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神医“姑娘你反应真快,也……
镇异司的医署,与其说靠近镇异司,不如说靠近供奉院的山门。
夜雪刚停,屋檐下还有没有滴尽的水珠,纸灯笼映得药架上一层薄薄的淡红。铜炉嘟嘟地冒气,艾草和酒气混杂,带着一层辛辣。
卫五把挽戈送到屋檐下,就停了脚:“属下在门外守着。”
挽戈应了一声好,掀开帘子,进了屋内。
这地方相当讲究,选在供奉院的后山,透过窗,就能遥遥看见供奉院的飞檐墨瓦。
挽戈信步穿过两侧的药炉,终于在最里面的榻旁看见了医师的人影。
从背影上看,医师看上去是一个年岁并不大的少年。
挽戈刚想开口:“大夫……”
那小医师听见声音,回了头。
几乎在那瞬间,挽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分明和先前守在门外的卫五,一模一样!
那完全是经年累月积累出来的警觉,她下意识地抽刀出鞘。
镇灵刀叮地一声出鞘数寸,锋利无匹的寒光遥遥让那小医师脖颈一凉。
那小医师霎时间汗毛倒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医闹啊——!!杀医师啦!!救命啊!!!”
挽戈:“……”
她这时候才看出来,这小医师虽然长着和卫五一模一样的脸,但是还是细微之处有些不同,比如面庞更显得娇小,眉目之间相比卫五,少了一丝刚气,多了一丝潇洒。
不是同一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邪祟装出来的。
她这会儿才放下心,道了声抱歉,收刀入鞘。镇灵刀没尝到血,不情不愿发出了一声哀鸣。
那动静终于惊动了门外的人。
卫五这会儿才推门闯进来:“怎么了?”
话到一半,他才看清了屋里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半寸:“卫六,你怎么在这?”
被称作“卫六”的小医师一看见卫五,像老鼠见了猫,不由缩了缩脖子,但是很快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当值啊,怎么不能在这?”
卫六?
挽戈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医师,才礼貌性地一拱手道:“原来这位大夫就是卫六,久仰了。”
那卫六起先还一脸委委屈屈,听见挽戈叫得出他名字,眼前骤然一亮,大为惊喜:
“姑娘认识我?原来我这么有名了?哎呀……其实也不是很有名的……也就是有点小名吧,姑娘坐!我这就来给姑娘小施妙手!”
“妙手?”
卫五脸皮都不动一下,瞪了卫六一眼,冷冷道:“这不是你师父的屋子吗,谁让你在这里坐诊?”
卫六瘪了瘪嘴,但片刻后,又嘻嘻哈哈露出一口白牙:“我医术已小有所成,师父许我‘适当出师’,今日小试牛刀,替大人分忧。”
“你再说一遍什么刀?”卫五面无表情。
“……牛刀。”
卫六说着说着,终于底气慢慢漏了气,又小心翼翼瞥了挽戈一眼,挪过一只杌子。
“姑娘别嫌弃我,我——我改行很久了,现在拿刀稳得很。”
卫五只冷笑:“全京城都知道镇异司的医署烂,怎么可能真这么烂?都是你小子败坏的名声。活人竖着走进来,碰见你就得横着抬出去。你稳?”
卫六哎哟了一声,委委屈屈:“那真是冤枉我了!那病人都是总不巧,来的时候就快没命了……”
他又拿眼睛觑挽戈,终于泄了气:“……那,那算了,我把师父叫来。”
“滚去叫,”卫五冷冷道,“你敢动坏了萧少阁主,明天指挥使大人就拿你的血祭刀。”
卫六听见了指挥使的名号,终于偃旗息鼓,像被打了一顿一样,蔫巴巴起来。
挽戈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她这点小伤,其实本来也没有必要来医署劳师动众,随便清理包扎一下就行了,真请了名医也是浪费时间。
她抬眼看向那个叫卫六的少年医师,看见对方正缩着脖子,一副随时防止挨揍的样子。
“你来吧,”挽戈淡淡道,“多谢。”
卫六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信任,立刻把卫五的冷脸抛之脑后。
他挺起胸脯,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姑娘放心!我这手艺,保管药到病除!”
一旁的卫五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皮一跳,几乎可以预料到后果,咬着后槽牙:“……你闭嘴。”
卫六装死,全当没听见。
他兴冲冲地把挽戈引到榻边坐下,哗啦啦地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工具。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又将刀在火上燎了燎,又用烈酒擦拭了一下,有模有样。
“姑娘别怕。”
卫六头也不抬,相当自信地吹嘘起来:“别看我现在拿的是医刀,想当年我也是镇异司的卫士,刀法不说出神入化,也是百里挑一!后来发现自己有杏林悬壶济世之心,这才弃武从医,这叫天分……”
他继续喋喋不休:“倘若我还在镇异司,这天下刀法排行,也是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换的!这叫什么……对,王不见王!”
“当今那个谁,刀法天下第一的……那个谁……那个神鬼阁的谁……”
卫五扶额,没忍心打断卫六自信满满的胡说八道,也就懒得提醒卫六——他说的那个天下第一刀的人,她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挽戈倒是无所谓,由着卫六满口跑火车去了。
她垂眸,将受伤的那只手腕递过去,伤口其实并不深,主要是当时她强行挣脱出锁链导致的,只是皮肉翻卷得有些吓人。
卫六拿起那柄在火上燎过的小刀,深吸一口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嘴上吹嘘没停过:“姑娘你忍着点,我这刀快得很,当年我在镇异司的时候,人称‘快刀卫六’——”
他话音没落,刀尖就往下一沉。
那分明是清创的姿势,只是刀的落点要把她一截腕骨削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常人恐怕根本躲不开,卫五在一旁骇得心跳骤停,要出手,但是根本来不及——
却见挽戈眼也不眨,神色不变,另一只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撤一翻。
那抹夺命的刀光擦着她苍白的皮肤削了个空,笃地一声,整柄小刀没入旁边的墙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暗杀都谈不上这么惊险。
倘若换个人做他的病人,恐怕已经少了一只手。
“哎呀!”卫六自己也惊出一声冷汗,连连抱歉,“手生,手生……姑娘你反应真快,也是练过的吧……”
一旁的卫五彻底看不下去了,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揪住卫六的后领,就要把他拎走:“你快滚去练吧,别丢人了!”
“别别别!小五,我错了,我再给这姑娘换个药!”卫六手脚并用地扑腾。
这会儿,屋子内的帘子唰啦被掀开了。
卫六像见了天兵,几乎要扑腾下来纳头就拜:“师父!——”
循着声,挽戈也偏头去看,想看看卫六这种庸医的高师,看见时,却忽然一愣。
来的人眉眼清秀,披着药袍,发高高用青帛束起,气质温婉,却带着一种干练。
倘若不是眉眼未变,挽戈几乎认不出来者——居然是羊平雅。
羊平雅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
里见到挽戈。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眼底骤然是巨大的惊喜,半息后,不可思议几步上前,抱住挽戈,眼圈倏然红了:
“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天在诡境里……我,我……”
羊平雅吸了吸鼻子,几乎喜极而泣,说不出下面的话:“当时我真是吓死了……”
挽戈被抱得一僵。
她也不好同羊平雅说她当时的那点打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出口的声音很轻:“我有分寸。”
羊平雅平复了情绪,终于放开挽戈,退后半步,飞快打量她的伤:“让我来。”
她拈过器具,热水净创,药汁清血,用银刀一点点将碎铁剔干净,纱棉压上,一串动作干净利落。
“疼吗?咱们不怕疼,疼就咬这个。”卫六知道自己做错了,狗腿地在旁边给挽戈递过一片竹片。
他还伸着手殷勤地奉上,才注意到羊平雅和卫五都朝他投向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
卫六:“……?”
收束完毕,羊平雅最后将药压好,才抬眼冲挽戈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外头变天了。”
挽戈的确还不知道。
简短的交谈了几句,挽戈才从羊平雅那里得知,这几日,镇异司居然已经将羊家封了大半,账、人、库房都抄干净了,大部分羊家的人都进了镇狱。
其中唯一幸存的居然是羊祁。
他身为少主,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他和他的人在案子里算是干净,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架空了,也因此居然因祸得福。
“羊家倾覆了,我求了人帮我递帖子,来镇异司的医署挂了个客座,”羊平雅在铜炉上温着药,边温着,边说,“这样,我以后也算有安身之地。”
挽戈点点头,只道了好,并没有评价她的选择。
一旁的卫六听着“求了人”“客座”,瞬间精神了起来:“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拜入药王门下?我以后就是——”
卫五没好气踹了他一脚:“你先回去练!”
卫六不由又缩了脖子。
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那,那个,师父……这位姑娘——”
羊平雅转头,神色正了正,对着卫六介绍道:“萧少阁主。”
卫六哦了一声,脑子一瞬间转不过来,他啊了一下:“……萧,哪个萧少阁主?”
卫五彻底无言以对了,从背后重重踹了卫六的屁股一下:“神鬼阁!”
这回轮到卫六僵在原地了。
他耳朵嗡了一下,那几个字哐当砸进卫六脑子,在颅骨里滚了好几圈也没有停。
——王不见王。
刚才吹牛逼的狠话放出去分明是不过脑子的,这会儿卫六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顷刻间呆若木鸡。
第52章 第52章:承祧“女子出生于哪家,谱……
此时其实已经是入夜了。
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羊平雅简单和挽戈拎了几遍现在京中的情势。
镇异司查封羊家后,手令如雨落下,羊家族产、库薄被逐条拧直。其余世家那边连夜跑帖、请愿弹劾,好像同气连枝,但又更像是互相打量底牌。
朝中有几股风并起,一边借题发挥骂镇异司僭分越权,一边又有人悄悄派人摸羊家的账目,想看谁的手也伸进来过,也有想趁乱分一杯羹的。
镇异司那边这几日按兵不动,但谁都能看出来京中形势的波云诡谲。
挽戈只听着,不置可否。
她垂着眼,指尖顺着斗篷边缘摩过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无端相信那人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
羊平雅把最后一包药按进铜炉,端着药碗坐近了些,才道:“还有一件事,关于萧家的。”
“什么。”
羊平雅瞧了瞧挽戈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才道:“你弟弟,萧二郎……快不成了。这几日,萧家把京里医师都请遍了,昨日我也去看了看。”
她停了停,才道:“也就十天的事了,你要回萧家吗?”
