
那只能是……
陆问津的思路很神秘跳脱,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的路径不对,但结果对了。
“谢指挥使,”陆问津边跟着谢危行走,边小声揶揄起来,“我就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同人家说了点不该现在说的话?”
谢危行笑意一挑,眼尾那点散漫一瞬间收了锋:“少问不该问的。”
陆问津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做下属真是不容易,什么好的坏的活都要干,还得加班给上司解决心理上的问题。
陆问津继续旁敲:“那位萧姑娘,人很好,只是,你若是——”
他顿了顿,决定给自己这位上司一个面子,斟酌了一下言辞,换了个不那么冒头的说法:
“你若是打算把什么放在心上,那地方可不耐脏,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活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枚石头丢到水里,涟漪慢慢散开。
谢危行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这是在敲打我?”
此刻已经入夜很深了,灯火从镇异司的甲卫手里端来端去,连带影子也在晃。
两个人的影子很长,长到被远处黑墙的阴影吞没。
“我不是在敲打你,”陆问津耸了耸肩,慢吞吞说,“你坐这个位置上,往前走,要么踩着别人的白骨,要么把自己的骨头送上去——你心里有数。”
谢危行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陆问津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知道,那条路上没好看东西。她虽然不是寻常人家里养的花,可是这条路本来也与她无关。”
“……你要把人拉到她本来无需走的独木桥上吗?”
他话说完,灯影恰到好处地换了方向。
谢危行还是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里那团火,在陆问津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像被人按死了,生生冷了一寸。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十九岁时,从师长手中,接下这个偌大的镇异司后,旁人看来位极人臣,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几乎一定会不得好死。
动世家的根脉,拔诡境的钉子。前头是烂肉,后头是白骨,一步一个坑。走得再稳,也是踩着人命和怨气走。
这样的路,不应该有人跟。
谢危行略微垂眸,那种被火烧进过的热一下子沉进了心窝,化为一片凉。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刚才在暗室之中,是自己失态了。
那分明是自己明晃晃近乎可笑的贪心。
谢危行顺手擦去指背上已经干透的血痕,笑了一下,倏然开口:“放心,我不舍得。”
他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还好她没有回答他。
陆问津见他终于正常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刚要说些正事,就忽然听见门外有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是风雪从门罅里挤进来。
“指挥使大人——急信!”
镇异司的亲卫拦下后,那人已经匍匐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封书信。
谢危行不紧不慢:“谁家的手。”
“回大人,萧府急递,”来人声音发颤,“不知萧姑娘所处,只得奉信转呈指挥使,求转达。”
——萧府。
谢危行笑意一收,眼底的冷轻轻一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略微抬了抬下颌:“人留在阶外,信拿进来。”
不多时,近随已经取过了信,呈给了谢危行。那封口处朱印按得很紧,边角发硬。
谢危行问都没问,眼皮都懒得抬,径直撕开了封口。
那萧府来人看得眼皮一跳,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却也半个字不敢说出口。
那信的字迹相当潦草,像是匆忙被冷风逼出的字。
陆问津本来还想八卦,斜斜瞟了一眼,只看见满纸莫名其妙的语句,这会儿才忽然想起萧家那点家事,识趣得偏过身,只当没看见。
谢危行一目十行,掠过了前面似乎是谁几近癫狂的质问和命令,以及斥责不孝云云。
他当个乐子看
完了,心想反正挽戈也看不见。
直到目光落到最后,谢危行才骤然一顿。
那里的字迹更加潦草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萧二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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