原来是这样。
挽戈道:“我会回一趟萧家,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问一件事。”
挽戈略微阖了下眼,短短一息,脑海里却又过了一遍羊忞临死前的疯话——出生在诡境,诡境之子,天生大鬼命。
羊忞在那种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没有必要骗她。
那些话像一根刺,从血里挑出来,就一直扎在心上。她不准备让这句话在黑暗里长根,她得回去向萧夫人问明白,她究竟是从哪里被抱上人世。
羊平雅没再多问究竟什么事,她算是识趣的人,并不去窥探那点私事。
她点了点头,只问挽戈:“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回一趟神鬼阁山门。”挽戈言简意赅。
她心里翻了翻“执刑堂”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那些老东西想要她先死,她得去送他们及时上路,不要误了好时辰。
羊平雅把收好的药匣推给她:“我们之前的交易,我记得。你身上亏得厉害,后面的药,我会托人送给你,我们书信联系。”
“好。”挽戈应了。
夜越来越深了,檐上的雪水已经滴不下来了。羊平雅把炉火最后压了下去,说:“你先歇着吧,我在外面守着。”
挽戈轻轻颌首:“有劳。”
她转身往里要去另一间房,帘子刚要垂下,忽然听见帘外传来一个很小声的声音:“……少阁主。”
居然是卫六。
卫六从帘缝里探出脑袋,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纠结,把帘角都捏得皱成一撮。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什么……萧,萧少阁主,刚才,我……有些口不择言,对……对不起。”
少年人的那点面子,让他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得生涩又别扭。他还是偷偷觑着挽戈,心里也嘀咕起来。
他的确听过神鬼阁少阁主的名声,但从来没有见过人,从传闻里来看,也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薄弱的姑娘。
卫六又悄悄打量了挽戈几下。
他只觉得她坐着肩背纤细,肤色苍白,生得好看,但分明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像传闻里能把人一截断手顺带断一颗头的那位?
挽戈道:“没关系。”
卫六像被赦免了一样,眼前一亮,又顿住,扭了扭手指,小声道:
“那……萧少阁主,我……我以前也拿刀的,你……你能不能……指点我两招刀法?”
挽戈很安静地盯着卫六。
那目光其实没有什么情绪,眼眸乌黑,却干净得像雪一样。
但是卫六被她这么一看,分明是好不容易才积攒好的一腔勇气,忽然就像被人戳了一下,放漏了气。
他怯怯起来,飞快地又补了一句:“不多的,就两招!一招也行……”
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问:“你想好了吗?”
卫六一愣:“什么?”
“行医,还是习武,”挽戈很平静地反问,“你要走哪条路?”
卫六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被问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像先前那样轻佻地说“我全都要”,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话在真正的天下第一刀面前,实在显得狂妄又无知。
他从前在镇异司当近卫,觉得刀光剑影很威风,后来又觉得杏林悬壶济世能救死扶伤,也很好。
可究竟哪条路才是他真正想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他答不上来,挽戈也并没有多言。
她站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话锋一转:“想好了,再来找我。”
挽戈转身离开了,卫六还愣在原地。
他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敲醒了。
过了很久,卫六才猛然回神,攥紧了拳头,朝着挽戈离去的方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知道了!我想明白后,会来找您的!”
那喊得太大声了,卫六自己喊完,才后知后觉感到一点脸热。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在他后肩上。
“大晚上鬼叫什么?”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卫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卫六自己
吓了一跳,那点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但是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别过头。
“跟你说了,你这笨蛋也不明白。”卫六小声嘀咕。
卫五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一脸见了活鬼的样子,见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冷冷警告性地瞪了卫六一眼,走了。
卫六才不管他。
他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喜悦。那可是天下第一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指点,他就这样得到了一个承诺。
他成为高手也指日可待!
卫六开心得很,根本不在乎旁的,只觉得自己和卫五这种俗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次日的时候,那封来自萧府的信,最终还是送到了挽戈手里。
来送信的人是镇异司的亲卫,但不是卫六,也不是卫五。
来者沉默寡言,只将信呈上,言简意赅:“萧少阁主,属下卫十,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又是一个数字人。
挽戈接过信,心想,下次就算来个卫九十九,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指挥使大人近日诸事缠身,无暇分身,”卫十像念稿子一样,死着眼睛,补充道,“指挥使大人恐萧府另有图谋,命属下暂且护送您,属下……略通玄术。”
挽戈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接过信。
她当然能隐约察觉到,那人似乎在刻意避着她。她心想,也好,各自都需要冷静一下。
信已经被拆开了,看得出来已经被仔细检查过没有旁的玄术什么的痕迹。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钤上了萧家私印。信纸上的笔迹挽戈都认得,是她母亲的笔迹,只是此刻字迹潦草,带着一股遮不住的怨毒和恨意,前面大片的骂她的话。
这些话挽戈听多了,一点也不在乎,相当平静地掠过,直到看见信的末尾,她才骤然一愣。
“怎么了?”
一旁的羊平雅正端来新温的药,见挽戈难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关切问了一句。
挽戈这才道:“萧二郎死了。”
这回轮到羊平雅愕然了。
——昨夜她才同挽戈说过,萧二郎大致还有十天的光景。
挽戈若有所思,将信纸在指尖捻成灰,只道了一声无妨。
她要回萧家问的,本来也不是萧二郎的生死。
马车最后在萧府门口停下。
萧府门口,白幡排成一条街,哭声整齐得像有人在后头敲板子。
门房先是认出了卫十的镇异司的牌子,先是面色大变,还以为府里这白事造了什么孽,居然都引来了镇异司,手忙脚乱要来拦。
挽戈只淡淡道:“让开。”
她径直一脚踏入门槛,灵棚、纸幡搭得四平八稳,地上的纸灰厚得能攥出坯子,香灰的味道冲人,呛。
萧二郎分明没有旁的兄弟姐妹,年纪轻轻的也没有子女,但是萧府下人还是驻守在灵前,像模像样地哭。
哭声按时起落,半拍也不差。
卫十跟在挽戈后面,一声不吭。
灵堂正中,棺材横陈,那就是萧二郎的棺椁。
挽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棺椁的漆色黑得沉郁,漆面厚重,有一层温吞的光。根本不是新赶出来的东西,分明是年复一年、一层层漆油反复刷上,才养出的质地。
挽戈略微垂眸,明白了。
这口棺椁,萧家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只是如今躺进去的人,换了一个而已。
她心底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抬步上前。
那些假哭的下人见她走近了,哭声不由自主小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生怕她要做什么侮辱死人的事。
挽戈视若无睹,径直探手,冰凉的指尖先是探了探萧二郎的鼻息,又按上了颈侧的脉搏。
不是闭息术。
萧二郎是真的死透了。
挽戈根本不关心萧二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假死,她也许会让萧二郎变成真死,现在还算省事了。
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了后,挽戈就抬步要离开,准备去找萧夫人问清楚当年的事。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听见有脚步的声音往灵堂里进来。
脚步不算重,却是分明要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萧二郎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有要来吊唁的子孙吗。
挽戈有些好奇,循着声音望去,才看见来者居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后还跟着陪笑着的萧家管事。
“原来这就是挽戈妹妹……”
青年衣冠光鲜,却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意味,上下一扫挽戈,笑里却不带半分敬意。
“节哀!挽戈妹妹,节哀!”
青年这会儿站得离挽戈很近,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挽戈。
挽戈略微偏身,冷冷看了青年一眼:“站远点。”
青年笑意一滞。
他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了,眼中明显露出一丝不悦,但还是压了下去,吊着腔:
“挽戈妹妹这真是生分了,我也是自家人,称得上一句兄长——”
管事这时候才擦着汗,忙不迭给挽戈躬身,试图去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
“大小姐莫怪,莫怪……您久不回府,不知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殁了,萧家主脉不可断,宗祠里面做了主,这位是旁支过来承祧的世侄,萧其世公子……如今论宗法,算您的兄长。”
被称作萧其世的青年,脸上又装模作样挂起得体的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更亲近一些:“以后就是挽戈妹妹的兄长了。”
挽戈却并没有理会萧其世伸过来的手,只淡淡道:“我早已不是萧家人。”
这话一出,萧其世的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下。
管家脸色发白,正要打圆场。
却听见青年噫了一声,变成了不以为意的哂笑,露出了些不耐:
“妹妹说的什么胡话,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鬼,女子出生于哪家,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有说不算就不算的?”
第53章 第53章:主屋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
萧其世的脸面上还吊着笑。
他呵了一声,像在哄小孩:“妹妹别恼啊,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外漂着,终归是要回家的,回头礼数议定,母夫人那边——”
“让开。”挽戈只给了两个字。
青年脚下根本没动:“你脾气还是这么冲,灵前说重话不吉利。唉,你且回内院歇着,妇人事,自当——”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身前一冷。
那完全是为了躲避危险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过神,才发现,挽戈的手已经扶上了刀鞘,一线寒光将出未出。
挽戈冷冷道:“再挡,你就去和萧二郎一起躺着。”
周遭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萧其世腿腱先一步绷住,连带掌心都出了汗,但那点自视甚高让他无端浮起火来。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了,从他承祧以来,已经是名义上的萧家少主了,从来旁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萧挽戈她竟敢!
萧其世脸色发白又发红,强撑着冷笑:“你还真把这地方当江湖了?萧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管家额上冒出了冷汗,赶忙上前,几乎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
管家连连作揖陪笑:“大小姐莫怪,少爷也别动气,灵前大动干戈,实在不吉利,不吉利……”
“咳,先请大小姐移步,夫人听说您来了,正盼着见您呢……”
管家着重咬了下“夫人”
二字。
他又死命朝萧其世投去极力哀求的暗示,几乎在求着这个公子哥住嘴。
挽戈终于把那一线刀光收回,冷冷道:“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地弯腰侧身请出一条路。
风波静了,灵前的哭声这会儿似乎又规规矩矩吊了起来。
萧其世咬了咬牙,只看着管家引走挽戈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火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分明脊背已经冒出了涔涔的汗,脸上的笑意却又钩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心想,以后有的是时候慢慢说。
出了命堂,风里都是冷苦的药味。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路殷勤,躬身引路,步子又碎又快。
明明一路过去还是原先的路,挽戈却很明显看清了萧府和从前的不一样。许多陈设都变了,像是迎合着新的人的喜好。
片刻后,挽戈忽然问:“是这条路吗。”
她语气明明相当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但是管家听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忙不迭赔笑起来:“是,是……只是近来府里略有调整……”
他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挽戈的神色,每一小句都说得飞快,生怕挽戈把他处理了:
“萧其世少爷入祠承祧后,心疼老爷和夫人丧子悲恸,身子都垮了……说主屋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的,怕扰了二老清净……特意……特意……”
“特意……请二老换了旁的清院住,来静养……全是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完全像一个大孝子的拳拳孝心。
挽戈略微垂眸,她当然听出来了这点门道。
什么孝心、静养,幌子而已——世家大族,什么时候会把家主和主母请出主屋?
萧二郎停灵不过几日,萧父萧母就多了萧其世这个承祧的嗣子。嗣子还隐隐已经让萧家族人听令——
尽管如此,挽戈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
她本来也已经不是萧家人了,萧父萧母之后如何,与她俱没有关系。
还在悄悄觑她神色的管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最后擦了把冷汗,心想不用担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管家当然知道萧二郎这个长久在外的姐姐,相当有本事。
只不过早先就听闻她和萧父萧母关系都不和,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挽戈会回来。
看见挽戈时,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她是回来挑事的——毕竟萧其世的确名义上,是取代了她弟弟萧二郎的位置,成为了萧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管家又心想,的确是多虑了。
选萧其世为嗣子承祧,是萧家宗祠族老们共同的决议,即使大小姐有想法,也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能干涉的。
管家一边放下心,一边最后引着挽戈往院落深处走。只是这路越走越偏,最终绕到了一处偏院。
偏院门匾漆色还潮着,门槛的裂纹斑驳。
门内灯火并不旺,连洒扫的下人都显得懒散,见了管家也只愣了一下后才欠身。
管家脸上有点挂不住——即使失了势,这起码也是前家主——他装模作样呵斥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去通报夫人!”
那下人哦了一声,慢吞吞去了,只是多少还显得敷衍。
管家转过身,赶紧向挽戈找补:“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底下的人就……就散漫了些,让大小姐见笑了。”
挽戈不置一词,管家也就放下心来。
这会儿,屋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管家赶忙趋向前,敲了敲门,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回来见您。”
没人开门。片刻后,管家试探性推开了门。
屋内很冷,药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
对于这种陈年的药味,挽戈太熟悉了——她幼年时也是在这样的苦味中度过的,这会儿见萧母也这样,她居然品出了点乐子。
她倏然间有些理解谢危行从前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是好玩。
萧母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披着孝衣,面色削得厉害,鬓边细碎的白发像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眼圈很红。
见到挽戈,萧母先是怔了一瞬,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把压住心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全身都在发抖。
“你——”
萧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她一只手捏着的药碗被捏得吱呀作响,忽然,另一只手抬手就要一耳光甩过去。
挽戈只是很轻地偏了偏身。
萧母的掌风擦着她颊侧一寸的距离落空,啪地重重砸在了门柱上,力道太大了,砸得门柱子都震了一下。
萧母掌心很疼,但是那点疼反而把她逼得更狠,她声线一下子撕裂了:
“你还敢回来……你还敢回来!——丧门星!你弟弟刚躺下,你就敢来讨债!”
萧母狠狠扯下自己身上的孝带,往地上一摔,重重踩上去:
“你满意没有?你满意没有!他死了!你从小就克他,你看见了没?!”
旁边案上的粗瓷药盏终于被她带翻了,跌在案几边上,发出沉闷的脆响,碎得横七竖八。
滚烫不成、冰凉有余的药汁泼了一地,瞬间就冷透了,整间屋子又漫开苦味。
挽戈冷眼旁观这一地狼藉,置身事外地心想,的确是太好玩了。
她太平静了,就好像完全漠不关心一样。
挽戈面上那点平静,刺得萧母理智了片刻,但是马上就让萧母红了眼,更加失了理智。
“来人!”萧母猛地侧头,几乎是嘶声,“把她——拖出去!”
门外有风吹,帘子被很轻地掀了两下,却没有脚步应答。
门口两个婆子探头了一下,咕噜噜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没打算进来。
管家还在一旁,硬着头皮:“夫人……”
“闭嘴!”萧母抄了剩余的茶盏就要砸,瓷片在地上七零八碎,连带着冷透了的茶水也溅湿了衣摆,“我儿还在灵前!她有什么脸进来!”
萧母视线死死钉在挽戈脸上,带了无穷无尽的怨毒:“你克他,克到现在,还敢进这个门?!该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本来是你……是你!”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炭火都冷了。
挽戈忽然抬眼,看向的却是她身后的管家:“你先出去。”
管家愣了下。
他根本不知道挽戈要做什么,第一反应还以为挽戈要就在这里杀了萧母,起先他还是犹豫,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关他屁事。
他立即像是被赦免,赶紧称是,退得比来时还要快,生怕多站一会就要被殃及池鱼,临出门还贴心把门关好,脚步一溜烟远了。
管家出去后,屋内只剩挽戈和萧母两个人。
挽戈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来问一件事。”
萧母眼里仍是恨:“问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你这个灾星,你——”
“我出生在哪里。”挽戈打断她。
这几个字落下,屋子里忽然像是被很深的什么东西埋住了。
萧母愣了几息,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破了音:“你知道这个做什么?你从前不知道,活着的时候不该知道,现在更不该——”
挽戈乌黑的眼眸盯着萧母,语调不紧不慢:“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易,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萧母一怔:“……什么路?”
“回主屋的路。”挽戈冷冷道,“萧夫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偏院里,被自己名义上过继的儿子骑在头上。”
萧母这次怔了更久更久。
她随即笑出了声,那笑还带着恨,像是从喉咙里面刮出来的:“
你少做梦,你一个女儿家的,能有这个本事?”
“有。”挽戈冷冷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萧母盯着她,心口还在起伏。她分明是不信的,她知道宗祠订了的事,族老点过头的,她已经这辈子都要仰仗服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母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她知道她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她做得到。
萧母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很紧:“你要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母亲没有那么容易拿到她想要的,父亲后面提。)
第54章 第54章:出生地“我可以杀了萧其世……
挽戈重复了一遍:“我出生在哪里,当时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萧母的手指已经抠进了衣襟。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也许是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同她问的最后一个话了。
“你……就为了问这个吗。”萧母死死盯住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
萧母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种预感将是对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恨与酸,将她的心塞得生疼。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里什么也没有:“你倒是有出息。”
挽戈并不接话,等着萧母的答案。
萧母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萧母忽然问:“挽戈,你……你还恨娘吗?”
“我和萧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挽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就说过的话,淡淡提醒。
萧母的眼圈猛然红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活生生抽了一巴掌一样,胸口里那股积了多年的郁气忽然顶上来,顶得她全身都在发抖,笑也笑不出来。
“不管你恨不恨娘,”萧母一字一顿,分明是咬牙切齿,“——娘恨你。”
挽戈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娘恨你……娘恨你啊!”
萧母眼里都是红,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是男的?你这么好,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能是男的?”
半晌,挽戈不知道说什么话。
很久之后,她才奇怪问:“——我为什么要是男的?”
“你是男的,萧家就是你的……你不是男的,凭什么继承萧家?你的本事,放你身上,有什么用!”
屋子里一瞬间只剩下萧母的哭声,粗重又难看。她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
“你爹是个废物,你弟弟也是废物,哪个有出息?娘给他们拼了命也扶不起来!你这么好,为什么就差了个把呢,为什么?为什么……”
挽戈定定地看了萧母很久。
她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萧母还在哭,终于像泄了气的囊,塌回榻上,全身还在抖。
很久很久后,她才被自己的失态逼得安静下来,重重擦了把脸,避开挽戈的目光,声音很冷:
“你要知道你的出生地,是吧?”
挽戈:“嗯。”
萧母喉咙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喉咙卡了刺。她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不在京中。”
“你外祖在江右东南道上有一处别庄。那年我怀你,身子弱,郎中不许动,我就一直在庄里安胎……”
“你来的那晚,风雪大得吞人,我总觉得外头有人敲门,敲一声,就没了回声……”
萧母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你一落地,声音就都停了。”
萧母顿了顿,像终于翻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又道:
“第二天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先生进庄避雨,瞧了你的四柱,说你‘紫微照命,七杀朝斗,天衢独步,云路高张’,是天生的南金东箭啊。”
她低低笑了一下:“那会儿我是真高兴啊。”
说到这里,萧母又怔了一下。
她才忽然发现,那点喜意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得没边没角,只剩一团似是而非的影子。
她更加清清楚楚记得的,反倒是多年后唯一一个儿子落地时,宗祠彻夜的灯、族人齐贺的声浪,以及自己诞下嫡长子后,终于下辈子有了依靠的满足,以及终于被正正经经称作“主母”的那一刻的自豪。
“你出生后过了些时日,我们就回京了。再过没多久,才听外头说过,江右的事——说离那处别庄不远的几座城,一夜之间人影不见,鸡犬不闻,整座城一个人也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诡境……”
萧母说着说着,眼里的红慢慢退了,只剩下一种沉默的麻木。她忽然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唯一的女儿这样平静地说话了。
她当然明白,以后——应该也没有以后了。
最后,萧母才道:“你问的,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挽戈开口:“成交。”
萧母起先一愣:“什么?”
“你已经说了我想要的东西,”挽戈说,“作为交易,我会给你一条回主屋的路。”
萧母还在愣神,挽戈接着道:“萧夫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夫人骤然一怔,她以为挽戈要向她服软了,眼圈一红,正要说什么。
不料挽戈忽然靠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才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为你杀了萧其世。”
屋内霎时死寂。
萧母起先怔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等到她反应过来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唰啦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你——”
“……你疯了,萧挽戈!!”
那声音近乎尖叫,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大声。萧母不可思议、夹带着几分恐惧,踉跄后退了几步,几乎不敢靠近挽戈。
“萧其世那也算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嗣子!他好歹叫我一声娘!什么叫为了我?你凭什么要杀他!”
挽戈心想,她就知道。
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说到底还是萧母自己的选择。
她只反问萧母:“他是你的孩子吗。”
萧母骤然一滞。
挽戈很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萧母心口一窒,几乎是夹杂着恐惧,不自觉向后连滚带爬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挽戈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交易,她还是慢条斯理和萧母道:
“萧夫人,你如今都被自己的嗣子赶出主屋了,为什么还要装看不见?只要你一句话,萧其世明天就会死。”
那其实是相当具有引诱的话语——只要他死了,你会重新得到你的一切。
萧母唇角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萧家主母,当然不傻,她知道萧其世在一笑一拜里头的轻慢,也看见他的人如何在廊下,让仆妇把他们“请”出主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萧母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脸上血色全褪干净了,唇色白的可怕。
“胡说八道!他是你弟弟的承祧,是萧家的根!是萧家的香火!他不会害我,儿子不会害我!”
“我,我不能没有儿子……主母不能没有儿子!女子总要有个儿可依……你,你住手!你休想动我的儿子!”
萧母撕心裂肺地尖叫完,终于沉默了下来。
盯着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萧母忽然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荒唐。
片刻之后,萧母终于惨淡地笑了,笑得发抖:“你一个女儿家……别在这里教娘做事,娘,娘求你了。”
屋子里很静。
那一个“求”字说出口,萧母终于完全脱力地瘫在了榻上,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听见那个“求”字的时候,挽戈就知道,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挽戈等萧母的气终于喘匀了,才淡淡道:“我会在京城再留两天,萧夫人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派人来镇异司医署——我只留两天。”
萧夫人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现在唯一的孩子,才求饶一样,又惨笑起来:
“……挽戈,你别说气话了。”
挽戈心想,气话她也会说。
“萧夫人,”挽戈也瞧着萧母,忽然轻描淡写地反问,“当年拿走我的命格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松。为什么现在杀一个身上没有你一滴血的儿子,会这么难呢?”
萧夫人起先还没有听明白,听明白后,她瞳孔骤然大缩。
她
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完全明白了——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报复。
她猛地抬头,血色已经完全没有了,她要开口说什么,才看见,挽戈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挽戈推门出去时,冷气还在一截截贴上来。
管家早就溜了,门外是卫十在屋檐下等她,见她出来,赶忙抱拳。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重新到白幡成行的灵堂附近时,灵前的哭声还是一如既往规规矩矩地吊着,半拍不差。
挽戈最后一眼望去时,萧二郎的棺椁还安静地躺在香灰的影子里,漆光吞没着灯影。
她正要往萧府外走时,才忽然听见背后有人低低在叫唤:“挽戈。”
声音又虚又干。
挽戈回头,才发现,居然是萧父。
她对萧父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萧父名义上是萧家家主,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只是占了个主脉嫡出的名头。
可是这名义上的世家权柄,谁都知道这是空的。
她顺眼望向萧父身后,才发现萧父今日居然穿的很齐整,既没有带他十几个之一的小妾,也没有冲天的酒气和勾栏的香味。
她不禁有些惊讶。
“家里……家里有丧,你回来……便是,便是好的,”萧父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拧了出来,“你……你娘她性子急,你别,别和她一般见识。”
挽戈瞧着他。
她想了一下,既没有叫“爹”,也没有叫“老爷”,只是淡淡道:“萧大人。”
萧父喉结动了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硌了一下。
第55章 第55章:拜访他还是没由来地觉得,……
萧父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
从前他还得势的时候,旁人见他,不是“家主”就是“老爷”。
即使现在失了势,旁人对他也还是恭恭敬敬的——礼法上,他还是萧家家主,是萧家嫡脉的老爷。
他抿了抿唇,勉强堆了点笑,语气想要温和,但是又不自觉带起了居高临下的训斥:
“挽戈,女儿家总要嫁人。外头风浪大,没有娘家撑着,不好过。你回府来,有话都好说,族谱上可以有你的位置,萧家也是你的后盾。”
挽戈很奇怪地看了萧父一眼。
萧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一僵,赶紧补充:“……你别忘了,你姓萧!”
“——之前是,”挽戈给萧父的话接完整了,然后道,“萧府做的事,我也没忘。”
这话落下,萧父脸上那点装出来慈父的笑容也要绷不住了。
他本能地嘴里又顺着老路往下滑:“当年……当年也不过是你娘一时糊涂,我也劝过——”
这话里话外,都先将自己拈干净了。说了一半,萧父自己也觉得虚,有些发怵。
很快,他马上理所当然地想,自己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的。
“家里总得有人撑着,”萧父咳嗽了一下,改了话头,“你先回来吧,为父让管家把你先前的屋子收拾出来。”
转了话头,萧父心里终于重新觉得几分天经地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点事。他没什么像样的能力,娶一个能干的妻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像样的决定。
有人替他端着家,替他去和宗祠说话,把脏事做得干净体面,他甚至都不需要点头。他不需要多虑就能有儿子,有香火,这个死了,也会有新的。
他一出生就是天生的世家家主,他的儿子也会是天生的世家少主,这样想,萧父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用做,双手和出生一样干干净净。
“二郎去了,”萧父又开了口,“你是长女……娘年纪也大了,回家来吧,有你在,她……她也好歇口气,她到底是你娘……”
“她会好的,”挽戈道,“她有她的儿子。我也不是萧家的人了,萧大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大冬天冻得萧父周身一寒。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前面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前面分明还觉得只是一时气话。
萧父张了张口,他还有话可以说。几息之间,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他能去找族老,会给她寻一门非常体面的亲事,女儿哪有能脱离家族的?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一样,最后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不劳烦萧大人了。”
她向萧府的朱门走去,下人纷纷侧身让路,卫十也快步跟上。
萧父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叫:“挽戈——”
挽戈甚至都没有回头,遥遥只留下一句:“各安其安。”
接下来的两日,挽戈还是留在京中,在镇异司的医署里。
在萧府时,她的承诺已经送出去了——她在耐心等萧母做出最后的决定,或者不做决定。
但是萧府却一直没有动静。
萧其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性命之忧,这两日里,居然趋人给挽戈送了几次信,信中无非是假模假样的顶着萧家少主名头的宽慰或者警告。
挽戈并没有打算回信。
但不影响坊间已经隐隐传开,萧其世俨然就要成为萧家真正意义上的少主。
镇异司的医署,就在供奉院的后山。
最后一天的时候,卫五也没有想到,挽戈居然找到他,提出想拜访供奉院。
“呃……”卫五起先的确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属下去通知指挥使大人。”
却听挽戈道:“不用麻烦他,是我自己想去见一下老国师。”
前两日见完萧母后,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但挽戈还有些疑惑的地方。
她无端有种预感,也许只有一见那位誉满天下的老国师,才能得到解答。
卫五想了一下,也同意了。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廊道上山的。
这会儿已经出冬了,似乎是有什么节日,偶尔有弟子端着红纸和灯笼在上山的路上装饰着。
供奉院的弟子绝大部分也见过镇异司的人,因此看见卫五引着人上来,也不奇怪,只纷纷避让行礼。
山门里很奇异的,今日并没有多少人来拜访。
卫五上前,替挽戈通禀了一下。
守门的弟子先是一愣,起先还以为是来找事的——神鬼阁的人,和供奉院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想起卫五是镇异司的人,镇异司带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少阁主……请,请先移步静厅,弟子即刻去禀报。”
静厅并不远,檐外竹影压雪,屋内炭火把空气都烤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就有一个发须皆白的长老模样的人,匆匆来迎接。
见了挽戈,长老先略行一礼,开口:“久仰神鬼阁少阁主。”
然后就是几句礼节性的寒暄。
挽戈一一颌首。谈话之间,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位长老姓濮,是供奉院主要管对外俗务的外门长老。
几句话后,濮长老才开口,进入正题:“……不知少阁主来访供奉院,所为何事?”
挽戈想了想,言简意赅:“我想来拜见老国师。”
她本来以为这应该并不算难。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十几年前在萧府的接触,还是先前在万象诡境中的重温,老国师即使身为当世玄门魁首,也并不算是一个有架子的人。
不料,濮长老却面露了难色。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有些歉然地叹气道:“少阁主有所不知,老国师已经闭关多年了,轻易不出,从不见外客……”
这倒是挽戈没有想到的,不禁有些诧异。
濮长老见了她的神色,又补充道:
“不瞒少阁主说,莫说是外客,便是我们这些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也已经有数年未曾见过老国师了。平日里……也只有谢小先生能入内,见他老人家一面。”
谢小先生?
挽戈片刻后才听明白,原来说的是谢危行。
挽戈想了想,还没开口。
濮长老以为她仍在为难,心想的确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松口道:
“这样吧,少阁
主先稍坐片刻,老朽斗胆,去内堂为您通传一声。只是……老国师的确久不出关,是否愿意见您,老朽实在不敢保证,只能看机缘了。”
挽戈略微颌首:“多谢,有劳了。”
濮长老拱手告罪一声,就匆匆离开了静厅,往内堂的方向去了。
濮长老离开后,这静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卫五和挽戈二人。卫五是个不爱说话的,挽戈也没什么话可说,因此一时静下来。
窗外,供奉院的弟子在穿梭着,给树和门都挂上红灯,似乎的确有什么节日。
挽戈长年不留在京城,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什么节日,也就作罢。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弟子小跑着进了静厅,端着新沏的热茶,低头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了挽戈手边的案几上。
挽戈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那弟子摆好茶后,按着规矩,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座上的客人时。只那一眼,那弟子一僵。
那一下的异样,挽戈几乎立即察觉到了,顺眼望去,只觉得有一些奇怪的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挪开了半寸,出声:“稍等,你……”
那弟子被叫住了,慌忙和挽戈对视上。
几乎在对视的瞬间,那弟子略显澄黄的眼珠里划过惊讶和喜色,当即出声:“恩公!”
挽戈也讶然。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又碰见布团鬼,而且还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去万象诡境前,对于那个跟她跟到客栈的布团鬼,谢危行直接送走了。
她原以为是送布团鬼去阴间,没有想到是送来了供奉院。
挽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布团鬼。
这会儿她才看出来区别。
多日不见,布团鬼原先一碰就散的鬼身,已经凝实了很多,应该是吃饱了香火的缘故。
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二的瘦高弟子的躯体,应该是一个供奉院做的傀儡身。
布团鬼见了挽戈,看上去很欢喜,连着黄澄澄的眼珠也亮了很多:
“我,我现在在这边打杂……那个指,指挥使大人,把我送过来的……这里挺好的……”
说到这里,布团鬼又忍不住看了眼挽戈,觉得挽戈和从前见到的有许多不同。
顿了片刻,布团鬼才说:“您,您看上去……暖了很多……”
挽戈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并没有把万象诡境的事说开。
但是布团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没把话说完。
的确是暖了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阳火已经更旺了,但他还是没由来地觉得,在他看来,挽戈更像大鬼了。
那种来自不可言说的压迫感让他悚然一惊,不由地缩了缩脑袋。
又过了一刻,濮长老才回来,面上不出所料,带着未能办成事的歉意,拱手:
“萧少阁主,实在抱歉,老朽已经向内堂通禀,只是……老国师关房外设着禁制,并没有回音,看来今日,机缘尚未到。”
挽戈只道:“无妨。”
碰碰运气而已,见不到也不算意外。
“只是……”
濮长老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挽戈身上,忽然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神鬼阁少阁主,您是叫,萧……萧……萧挽戈?”
挽戈嗯了一声,有些疑惑为什么濮长老忽然提起她的姓名。
“哎呀!”
濮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骤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萧少阁主,您瞧我这记性!”
第56章 第56章:上元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
他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连连致歉,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又往外走:
“老朽先失陪一刻,少阁主稍坐。老朽去取个东西就来,马上回来,马上——”
脚步声匆匆出了静厅,似乎又入了内堂。
挽戈耐心等着。
不多时,濮长老就匆匆返回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那小木匣明显有些年头了,外头裹一层麻布,封口处的蜡印颜色都有些黯淡了。
濮长老把匣子捧给了挽戈,郑重万分,压低了嗓子:
“这是老国师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他只吩咐,倘若之后有一个名叫‘萧挽戈’的人来供奉院,就把此物给他。”
“哎呀,谁知道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老朽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当时老朽都未曾听闻过萧少阁主的大名呢……这么多年俗务缠身,今日一见少阁主,才想起来。”
挽戈伸手接过了那木匣,透过裹着的麻布,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意。
多年前留下。
——老国师连这个也算到了啊。
挽戈心中划过一瞬的惊骇和古怪的震撼,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木匣,只道了一声多谢。
濮长老看她把木匣收好,放了心,补了一句:“少阁主收好,回去再开吧,切莫与旁人言。”
“好。”
这会儿,濮长老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事,算是放松下来,重新打量起挽戈。
他目光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长辈看后辈的和气。
濮长老到底算是供奉院主管俗务的,常年出入,消息灵得很。先前他就听说了,萧家有个姑娘,谢小先生喜欢得紧。
流言之类,濮长老本来是不怎么信的,他也算是看着谢危行从少年到后来点为国师,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什么姑娘。
今日一见,他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道难怪——难怪啊。
想到这里,濮长老对挽戈的神情也越发亲切了几分。
他缓了缓,装作随口一提,却也有意无意把话题引过去:
“萧少阁主倘若有什么玄门上的疑问,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老朽说句僭越的话,他虽然年纪轻,本事早不在老国师之下。”
挽戈只是略微点头:“记下了。”
几句话间,濮长老倒对她越发喜欢,沉吟片刻,又道:
“老朽还有些旁的事情,萧少阁主难得来一趟供奉院,若不嫌弃,不如让弟子领你在山上走走?今日山中清净,倒也好看。”
挽戈只应下了。
濮长老就要去抓苦力。
一旁的布团鬼见状,顶着个瘦高弟子的皮囊,颠颠跑过来接下了差事:“少阁主,请!”
供奉院很大。
挽戈先前在万象诡境中,虽然也在供奉院中藏匿了几日,但是到底没有白日里光明正大进来来得真切。
布团鬼在供奉院待了好些时日,居然也完全和普通的弟子一样了,一路走过去还乐呵呵地和好些同门打招呼。
他边走,边给挽戈介绍。
“这是符堂……”
“这是阵堂……”
“这是平日外门上课的地方……”
布团鬼卖弄起来,有几分得意。
最后二人转过一重门,风忽然开阔了,挽戈才发现,居然到了一处武场。
雪已经被扫净,露出砂石地面。几个弟子正持剑对立,剑招不见花巧,并不凌厉。
挽戈不禁有些惊讶:“……供奉院也习剑术。”
她从来没有见谢危行用过剑,甚至也没有见他用过任何刀兵。
也许是这点先入为主,她之前的确一直以为供奉院只主玄门,却不知道原来也教剑。
布团鬼见她看得入神,忙腆着脸上来解释:“这不算武道宗门,剑是法器,叫法剑。”
原来如此,挽戈恍然。
她对武道很熟,又多看了几眼,看出了这些人练的并不算江湖客的杀招,所仗并非膂力,剑锋也不躁。
这会儿,场上两个对立的弟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弟子一招慢了些,便被对手顺势压下去,胜的那个弟子剑尖停在了败者胸前一寸。
围观的少年里爆发出了欢呼:“好!”
又有两名弟子上场,剑影交缠,场上的砂砾都被劲风扫起来。
挽戈略微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揣摩起功夫的剑法路数。
她长年学的刀,并没有怎么学过剑,但武道总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会儿她瞧了片刻,揣摩了几个招式,居然也从其中品出了一点意思。
布团鬼看得手痒了,有些跃跃欲试,黄澄澄的眼珠在皮囊里闪了闪,忍不住吹嘘了起来:
“我也学了些!我最近练的挺不错的……教习长老
都说我高低也算个外门二等弟子的水平了!”
挽戈不轻不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试试?”
布团鬼一愣:“和,和谁?”
“我。”挽戈淡淡道。
挽戈并没有在开玩笑。
看了几个招式后,她也有些想出手试试。虽然她先前的确从未学过剑法。
不料,布团鬼哆嗦了一下,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那还是算了,算了!”
布团鬼的皮囊里面,那点鬼气本能地往里缩,腰杆子马上放软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想马上结束现在美好的鬼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凝实的鬼身和求来的傀儡皮囊。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爷都不用一招就能把他打散——
见布团鬼不愿意,挽戈也没有强求,只道了句好。
布团鬼如蒙大赦,生怕挽戈再提,赶紧岔开话题。
一人一鬼,过了武场,最终进了间内堂前头的静室。
静室之中还算干净,挽戈立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最里头整齐的数排剑架。
布团鬼指了指剑架上琳琅满目的剑,喏了一声,小声道:
“这里都是师兄师姐们的剑,还有些是供奉院前代弟子的。我们平时都不敢乱碰……”
挽戈顺眼望去,很快注意到每个放剑的位置下面都有细小的木签,写了名字。
她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供奉院弟子的名字,但直到每一行都看完,也没有见到她要找的名字。
挽戈奇道:“谢危行的呢?”
布团鬼被她问得愣了下,自己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也觉得困惑起来:
“好像没听说过指挥使大人有自己的剑……”
不过,布团鬼很快理所当然中带了点崇拜:“像指挥使大人那样的人物,要是拿剑……大概随便什么剑都很厉害吧。”
又过了会儿,一人一鬼终于出了静室。
前面廊中忽然亮了许多,几个弟子抬了灯过去,灯下有红绳系着。更远处还有人往松枝上缠红带,更热闹了几分。
濮长老正好绕到了这里,和这一人一鬼迎面撞上。
他见是挽戈,笑着迎上来:“萧少阁主在山上还看得惯?我们这地方粗陋,不似江湖,也不似世家门第热闹。”
挽戈道:“清净,正好。”
“清净的确好,否则人多事杂,倒容易把修行本心忘了。”
濮长老点头,越看挽戈,越欣慰欢喜。他又看了看天色:“今日无风雪,倒是难得。”
他似乎正好想到什么,又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要紧的话,却怕不合适,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萧少阁主,今日……怎么还在外走?不回家歇吗……家里该是热闹的时候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像是赶人,也不像盘问,更像是长辈随口叮嘱的关心。
挽戈微微一顿:“……今日?”
见她面上疑惑,濮长老哦了一声,恍然,忙笑道:
“瞧我这记性,少阁主常年在外,许是不记得时令了——今日可是上元灯节啊。”
挽戈不由一怔。
“这日子讲究团圆热闹,合家看了灯海,才算圆满。”
濮长老说着,语气中是寻常长辈的温和:“往年谢小先生都回供奉院的呢,可惜今年早递了话,说今年不回山了。”
他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多做感慨:“近日风波大,诸务缠身,他人在镇异司,应该还忙着。”
挽戈听着,略微垂眸。
濮长老说到这里,自己知道说多了,赶忙把话头转过来,和蔼地看着挽戈:
“老朽多嘴了,少阁主也早些回家吧。这样的日子,家人该是盼着的。”
挽戈心想,盼是盼着,就不知道是盼她回来,还是盼她去死。
尽管如此,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长老,”挽戈略微敛了目光,言简意赅,“我就不留了。”
濮长老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少阁主下山慢些,小心脚下!”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挽戈和布团鬼告了别,才终于出了山门。
卫五守在来时的路上等她,就要开口:“萧少阁主,属下送您回医署——”
“不必了,”挽戈却道,“你回去吧。”
卫五愣了下,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挽戈伸手把斗篷拢紧,在山门前停留一瞬,忽然把那拿到的木匣更深地收入袖中。
她在山门前借了匹马,马头向的却是镇异司的方向。
濮长老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
——两日之期已到,萧母那边并无音信,显然做出了她现在的选择。
挽戈心想,她也该走了。
明日一早她就会离京,但是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别。
濮长老的话还在耳畔,她想了想“团圆”两个字,忽然决定暂时把那团模糊的形状里,空掉的人影换了个名字。
第57章 第57章:相见“你是天生会骗人。”……
山门外的风把远处的灯影拨碎。挽戈勒紧缰绳,回想了一下镇异司的方位,马头向那处肃杀之地疾去。
城中灯海正要起来,楼头红影浪潮一样,街坊喧哗。
但越靠近镇异司,这些热闹就褪得越干净,只剩下深冬的冷寂。
镇异司夜值方换,重门下铜灯冷硬,被疾马带起来的风一振,嗡得发响。
值守的门卒交叉了长戟,遥遥喝道:“镇异司重地,闲人止步!”
挽戈收了缰,翻身下马,顺手摸出令牌扔过去:“神鬼阁,萧挽戈,找人。”
门卒接过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没接住。
又听了神鬼阁的名头,心下一骇,两个门卒对视了一眼,脚后跟几乎同时一并,忙不迭还了令牌,让出半边道:
“得罪,得罪——姑娘先请里面稍候,属下去请示长官。”
挽戈应了一声,收好令牌,径直踏入了这道重门。
镇异司内堂,报信的门卒一路快步穿过长廊。
镇异司分左右两个判堂。陆问津是右判堂总判,当然也有左总判。
左总判近日惶惶不可终日。
明明是上元,他坐在灯下,袖口里却全是冷汗。案几上的朱印像湿淋淋的血迹,怎么看都发腥。
前日他外署的表侄“公差途中落马”,昨夜他最后两名心腹也“请假未归”了,都连遗言也没有留下,尸影更是找都找不到。
左总判知道,这分明就是那位最高指挥使的手笔——那分明是在清除异己,把这偌大的镇异司内一层层的旁人都抽空。
现在只剩他了。
左总判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那点脏事根本藏不住。那位的刀好像时时刻刻都悬在他头上,冷得他魂都要散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等这么久。
他已经给身后的人连发了三封密信,一封求调任,一封求面圣,一封求护送上路。
三封,居然都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影子也没有。
左总判现在看什么都好像能看见血,好像总能看见那些不见了的心腹,从地下的阴影里冒出残缺的脑袋,泡过水发胀的死不瞑目的眼球一眨不眨,问他:
【大人,怎么还不来陪我们……】
门外的脚步声进来的时候,左总判才骤然从灯下的噩梦中惊醒,一瞬间才发觉冷汗淋漓。
门卒低声:“左总判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称是神鬼阁的,来找人。”
神鬼阁的?姑娘?来镇异司做什么。
左总判竭力遏制住噩梦,用力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压着嗓子:“哪位?”
门卒:“她报了姓名,神鬼阁
萧挽戈。兜着帽,刀在身,验过了令牌是真的。”
左总判脑子里有点乱,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是谁。
他强作镇定,对着下属,装出了从容的样子:“请……请她到偏堂。”
偏堂的门一开,左总判正好看见一个身影背着光站在堂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节苍白好看的下颌。
察觉到被注视,挽戈回头,乌黑的眼眸正好撞上左总判的视线。
左总判不知道怎么地皮肉一紧,下意识避开了直视,讪讪强作客气:
“这位姑娘,上元夜来镇异司……找谁?”
挽戈并没有浪费时间和旁人寒暄,只道:“找谢危行。”
左总判本来要去给来者倒茶,甫一听见这个名字,差点把茶盏摔了,铜面磕在案上很大一声。
——找那位的。
左总判现在实在不想去听、看任何关于那位的事,一听见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上路。
他几乎是下意识打起了哈哈,想糊弄过去:“今夜公牍繁忙,按例需要等——”
他目光乱飘,无意之中又和挽戈乌黑的眼眸对上。
那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不到一息的对视,但是左总判脊背蓦然一凉,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来了萧挽戈是谁。
他话锋陡转,招了小差役:“去,现在去内衙通传!”
左总判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终于忽然想起来了。
胭脂楼诡境后,卢百户求左总判捞他出去时,曾提过那位最高指挥使和神鬼阁少阁主的一些事。
起初他根本不信,只当是卢百户那破嘴在临死前最后的嚼舌。
但这会儿,左总判后背发凉,额头的汗也要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好像看见了自己最后一条路。
若这姑娘真与那位关系匪浅……
左总判忽然眼睛活了。
他要把这消息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
让人知道,那位也不是没有牵挂的。
片刻之后,堂外的小差役低声禀报:“内衙那边回话了……”
左总判骤然回神,一摆手,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内衙的人很快就到!”
挽戈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开口。
左总判心里更虚,像被人强行扯了脸皮地笑,退到一边,等着那道更可怕的脚步声临近。
内衙深处,风更冷,灯更沉。
长廊尽头,门还阖着,门后头是让人根本不愿久听的动静。
地下的灯很暗,墙面投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押的人跪在地上,脊背都要软塌下去。他终于把所有硬撑的东西掐着喉咙吐出来后,旁边的亲随就把人按翻,塞上木枷拖走。
新鲜的血痕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叠过旧的血痕,从红到黑,重重叠叠。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下一份。”
另一摞签押被亲随赶忙呈上来。谢危行伸手翻开,没翻几页,冷冷笑了下:“装得不像,字是同一只手写的,把抄稿的人也带下来。”
亲随领命,赶忙火急火燎去了。
陆问津这时候才进来,抱着一大摞文移,差点被地上的血滑了一跤。
他放下后,打了个苦大仇深的哈欠,疯狂暗示起来。但过了好久,见那人还无动于衷,终于认命似的叹气:
“……指挥使大人,你看看时间。”
谢危行甚至都没抬头:“不晚。”
陆问津一口气没吸上来,气急败坏起来:“指挥使大人,今天是上元,上——元——节——”
见谢危行仍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陆问津终于放弃了,重重地按了按眉心,认命似地也坐下来:
“……我同情你,但我更同情我自己——我回去还得交差,我未婚妻等我一起吃汤圆呢。”
陆问津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觑着谢危行的神情,也没敢说出口,但语气已经昭然若显。
又过了一刻,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两拨,地上的血痕又添了新的。
谢危行这会儿才走到铜盆前,俯身洗手。他的手先前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很快被冷水冲刷得修长干净。
陆问津捏着鼻子,瞧着堂中地面,根本不敢下脚,生怕地上的血脏了他为过节特意做的新鞋。
他忍了半晌,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撑着桌沿起身: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这样把上元节,过成清明节,不至于吧?”
旁边亲随有人没忍住,低低憋笑。
陆问津更加唉声叹气起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啊!我未婚妻还在等我呢!”
这下旁边的亲随没忍住,小声在喉咙里一闷,化成几声气音。有人肩膀都肉眼可见开始抖。
谢危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终于抬了眼,眸色像被灯火碾过,金影一闪而逝:“恭喜。”
“谢谢,可我不走,”陆问津咬牙,“我走了你更可怜。”
这会儿,外廊才有人急步而来,到了门口,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躬身压低声音:
“禀指挥使——来了位姑娘,姓萧,要见您。”
陆问津啧了一声:“姓萧的姑娘?哪位?”
那差役不敢抬头:“她是……神鬼阁,萧挽戈。”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问津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慢吞吞回头去觑谢危行。
谢危行没说话,眼尾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影在右眸深处很轻地一敛,敛得很快,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才很轻冲亲随下令:“收拾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了,亲随赶忙应下,地上的血痕很快被擦干净,有人重新去点了炭火,内外好像完全看不出方才杀人场的意思。
陆问津看着这一切,品出了几分意思,促狭地咳了一声:“你还装得住?”
谢危行顺手从椅背上捞起斗篷,信手一披,映出身形修长。
他似笑非笑:“本座天生好相与。”
“呸,”陆问津翻了个白眼,“你是天生会骗人。”
谢危行没理他。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影子很紧,那一身血腥气好像被他随手关进了身后的门里面,干净到看不出这间屋子方才滚过多少血。
廊上人影让出一条直路。
谢危行走得并不急,像闲散地过自家院子,身侧差役们行礼退让。
转过最后一重门槛,他才看见她。
偏堂并没有点彩灯,只亮着长烛。
挽戈背对着门,站在檐影下,斗篷垂落到靴面,指节搭在刀鞘上。
外头的鞭炮声隔得很远,化成了细碎的回响,像落雪一样。
挽戈这会儿才侧过头,乌黑的眼眸从灯影里抬起来,恰好与谢危行遥遥对上。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步子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问缘由,或者闲话一句上元安好。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将方才沾过血的那只手藏了起来,肩背几乎不可察觉地侧过半步,将暗处的影子整个藏在自己身后。
“……来了?”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懒、软,但是很轻。
挽戈嗯了一声,抬头望他:“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有点卡文,迟了斯密马赛qwq
第58章 第58章:箭术寻常姑娘,哪来这手功……
谢危行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
“找我?”谢危行尾音拖长,懒洋洋重复了一遍,“本座可没有做什么需要神鬼阁少阁主亲自上门问罪的事吧。”
挽戈瞧着他,摇了摇头:“明日离京,我来告别。”
谢危行眼底笑意一滞,但很快化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只懒洋洋一扬下颌,朝门外道:“正好,本座也觉得这里晦气得很,走吧,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他说着,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替挽戈把斗篷上沾的一点落
雪拂去。
他的指尖很热,隔着布料擦过肩头,挽戈甚至还能很清晰感受到那点温度,像雪地里的一点星火。
门墙外,悄悄跟过来偷听的陆问津露出了一点惨不忍睹的神情——到底谁在上元夜还在杀人,把这鬼地方变得晦气的?
他啧了一下,奖励自己当散衙了,自己也随之快速溜之大吉。
谢危行带着挽戈穿过镇异司的廊。终于穿过最后一重重门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外城的灯海远远涌过来,红影沿着街道流淌,一层压着一层。
门卒骤然见到最高指挥使出来,一惊,就要慌不择路行礼,被谢危行用目光压了回去。
他把斗篷往挽戈肩上拢了拢,语气不紧不慢:“夜里人多,别放开我。”
挽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那只修长的手,顿了半息,还是伸过去扣住了。
她手还是一如既往地凉,他的手却还是很烫。刚一贴上,她指骨里那点阴寒就像被捂了个结实。
谢危行几乎听见自己心口里什么东西“啧”地一声弹起来,忍不住笑,故作正经:“借我一会儿。”
出了镇异司,进了外城,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城里的灯海鱼龙走马,红绡如浪。人潮推着他们往前。
方才镇异司内沾染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瞬间竟然都被鼎沸的红尘烟火冲刷干净。
挽戈从前长年在神鬼阁清修,下山也是入诡境,见到的不是鬼就是死人。
这样摩肩接踵的“人”的热闹,她忽然发现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鞭炮声在远处炸开,混着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震得她耳中有些发麻。
乱七八糟的都是灯火,浮圆摊的白气往夜里滚。
挽戈下意识想缩回手去碰身侧的刀,确认还在不在,稍微动了一下后想起来她的手还在谢危行掌心里。
冷与热在指骨处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抽的那一下没抽动,谢危行伸手一收,像顺手把一个不听话的小物件收拢回袖里。
片刻之后,谢危行拉着挽戈,在浮圆摊前立住。
他懒洋洋地抬指在案沿叩了一下,铜钱在他指尖打了个转,落下时清清脆脆一声。
摊主下意识抬了头。
“两碗,”谢危行语气不紧不慢,很自然地又添了一句,“她那碗别太烫。”
摊主本来正扯着嗓子招徕,抬眼后骤然一顿,声音不由自主低了,手中勺子差点翻了。
她在街头摆了一辈子的摊,见过的成双成对的数不胜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对,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那年轻人面容俊美,一身黑衣,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矜贵散漫。那姑娘兜帽下肤色冷白,面容相当好看,眼眸乌黑沉静,不见波澜。
浮圆汤很快被端了上来。
摊主只看见那年轻人随手一接,指节修长,掌心垫着试了下温度,才略一俯身递给那姑娘。
挽戈从前很少吃这些,但也不挑剔,很安静地用小勺舀着。
谢危行撑着下巴看她,瞧见她微垂的眼睫被热气温得有些湿润。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带了笑意。
“如何?”
挽戈略微点头:“甜。”
“这么敷衍。”谢危行笑意更深,没再追问,顺手把她掌心的凉意捂热了一瞬。
一刻后,两人把碗放回案上,又入了人潮。
走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要射中了!要射中了……”
“哎,差一点!可惜!”
瓦舍外搭着射靶,彩旗猎猎,有很多人围着。
摊主披着短裘,口若悬河:“射靶啦!射靶啦!一箭中红,送上好物!”
“灯、簪、什么都有……大奖是诡境出产的灵物,今天权当彩头了!还有,还有!都来瞧一瞧啊!”
——那的确是相当吸引人的奖品。
诡境出产灵物,但那往往都被世家和江湖门派,以及镇异司诸如此类的势力垄断,能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挽戈循声望去,看见摊主遥遥挂着的彩头,居然是一个剔透的玉瓶,式样温润,隐有流光。
尽管品级应该算是最低级,但起码也是灵物,民间的确值不少银子,而且算得上稀罕。
射靶摊前,有一个公子哥正在试。
那公子哥衣甲修整,腰间配着制式金刀,看衣摆的纹路,分明是金吾卫的人。
公子哥开弓的姿势还像模像样,拉得足够饱满,可惜连连擦靶而过,引得围观的人一阵期待,又一阵长长的嘘声。
“唉呀……”
“又差一点……”
公子哥旁边还跟了一个姑娘,年纪不大,眉眼精巧,衣着华贵,显然是被护出来看灯的贵人。
可惜那姑娘嘟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显然是想要那个灵物。
那公子哥见在姑娘面前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
他涨红了脸,将手中的弓重重砸在案上,冲店家斥道:
“你这弓箭都有问题!存心戏弄本官是吧?!”
摊主慌忙叫屈道:“官爷,官爷莫怪!这……小本生意……器材简陋,您,您多担待……”
那公子哥显然根本不信:
“本官的箭术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在你这里连偏靶也算不上,怎么可能!分明是你的弓箭故意动了手脚!”
挽戈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随即了然。
这种民间射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习过武的人就能拿到奖品。那弓身看似正直,实则弧度微有不正,箭的配重更是离谱。
寻常习武之人,恐怕也无法一时半会适应这种特别的弓箭。
无非是市井常见的伎俩,可惜那公子哥涉世未深,没见过罢了。
那公子哥正气在上头,旁边的华服少女却明显有些不满,拉了拉那公子哥:
“表哥,你不行就算了,我们直接买下来也成……”
被心爱的女孩说不行,那公子哥明显更气了,捏着弓的手咔哒一紧,就要忍不住去拔腰间的金刀。
眼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旁边的人赶忙要去劝,摊主额上也见了汗,却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挽戈收回目光,忽然生出一点难得的兴致。她在一旁忽然开口:“让我试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居然压过了人群的窸窣。
摊主一愣,本能去看那位公子哥。
那公子哥被盯得更挂不住面子,冷哼一声:“什么人也敢来试了。”
一旁那华服少女却眼睛一亮,忙不迭和公子哥道:“让她试嘛!”
挽戈看了那公子哥一眼,没多理会,只扔了一锭银子在案沿,声音很淡:“按规矩。”
摊主见有人来救场,哪里敢再推,收了银子,双手把弓奉上。
挽戈接过,掌心一沉,弓背的歪劲立刻顺着虎口压下来。
她当然学过弓,但到底用的少,并不如刀常用。
这会儿她接了弓,先把弦往下按了按,听了一耳朵那一线紧音,又指腹很轻地蹭过箭杆,确实弯。
但是她没有要换弓的意思,也没有挑剔,只是把弓略微也斜了个角度,开始摸索合适的位置。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憋笑:“这姑娘怕是第一次上手……”
挽戈并没有在意。
她最后抬眼看了看靶心,把弓身斜了一些,箭头略微外偏,顺着整个人的站位也移了一步。
摊主见她架势不熟,又安心又担心——安心的是她拿不到奖品,担心的是过会儿那公子哥又来闹。
挽戈并没有再试了,直接开弓。
弓弦在她指下只发出一声干脆的声音,箭身起初歪斜得让人不忍卒视。
但下一瞬,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拨
正,沿着一个奇怪的弧线反咬回来,啪嗒一声,稳稳插入红心。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沸腾起来。
“中……中了!”
“这也能中!”
“怎么个射法……”
金吾卫的那个公子哥脸上霎时间挂不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旁边那位华服少女却眼睛亮晶晶地拍手起来,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箭!”
摊主也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真有人能射中,喜的是有人能射中,那公子哥没理由来挑刺了。
他赶忙去捧那彩头,手一抖,差点把那玉瓶摔在地上。
“姑娘好箭术!”摊主满脸堆笑,将那玉瓶连同锦盒一起恭恭敬敬递过来,“您的彩头,请收好!”
那金吾卫公子哥的脸色这会儿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他自诩箭术不凡,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也正是因此,他方才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展身手一番。方才连连脱靶,只当摊主做了手脚。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身形薄弱的姑娘用同一张弓和箭比下,无疑是当着满街的人,把他的脸皮踩在脚下。
“你……”他到底是年轻气盛,面上挂不住,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寻常姑娘,哪来这手功夫?莫不是江湖骗子,合伙来——”
第59章 第59章:神棍“收下了,不过本座有……
挽戈无意开口,但是旁边的谢危行却很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足够刺泄那公子哥涨起的怒气。
“这位兄台,也不用这么抬举自己,”谢危行懒懒地开口,眼眸中挑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赢你,还需要合伙吗?”
旁观的人有人听懂了,也开始哄笑起来——那分明是在不加掩饰地嘲笑这金吾卫的公子哥功夫烂。
那公子哥面色顿时涨成铁紫,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华服少女也想笑,但赶忙捂住了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自己表哥的袖子,嗔道:“好啦表哥,是技不如人,别丢人了。”
那公子哥彻底无处下台,终究没脸再闹,就要拉着那华服少女离开。
挽戈却接过那个装玉瓶的锦盒,转身追上那少女,径直将锦盒塞进了她手中。
“你的。”挽戈言简意赅,转身离开。
那少女捧住锦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倏然间亮极了,满心欢喜。
她抱紧了盒子,冲挽戈的背影高声:“多谢姐姐!”
风波彻底消弭,摊主擦了擦冷汗,对挽戈连连作揖道谢。
挽戈并没有多说什么,由着谢危行拉着她重新进了灯海。
“这么大方?”谢危行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要留着玩。”
“那灵物没什么用。”挽戈平静道。
她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那张特别的弓,彩头是什么,本来也无所谓。不若全了那少女的喜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处摊位比别处更热闹,人头攒动,欢呼声与叹气声此起彼伏。
有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摸福盒!开匣,开出好彩头!供奉院弟子画的避祟符,驱邪避灾保平安,开出来就是赚到!”
挽戈先前在京外,并没有见过这种开匣的游戏,不由好奇了起来。
她略微顿了下,望向了那一排小匣子。匣身都刷彩漆,匣与匣之间又挤得很密,看着就令人手痒。
谢危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也听见了那摊主的吆喝,乐了下。
供奉院的避祟符,还不知道是哪个外门弟子画的练手的,居然在这里被当成了彩头。
谢危行侧头:“想玩?”
挽戈嗯了下。
谢危行忍不住弯了下眼。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国师、一个神鬼阁少阁主——一个天生不怕鬼、鬼可能会比较想避她,一个随手画的符就叫人万金难求、趋之若鹜——会来凑热闹抽这种普通人求个心安的避祟符。
挽戈才不在乎那避祟符是什么东西,她当然也是觉得好玩而已。
她兴致盎然,按着规矩付了钱,将手伸进木匣里,凭手感摸出了一个纸卷。
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是黄纸而已。
“哎呀,没中!”旁边有人替她惋惜。
挽戈又试了次,还是空的。
她不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差,接连又试了好几次,居然全是什么也没有。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连带着摊主也大为惊奇,替她唉声叹气:“姑娘,你这……”
过节的日子,他没把不妥的话说出口,还是改口成了吉利话:
“破财消灾啊!空也有空的福气,聚财不聚祟……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起哄:“再来再来!”
谢危行在旁边乐得不行。
他略微侧了下身,问:“还玩吗?”
挽戈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又要去摸匣子。
谢危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啧了一下。
他本来兴致缺缺,这会儿却来了点兴趣,决定干点缺德事。
谢危行略微偏头,右眸深处掠过一层很淡的金影,很快看清了木匣子里头外头的东西。
他伸手,相当自然地握住了挽戈另一只藏在斗篷里的手。
挽戈一怔,只觉得温热的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勾了一下,磨蹭得她掌心有些痒,勾出了一个数字。
不用猜也知道谢危行的意思了。
挽戈顺着那个意思,将另一只手探入匣子,果然摸到了一个略硬的纸卷。
打开,一张朱笔符纸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人群中声音炸开了。
“中了中了!”
摊主也喜上眉梢:“姑娘手气其实很好嘛!”
周围立即有人嚷着要碰运气,摊前一下子被挤满了。
谢危行忍住笑,顺手扔了一锭银子给摊主当赏钱,权当弥补一下他开天眼作弊缺的德。
摊主忙不迭接了,作揖顺手补吉利话:“姑娘有福气,有福气……诸邪避身,大吉大利啊!”
灯潮翻过去,两人又被人流裹挟着向前,人声鼎沸。爆竹遥遥抖出一串火光,照得檐角一闪一闪。
转过口子,挽戈又看见另一处口子的摊前,立了根旗,上面写着的字潦草但含着劲——【铁口直断】。
摊子后面坐了个老头,是那种民间一眼看上去就颇能取信于人的长相,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老头捧了热茶,正在哈气,见有两个人驻足,忙抬头看去,口齿不清地开始叫嚷:
“算命看相,一卦三文钱,看不透不要钱!”
谢危行正懒洋洋要绕过去,却见挽戈径直落座。
他愣了下,略微扬了扬眉:“你要算命?”
“嗯,好玩。”
挽戈理所当然,她仰头看谢危行:“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谢危行差点乐出声。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是镇异司,亦或是世家,或者是朝廷或者江湖中旁的什么人,都会觉得这一幕太有趣了。
分明旁边就是当世玄门第一人的大国师,世家贵胄豪掷千金都难求他的一卦,结果她转头就去问一个半吊子的江湖神棍。
那算命老头对此情况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班门弄斧——尽管这绝非他所愿。
他只觉得面前这两人气度非凡,应该大有来头,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娘……要算哪桩?”
挽戈问:“能算什么?”
“姻缘、财运、前程、寿数……皆可。”
挽戈想了想,才道:“前程。”
那算命老头本想照本宣科,按惯例要个生辰八字,但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两人绝非普通人,不太合适。
他忙把卦盘藏在了布下,递过了签筒:“请摇。”
挽戈握住签筒,一振,签子跳了两下,落在案面。
老头低头去看那签文,忽然瞳光一缩。
他几乎不信,又去看挽戈的骨相,又捞过挽戈的手,去看手相的纹路。
片刻后,他额角就沁了汗。
他撑了下,几乎是万分仔细地斟酌着言辞,才硬生生把话稳了回来。
“姑娘的路……杀伐入命,担得起,也承得住,前程不是小位。但此路极险,所求甚高,十步九危,但那一剩之机,一旦到手……执一方旗,众山皆低。”
挽戈正听着,见老头停了,才好奇问:“还有吗?”
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话不敢多言,姑娘知道就好,此路极险,莫要回头,回了也回不去。”
挽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老头这才如释重负,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才发觉已经冷涔涔的了。
他没想到,挽戈扔了银子,又指了谢危行,认真道:
“给他也算一下。”
谢危行乐极了。
那老头却大骇——他也不是傻的,察言观色之间能看出来这年轻人或许也是同道中人,水平恐怕远在他这半吊子之上。
但老头刚想拒绝,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好,那给我也算算。”
老头有点骑虎难下。
他见这年轻人已经兴致盎然,不好回绝,只好硬着头皮又问:
“这位公子……要算什么?”
谢危行起了点坏心思,他本来想问姻缘,但话到喉间忽然顿住。
旁边那双乌黑的眼眸很安静地仰着看他,谢危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旁的乱七八糟的人,根本不配对他藏在心底的事信口胡说。
他临时改了口:“也算前程。”
不等老头开口,谢危行信手拈了一枚签,扔给老头。
老头有点心惊胆战地接过签。
他没胆子去摸这年轻人的手相,也不敢去问生辰八字。
他只好就凭着签面和肉眼描摹的骨相,艰难开口:
“公子,前程……大吉。贵,不可言其极,只是——”
老头顿住了,“只是”后头,他说不太出来,只觉得惶恐。
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说,最终才换了个万金油的说法:
“只是这吉来得重,不是平地向上,是风大,慎之,慎之……”
老头说着说着,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敢说了。
谢危行略微垂眼,没拆穿他,随手扔了银子过去,沉得案上卦盘都一颤。
他似笑非笑:“先生有胆子,嘴也收得住,成。”
老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当朝国师尊称了一声“先生”,倘若知道恐怕会当场改行。
他忙不迭又塞给挽戈两张小符,当做添喜,手心抖得符都皱了。
离开摊子时,街上鼓点正响,灯影晃成河。
挽戈把老头塞的两张符抽出来,展平整,仔细看了看。
谢危行望了眼,那符上的笔迹像鬼画的一样,他看都不想看。
谁料下一刻挽戈分了一张,塞给他,认真道:“给你。”
谢危行略微一愣,随即乐了。
倘若外人传出去他收了这破符,大国师的名声马上就岌岌可危了——不过他还是接过了那符,指尖一转,不知道被藏到了哪。
“收下了,”谢危行略微扬眉,指背很自然地蹭了蹭挽戈的袖口,“不过本座有更灵的。”
挽戈垂眼,看见谢危行握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
掌心的热贴着皮肤渡过来,像把一团火塞进她的指骨里。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抽手。
第60章 第60章:酒中那是不是私会?嗯,神……
他指尖很热很轻,像在她掌心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很稳。
挽戈这次没能察觉得清他写的什么,像是奇奇怪怪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热意顺着她的掌纹渗开,细细密密,像把薄薄一层的火封在皮下。
寒意退去后,心口里那一线虚冷也被压住了。
挽戈略微垂着乌黑的眼睫,只觉得那道热顺着经络缓缓铺开。
她道:“确实更灵。”
两人沿着灯潮往前走,街口潮水一样的人声还在涨落。
前面水巷敞开,沿岸停着几艘画舫,红纱的灯笼下挂着彩带,水面浮着碎金。
“上去?”
挽戈望了下水上的灯影,点了点头。
船家本来还在吆喝,见两人上来,一眼都气度不凡,慌忙掀帘让道。
帘影一合,画舫内喧哗好像被隔在了水雾之外。
两人落座后,小厮忙不迭呈上了酒单和点心牌。
挽戈扫了一眼,京中的点心和汤羹起名相当讲究,颇有文人风雅,雅到一眼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本来就是随兴而为,顺眼扫过木牌最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冲小二道:“这个。”
小二定睛一看,诧异道:“‘白日忽’?”
挽戈点点头。
谢危行听见这名字,略微扬眉,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挽戈心里有数,只含笑吩咐:“再加一盏。”
小二机灵得很,立刻冲船尾吆喝:“好咧,‘白日忽’两盏!”
片刻后,两只瓷盏被端了上来,清气温热,浮着一层雨后竹叶的清香。
挽戈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很软,甜的,顺喉而下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在丹田处生了一点暖意。
谢危行单手托盏,垂眸,也饮了口,心想,的确是白日忽。
这可是京畿名酒,入口清甜如蜜,后劲却大——许多年前还在供奉院的时候,他把几坛“白日忽”藏到周师叔做法事用的酒里,让周师叔的十几个傀儡发了三天的酒疯。周师叔当时还满山追着要揍他——荒谬又遥远的少年岁月,居然顷刻间又回想了起来。
挽戈当然不知道谢危行在想什么,她只当是饮料,甜口的,味道有些特别。
河面有人在放灯,纸灯尾拖着细细亮亮的尾巴。
挽戈边看着,过了一会儿,盏已经见底了。她向船头守着的小二道:“再来一盏。”
小二应声,去温了第二盏。
谢危行很轻地啧了一下,忍不住又很轻微地扬眉——这就要第二盏。
他揶揄了一下:“喜欢这个?”
挽戈嗯了一下,不明白谢危行为什么这么问:“甜的。”
谢危行乐了。
他本来还以为神鬼阁也能养出小酒鬼,原来是当甜水了。
他起了点坏心思,也不点破,只单手支着下颌,想看挽戈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不对。
第二盏很快温上来。
挽戈端起来,又边看灯边饮。她神情并没有动,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寻常饮料一样。
过了几口,谢危行才看见挽戈似乎放慢了,乌黑的眼睫像被水雾熏到,有些潮湿。
她把盏暂时放下了,伸手按住了案面,似乎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谢危行问。
挽戈又慢吞吞确认了一遍,才给出判断:“河走得有点快。”
“嗯?”谢危行笑意逐渐深了,“船正顺流呢。”
挽戈只当今晚多事,被灯晃了眼,又重新拿起盏。
那一口下去,暖意又燃起来。
第三盏上来的时候,小二才讶然,夸道:“姑娘酒量不错啊!”
挽戈愣了下,慢了半拍,才问:“这是酒?”
小童一惊,忙陪笑:“是呢……是呢……只是劲来得慢,这可是京畿名酒呢!”
挽戈这回是真愣住了。
她眼睫很慢地眨了一下,终于把“酒”和此刻脑子里那片迷迷瞪瞪的混沌联系了起来。
神鬼阁清规森严,弟子山内不得饮酒。她下山也多半是进诡境,十七年来还真没有怎么尝过酒的滋味。
挽戈慢吞吞才道:“……我不知道。”
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对面那人已经几乎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问谢危行,乌黑的眼眸中有些困惑:“你怎么不说。”
谢危行已经彻底忍不住笑了。
他略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眼眸被灯火映得像碎金一样璀璨。
“我以为少阁主千杯不倒,正准备佩服一番呢,”谢危行略微拖长了调子,带了
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我能有机会和少阁主成为酒中知己吗?”
挽戈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那点酒意顺着经络涌动,眼前画舫外分明是顺风流淌的灯河,也开始泛着波澜一样抖。
她想撑住案沿坐稳些,手却有些软。
谢危行伸手按住她扶在案沿的手,顺势将她面前那只盏推远了些。
他又去吩咐小二:“不必再上酒了,上一盏青梅汤,再添些点心。”
小二赶忙称是。
挽戈嗯了一声,似乎是听见了谢危行的话。
她又习惯性地去摸酒盏,这回摸了个空,愣了一下。
她抬眸去看谢危行,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谢危行片刻后看懂了,原来这小酒鬼还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没事。
他也不拆穿,懒洋洋地支着下颌,好像在闲话一样聊天:“今日来镇异司时,门是哪个方向?”
“东。”挽戈答得很干脆。
“那船现在顺的是哪个方向的水?”
挽戈略微偏头,很认真去辨认。但是灯火在水面上折来折去,她盯了好几息,才慢吞吞道:“看不出来。”
谢危行笑意更深了,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案角:“那我现在举了几根手指?”
他根本没举,手还藏在案下。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了他半晌,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不知道。”
谢危行哎了一声,乐极了——他知道挽戈是彻底醉了。
小二这会儿终于把青梅汤送了上来。
谢危行把盏推给挽戈:“喝这个,醒酒。”
挽戈很听话地端了起来,抿了几下。或许是酒意烧的,她平日苍白的脸颊居然也显示了一点血色出来。
她放下盏,很认真道:“我没有醉。”
“当然,”谢危行顺着她的话,懒洋洋的,“少阁主千杯不醉。”
挽戈被顺了毛一样,安静了下来。
帘子外鼓的声音隔着水,一阵一阵,灯影贴着帘子在晃动,上元夜似乎快要结束了。
谢危行又瞧了挽戈一会儿,心里忽然痒了一下。
他把那几分坏心思先收着,先从不要紧的开始问:“明天什么时候离京?”
“一早。”
“真走?”
“真。”
“要是有人拦你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回答。挽戈想了想,才道:“打他。”
谢危行眼眸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玩心大起:“那我如果去神鬼阁找你……你会来见我吗,少阁主?”
挽戈抬眼盯着他。
她似乎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反问,眼神很直白:“你怎么这么闲。”
谢危行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他相当愉悦道,“我可是天下第一的闲人。”
“嗯。”
“所以,会吗?”谢危行追问,语气却很松,像逗人玩。
“会。”挽戈很干脆。
谢危行啧了一下,那点坏心思终于收不住了。
“那是不是——私会?”他骤然靠近,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嗯,神鬼阁少阁主来私会镇异司指挥使?”
挽戈似乎被问住了,这回想了很久,才相当确定道:“谁敢。”
她看上去迷迷糊糊,但是说的分明是硬话:“谁敢来指手画脚,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话是凶的,气是软的。
谢危行低低笑出声,像被她这句话莫名其妙安抚了。
他端起自己的盏,那里还有残酒,随口一饮而尽,终于觉得喉间也热了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挽戈被灯火照得此刻相当温软的侧脸,还没满足,继续乱七八糟地问:“你最喜欢什么兵器?”
“刀。”
“第二喜欢?”
她想了想,还是道:“还是刀。”
“行,”谢危行又问,“那最喜欢什么人?”
这个问题,挽戈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案上的什么东西,看了好久。窗外鼓声一阵一阵的,水撞舟腹,把那点沉默衬托得更加安静。
谢危行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出什么。
他换了个问法:“喜欢那只布团鬼吗?”
挽戈眨了下眼,想了想,道:“喜欢。”
谢危行哦了一下,又换了一个:“喜欢羊平雅吗?”
挽戈不假思索:“喜欢。”
谢危行像是循循善诱够了,最后收了笑,终于像被鬼使神差一样,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喜欢谢危行吗?”
挽戈:“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谢危行耳中,像轻轻一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了下,笑还是笑的,笑的却自己心里叹了口气——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他那点坏心思里想要的东西。
真是的,谢危行心想,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疯子说什么呢。
显得他像一个更大的疯子。
“行,”谢危行收敛了笑,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有收回过我说的话。”
——我也喜欢你。
挽戈当然听不见后半句,她其实已经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谢危行看她坐着太直,伸手揪过一个画舫上的棉枕,往她背后推了推,让她靠着。
片刻后,她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眼皮终于完全阖上了。
帘外船的声音很远,灯已经熄了,上元夜结束了。
谢危行把她的刀挪到她手边,又替她解下斗篷,顺手往她腕骨上又渡了一线热意。
他很轻道:“过几天见。”
挽戈没有应声。
她只是呼吸很轻地均匀了下来。先前谢危行给她的那一点“更灵的”,安安静静在她掌心发着热。
50-6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